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图（上篇）

一

省艺术学院坐落于省城的东北边。城郊地区，景色并不大好。农家房舍乱七八糟的围在四周。成天里鸡鸣狗吠的倒挺热闹。一条入城的公路从校门口经过，各色车辆来来往往，尘土飞扬，噪声不绝。总体来说，这并不是一所好的学院。只有高考时那些成绩不上不下的同学才来这里。来到这儿后，有心学的也会去去图书馆，上网查查资料。偶尔也会三三两两的坐在草坪上，或是讨论，或是互相写生。不过这些大都是姿色一般的，若要说好的，大都出去了。没心学的，男同学要么上网打打游戏，要么就网上泡妞。女同学要么出入各种场合傍大款，要么成群结队的上街看化妆品逛服装店。不过这些也只是大都，总有例外的。

秦开心就属于这其中的一个例外。她算不上美貌绝伦，倾国倾城。但要和姿色一般的走在一起，也总能唤起很高的回头率。这倒不是怪她生得差强人意，而是她生来不爱打扮。三年的大学里，她没有换过一个发型，总是在脑后高高的扎一马尾。衣服也老捡可爱型的穿，加上言行举止也不大淑女，蹦来蹦去的。咋一看，土模土样的。再一看，也好不了多少。走在大街上，竟没有人能认出她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她的好友黄琳经常对着她叹息：“哎，你这样的人，要是好好打扮一番，往外一走，保管咱学校的男生全分手了，学校门口各色车辆排一长条儿呢！你看看那些招摇过市的男男女女，啧啧啧……也不知道他们是饥不择食还是来者不拒。我就说上天不公平，一副好模样偏偏生在你那儿，白白让你给糟蹋了。”秦开心向来知道黄琳和她一样是爱玩笑打闹的，上来就把她按在床上，说道：“我不但要糟蹋这幅好模样，我还要糟蹋你呢！”说完就不停的挠她的胳肢窝。黄琳也不屈服，两人就在床上扭作一团。等累了笑够了停下来。秦开心一面整理头发一面说：“我又不钓金龟婿，打扮了做什么？没听说过‘女为悦已者容’吗？倒是你家小武，人家爱上你已经够委屈人家的了，你可要对他好点。”黄琳支着下巴，听秦开心这样说，又上来把她按在床上，问道：“什么叫委屈他了？你说清楚，说清楚……”两人又在床上扭作一团。

不爱打扮这还算不上秦开心例外的重点，最多只能算个次重点。她例外的重点是从她出生20年来，她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不是说没有追求者，也不是她眼光太高。她曾经对很多人心动过，可想起那些爱情悲剧又生生的给忍住了。她经常想一个问题，女孩到底是有了眼泪才需要男朋友，还是有了男朋友才有了眼泪？当然，答案她更偏向于后者。有时候，她会想，母亲也是爱情悲剧的一个产物吧！说起她的母亲，秦太太——倒是她不谈恋爱的一个很具影响力的因素。她对黄琳说：“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这时，她就会想起高一时，班上一个男生给她写了一封情书，结果让母亲知道了，母亲不由分说狠狠的给了她一个巴掌，厉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么？你多大点年纪，你就谈爱情？”说完，把那封信撕得粉碎，扔了一屋子。

她接着说：“黄琳你知道吗？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我发誓，不让妈妈再打我第二个耳光。妈妈对我的严厉，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当然，不是说她用暴力逼迫我，而是一种威严，一种魄力，一种震撼。我不了解她一直以来的生活和内心，我只听她说过，当初为了我的爸爸，她与家人决裂了，两个人私奔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母亲本以为能和爱的人在一起，累点苦点都没关系，可没想到。在我3岁的时候，爸爸和另一个女子好上了，除了一张离婚证书什么解释都没有。妈妈是何等刚烈的女子，离就离了，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要。她经常向我抱怨，说从27岁起，她就成了寡妇，像熬油似的熬到了今天。我们母子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她对我越严厉，我就越能体会到她的爱。俗话说‘人在这世上，都有个三亲两戚的’，而我，除了她，我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她从来不告诉我外婆家在哪里，也不告诉我奶奶家在哪里。其实上天是很公平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没有长成一个心理变态灵魂扭曲的人，相反，健康开朗活泼。这世上，我不恨任何人。”

黄琳这时候就默默的听着，她见过秦太太，一个大企业的副总，典型的女强人。或许，正是她有过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她对秦开心的照顾总是小心翼翼的。看到秦开心满脸难过她也没有安慰她。她知道，如果现在她安慰了，秦开心保准会哭。她无法想象秦开心哭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因为入学以来，她从未见她哭过。她是了解秦开心的，她不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人，过一会，她一定又会自己快乐起来。事实也的确如此，不一会儿，秦开心又一脸喜色的问道：“你家小武呢？近来老不见他。”黄琳回道：“谁知道死到那里去了？刚刚还说要去娱乐城呢。”黄琳见秦开心神色缓和了，问道：“依你这样的条件，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秦开心想了一会，说道：“要对我好的，好得滴水不漏的。其他条件倒也不大重要，相貌嘛，对得起下一代就行。能力嘛，能养家糊口就行。还有一点，要对我妈妈好的。”黄琳笑道：“你难道就不想找个对你好的，又英俊又多金的？”秦开心说：“想啊！可好歹也要符合现实啊！现在的男人，有钱的一定不帅，帅的一定没有钱，又有钱又帅的一定对我不好，偶尔有几个例外的，也被比我好的女人拿去了。”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然而，秦开心例外的重中之重，是她喜欢画自画像，特别是在拼图上画自画像。画完后，不好的她反手就扔了，好的便用一个盒子珍藏起来。遇上不开心的事，就拿出来重新组合上。看着一个完整的自己，她又会变得开心起来。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没有拼图，她就在纸上画，画完撕开，又用胶布粘上。这个习惯也跟秦太太也有着莫大的联系。秦太太也经常拼图，只不过她拼的是“家”，她的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家”。在秦开心8岁那年，她亲眼看见母亲一边拼图一边流泪，拼好了又拆开，拆开又拼起来。受到这样的影响后，那一年她画了第一副自画像，像母亲一样，撕开，又粘起来。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看着重新完整的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兴奋，有一种很强烈的成就感，像重生。也就是那时候起，她迷上了画画。渐渐的长大了，她把自己画得越来越像。从进入艺术学院以来，她才把自画像做成拼图。而至今令她最满意的一副，是刚上大学的那会画的。她把自己画得很美。站在太阳下微笑，身后，野花遍布，那副拼图不大，却有很多块，基本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可以单独的分出来。这幅拼图她收藏很严，谁都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她想，这代表了她自己的一切，必定要重要的人才可以见的。

黄琳对她这种怪异的癖好感到很纳闷，有时候，她怀疑秦开心是否有心里故障，可相处了三年，除此，也不见她做出什么不可思议大的事情来。她问秦开心：“画自画像是好的，可你不觉得活生生的把自己拆开很残忍吗？”秦开心不以为然的笑道：“拆的时候是有些残忍，可是重新组合的感觉是很美的，我喜欢这种感觉。”黄琳无法，只得摇头说道：“希望有一天啊，你别真把自己给拆开了，那可是再也合不起来的。”

今年暑假，考完了期末考，秦开心便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回家。黄琳在床上一边啃着西瓜一边问道：“你妈不来接你了么？”秦开心说道：“不来了，我妈说了，二十老几的人了，也要自己走走，别什么都指望着她。”黄琳冷笑一声说道：“你妈这样的人，她会放心让你一个人走，不怕半路上被人骗了去？”秦开心笑着道：“你这是什么话？虽然我妈管我紧，可她也知道要让我独立。”黄琳说道：“要是她在感情上也对你这样就好了，你也不用这么压抑了。”秦开心冷笑道：“感情感情，你以为个个都像你，离了感情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能遇上一个好的就罢了，要是遇不到，像我妈一样，一个人也能活，感情这种东西，宁缺毋滥。”黄琳听了，吐吐舌头，不再做声。过一会又问：“你收拾好了么？我刚才约了小武，我们送你去车站呢！”秦开心笑道：“不用了，又不远，我一个人去可以了。你啊！这个假期不回家，就和小武多出去玩玩。你也别老欺负小武，这是个老好人，这世上啊！难找了。”黄琳一面听着一面看秦开心收拾，忽听她说道：“哎呀！这被子不用了，想带回去，可这包太小了，装不下了。”黄琳一下把瓜皮扔进垃圾桶里，说道：“买个大点的行李袋吧！东西全放得下，像你这样大包小包的，虽然不重，也不见你有那么多手。”秦开心笑笑，停下手里的活，便去了超市。

正值大暑天气，太阳火辣辣的，路上尘土飞扬。秦开心刚走出校门，伸手向嘴边扇了扇，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一阵深似一阵的尘土，又退了回来。过会，车辆渐渐少了，她才快步跑过公路。恰巧一辆小车从右侧驶了出来，擦着她快速开了过去。秦开心吓了一跳，拍拍胸脯，朝着车尾吐吐舌头，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等我有钱了，我开一辆更好的和你比着撞呢！”说完，走进超市。

车内的男子从反光镜里看到秦开心的动作，不屑的冷哼一声：“幼稚！”旁边的司机问道：“单总，你说什么？”男子说：“没什么，就在这停下吧！你去联系下。”司机答应一声，便下车打电话。男子的目光又瞟到反光镜，只见秦开心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花塑料袋，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满脸堆笑的迎上去，两人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男子不耐烦的转过头来，看向别处。

这边，秦开心问道：“小武，你怎么来了？”小武抹了一把汗水，笑道：“刚才听黄琳说你要回家，要送你去车站，我在打篮球，看你出来，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秦开心停下来，上下仔细的打量了小武一番，只见他细皮嫩肉的，从小腿上和胳膊上看出肌肉还算结实。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脸庞算不上刚毅，眉清目秀的。秦开心笑了一下，问道：“小武，你对我这么好，不怕黄琳吃醋么？”小武憨憨的笑道：“不怕，我当初就看上了她不容易吃醋，她总是叫我要很纯洁的去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子，更何况，你们还是好姐妹，我对你好点，正合她的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打一下群众基础。”一句话说得秦开心笑了。说着，便到了宿舍楼下，秦开心说：“好了，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把黄琳给你叫下来。”小武答应一声，秦开心便上去了。不一会，只见黄琳穿着拖鞋“登登”的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见到小武就往他嘴里塞，嗔怪道：“大热天的，还去打篮球，你也不怕中暑。”小武笑道：“中暑了更好，天天躺在床上，天天有西瓜吃。”黄琳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道：“你想得美。”小武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这个假期打算陪我去哪里耍耍？”黄琳想把手缩回来，哪知小武握得紧，竟抽不回来，她假意恼了，说道：“像个流氓小毛，光天化日的，你也不怕被人看见。”说着，便伸手去掐小武的手。

两人正嘻嘻哈哈的闹着，秦开心背了一个大包，提了一个大包下了楼来。看到这一幕，叹息一声，拉长了声音玩笑的说道：“哎，流年不利啊！出门就撞破桃花。”两人听了，急忙分开。小武迎上来，接过秦开心手中的包。秦开心又一把接了过去，笑道：“不用了，你们啊赶快找个人少的地方卿卿我我去吧！”黄琳又一把接过来递到小武手里，说道：“走吧！你就不要客气了，小武今天闲着没事，让他出去走走。”秦开心无奈只得由着他们了。走了一段，她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两人正在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两人见秦开心回过头了，都住了手。黄琳不好意思红了脸。秦开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们可要规规矩矩的，我后脑勺上还长着两只眼睛的。”说完回过头来，嘴角一直露着逗乐的笑。

二

秦开心的老家在另一个市，与省城接壤，坐汽车三小时便到了。秦开心之前已给母亲打了电话，到站时，母亲的司机权叔已等着了。回到家里，母亲还没回来，她草草的吃了点东西，来到房间，看见前一次画的那副自画像，觉着头发有些不妥，拿起画笔修正起来，完了，又细细欣赏一阵，满意了才放下笔。做到床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轻轻的打开，把里面的拼图捧了出来，放于床上，一张一张的拼了起来。这便是她非常珍藏的那一幅了。拼好后，她看着它，呆了。良久，敲门声把她惊醒过来，她慌忙把图收起来，开门，是母亲。秦太太着一套黑色的工作服，头发高高挽起，体态丰满，目光锐利。既端庄又严肃，她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敲了这么久的门也不应。”秦开心笑道：“我修改一下那幅画，太专注了，没听到。”秦太太有些怀疑的朝屋里看了看，果然见那放了半年多的画有了改动。她收回目光，说道：“吃饭了。”秦开心答应一声，便跟着母亲出来。

秦太太虽然工作忙，可并没有请仆人，家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唤做杜妈，是她曾经刚来这儿时关照过她的。如今，杜妈老了，无依无靠的，秦太太便收留了她。管一日三餐，少许工资。只叫她打扫一下家里卫生，院子里的花草，厨房的菜蔬。但饭却从来不让她做，只要秦太太在家吃饭，必定要亲自下厨，吃好吃丑，都由她自己决定。除非她不在家，才交代杜妈自己弄了吃。杜妈为人也和善，手脚勤快，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事事做得妥妥当当。秦太太叫她做什么，怎么做。她便依着，从不反驳。她叫秦太太叫太太，叫秦开心为姑娘。秦开心好几次都劝她，说：“杜妈，你还是叫我开心吧！叫姑娘，倒生疏了。”她笑道：“还是叫姑娘，叫姑娘才亲些，再说，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劝上几次没用，秦开心也就习惯了。她知道杜妈是极疼她的，也是极关心母亲的。再说，她老了，凡事都有她的理。

饭桌不大，桌上菜也不多，四菜一汤，却样样精致，荤素搭配得当。看得出来，秦太太还是一个难得得厨师。三人围着桌子坐了，杜妈添上饭来，又不停的往秦开心碗里夹菜，口里念叨着：“学校里生活不好，回家来就要好好吃点。”秦太太说道：“你别管她，你自己吃。”秦开心咽下口中的豆腐，说道：“妈，下学期就大四了，马上就毕业了，我想跟着你去公司，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以后，我也学着你这么工作。”秦太太笑道：“说什么浑话？那是工作的地方，能让你一个外人去那儿拦手栏脚的？”杜妈插嘴道：“太太，姑娘可不是外人，让她去了也可以学点经验。”秦太太道：“我说的是工作上的外人，你看她，什么都不会。再说了，经验可不是学会的，是要在实践中一点一点磨砺积累的，要说长长见识倒还可以，不过那里恰好不是长见识的地方。”秦开心调皮的向杜妈吐了吐舌头，她知道母亲工作一向是最严谨的，所以也不再要求。一会，秦太太吃完，走了出去，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要是真想长见识的话，下个礼拜六有一场晚宴，我可以带你去，不过，我不允许你穿成这个样子。”秦开心看看自己大T恤，喜得直点头，连杜妈也欢喜，两人不住的往彼此碗里夹菜。

再说小武和黄琳假期没回家，两人商定去清水县看人工湖。那人工湖是新修建的，风光秀丽，两旁垂柳青翠，大树大树的鲜花怒放。他们租了一条小舟，买了些零食，便朝湖心划去。黄琳一面嗑着瓜子一面赞赏道：“真是个好地方，哈哈，太放松了，要是以后心情不好了，就跑到这儿来泛一泛舟，保管就好了。”小武笑，“有我这么一个内外双优的大帅哥陪着，你的心情能不好么？不过我就没你那么幸运啦……”小武话还未说完，便被黄琳掐了一把打断了，他抬起头，只见黄琳白了他一眼，说道：“也不知道开心怎么样了，要是她也在就好了。”小武笑问：“你为什么老是要开心和我们在一起，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爱上她么？”黄琳又白了他一眼，口中啧啧几下，“凭你，你看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呢，你以为人人眼光都像我这么差啊！开心看得上的男人，必定要十分有男人味的。再说，不说开心，就她妈妈那一关，你过得去么？”小武问道：“那你是说我没有男人味啦？”黄琳道：“你有男人味？我看臭袜子味还差不多。”小武又问道：“开心的妈妈对她真有那么严厉吗？”黄琳道：“不严厉，只是干涉得太多，我总有一种预感，她的感情之路走得会不由自主。”小武笑道：“你就别多想啦！你的感情之路走得还不由自主呢！”黄琳说了这些又听了这些，心里有些不大是滋味，一整天都郁郁的。不过次日又好了，两人游了一个星期，才把县城好玩的地方游遍了。

转眼到了礼拜六，秦开心一早起来就收拾自己，衣服一件一件的穿遍了也觉得不妥，到了中午仍旧没弄好。吃过中午饭，又一头扎进房间。杜妈收拾好屋子，见秦开心还未出来，便去敲门。秦开心一见，便拉着她撒娇道：“杜妈，你快帮我看看，我穿那件衣服合适呢！”杜妈也不知道这样的场合该穿什么好，但见秦开心问了自己，仍旧装成一副老练的样子把所有衣服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说道：“不合适，一件都不合适。”秦开心满脸沮丧的坐在床上，问道：“那怎么办啊？难道又去不成了？”杜妈托腮想了一会，突然道：“有了，前年太太的一个同行夸姑娘漂亮，给姑娘送来两套裙子，姑娘不穿，我把它收在我房间了，我去拿来给姑娘试试。”说着，就蹬蹬的跑回自己的房间，过一会又蹬蹬的跑来了，手里托着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一黑一白。秦开心本不喜欢裙子，今日一见，却满心欢喜，连忙拉开来看。白的一件有点西洋味，泡泡肩、下摆宽、腰身细、领口不算太低。黑的却不同，领口底，穿上酥胸半露，后背一块也不大严实，呈V字形，腰身也很细，只是下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秦开心见过电视里那些豪门小姐的打扮，大都穿得奇形怪状，而且很暴露，都是黑色。所以把白色的一仍，换上黑色的，往镜子前一照，感觉良好，说道：“杜妈，你会盘头发，快来帮我把头发盘起来。”杜妈答应一声，也不管会不会，只照着秦太太往日的发型弄了起来，一会左了，一会右了，一会高了，一会又低了。好容易才弄好了，秦开心拿出化妆品，又化起了妆，过一会，她回过头来问：“杜妈，你看这样子美吗？”杜妈吓了一跳，只见她嘴唇猩红，脸色惨白，双眼很黑，眼皮太红，总体搭配很怪。但杜妈不知欣赏，还以为这才是赴宴的正妆，点头道：“好，好，美得很，美得很。”秦开心一乐，说道：“我出去让妈妈看看。”

秦太太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突然听到女儿叫她，抬起头一看，哭笑不得，她走到女儿身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摇摇头。秦开心问道：“妈，你看可以吗？”秦太太道：“不可以。”秦开心又问：“哪里不可以？”秦太太答：“哪里都不可以，你看看你这嘴，早晨吸人血了？你的脸，掉麦面里了不是？你这眼睛，别人把黑眼圈抹掉，你倒弄出一个黑眼圈来，再看看你这发型……”说到这儿，秦太太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像兵马俑头上的那个髻，还有，把衣服给我换了，不是还有条白色的么？快去。”秦开心见母亲把自己一早上的杰作批得一无是处，心里正不是滋味，巴不得早点回去，听母亲这样说，掉头便往房间里跑，不想刚到门口又被叫住，她没回头，听见母亲说：“把脸上的妆洗了，头发弄顺了，出来我瞧。”回到房里，她赶忙弄好了，出来见母亲。

秦太太把女儿拉到化妆镜前，拿起梳子帮她梳理头发。秦开心头发不长，不枯黄，发质良好。秦太太轻轻挑起一部分，归于脑后上部，用一个发夹夹起来，又把剩余的梳了垂下来，接着打开化妆盒，薄薄的打了一层粉，唇彩是浅红的，眼影是淡蓝的，都只是薄薄的打了。秦开心从镜里看见母亲专注的样子，慈眉善目的，不觉心里暖暖的。她很少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以前也有过一次，是她13岁那年，一觉醒来，见床上红红的一大片，吓得直哭。母亲把她揽在怀里安慰着，抚摸着她的头说：不要怕，这是我的开心长大了。

化完了妆，秦太太又从首饰盒里掏出一条项链，为她戴上，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笑了，说道：“开心，我的女儿是清纯公主，不是妖艳皇后。”秦开心也笑了，看着镜里的自己，明眸如水，婉柔灵动。杜妈进来，见了，“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说道：“这是姑娘么？我都认不出来了，比太太年轻的时候还好看，快来我仔细瞧瞧。”说着，便拉着秦开心上下左右的看。熟不知刚才的话让秦太太的心戳了一下，她说道：“杜妈，你和开心出去吧！我也该收拾了。”杜妈答应一声，和秦开心出去了。秦太太坐在镜前，抚摸着眼角的皱纹，又回想着女儿刚才的样子，脑海里不时闪现出年轻时别人夸她漂亮的画面、一个男人对她说得甜言蜜语，、她和那个男人私奔后相依为命、女儿出生的喜悦、丈夫无情的背叛、她白天黑夜的打拼，不觉眼里竟蓄满了泪水，她知道，自己终是老了，很多东西已不是化妆能遮盖得了的。

秦开心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可在这样的大场合她还是显得小心翼翼。举止尽量优雅，脸上尽量保持微笑。不过现在她是后悔来了，她想要是在家里，她就可以一面嗑瓜子一面看电视，做点其他的也可以，说不出来的有多逍遥自在，不用像现在一样处处受制。秦太太一面向众人介绍着秦开心，一面又像老母鸡似的紧紧护着稚儿。整个大厅里富丽堂皇，热闹非凡。秦太太带着秦开心走至一个大圆桌旁，笑道：“真是抱歉，我来晚了。”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也笑道：“秦总客气了，你平常是最忙的，今天来，就是给我们最大的面子。”说着众人笑了。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站了起来，指着左手边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向秦太太说道：“秦太太，这是单斯几单先生，也就是公司最新的投资商。”秦太太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笑道：“单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单斯几说道：“秦总过奖了，能和您合作是我莫大的荣幸。”两人客套了一阵，秦太太拉过秦开心向众人说道：“这是小女秦开心，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各位多多包涵。”秦开心一眼望去，只见个个都有母亲那样的年龄，忙礼貌的说道：“叔叔们好。”接着入了座，秦开心满耳只听见些“漂亮、有福气”之类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不想，猛一抬头，却见对面那个刚和母亲握过手的叫单斯几的男人正看着她，眼神莫名奇妙，表情不严肃也不轻浮，倒像一块热铁。单斯几见秦开心抬起头来，把目光移开，像没事一般。不过刚才第一眼见到她倒着实吃了一惊。两个星期前，他在艺术学院门口见过她，那时她还土里土气。没想到，两个星期后再见到她，她竟然是女强人秦美云的千金，前后判若两人。

秦开心对他们说的话不大感兴趣，只得闷闷的坐着，偶尔回答一下别人问她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对面的男人在看她，每次她无意抬头，都会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次数多了，她就不自在起来，脑门心上有条虫子在爬啊爬的，大脑也就跟着胡思乱想起来：没见过美女么？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啊！难道，他对我有意思，想老牛啃一把嫩草？想到这儿，脸一下子红了。这边，单斯几看她倒不是因为她长得美，更不是看上她了，而是两人坐在正对面，一抬头看到的总先是对方。并且，秦开心首先给了他一个意外，所以，他总会有意无意的多看他两眼。但这一幕恰好又落在秦太太的眼里，她的心顿时紧了一下，她毫无声色细细的观察了一阵，耍起了交际手腕，对着单斯几又是敬酒又是夸耀，话题从饭前铺到饭后。秦太太此刻也后悔带着女儿来了，她知道，桌上的男人像绅士，实则道貌岸然，年纪虽然一大把了，可个个都是好色之徒。见了女儿，虽不敢明目张胆，可暗里谁没有几根花花肠子。如今，她只盼着宴会快点结束。

三小时后，她们终于回到家，秦开心一头倒在床上只哼：“压抑死我了，压抑死我了。”杜妈好奇地问道：“姑娘，那宴会好玩么？”秦开心说道：“一点也不好玩，个个都讲大道理，听得我头都大了。”杜妈“哦”一声，又问道：“就没见几个漂亮的公子哥？”秦开心道：“那有什么漂亮的公子哥，都是叔叔大伯，哎！不过有个叫单斯几的倒给我留下点印象，看起来很厉害，不过就是有点……”说到这儿，秦开心又回想起单斯几的目光，停了下来，把要出口的“色”字又吞了回去，换成“杜妈，你去帮我找件睡衣出来，我累了，想洗个澡。”杜妈答应一声，出去了。

三

原本两个月的假期，秦开心只在家待了一个月便回到学校。给秦太太的理由是想利用一个月的时间到处去走走。秦太太在看报纸，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大了，想做什么我依你，但是不要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否则，你也不要怨我干预得太多。如今了，做什么你自己应该有谱。”秦开心听了不再言语，她知道母亲心里怎么想，只要不触及到与她伤疤有关的事情，她什么都依着自己。

回到宿舍，黄琳不在，与小武下县旅游了，说要一个多星期才回来。晚间，秦开心到一个餐馆里要了份快餐。刚出来，却见单斯几的车停在学校门口，他在一旁不知和谁打电话。秦开心本想上去和他打个招呼，可转念一想，又不是很熟，他与母亲都是初次认识，何况自己。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是高傲的，他未必理睬自己，何必无故去寻个冷脸，再者，他在打电话，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打扰人家，也不礼貌。这样想着，便避开了他，从学校的侧门进去。这头，单斯几刚挂了电话，转身看见秦开心捧个饭盒进学校去，想叫住她，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女孩子见到自己都不主动打个招呼，想必是仗着母亲的光，自恃高傲。二则，自己就这样去打招呼，倒让她误会，以为自己是那不正经之人，这样想着，便也不叫了。上车，扬长而去。

秦开心吃完晚餐，黄琳又打来了电话，说道：“开心啊！不打算去哪里玩玩么？我给你介绍个地方，风景特好。”秦开心笑道：“是吗？你快说，我正不知道明儿要去哪里玩呢。”黄琳道：“清水的人工湖啊！可好玩了。我建议你带着纸笔去，画一幅绝美的丹青，说不定就此扬名立万了。”秦开心道：“好，你倒提醒了我，我就要带着纸笔去，定要画一幅绝美的丹青来送给你。”两人又聊了一阵，才挂了电话。

次日一大清早，秦开心起来收拾了行李，又到车站买了张车票，九点整，便向清水出发了。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她竟不知由来的感到阵阵感伤。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一时有了，不知如何排泄，只得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个声音叫醒，面前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张校牌，笑道：“秦开心，你的校牌掉了。”她投去感激的一笑，向窗外望望，问道：“到了吗？”小伙子道：“还没呢，到清水还要一个多小时。”她问：“那你怎么下车了？”小伙子答：“我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从这儿转车，好了，我要走了，拿好你的校牌。嘻嘻，你是艺术学院的，我也是艺术学院的。”说完走下车去。秦开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到清水时，已是一点多了，她在小吃摊上随便吃了点中饭，便直奔人工湖去了。

黄琳果然没有说错。秦开心一见这景色欢喜得不得了。找到看湖的师傅，说道：“师傅，我要一条船。”那师傅抱歉的笑道：“姑娘，今儿来玩的人多，船没了，你等等吧！”秦开心有些失望，向湖中望去，只见湖面漂满了小舟，水波粼粼，两岸柳枝飘荡。她想，要是把这画下来，定是绝美了。正想着，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声：“师傅，要只小船。”那师傅重复了刚才说的话。秦开心回过头，只见是单斯几，正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说道：“秦开心，你也来这儿玩。”秦开心点点头，却不说话。恰时，一对年轻小情侣把小船划到了岸边。师傅说道：“有一只了，先生，这位姑娘先来，就让这位姑娘先吧！”秦开心忙说道：“我不急，还是你先吧！”单斯几笑道：“你认为我会跟你争吗？你让我，倒显得我小气了。”师傅见两人谁也不愿意要，说道：“照我说，你们两个既然认识，干脆就一起坐吧，你瞧瞧那些，那个不是成双成对的。”听师傅这样说，秦开心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刚想走了，却听见单斯几说道：“这师傅意见倒不错，秦开心，你要不介意，就和我一起坐吧，我不介意给你当一次船夫。”

秦开心呵呵的笑了，甚觉无奈，只得上了小船。单斯几摇着小船渐渐向湖心驶去，到了湖心便不再摇了。秦开心本是活泼多话的人，但不知为何，见到单斯几，只觉局促不安，有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左顾右盼，盼着单斯几先开口，或是起个话题，或是问她点什么，气氛也不至于这样冷淡和尴尬。单斯几倒没这种感觉，但半天也没听她说句话，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秦开心笑道：“你也不像啊！”单斯几笑道：“你妈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她的女儿看起来也不差劲。”秦开心笑道：“这你可看错了，我一点也不像我妈，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可能经历的太少吧！”单斯几听她这样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依你这样说，那经历的多了，就是有大志的人了？”秦开心听他这话大有来头，也不再说，等着他的下文，单斯几停了一会，说道：“我是一个婚姻失败者，离婚五年了，在社会上磕磕碰碰，空长了三十八岁，总算事业有成，可也越来越没什么大志了，总想平定些。”说完这话，两人都觉得这话题沉重了些，单斯几问道：“你会不会看不起我？”秦开心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会？很多事情毕竟心不由己嘛。”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过一会，秦开心突然想起包包里的纸笔，连忙掏了出来，说道：“单大哥，我帮你画张像吧！”单斯几也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你怎么不叫我叔叔了？”秦开心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叫你叔叔，我叫你单大哥，我们是朋友。你快坐好了，要是第一笔下得不好，整张画可就要丑了。”单斯几听她这样一说，便不再乱动了，规规矩矩的坐着。秦开心扑哧笑了出来，说道：“我骗你的，你可以和平时一样，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不离开我的视线就不影响，相反，那样才自然。”单斯几也笑笑，自然得多了，不过，自己第一次成了模特，让一个年轻女孩子盯着自己看，终还是不自然的。但他尽力不表现出来，一会喝杯饮料，一会打打电话，一时向左看看岸上的树，一时又向右看看台上的花。

秦开心先把整体的线条描了出来，由于近，画纸也不大，所以她打算只画到颈部。描好了线条，她便开始进入正题，她抬头看看单斯几的头发，又低下头去画，一会又低下头去看看。差不多了，她又审视着整个轮廓，画上几笔，又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看着他优雅的动作，她开始渐渐的入了迷。有时，抬起头来，刚好见他也在看她，脸顿时红了，慌忙低下头，笔却不知从何下起。她一点一点的欣赏着他，心神迷离。她觉得这个男人有味道得很，浑身都布满了陷阱，引得她常常把持不住自己。画到喉结时，她便画不下去了，似练功走火入魔一般，赶忙停止。再这样想入非非下去，必定要吐血身亡了。再说单斯几正强忍着不自然，当秦开心看他一眼低下头去，他也去看她，却见他低着头，长睫毛一动一动的，很有灵气，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认真的女人是最漂亮的。他亦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欣赏着她。有时心血澎湃了，他又忙把目光移开。过一会见秦开心收起了纸笔，问道：“画好了吗？”秦开心说道：“是啊！只是不好。”单斯几伸手道：“给我看看。”秦开心忙装进包里，笑道：“不给你看，看了你会笑话我。”单斯几玩笑的说道：“不会把我当成人体模特，画成裸男了吧！”秦开心急忙辩道：“我才没有呢！”接着脸就红了，不再说话。单斯几也不再说话。明湖秀水上，情愫暗中生。两人各怀心事，见出来时间长了，把船从朝岸边划去。

两个多小时，秦开心着实有些倦了，一上岸就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呵欠。单斯几看在眼里，问道：“累了吗？”秦开心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道：“有一点，可能昨晚上没睡好，今早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头晕晕的。”单斯几说道：“那先去那边歇歇，过一会可以吃晚饭了。今晚你打算回去吗？”秦开心说道：“不想回去了，明儿再游一天，你呢？”单斯几说：“我是打算回去的，你要是愿意，今晚搭我便车，一起回去吧！”秦开心有些动心，可转念一想，自己没必要一次又一次的欠他的情，更可况，孤男寡女，又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再说，自己也累了，要再坐三个多小时的车，必定受不了。于是摇摇头说道：“不了，你先回去吧！我找一家旅馆住下，明天再回去。”单斯几笑道：“随你吧！不过要找旅馆的话，你得快，过一会可就没有了，走吧！我陪你去订一间。”秦开心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单斯几笑道：“不麻烦，我与你妈是生意上的朋友，帮她女儿做点事情合情合理。更何况，你一个女孩子遇上了我，和我成了朋友，我怎么说也该帮帮你。”秦开心首先听他说愿意陪自己，心中欢喜，后又听是看在母亲的面上，又稍感沮丧，再听又说和自己是朋友，立马又转悲为喜。果如单斯几说得一样，中等宾馆家家客满。太低等的秦开心不愿意住，又脏又不安全。太高等的她也不愿意住，倒不是住不起，而是实在没理由花这个钱。看着她满脸失望，单斯几笑道：“看来你是注定要跟我一起回去了。”

汽车刚驶出青水没一会，单斯几问道：“明天还打算去哪里玩？”半响，不见回答，他回过头去，只见她已靠在座位上睡着了。他回过头，放慢了车速。四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校区，此时已过了十二点，艺术学院的大门已锁。单斯几停下车来，看着那道大锁。掏出烟来点燃，陷入了沉思，抽完了烟，他又去看秦开心，只见她头微微斜仰，双手放在腹部，呼吸均匀，睡得沉沉的。他吐了一口气，把车朝东郊驶去，十来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两楼小屋前，单斯几下车，叫醒了秦开心。秦开心睡得正浓，忽被叫醒，见是单斯几，不好意思的问道：“到了么？”单斯几点点头。秦开心看表，惊道：“怎么十二点多了，学校不是关门了吗？”单斯几说：“是啊！所以，我把你带到我家来了。”秦开心下车，看着这栋陌生的屋子，问道：“这是你家？”单斯几说道：“是啊！走吧！”说完，也不等秦开心答应，自己走在前头，进了屋去。秦开心无奈，也只得跟了进去。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进了屋，秦开心见屋子虽不大，却十分整齐。又见屋里没一个人，越发的害怕起来。单斯几面上并无别色，说道：“你累了，去洗个澡睡觉吧！”秦开心吃了一惊，结巴着说道：“没……没关系，你是主人，你先来吧！”单斯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说道：“那你先坐着，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接着进了澡间。秦开心坐在沙发上忐忑不安，思量着待会儿怎么办。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又是独处，虽说单斯几是叔叔一辈的人物，可见自己青春年少，难免不会生歹心。此时，她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白天倒情愿花点钱去住一家高级宾馆。可已到了这个份上，悔也没用，只得坐着叹息。不一会儿，单斯几出来，说道：“好了，你去吧！”秦开心支吾磨蹭了半会，鼓起勇气说道：“单大哥，我还是去住宾馆好了，我不麻烦你了。”说着，拉门就要出去。却听见单斯几声音稍严肃，说道：“开心，你怕？”秦开心做了个苦脸，深呼吸一口，强装无辜说道：“怕！我怕被我妈妈知道这么麻烦你，她会骂死我的，你不知道，我最怕我妈妈了。”单斯几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说不出来的感觉。秦开心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低下头，缴着手指。单斯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用怕，我有道德底线的。”说完转身进房，上好锁。秦开心吃了一惊，心想，原来他知道我怕什么，老奸计猾！

无奈，也只得草草洗个澡上床睡觉，不一会，便睡熟了。次日醒来，几缕阳光已射了进来，她走出去房间。单斯几正在吃早点，见了她，笑道：“醒了，快洗漱了来喝豆浆。”秦开心点点头，心里总还是有些不安。喝完了豆浆，单斯几问道：“今天打算去哪里？”秦开心答：“回学校，你呢？”单斯几答：“旅游。”秦开心惊异的问道：“旅游？去哪里旅游？”单斯几不答，反问：“你想去吗？”秦开心本就想到处去逛逛，听单斯几这样问，点头道：“想。”两人便乘车朝着定下的旅游景点驶去，至晚间又回来，整整一个多星期，日日如此。只是，秦开心再也没有去过单斯几的家。单斯几理解她，也不再勉强，只把她送回学校便至。这期间，秦开心白天活力四射，或跳或笑，青春之情表现无余。单斯几就在一旁看着，有时，他觉得这样的女孩就像毒品，接触得越多就越容易上瘾。可令他不解的是，自己明明知道这个理，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黄琳和小武回来时，秦开心去车站接他们。她们一见面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黄琳在秦开心的身上嗅了嗅，突然惊道：“开心，你身上有男人味。”秦开心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莫不是天天和小武呆在一起，鼻子对这味道变得敏感了？走吧！快回学校歇歇去。”黄琳不依，说道：“是一股陌生的，和小武不一样，开心，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和那个男人谈恋爱了？”秦开心本想辩解，可在密友面前，内心深处始终不愿意否认自己的确在相处之中对单斯几有了心动的感觉。再说，自己正为这事发愁，想向黄琳诉诉苦，可此时要说又觉难以开口，脸憋得通红。小武见状，连忙向黄琳挤挤眼睛，说道：“走吧走吧！回去坐着慢慢说。”黄琳会意，也笑道：“好啊好啊！我带了很多特产回来呢！回去咱们边吃边说。”三人打了车，坐着回学校去了。这一路上，秦开心的心里焦得厉害，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黄琳能不能接受自己这份感情。

由于是假期，舍管不大严，小武便和她们一起上了宿舍。黄琳吃着带回来的特产，听完秦开心的故事，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惊跳起来，说道：“开心，你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人，他……他，太不可思议了。”秦开心见她这样的反应，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说道：“你果然不能接受！”小武见她脸色难看，知道必是黄琳这话伤了她的心，连忙把黄琳拉了坐下来，说道：“你激动什么？怎么说话呢？开心是需要勇气的。”黄琳此时也后悔刚才说重了，口气缓和下来，说道：“我不是不能接受，我是为你担心呀！这样又不是不能爱，如果你们两情相悦了，我相当祝福你们，可是你一旦选择了他，你就要面临很多很多困难，别的就不说了，你妈会同意么？”秦开心一听这话，心里似有千斤大石紧紧压住一般，她不再说话了，眼圈里酸得紧。黄琳从床头拿起一张画，问道：“是他吗？”秦开心点点头。黄琳问：“这就是你说的要送我的那副绝美的画么？”秦开心哑然，小武说道：“好了好了，就你没轻没重的，这个时侯了还开玩笑。”黄琳看了一会，说道：“这画还没画完。”见秦开心低着头，脸上燥红。也不再说了，她不了解秦开心的心，却了解一个画者的心。小武道：“那你接着把它画完啊！”黄琳摇头，“这画不比别的，我画不了。”说完，又放回了床头。

晚上，秦开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老是会想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她戴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可那些情歌催人泪下。这边，单斯几似乎也不习惯了，他几次从床上起来，推开那扇门，见床上空空的，心里也不由得空落落的。他回到床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抽到第三根时他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他轻声叫：“开心。”她也轻声说：“单大哥，你也睡不着吗？”他沉默一阵，说道：“是啊！开心，我想你。”她也沉默了，他接着说：“来陪我好吗？我来接你？”他口气卑微，她的心灼了一个洞，眼泪竟毫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面上却还强装欢笑，说道：“不行啊！门已经关了，你别乱想了，早点睡吧！”说完挂了电话。他叹气，闭上眼睛，一夜无眠。是啊！他太孤独了，这感觉如今爆发出来，他太需要一个人来陪。黄琳也睁着眼睛，听完她们打电话，轻轻叹气，看表，一点过了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