勿忘我

疏帘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7-24 10:47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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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时代的悲剧,爱情在很多时候可以支撑着一个人走过人生的低谷,可是爱情在更多的时候也是可以让人渡不过彼岸的河……我呼唤着你,每一天的黄昏,每一天的黎明,我总是无声的呼唤。一个凄凉的爱情故事。

幔子半卷,地板已扫,死者的床榻上长春藤影在爬,死去的灵魂回到他熟悉的屋子里。是朋友们在欢聚,嬉笑。都说着“明天,明天”,无人记起“昨天”

--摘自张瑞的《画梦录-梦后》

张瑞坐在古琴前,拨着琴弦,轻轻的唱着“打起黄鹂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苏予手撑着下巴,望着张瑞道:“姐姐,弹另外一首吧。”

张瑞笑着,手放在琴弦上,问:“哪一首。”

苏予轻轻的唱着:“昨夜庭前露,今晨瓦上霜。孤魂思远道,静汝喜空房。”

张瑞笑着:“年纪轻轻的,喜欢这些做什么?”

苏予说:“什么啊,这不是你写的吗?”

张瑞笑:“我写的又不是只有这些,为什么不念点别的呢?”

苏予问:“哪一首呢?你喜欢哪一首呢?”张瑞拨着琴弦,轻轻的唱着:“你说玫瑰的刺,伤害了你。丁香,又使你忧郁。月见草是你的灵魂,染上,沉浊的夜色。轻愁的兰花,让你感到寂寞……”

苏予轻拍着桌子,附和着唱着:“可是,我告诉你,真理要开花。”

“哎呀,好雅兴啊。”妖艳的女子推门而进。双眸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张瑞道:“看我们家张瑞啊,这样坐着,简直就是个仙女啊,唉,真是可惜,可惜。”

苏予站了起来,陪着笑道:“二婶,有事吗?”

二婶还未说话,张瑞冷冷的道:“我的脚走不了路,要你可惜做什么?我妈都还未觉得我可惜,你是哪门子的,管你什么事?”

二婶的脸一沉,又假笑着道:“是啊,是啊,你那么好的文采,我这个做二婶的你自然看不起。可我二婶可是真希望看到你有个好归宿的。一个女的,就算她有再多的文采,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的?李清照有才华吧?她又有个什么好下场?”

张瑞将琴狠狠的一推,琴落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张瑞道:“你放心,我张瑞是不会留在张家的。再说就算我一辈子留在张家又怎么样?我是张家太太的女儿,张老爷的长女。我吃张家的,用张家的,你这个做二婶的还管不着。”

二婶的脸变了色,苏予赶紧搀着二婶的手,撒娇似地道:“二婶,姐姐就这臭脾气。我妈都不知道骂了她多少回了。谁不知道张家除了爹爹,妈妈,就数您最疼我们了。”说着,苏予便拖着二婶走了。

张瑞听着那传来的絮絮叨语,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花朝日,苏予的生日。成都正是繁花似锦。苏予笑着,大有得意的神色。

张瑚扯着苏予的衣袖笑着:“二姐,瞧你那副得意的样子。

苏予笑:”百花生日我同生。这是该我得意的。”

张瑞道:“是啊,是啊,用不了多久,我们家的予儿就是最美的牡丹了。到时候我们张家就会门庭若市了。”苏予笑着,扑了上来,装作要扯张瑞嘴的样子,恶狠狠的道:“什么什么?难道我苏予现在还不漂亮吗?”张瑞求饶着道:“苏予,饶了我吧。我说错了。”

“大姐,弹琴吧。”张瑚笑着。

苏予道:“是啊,是啊,反正大爸,二爸,三爸都不在这。”

张瑞笑着点头。轻拨琴弦,有人推门而进。

“妈,你怎么来了?”张瑞,苏予,张瑚一同叫了起来。

张夫人微微一笑,走了进来,关上门。寻了个位子坐下。望着张瑞,小心翼翼的道:“瑞儿,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军官走得很近,是不是啊?”

张瑞站了起来,苏予,张瑚赶紧靠了过去。扶着张瑞。张瑞瘸着走到母亲的身边,蹲了下去。

张夫人抚摸着张瑞的头发道:“瑞儿,是不是真的?”张瑞点点头。

张夫人道:“瑞儿,可是,你还没有毕业啊。再说,再说他是外省人。如果他家里有妻子那怎么办啊?听说他可比你大了十几岁。”

张瑞抬头,望着母亲道:“妈,可是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张夫人迟疑的道:“瑞儿,你还小,再说,再说他一个外省人我们也不清楚啊。我怎么放心啊。而且那又是沦陷区。你是不是该多考虑。”

苏予握着母亲的手,笑着:“妈,我们知道你最疼我们了。而且那个人我也知道点,是个很好的人。”张夫人道:“予儿,你们爹精神麻痹记忆力退减,失常。我每日都要陪在他的身边。偏偏我又没有生个儿子。不然有个哥哥弟弟在这个家照顾你们三姊妹,你们也就不会这么可怜了。”张瑞,苏予,张瑚的眼睛齐齐的红了。张瑞哽咽的叫了一声“妈”便说不出话来。张瑚搂着母亲道:“妈,受苦的是您。要不是我们几个都是女儿身。您在张家也就不会矮人一等了。”苏予亦搂着母亲道:“妈,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也会好好孝顺您的。你别伤心。”张夫人滴下泪来,道:“都是我,都是我自己没用,生不出个儿子。才叫你们跟着我在张家受苦的。偏偏你爹又得了那个怪病。”苏予道:“妈,别说了。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张夫人道:“瑞儿,三姊妹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张瑞拼命的摇着头。张夫人道:“瑞儿,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人吗?”

张瑞道:“妈,我的腿天生带有残疾。虽然我们张家在成都有名有姓。可是,我又能找个什么好的归宿呢?我不要,我不要像三爸家的玉华姐那样活着,我更不愿像月华姐那样。”

苏予道:“是啊,妈。玉华姐听三爸的,说什么终身不嫁,成天的念佛吃斋。床上那么多的臭虫,蚊虱,她都不愿意除去。说什么‘佛家不可杀生’。月华姐虽然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谁不知道那家的姑爷吃喝嫖赌。”

张夫人的泪滚着,道:“可是,可是……”

张瑚道:“可是什么?爹是个西医,他是不会像三爸那样的管制着我们的。只要妈同意。其他的人是不会说什么的。”

张夫人道:“可是,你瑞姐,她,她是那么的柔弱。他在那个沦陷的地方,怎么活啊。”

张瑞抬头,泪水斑斑:“妈,我能活的。在那里活着也比在这个家好啊。”

张夫人道:“瑞儿,三姊妹中我最疼的就是你了。你要是出了点意外,那我怎么活啊?”

张瑞抱着母亲,哽咽不能语。苏予,张瑚亦抱着。轻轻的哭了起来。

滴滴沥沥的雨下着,张瑞抚着琴,微微笑着。

苏予道:“姐,我弹首曲子给你听。”

张瑞微微讶异的道:“真的?你不是最讨厌弹琴的吗?”

苏予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知道吗?”张瑞笑着,让出了位子。苏予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拨着琴弦,偶尔笑望着张瑞。她轻轻的唱着:“素手相携两步桥,春城夜夜可怜宵。半夜急雨归来晚,带梦还望隔院宵。”

红色染红了张瑞的脸,她笑嗔着:“你偷看我的东西?”

苏予笑着:“没有,我是不小心看到的。我觉得这首诗好柔情哦。是不是那个军官写的?”张瑞点头。苏予望着张瑞道:“那还有别的吗?”

张瑞摇头。苏予道:“我不信,我不信,你要是不说。那我就不在妈面前帮你说好事了。”

张瑞道:“没有,真的没有,予儿。”苏予不信,伸手就去扯张瑞的耳朵。

“哎哟,你们两姊妹的感情可真好啊。”

张瑞板起了脸,苏予站了起来,赔笑着:“大爸,二爸,三爸。”

大爸道:“那个叫什么陈守梅的来张家提亲了。”

二爸道:“瑞儿可真是福分不浅啊。”

三爸道:“是啊,是啊,我家月华也不及她啊。”

张瑞道:“那又怎么样?应了这么亲事,退了这门亲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大爸道:“我们说了算,谁不知道你们的母亲疼你们疼到骨子里去了。四弟又不争气,得了那个怪病。谁管得了你们母女?”

苏予陪笑着道:“大爸,二爸,三爸。妈天天陪在爹的面前,哪有时间管我们几个啊。要不是你们照顾我们三姐妹,那我们三姐妹哪能读书的读书,嫁人的嫁人啊?”

二爸道:“瑞儿,不是二爸说你。你现在是小姐,我们看在你瘸着一条腿的份上,凡事都让你几分。你现在要嫁人了,你的臭脾气该收敛点了。”

张瑞脸一沉,将琴摔到了地上。

苏予道:“大爸,二爸,三爸,看看姐姐真是被你们给宠坏了。我们还是走吧,不然她的臭脾气更吓人了。”

三爸道:“是啊,大哥,二哥,我们还是去商量一下婚事吧。”

大爸,二爸,点头。苏予陪着他们走开了。

婚礼,盛大。张家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张瑞每日眉笑颜开,苏予,张瑚亦打心底为张瑞高兴。张夫人亦是高兴,对张瑞的丈夫陈守梅心存感激。这个盛大的婚礼,给了她扬眉吐气的机会。

不久,张瑞跟着陈守梅回了重庆。苏予他们便于张瑞时常通信。张瑞的信里写满了幸福与对未来的期待。

“二姐,看,快看,是姐夫的诗。”张瑚嚷着,手中的信纸随着她的跑动而晃动着。

苏予迫不及待的道:“快给我看看,姐也真是的,这么久才给我们一首。”

接过信,苏予望着那上面的字,满脸兴奋。轻声的念着:“曾经,我踯躅在河边,一朵洁白的花开得多好,好的不敢伸手去采。生命啊!痛苦也是高贵的享受时,我享受过最好的一些了。你向我乞求毁灭么?我不是什么美丽的暴力,既是台风与雪雹,也将带来辽远高爽的大晴朗。带来七色虹。我是肯定世界的。我更肯定世界的肯定你。棕色羊惊奇的瞠视,村犬,连吠叫的脾气也没有了。轻悄的来了,立刻又轻悄的走开。小孩子在旁边学样,成年人照常来往与耕作,一切为了我们的安静。自然指挥着秩序。生命啊!是人,赋予了人形的。于是非生物,也庄严与流盼了。

“好美的诗,是不是二姐?”张瑚笑着。

苏予说不出话来,她把信纸紧紧的搂在了胸前。让信纸感受着自己的激动。

酷夏拦挡,张夫人每每便是挂念远在重庆的女儿。每听到重庆有什么动荡时,张夫人便不由得骂起苏予与张瑚来。苏予与张瑚知道母亲只是担心瑞姐。所以每每都忍着听下去,想办法劝母亲。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苏予与张瑚已经开始担心与自责了起来。张瑞的信,虽然还是那么长,但是每次都是隔很久才寄一封。信中也不再光是幸福与期盼了。更多的是抱怨与自责。责怪自己太冲动了。苏予与张瑚便每隔不久的时间给她写信为她舒心。

“二姐,看姐姐的信。”张瑚已经提不起兴致了。

她道:“真希望大姐不是又跟我们抱怨那里的生活有多么的沉重。”

苏予接过信道:“妹妹,不能这么说。母亲疼大姐超过了我们,而大姐又是个灵秀的人,心思比别人更加的敏锐。有些抱怨是不足为奇的。”

张瑚道:“可是,大姐明明知道陈守梅是个军官。她就应该生活不会和在家一样的。所有的糟糕她都应该承受的。”

苏予道:“大姐在家虽然算的上是个自信的人。可是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和我们一样在母亲的庇佑下长大的人。更何况她身带残疾呢?”张瑚还要说什么。

苏予道:“看信吧。”拆开信,苏予惊讶的道:“妹妹,看啊,全部是诗。”

张瑚慌忙的凑了过来道:“怎么会呢?大姐不是很少给我们寄诗吗?”

苏予没有答,只是粗略的翻了一下,然后道:“看,妹妹,姐姐的话写在这。”

张瑚与苏予一同看了起来。那上面写着:“予儿,瑚儿。真么多日子,让你们担心了。是啊,细想我寄给你们的信里,那里面写了多少的抱怨啊。我想是我太年轻,所以什么事都无法懂得真正的含义。

初来重庆时,我确实是抱满了期待的。我们张家,虽然是个大户人家。但母亲没有儿子,父亲又得了重病。我们三姐妹虽然是小姐,但活着并不快乐,大爸,二爸,三爸们都在为父亲手里的财产而虎视眈眈。我不趁早找个人嫁了,早晚也会被他们害死的。绝不,我张瑞决不会做第二个玉华姐和月华姐得。守梅他不仅有着才气,而且是个真正的军人。我很爱他。更何况他还能给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婚礼,让母亲扬眉吐气了一番。

来了重庆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只是在母亲羽翼里长大的一直雏鸟,带有残疾的雏鸟。我每天除了有对付那些柴米油盐,还有对付那些庸俗的女人。我真的受不了。所以我开始想念家,想念母亲和你们了。

守梅是个好男子,我的选择没有错。他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带介绍了许多的诗人和作家给我认识。不过很可惜,与他们在一起我只是一个幼稚的人。我每天忙着生活,早已经丢掉了那些所谓的才华。就是这样,所以我有了更多的抱怨与自责。我本来以为一直会这样的,后来,无意间看到了守梅写的诗。看完那些诗,我潸然泪下。我太在乎自己了,竟然忘记了他的感受。

真后悔自己冷淡了他。也后悔自己被生活的辛苦而蒙蔽了双眼。我好感谢上苍,给了我机会,做他的妻子。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会做他的妻子的。

我有喜了,也许下个夏天我会回家。一切的辛苦都已经不重要了。予儿,瑚儿,如果你们找了心中的所爱,一定要勇敢的爱下去。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大爸,二爸,三爸,他们。他们虽然是我们父亲的兄弟。可是,对他们而言,我们只是妨碍他们分父亲财产的绊脚石。他们是不会为了我们的幸福而为我们着想的。告诉母亲,我很幸福。

苏予,张瑚潸然泪下,泪水打湿了信纸。苏予翻到诗,轻轻的念了起来:“不要踏着露水,因为有人夜哭-----。哦,我的人啊,我记得极清楚,在白鱼烛光里为你读《雅歌》,但是不要这样为我祷告,不要!我无罪,我会赤裸着你这身体去见上帝----但是不要用计算星和星音的空间吧,不要用光年;用用万有引力,用相照的光,要开做一枝白色花——因为我们要宣告,我们无罪,然后我们凋谢。苏予掩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张瑚接过信纸,亦低低的念了起来:“你,奔响着的荒涧,要吐诉些什么呢?原来,被爱既然也是大幸福被弃和迫害,在这人生的历程上正应该一样不坏不要,使我在门里而有在门外之感不要,不要把我的爱情同我的唾沫,尤其是,到了今天啊,看今天了啊------你所痛苦的,难道不也是我所痛苦的么,手所痛苦的脚不感觉么?肉所痛苦的心不跳动么------不,不,不哟,爱我,或者不爱我,只是不要冷淡我!和不信任我!

张瑚亦丢了信纸,掩脸而泣。如果,如果姐姐真的,真的有过诗中所描述的那样。那么那种生活对姐姐而言,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难熬啊。花瓶碎了不能真的粘好,感情出现了裂痕,真的可以用针缝好吗?

诗,是断断续续的看完了,每一首诗都是凄凉而又无能为力的。每独一首诗,苏予与张瑚便忍不住落泪,断断续续的,一直拖了一个月才提笔给张瑞回信。

张瑚写了个姐字,便写不下去。苏予接过笔,认真的想了一下,才开始写。

姐:原谅我们这么迟才给你回信。家里现在一切如旧,只是月华姐得了痨病,每日咳血。而三爸却说什么命在于天,并不帮月华姐请医生。我们也说不上话。母亲略微的劝了几句,便被三爸羞辱了几句。三婶只是躲着哭。

听母亲说,玉华姐在那边过的很苦,不仅没有吃的不好穿得不好。而且还时常被殴打。又不让看医生。

也许是物伤其类吧。我和瑚儿每想起她们,便忍不住落泪。如你说的,如果我们不和你一样,为自己找到终身的依靠,早晚,我们也只能像月华姐,玉华姐一样。想想真是可怕,所以,我和瑚儿都不敢仔细的去想。我们现在拼命的读书,希望到时候能离开这个家。

父亲还是那个样子,母亲每日在医院陪着他。真是感谢老天,给了我们一个这样坚强的母亲,如果没有母亲,我们三姊妹是不会这样幸运的。母亲多么的了不起啊,父亲病了这么久,却从未看到过母亲有太多的悲哀。

姐,母亲最疼的就是你了,我和瑚儿最挂念的也是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感情,有些时候或许真的很重要,可是不管有没有感情,生活才是真的。

看着你抄给我们的诗,我和瑚儿几度落泪。我们时常说你太计较了,看了那些诗,才知道你和姐夫过得多苦。

苏予的泪落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张瑚接过苏予的笔,写了下去。

姐,二姐已经是考上了燕京大学了。我也会努力的。我和二姐都会离开这个家,带着母亲离开。离开这个冷漠而虚伪的家。你放心。

姐,我们最爱的就是你了,你要好好的。到时候我们三姊妹陪着母亲去母亲最想去的地方,陪她安度晚年。

张瑚也写不下去了,她放下笔,伏在苏予的肩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苏予坐在窗前,拿起信纸,又低低的念了起来:“你是提着你的刀走来呢,还是提着你的头颅走来呢?生命本不是赌徒的赌本和赌彩,在爱与战争,但是我们不得不残酷激烈像赌博。玫瑰吧,也长刺了。罂栗吧,也开花了。有人焚香开窗端坐迎纳从白杨树夜香中射来的皓月,有人拼醉跳入牛渚的江波里去捞月魄。这一面是基督从它,诞生在马厩里。这一面是项羽为它,悲歌在围困了的亥下歌。生命和爱情都只有宝贵的这一份。我不能够不认真,你不能够不苦战。

读完,苏予怔怔的发呆。

暑假,匆匆来临,但又并不是真的匆匆来的。而是经过了漫长的春季而来的。

战火很快就消灭了,有些地方也许已经歇了战火,捷报在报纸上猛增。

苏予写着长长的信给张瑚和张瑞,告诉她们自己的期待。用不了多久,中国自由了,所有的中国人也就都自由了。到时候,被大家族所压制的人也就自由了。苏予把自己的喜悦毫不保留的写了上去,同时也写上了自己瑰丽的梦想。跟心爱的人回北平。哦,不,是北京。不再是北平了。

回家,看到的是抱着孩子的张瑞,苏予尖叫了起来,抱着张瑞欢笑了起来。

张瑞笑着,任由苏予抱着,婴儿乖巧的睁着双大眼睛,不哭不闹。

喜悦如花,花开了便落了。张瑞还是张瑞,但不在是那个有才情的张瑞,不再是那个为各种诗配曲子的张瑞了。

“姐,”苏予抱着琴,坐在张瑞的面前,道:“姐,我给你弹一首曲子。”

张瑞抱着孩子淡淡的笑着:“予儿,你越来越像我了。”

苏予笑,轻轻的拨着弦,低低的唱了起来:“勿忘我花在,水波在;当爱情说:像室女星是没可能被污蚀。光合永恒啊,人一样在。人啊,我已经在那橄榄园的泉边选了你,喝了你舀给我的水。你是我选的,有白衣给你我作证。如此汪洋而又如此汹涌的,是海和你我的心。无尽的早潮和夜潮,海滩上散步了多少的珠贝?你穿着白衣来的,我在白鱼烛光中严肃的接待了你。我不是带黄蔷薇的浪子,骑着黑色马。我是一个老园丁,我的两鬓已经看到了白发。

琴音凄凉,张瑞笑着,站了起来,将孩子放到床上。

走到苏予的旁边道;“我好久不曾弹琴了。来,予儿,你让我弹着试试。”

苏予站了起来,张瑞伸手在琴上弹了一下,音不成音。张瑞笑,站了起来。道:“老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张瑞了。”

苏予道:“姐,你和姐夫真的和好如初了吗?”

张瑞笑,拿出烟,点着火,轻轻的吸了起来,烟雾徐徐的,如诗一样哀怨凄凉。

许久,张瑞道:“也许在你看来,碎了的花瓶粘不起,裂了的感情逢不拢。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我与守梅已经没有了隔阂。我们相亲相爱,相知相惜。”

苏予抢下张瑞的烟,恶狠狠的丢到地上,又用脚用力的碾着。近乎气恼的道:“很好如初,相亲相爱,相知相惜。你是用来骗我的,还是用来骗你自己?”

张瑞笑着:“你若不信,可以去看他写给我的信。”

苏予道:“那姐夫,他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张瑞道:“他是徐庶。”

苏予忽然不语,许久才懂:“姐,妈最疼的就是你了。幸福还是不幸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张瑞笑着,伸手搂住苏予道:“好了,好了,予儿,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幸福还是不幸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是不是?”

苏予点头,靠近张瑞,嗅到的是烟草味。苏予道:“姐,以后不要在抽烟了。这味道好难闻啊。”

张瑞道:“予儿,你知道这烟草另外一个名字吗?”

苏予道:“叫什么?”张瑞微微沉吟了一下到:“相思草。”

苏予微微疑惑的道:“相思草?”

张瑞道:“是,相思草。无处种萱草,便只有用着相思草略减相思了。”

苏予叫了声姐,便说不出话来了。张瑞抚摸着苏予的头发,微微的笑着。

夏日过了,便是秋日。苏予与张瑚继续求学。张瑞在家里安静的带着孩子。不再张扬,不在抚琴。每日只是带着孩子,剩下的时间便抽烟。不停的抽烟。

偶尔,苏予与张瑚回来,与张瑞同处一室。三姐妹聊到半夜,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看到的是时明时灭的烟火。

冬日,迅速的来又迅速的走了。春日便来了,花朝日就近在眼前了。

花朝还未到,张瑞便忙了起来。说是要给苏予弄个大生日。应是逼着苏予与张瑚邀请同学。还特意为苏予做了件旗袍,苏予看过那件旗袍,美得不像真的。

生日,满房子的人,花园里也是人声喧闹。月华,玉华也来了,只是不过略坐了一下,就匆匆走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苏予与张瑚送月华,玉华离开,忍不住的就落下泪来。从她们的眼神里,就知道她们的离开不是自愿的。那眼神里充满了欢喜与留恋。

苏予,张瑚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是穿着黑色丝绸的旗袍,长长的耳环在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色彩。张瑞笑着,泪水却在眼中转动。张瑞一回头,那泪便滚了下来。

喝酒,吃菜,品尝点心之后,张瑞开始弹琴,别人唱歌,一首又一首。后来别人都唱卷了,纷纷离开。

张瑞依旧弹着,喝多了酒的脸上飘着两抹深红。不时有人笑着:“苏予,你姐好漂亮啊。”“张瑚,你姐姐怎么那么美啊?”

苏予笑着,张瑚也笑着,说不出的快乐。张瑞弹着琴,低低的唱着。一直唱到所有的人都离开。

苏予走到张瑞的面前,微微蹲了下去,笑着:“姐,你来唱,我来弹吧?”

张瑞站了起来,脚步不稳,张瑚慌忙扶住了她。

苏予笑着,弹了起来,轻轻的唱着:“我不喝蜜酒和麦酒。”

张瑞笑着,合着苏予的节拍唱着:“也不喝萍花和蓼花的溪流。即使我渴得像炮烙。路边善意馈赠的浆果我也不茫然接受。我走过了漫长的道路,仿佛从阿非利加的沙漠,现在我,到达了我自己的梦想和绿洲。但是我只饮洁净的露珠。、

苏予笑着,又从弹了一遍,张瑞也笑着,重唱了一遍,张瑚也跟着张瑞唱了起来。唱完了弹完了,然后又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直到孩子哭了起来。

过完了生日,苏予,张瑚回了学校。不过过了两天,便在接到家里的消失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她们还未到家的时候,张瑞的尸首已经送到了太平间。张夫人在太平间门口坐了许久,一直到了晚上,才离开,又因为精神恍惚,竟然在街上绕了一夜才找到回家的路。

苏予,张瑚抱着母亲痛哭。

张夫人哭着,哽哽咽咽的道:“瑞儿,瑞儿,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我?她怎么可以?”

苏予,张瑚抱着母亲痛哭着,张瑚道:“妈,别这样,别这样,大姐会难过的。”

张夫人道:“难过,难过,她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啊?”

苏予道:“妈,别这样,我们还有好多的事要处理。妈,你要坚强啊。”张夫人痛哭着,声音嘶哑。苏予,张瑚也痛哭着。

压制了悲伤之后,便开始商量后事。张夫人把遗书拿了出来。遗书有两封,一封是给母亲的,上面写满了道歉的话。一封是写给陈守梅的。开头八个字是“伸冤在我,我必报之。”苏予的心猛然的跳了起来,这八个字是列夫-托尔斯泰写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卷首的八个字。姐姐,姐姐还是没能放下。

八个字下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写得是深沉的自责,责怪自己不能坚守真爱。絮絮叨叨的骂着自己。最后写的是李白《春思》的最后四句“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大爸道:“真是羞耻。”张夫人不语,脸色苍白。苏予与张瑚虽然满腹屈怨,却不敢说什么,不然只会惹出大爸更多难听的话。

二婶道:“是啊,瑞儿太不懂事了,要死也不能死在家啊,也不该要娘负责啊。”

二爸道:“还说什么说?谁知道她做了什么样的丑事?看来这坟是不能下了。”

三爸道:“是啊,只能等陈守梅回来了。”

张夫人道:“那瑞儿呢?她怎么办?”

大爸道:“你还好意思问,你问我我问谁啊。她自己做出了丑事,却跑到家里来寻死。你是怎么教女儿的,早说了,女儿是不能惯着的。”

张夫人脸越发的苍白,苏予心疼的搂着母亲,张瑚握住了母亲的手,让母亲不要开口。

灵柩从太平间出来了,没有运回家,而是运到了一个破庙中。庙里只有一个瘦弱的和尚。

所有的人都回去了,苏予让张瑚陪着母亲回去,自己留在庙里陪着姐姐。和尚随意的扫了一下地,便找了个地方躺了下去,没多久就鼾声大作。

苏予的眼泪成串的落着,想起的是张瑞写的那首诗“昨夜庭前露,今晨瓦上霜。孤魂思远道,静女喜空房”。忍不住的,苏予伏着棺木痛哭了起来。

半个月后,陈守梅赶了回来,看过遗书之后,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赶快下葬吧。”

于是,那停在破庙中的棺木便埋了下去,陈守梅安静的看着一切,苏予,张瑚不敢太悲伤,拼了命的守着母亲。张夫人三番四次的哭晕过去,几乎哭了一天,才被人抬回去。

张瑚陪着母亲回去了。苏予与陈守梅站在坟前,看着那墓碑上的字。忽然的,陈守梅抽出了一把小小的匕首,在墓碑的另一侧刻着字。苏予并不阻止,只是走到他的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的刻着。

苏予道:“你和姐姐吵架了,是不是?”

陈守梅摇头:“没有,是我害了瑞儿。”

苏予道:“姐姐真的爱上了别的人吗?”

陈守梅道:“苏予,你相信吗?你姐和我是真心的。”

苏予道:“那你写的诗,我姐的遗言,是什么意思?”

陈守梅道:“苏予,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苏予道:“那你爱我姐吗?”

陈守梅道:“瑞儿,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唯一爱的人。”

苏予道:“为什么我姐会变成这个样子?从未,我从没想过她会有自杀的勇气。”

陈守梅道:“政治是残酷的。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带她会重庆,会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苏予道:“国民党还是要打,你呢?会接着做个秘密的地下党员吗?”

陈守梅道:“新中国已经不远了,等新中国真的成立了,我就会回到成都,每日陪着瑞儿。我会用余生来弥补对她的伤害与愧疚。”

苏予不语,蹲了下来,看着陈守梅刻的字,那是一首《如梦令》。轻声的,苏予念了起来:“结发也曾心动,啮指也曾心痛。相爱不多年,留与白云青冢。珍重,珍重,还入梦来相送。”陈守梅潸然泪下,抱着墓碑痛哭了起来。

苏予别过脸,任由泪水在脸上漂移。

几日之后,有一个手持鲜花的男子来祭奠张瑞。陈守梅冷冷的带着那男子来到了坟前,又冷冷的送男子离开了。

苏予道:“为什么不骂他?是他害了姐姐。”

陈守梅道:“他不是个男人,瑞儿根本就不爱他。”

苏予道:“可是,姐姐以为自己真的爱他,负了你,所以才自杀的。陈守梅不语。

两个星期之后,陈守梅带着孩子回了重庆。张夫人神志不清送入医院。苏予,张瑚每日陪在她的床边。偶尔清醒时,张夫人便哭着张瑞。一个月之后,张夫人悄然死去。死的时候,苏予与张瑚因为连日的疲劳都伏在床沿昏睡了过去。所以没有人知道母亲是怎么死去的。苏予与张瑚醒来后,万分后悔,却已无挽救的余地。便只有一边自责,一边听从大爸的安排。

丧礼,都由大爸二爸,三爸安排,苏予与张瑚如两个木偶一样,在他们的指示下行礼。丧事不久,便瓜分了财产。又将苏予许给了一个姓印的人家。张瑚也随意找了户人家,说是大户。

苏予自母亲死后,开始吐血。她与张瑚虽然厌恶大爸,二爸,三爸,却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万幸的是,二婶这一次真的关心了她们。说服了所有的人,让苏予和张瑚继续上学。等完成了学业,就让她们自力更生。玉华咳血而死,月华在回夫家的路上被人打死。后来说是她丈夫有了新欢,所以雇人打的。

完成学业的苏予与张瑚,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找到自己的幸福。那时的中国正是一片混乱。张家被红卫兵整了个七零八落。张家的人也不知结局如何。

陈守梅因为胡风事件,进了监狱。那个孩子由公安局看管。苏予与张瑚因为是陈守梅的妻妹,所以受到牵连,下放农村。

陈守梅在牢中度过了十年,后来改判为十二年,说是提前释放。但又一直没释放。后来,因为骨髓炎病死在狱中。曾经他曾给儿子写过一封信,但在恐惧中长大的孩子不敢认这个爸爸,将信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他死的时候,亲人不在身边,朋友不在身边。不过庆幸的事,张瑞和他结婚的时候送给他的戒指,还戴在手上,戒指上刻着英文字母‘Forgetmenot’。

他写过一首诗,与这枚戒指有关。那首诗是这样的:“我呼唤着你,每一天的黄昏,每一天的黎明,我总无声的呼唤你。我的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你给的戒指,刻着Forgetmenot的字。对岸的勿忘我花,对岸的背影。现在我又低唤着你了。低唤着,隔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