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五贤
梁五贤回到家中却听闻父亲被杀的噩耗,暗中下决心为父亲报仇。梁五贤胆大,心细,用计谋闯进山寨。在文中可以看出梁五贤的气魄和不怕死的精神。经过千辛万苦才找到仇人,终于为父报仇。梁五贤的英雄形象跃然而出。栩栩如生。问好作者,欣赏。推荐。
梁五贤是在腊月二十三得知父亲死讯的,那时,他刚从三百里外的省城回到玉石楼。
这一年的腊月分外的冷,饮马河上北风凛凛,冰寒似刀。天空中浓云层出不穷,把个日头挤来挤去,始终探不出头。五贤兴兴冲冲赶回来本想同家人一起过个年,没料到一进门便得知了这个噩耗。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一伙蒙面人摸进了梁家大院,抢了钱,抢了粮食,还杀了人。
“你爹犯了犟劲儿,打了那个疤瘌眼儿一门闩,叫那个领头的捅了一刀。”母亲说。
“杀咱爹的那个人左手没有小指。”小妹是个细祥人。
“还有什么!”五贤咬牙切齿。
“他们七八个人都蒙着脸,说是马大棒子的人。”三姐说。除了五贤,这个家里全剩些女人。
“狗日的,等着瞧吧!”五贤暗暗下定了决心。
“你可不能犯混!”母亲担心起来,扯着他的袖子说:“马大棒子杀人不眨眼,他手下人多,又有枪,你可不能跑去送死!……”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软和起来。家里没有男人不行,五贤再不出门,只暗自留意有关仇人的消息。
机会终于来了。
清明刚过,廖家堡传来消息:廖福聚的儿子被马大棒子绑票了。
马大棒子盘踞在千峰山一带,手下有好几十条枪,素日里干些打家劫舍,杀人绑票的勾当。其时正值军阀当政,时局动荡不安之际,官府哪能腾出手管这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作非为,平地做大。
五贤一得信儿便匆匆赶往廖家堡。二十多里地眨眼即到。一进廖家大门,便听见廖福聚家的呼天抢地,众邻里一旁相劝。原来这马大棒子生性凶残,平素若心情不好,常将上山送信赎票之人或削去鼻头,或割掉耳朵。廖家本来凑够了赎金,却无人去送。众邻里都道:“谁知那魔头这几日心情怎样,倘若他不高兴,你去送银钱,没保准丢了小命。”廖福聚咬咬牙道:“今次谁若替我走这遭儿,便送他两头大牲口!”说了几遍,也无人应声。个人心下暗暗寻思:即便是许房子许地,也未必有人敢去。
五贤拨开众人道:“我去!”
众人有认得的便道:“你爹刚死,你又往老虎嘴里送,你以为马大棒子是吃斋念佛的主儿!……”
廖福聚也认得五贤,正暗自悔那两头大牲口许的有些狠了。五贤道:“我什么都不要,替你白跑。”
廖福聚是个明白人,岂能不晓得五贤的心思:“既是这样,还不如不去的好。你若犯起浑来,不但救不回人,还搭上自己的小命,叫我落个人财两空。”
五贤道:“我何曾是个没分寸的,你只管放心,我定将你儿子带回便是……”
福聚思来想去没别的选择,只得点头。
第二日凌晨时分,廖福聚便忙活起来。白花花的银钱分装进两个大筐。装好以后,又摩挲了片刻,狠了狠心,把七八张荷叶覆在上面,由一个伙计挑了,伙同五贤,一行三人出了堡子,朝千峰山进发。此时天气不冷不热,又有明月在天,正好行路。那两筐银钱着实不轻,伙计挑的累了,五贤变换过挑一程。廖福聚只心疼筐里的东西,跟在后面唠唠叨叨,长吁短叹不已。一开始只听得路旁村落里犬吠此起彼落,到后来鸡鸣声次第响起,月色由黄转白,星星越发得疏落,远处黛黑的山轮廓尽显,天慢慢亮起来……
辰时,已至山口。廖福聚不敢再走,拉着五贤的手千叮万嘱。五贤也不多言,从伙计肩上抓过挑子送上肩,大踏步朝前行去。走不多时,远远望见山脊山两个小点儿,及至近前,原来是两个喽罗兵。问道:“是廖家堡的送赎金的?”五贤点头说是。一个揭开荷叶看看:“数儿都够了?”“只多不少。”喽啰挥挥手:“那你可以回去了”五贤道:“大老远来了,总得让我见见真佛吧。”两个喽罗相视一笑:“嗬!今儿碰上胆儿大的了,不过说清楚,待会儿可别尿裤子。”当下五贤又挑起担子,两个小喽啰也乐得清闲,径领着朝山寨走。
眼见离山寨近了,其中一个年长厚道的道:“你现在返回去还来得及。”见五贤笑,另一个道:“待会儿见了大当家的,说话小心些,不然,丢了小命可不划算,且连带我们两个挨骂。”五贤不说话,还是笑。两人叹气道:原来是个傻子,遂有些后悔带他来山寨。
山寨建在鹰嘴崖下的一大片平地上,周遭用坚固的木栅栏围起,中间设置操场。靠近山崖有一个三尺高的台子,正中四把椅子,上铺豹皮。他们三人进去的时候,台下火槽里火炭正红,架子上七八只狍子腿被烤得滋滋流油,香味溢满山谷。
早有喽啰报告,马大棒子从后崖一个山洞内转出。只见他身形高大,面色黧黑,一条刀疤自额头至下巴,将整个面孔一分为二。两只眸子精光灼灼,望你一眼,便似数九寒天吞了冰坨,由心里冷到心外。后面跟着独眼二当家,脑袋瓜子锃明瓦亮。手执一条皮鞭,亦是凶气十足。
想是闻到了狍子的血腥气味,此时两只苍鹰鸣叫着盘旋空中,久久不去。二当家一招手,便有喽啰将上了膛的枪递将过来。独眼秃头一手执鞭,一手执枪,也不瞄准,只一响,那鹰便直直坠下来。另一只见势不妙,哀鸣着躲入后山不见。
马大棒子走到五贤跟前道:“哪来的?”
“玉石楼。”
“廖福聚叫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别人没人愿意来。”
马大棒子自后腰抽出紫金烟锅并烟袋,慢条斯理的把烟锅装满。五贤直接用手到火槽中捏了红红的火炭给他点着了。火炭在五贤手里滋滋啦啦冒着蓝烟,只一捻,灰黑色的炭沫随风飘落……
大当家绕着五贤转了一圈,拍拍他的肩膀说:“留下跟我干吧。”
“不!”
“啪”得一声,秃头二当家的鞭子抽在了五贤脸上。他用枪顶住五贤胸膛:“奶奶的,活腻味了,大当家的话也敢说不!”
马大棒子把枪挪开说:“我这锅烟抽完,你要给个痛快话。仔细想,想好了再说!”这时就有喽啰抱着一把刀过来。那刀厚重宽大,刀鞘云纹图案,睚眦吞口,古朴之中透着阴森。
马大棒子不紧不慢地抽完了烟,收了烟具。掣出那把刀来,好一把刀!刀长四尺,宽倒有一尺,明闪闪夺人眼目。他把刀架在五贤肩上说:“这刀在我手里舔过四十三个人的血。”五贤不说话,只盯着他,两个人对视着……
风息了。
云停了。
鸟不叫了。
……
良久,马大棒子将刀收了,叹一口气,大手一挥道:“放人——”
马大棒子为何在最后关头收刀,对于这点各方说法不一。当地名士刘云鹤编撰的《闲云散记》里对梁五贤有如下描述:“尝有梁氏,具异功。曾与匪对,以目摄其心神……”后来的《平阳县志》也对此作了简单而精彩的记述,说他是:“以其目视使其不能自制”。凡此种种,颇有点“勾魂大法”的意味。
对此比较客观的评价要数武术名家文十丈。马大棒子在日寇占领东北后一改往日作风,率领手下配合各方抗日力量共同抗击侵略者。他作战勇敢,屡战屡胜。后在松坡岭一役中不幸殉难。文十丈作为他的合作者和那次战役的参与者,与其接触良多,所以他的说法比较可信。文十丈说:“身为一个杀手,一个刀客,首先要讲究气势。如果你的气势被对方压制住,那你已然输掉。两个人双目对视其实就是一场气势与自信力的对决。大当家在那场比试较量中已经输了,他或许没有勇气,甚至没有力量举起那把刀了……”
五贤领回了廖福聚的公子。这一年,他又替人送了好几趟赎金。每次去,马大棒子不再出现,只要赎金够数,他的手下也不再刁难。一年里,五贤几乎见过了千峰山的所有土匪,始终没发现仇人的踪迹。他觉得仇人很可能不是土匪,而是有人假冒。他决定不再替人赎票。
来年春天,又有人被绑了,不同的是,他家竟凑不齐赎金。即便这样,五贤还是决定冒险走一趟,因为被绑之人是沈郎中。
梁五贤又站在了操场的中央。
他的对面是千峰山的大当家、二当家、四大金刚以及上百荷枪实弹的土匪。他的身后是万丈深壑。天空中浓云翻滚,犹如墨汁般齐朝头顶压来。
独眼二当家的喝道:“梁五贤!你以为千峰山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今日便叫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大当家的道:“你分文不带前来赎票,分明没将我马大棒子放在眼里!这是你不讲规矩,可怨不得我……”
此时一道闪电自五贤身后裂开,雷声震天撼地,几破耳膜。五贤泰如山岳,正色道:“大当家的,你可知你绑的是谁?”
独眼道:“不就是一个郎中!”
“郎中?!他不只是个郎中!”五贤冷笑道:“民国三年,北三省先旱后涝,百姓无粮可吃,饥民盈巷,饿殍遍野。沈郎中倾尽家产,设粥棚施粥数月。可怜他老父老母弱妻幼儿每日里同饥民一样伙食,他的次子未能躲过这次饥荒,竟然饿死!此事大当家的可知?”
马大棒子扭头看看秃头,面露不豫……
五贤接着说:“民国十一年,附近数十县爆发瘟疫,家家死人,户户发丧。沈郎中联手本地乡绅富户,捐钱出资,在家门口支起大锅,日夜煎汤施药。那一年,周围省县死人无数,而本县最少,皆因沈郎中之功。事后,县太爷亲自登门送匾。此事大当家的难道没有听说过?”
一时在场诸人皆面有愧色……
其中大金刚说道:“话虽如此说,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既绑了人上山,不见钱,便见血。任他皇帝老子,谁也不能例外!”
五贤道:“那由我这条命代替他如何?”
“命倒不必,只留下一件便可。”
五贤道:“拿刀来——”
有喽啰举刀近前,五贤扯衣襟把大胳膊绑紧。右手擎刀,左手置于案上,手起刀落。众人皆闭了双目,待睁开眼时,那手已在盘中,五贤已自包扎了断处,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马大棒子设宴,款待五贤沈郎中二人。两天后,二人下山。马大棒子送沈郎中元宝两个,权作压惊,并亲自送至山口。
五贤一回家,便被官差带走,下在县衙牢中。罪名是——通匪。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群情愤愤。有受过五贤恩惠的,有慕名而来,更有亲朋好友街坊邻里齐聚县衙请愿,请求县太爷开释五贤。声言若是不准,便到省府去告。县太爷倚仗和京中大员的裙带关系,岂肯买账,拍案而起:“妈拉个巴子,刁民想造反!别说区区一个梁五贤,便是皇亲国戚,老子照样法办……
最终五贤还是被放出监牢,原因是——县太爷的公子被马大棒子绑票了。
随着秋天的到来,千峰山开始了深绿与火红的交接。天长高了,云走得远了。
五贤站在千峰山的最高处。从这里,东可俯瞰整个县城,西可尽览十万群山。其时正值夕阳西下,萋萋碧草漫天红霞,清风拂面,令人俗虑尽消。后面山岩下有一角黄檐挑出,其中有笛声传来,吹的是平常的曲子。五贤单手举在唇边做吹状。
小喽啰说,那是云峰寺的智勇大和尚在吹。
五贤若有所思……
第二天天刚亮,还在睡梦中的马大棒子便被喽啰喊醒。昨日和五贤喝了一日的酒,到现在,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什么!他拿了我的刀去后山了……?”
小喽啰说:“他刚才取了您的刀,说是要到云峰寺找杀父仇人……”
智勇和尚正在大殿中打坐,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定,两个眼皮跳来跳去。正自疑惑,忽听外面嘈杂之声,起身看时,院中已铁塔般站了一个扛刀之人。
五贤道:“你便是智勇?”
“正是。”
“把你的左手亮出来!”
智勇下意识的缩了缩左手道:“贫僧生来便缺一指,施主莫不是取笑贫僧?”
五贤道:“你忘了,前年腊月,你在玉石楼曾用这只手杀过一个人!”
“贫僧乃是出家人,怎么会杀人,施主莫要乱讲。”
这时,马大棒子才和几个喽啰兵气喘吁吁的追到寺中。
“嘿嘿!”五贤冷笑一声,将刀插于身后,伸手从墙根儿那七八个和尚堆儿里揪出一个,是个疤瘌眼儿。五贤拧过他头,指着他后脑的疤痕说:“这想必是门闩砸的吧!”
疤瘌眼儿见势不妙,手中早多了把攮子,回身照五贤便刺,众人齐声惊呼。说时迟,那时快。五贤向后撤身,单手挥刀,众人未及转念,一颗光头便滴溜溜滚落院中。
马大棒子叫道:“兄弟!你不要紧吧?”原来五贤肚子被攮子划破了。
智勇见包藏不住,大叫道:“你这孬种,仗着人多!有种的全上呀,爷爷不怕!”
五贤道:“大当家的,你且回山寨煮酒,待我收拾了这秃驴,回去和再你喝个痛快。”马大棒子答应一声,叫小喽啰押着剩下的几个和尚先行回去,却不放心,远远在院门外瞧着。
智勇返身跑回屋,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杆镔铁长枪,上扎红缨。他在这枪上下了二十几年工夫,自诩本领了得,如今见得众人走了,心下大定。只拿眼偷瞄着五贤,并不进击。
五贤如山岳般峙立院中,双目如铃,瞪得智勇心内发毛,双腿发软,未曾交手已自输了三分。
此刻天高云远,一行南雁迤逦飞过,呀呀声中一字换做人形,渐行渐远……终于杳不可闻。
猛然间五贤大喝一声,这一声远远传出,把寺外回山之人惊得尽皆失色。回头望时,山鸟乱飞,寺内尘土飞扬。原来寺中屋宇年久失修,檩柱腐朽不堪,一喝之下竟倒了四五间。
五贤喝罢举刀前冲。智勇亦硬着头皮挺枪应战,仓促间尘头四起,阻挡了视线,心内惶急,枪走得偏了。待看清时,刀已在头顶。只听“咔嚓”一声,马大棒子在门外瞧得清清楚楚,恰是漫天下了一场桃花雨,绮艳绝伦。雨雾中,智勇一分为二。左手左脚执枪头冲至山门砰然倒地,右手右脚执枪杆直撞在墙上……
回山寨的路上,马大棒子问:“你从未见过智勇,怎么断定他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五贤笑笑说:“云峰寺一无田产,二无布施,怎么养得起七八个舞枪弄棒的僧人!昨日我问过小喽啰,得知寺中有个疤瘌眼儿……”
“就凭这些?”马大棒子有些不信。
“还有那笛声。”
“笛声!?我听智勇笛声好多次了,我怎么听不出来?”
“因为你不会吹笛子,”五贤说:“只有左手缺小指的人才吹出那样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