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季节

【壹】

开满栀子花的清晨，连风都是甜到腻人的。

女孩琉璃听到楼下一阵阵的呼喊，便知道是琳琅来催自己上学了。推开窗户，浓郁的香气就扑入琉璃的心扉。冲楼下喊了一声之后，便拽起床上的书包，飞奔下楼。

迎着初升的太阳，两个女孩走在大道上，朝气蓬勃。

从琉璃的家道学校并不远，只是要穿过一片居民房。这片居民房盖得很早，大概诞生在琉璃出生之前。所以依旧是一排排的平方。泛红的墙砖裸露在表面，房顶是土黄色的瓦片。琉璃是很喜欢这片居民房的。因为不管从哪个小巷子走，最后都能走到大路路口。感觉像迷宫，但又不是，很有趣。

这些平房房间距很小，所以小巷的采光不很好。常年都是凉凉的。不过在夏天，这确是个好去处。走在这巷子里，可以看到每家每户的窗户。有钉了纱帘的，有贴了窗纸的，有玻璃破了却没有补的……

琉璃像往常一样看着这些窗户，却不小心看到了一句让她脸红的话：阿光喜欢琉璃。

阿光喜欢琉璃……

该怎么形容阿光这个男孩呢？长相帅气，幽默风趣，爱招惹女生，打得一身好架。属于那种“帅帅的，坏坏的”类型。恰巧也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类型。这次不知又惹到哪个女生了，在无数墙面，窗台上写下了这句话：“阿光喜欢琉璃”。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喜欢在墙面上用各种颜色的粉笔写下：“xxx喜欢xxx，xxx讨厌xxx”之类的话。类似于“阿光喜欢xxx”的话，琉璃已经见过很多了。只是为什么，这次的女主人公落在了自己头上呢？

一旁的琳琅与琉璃有着相同的爱好—看窗户，自然也看到了那句“阿光喜欢琉璃”。再看着琉璃的神情，显然在开小差。聪明如她，立马知道了琉璃的心思。笑着说：“哎呀，阿光喜欢上我们的大美女了啊！”

琉璃被琳琅的笑声惊的猛然回神。脸色有点绯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少胡说！”

琳琅笑得更开心了，“我没有胡说啊。你瞧，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阿光喜欢琉璃’。”

琉璃懊恼的叹口气，“是谁写的呢？我又没招谁惹谁。”

琳琅说：“我觉得是宋甜甜。她不是一直都和阿光打打闹闹的嘛。那个字挺像她的。而且，大家都知道她喜欢阿光……”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喜欢看着墙上的字，猜测出自谁的手笔，也猜测着尚未见过太阳的朦胧。

女孩子们越走越远，声音越穿越小，最后消失。

天空湛蓝的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一个纯洁的季节，孩子们的心也是澄澈一片。

【贰】

教室里，同学们趁着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背着单词。而远处，依稀可见两个狂奔的身影——琉璃和琳琅。终于，在老师规定时间的前一秒钟，两人的脚踏进了教室。

冲在前面的琉璃看到面前有人，下意识的止住脚步。而在后面的琳琅却始料未及。由于惯性，撞在了琉璃的身上。琉璃重心不稳，扑在了前面那人的怀里。

琳琅猛地后退几步，看着琉璃前面的那个人。右手拎着拖把，左手搭在琉璃身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也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

琉璃从那个人怀中向后退，还用一只手捂着鼻子，等着眼前的人。愤怒却在看清那人脸庞的一瞬间化作了尴尬，那个人……是阿光……

低头，看向阿光胸前的那个挂坠，将自己的鼻子撞得发酸的罪魁祸首，一个黑色的十字架，正泛着幽幽的光泽。突然间，混乱的大脑明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瞬间，脸变得通红。而后面的琳琅也在手足无措。至于阿光，那个一向健谈的男孩子，此刻也是尴尬极了。不好意思的笑笑，对琉璃说了声对不起，却恰巧与琉璃说的那声对不起混合在了一起。

琉璃咬咬嘴唇，拉住身后琳琅的手，无视全班同学的目光，朝座位走去。

这件事以后，琉璃见了阿光就浑身不自在，庆幸，小学毕业考试开始了。

考试完毕后的那个暑假可谓轻松之至。夏日的白天太炎热，朋友们都约在了晚上。而这又是一个很小的城镇，去玩，只有一个地方—广场。在广场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琉璃和琳琅在角落里聊天，偶尔可以看到阿光与女生们打闹的身影。

天上的星星亮亮的，琉璃又走在这片平房之中了，那些字，早已掩盖在黑夜之中，而琉璃却依旧能感受到它们散发的温度灼伤着自己的眼。

“喜欢”，美丽的字眼。

那个季节，少男少女，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那个季节，我们羞于说出爱，我们只说：“我喜欢你。”

那是一个美丽的季节。少女的心怀着不安，期待着明天。

【叁】

琉璃和琳琅，都是优秀到极点的女孩子，我对她们早有耳闻。琉璃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却给人朦朦胧胧的感觉，眼神似是迷离但又有几分精明。琉璃属于那种青涩中带有一点妩媚的类型。而琳琅也有一双大眼睛，不同于琉璃的迷蒙，那是一双带着灵气的眼睛，将整个人印衬的水灵灵的，清纯可人。更可况，两人的成绩又不相上下，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琉璃的父亲和琳琅的母亲是学校里的教师，连带着老师也对她们青睐有加。

这些全都是传言而已，我与她们是没有交流的，只是彼此知道是校友。

初一下学期期末，体育老师要测验跳远。而对运动丝毫不感冒的我自然要“严加训练”。

那是一个天空中布满彩云的傍晚，即将落山的夕阳隐藏在高大的树木之后，隐隐绰绰。

沙坑边上站着两个女生，我知道是琉璃和琳琅，两个人中琉璃的个子稍高，但却只能刚刚越过及格线。琳琅却能轻易的跳过满分，那么现在大概是琳琅陪着琉璃练跳远。

我走过去，之后我们三个便开始了交谈，就这样，我正式认识了琳琅和琉璃。

初二的时候，因为整个年纪人数的骤减，将原本的三个班合并成为了两个班。然后，我与琳琅，琉璃成了同班同学。

再然后，琳琅搬家了。搬到了比小平房距学校更近的地方。所以，她再也不用，每天穿越小平房，看各种各样的窗户了。她也不再需要喊上琉璃一起去学校了。取代琳琅站在琉璃身边的人，是我。所以，我看到了她们的友谊一点点的变淡，最后不见。

当然，再说出她们关系的破裂之前，我有必要向你们讲述初一发生的事，关于琉璃和阿光的事。

【肆】

春天，总是温柔明媚的。

看到路边的草丛中已经有了些许了绿色。琉璃心中很是欢愉。想着：春天，终于是来了！草长莺飞，最是一年春。

那是一个朦胧的季节。在不真实的梦境中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虚幻而美丽。

和同学约好去春游，是在一个温柔的下午。风轻轻拂过琉璃的面颊，整个冬天的厚重就在这轻轻地抚动下渐渐消失了。琉璃的心一点点欢乐起来，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善变的人，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想起那天同学们在谈论春游的时候，很多人都表示希望琉璃可以一同前去，琉璃却犹豫了。她原本的计划是那天将借来的书看完。那么多人的劝说，琉璃都没有动摇。最后，却对上了阿光期盼的眼神。琉璃想，自己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嘛。

没错，她动摇了。面对着阿光，阿光的眼睛，在斜斜阳光的照耀下，那么有光彩。琉璃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在那样的眼光中了。那一刻，没有了尴尬，没有了羞涩。时光静谧的只剩下温柔。明明，四周还是那么吵，同学们还是那么兴奋。琉璃的眼中，心里，却早已没有了别的什么了。

是的，这样的目光，就已经足够了。

许是阿光故意而为之，走了不久，琉璃就发现他们落伍了，找不到同学们的踪影，也听不到同学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绿色的田野，一望无垠，只剩下一个自己，还有他。

琉璃不怕了。因为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他。

以后的日子，每每回想起那个下午，琉璃就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细腻柔滑的牛奶中一样。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美丽。

又自嘲的笑了，自己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以让自己沦陷。阿光始终走在琉璃的身后，不靠近，也不远离。

时光就是这么唯美，定格在这样一个画面。

【伍】

是绚烂，就会有褪色的一天。是夺目，就会有光芒掩去的一天。是梦境，就会有梦醒来的一天。

只是，当我们面对现实的残酷时，我们能做的只有暗伤。

阿光和琉璃感情发展的如火如荼。被老师，家长发觉是在所难免的，身兼老师与父亲两个角色的琉璃父亲对此事自然不可能毫无耳闻。

当琉璃被叫到爸爸书房里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相信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争取这一次。恋爱就一定会影响学习，影响正常生活吗？她琉璃不相信，自己的事为什么一定要父母操控？她要自己掌握，做自己的选择。

父亲开口：“你觉得他能对你的将来负责吗？”

一瞬间，琉璃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自信都消失不见了。回答“能”，欺骗谁呢？骗自己，还是骗父亲？回答“不能”……没有必要再进行这次谈话了。

琉璃设想过很多可能，父亲大声的呵斥自己。父亲严肃的讲大道理，父亲笑里藏刀的威胁自己……但却没有想过，父亲会语气平淡的问：“他能对你的将来负责吗？”只此一句，胜过千军万马。

就在琉璃惊慌失措之时，父亲再次施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爸爸相信，你不会因次要的事情而影响自己的主要职责。”

琉璃刚才还在惊慌失措的心顿时平静了，但却感到极其沉重。在心里苦笑一声，支持？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选择？

父亲这招借刀杀人用的真好，用琉璃自己的刀，斩断琉璃自己的情。只怪，琉璃太聪明。

那是一个让人心伤的季节，现实总是逼着我们做一些痛彻心扉的事情。我们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陆】

早读课，年级主任到访教室，随后叫走了琉璃和琳琅。

办公室中，年级主任说：“这次市里有一个英语演讲比赛，你们俩的口语表达能力都不错，条件也差不多。我和几个老师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决定出让你们俩人中的谁去更合适，你们俩怎么看？”

琳琅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琉璃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琳琅，随后也地下了头，不语。

主任说：“既然你们俩谁都不愿意自动放弃，那么只好让你们抓阄了。能不能去，就看你们谁的运气好了。”言罢，折了两个小纸片。一张上写着“去”，另一张上写着“留”。

琉璃示意琳琅先抓，琳琅便不推脱的下手了。一个纸团拿走，琉璃便握住了剩下的那一个。

风静静的吹。

年级主任和琉璃都没有任何语言或动作，而是看着琳琅将手中的纸团慢慢展开。琉璃吧视线从纸团移到琳琅的脸上，是一定要面对的结局，但还是有点痛惜。

寂静。

只见琳琅的脸颊绽放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抬起头，直视着琉璃。那眼神中，有哀怨，有不舍，有心痛，还有一丝决绝。琉璃怔愣在这样的眼神中不能言语，然后，她感到琳琅的声音渗入心头—“琉璃，你的运气一向比我好。”

琉璃感觉身体中的力气好像忽然之间被抽走了，看着琳琅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苦涩极了。想挽留，却又不能。琳琅不会放弃，而琉璃她自己也不会放弃。总有一个人会出局的。双手有些颤抖，打开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潮的纸团。年纪主任秀气的字就映入眼帘——“去”。

深吸一口气，扭头对主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秋风阵阵吹。树梢上的黄色叶子打着旋儿舞落在地。

那是一个有着无数选择的季节。我们总要学会在得到什么的同时，失去别的什么。

【柒】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琉璃知道，一定与他人无关。

琉璃所不清楚地事情，琳琅看在眼里却清清楚楚。并没有因为自己同样身在局中，就看不清自己的处境。是的，与他人无关。

琉璃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街道。只是临近黑夜而已，四周却早已没有了人。大概是躲在某个角落，享受无处安放的光明了吧。自己也好想逃离这一切。可是，不管走到哪，冰冷和黑暗都如影随形。已经没有人，可以和自己一起散步，一起谈心，一起像疯子一样，不顾世人的目光了。

但自己已经不害怕严寒，不害怕黑夜了。

曾经，有一个人，不管在怎样的黑暗中，都会和自己手牵着手，穿过一排排的平房，越过一寸寸的寒冷，走到有着昏暗灯光的地方。然后看着自己，直到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高楼之后。到底是怎样的原因呢？

至今仍记得，那是一双比自己还要小的手，和自己同样冰冷。两个人相互握住，冰冷在彼此之间传递。已经分不清是谁温暖了谁。只要知道，自己身边有着那个人，便不会害怕。

可是，那个人……

要怎样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呢？

琉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迷茫，不知所措的走在无人理会的角落。走着走着，自己的脚下就好像结了冰一样。不能再移动半步。内心里，好像装满了碎冰屑，稍微活动一下，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

其实，也不需要再移动了。抬头，熟悉的楼房。没有了她，自己依旧很平静的穿过那些平方，越过那些寒冷，来到充满昏暗灯光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家的味道。是哪家的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子做了如此亲切的饭菜呢？五楼的窗户，向外氤氲着奶白色的光芒。

没有她，自己依旧来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原来，原来自己并不是没有家的孩子。看，我的家，就在面前……

【捌】

说不清是因为琳琅，还是阿光。总之，心里就像藏了一把刀，时不时的，就刺到了那个柔软的角落。

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也许琳琅确实比自己更适合和阿光在一起。

阿光和琳琅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笑容都会比以往多出很多。特别是阿光那种放肆的大笑，是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来不曾有过的……

阿光和琉璃的分开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即使如此，每每有人提起阿光或琉璃中的一个，大家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另外一个。毕竟，他们都是那么美丽，他们好像是永远活在青春与梦幻之中的人。

只是琉璃自己清楚，活在梦幻之中的那两个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现实残酷的摆在面前：阿光早已与琉璃分道扬镳，见面只是如朋友般礼貌的一笑。并且，如今站在阿光身边的人，是琳琅。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为什么偏偏是琳琅呢？在琉璃的心中，任何一个人都行，自己都能欣然接受。为什么，会是琳琅呢？

只是，一切的一切，在现下，都被琉璃坚决的推到了一边。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正如琉璃的父亲所说，琉璃永远是一个不会因次要事情而影响自己的主要职责的好学生。

也许，这只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选择，如果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谁又能说准琉璃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呢？哈，谁又能预知会有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不过琉璃还是想，自己会忘记的。这弹指一瞬的美好。

【玖】

收到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窗外的栀子花早已凋谢在温度里。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残余的，郁郁葱葱的叶子，在琉璃心里留下隐隐无法散去的香气。

阳光被青葱的树木分割成细小的碎片，一点一点，打在琉璃的发丝。坐在阴凉处，看着四周被阳光包围，琉璃的心里却安静极了。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坐在无人的地方，一个人，平静的，想一想以前，从来不能想，不敢想，不愿意想的事情了。

那毕竟是太美好的梦境。有着太冰冷的结局。

说过要忘记的。但是，那种感触要怎样抛弃呢。第一次和一个男生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在那片长满绿色的田野，就好像是温暖的风轻轻掠过，浑身像浸泡在时光中，无力自拔。看着他的脸孔就近在眼前，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失去所有理智。那一刻，好像让时间永远静止在那一刻。

那么琳琅，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感觉。

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了原点。每次想到那些美好，就不可控制的想起现实。想起现实中的琳琅和阿光，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琉璃和阿光，只是梦境中的人。而琳琅和阿光，才是现实，琉璃紧紧握住手中的那张纸。

从今天起，自己就要与过去说再见了。琳琅也好，阿光也好，都是活在自己回忆里面的人了，随风而去吧。

抬头，天空中的太阳明灿灿的，发出耀眼的光芒。不管发生了什么，太阳依旧是如此明亮。我，即使迷失在过去无法醒悟，但我依旧拥有未来。是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