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

夕阳西沉，黄昏的麦田边年轻的公牛蒂恩悠闲的俯卧在草堆旁反刍着胃里的草料。蒂恩眯着眼望着夕阳，不时用耳朵驱散一下嗜血的牛虻。它那尖锐的牛角反射着落日的余晖，那蜷缩在健壮身躯下的铁蹄无一不彰显着它的神勇。

“蒂恩，回家了！”穿着格子短裙金色长发的丽莎笑语盈盈的朝蒂恩走来，一边从手臂上挎着的菜篮子里面取出一扎新鲜的牧草，蒂恩伸出那长长的舌头轻轻的一卷，那捆牧草便被蒂恩吞咽下肚。丽莎很是细心的用木刷刷洗蒂恩后颈上的皮毛，蒂恩显然已经习惯了，很是享受的回味着口里牧草的清香。

蒂恩是一只年轻的公牛，原本应该脾气暴躁的它却与其他的公牛相比却多了那么些许温和。丽莎看着它温和的样子，脑海中却始终忘不了那一天惊心动魄的场景。同样是晚风宁静的伴晚，丽莎牵着蒂恩走在回往家里的路上。蒂恩却很烦躁的喘着粗气，耳朵扑扇着冷冷的注视着路边。丽莎循着蒂恩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惨白的委顿在地。在路边的草丛里蹲伏着一只雄狮，雄狮慢慢的站起身来，冷漠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一人一牛。在它看来眼前的一人一牛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力，蒂恩那刚刚长出的短小的牛角根本就起不到丝毫的威慑力，相反蒂恩不善的目光彻底的激怒了这来自非洲草原的雄狮。

那雄狮怒的咆哮一声便径直的冲撞过来，丽莎绝望的闭上了眼，她完全弄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非洲草原的雄狮。只听一个愤怒的咆哮声和牛的嚎叫声同时响起，丽莎完全被所见的场面惊呆了。蒂恩的后背上留下了几道十几厘米的伤口，鲜血正汩汩的流下。蒂恩却始终不曾退却半步，那健壮的铁蹄一顿一顿的踩踏着地面的沙土。那雄狮亦未曾占到什么便宜，瘸着一只腿愤怒的注视着眼前的公牛。

对峙的场面最终还是蒂恩占据了上风，发狂的蒂恩猛地朝雄狮冲去，那雄狮的心理防线顿时不攻自破，瘸着一条腿逃离出去。蒂恩对着雄狮离去的身影发出一声挑衅的嚎叫，一边转身朝丽莎走来。呆坐在地的丽莎此时才反应过来是蒂恩救了自己的命，她心疼的用手帕捂着蒂恩的伤口，蒂恩只是痛苦的哀嚎了一声便直直的朝村庄的方向走了过去。

回到圈栏里，蒂恩就趴在地方一动不动了。村子里的人们听闻消息都来观看这个敢与雄狮相斗的牛，同时热烈的讨论者雄狮的来处和去处。丽莎提着水桶很是歉意的跟围观者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蒂恩受了很重的伤，我要给它治疗。”围观的乡亲纷纷离去，丽莎提着水桶走进圈栏。蒂恩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把头放下，闭上眼再也不动。

丽莎小心的查看着蒂恩后背上的伤口，那是被雄狮的利爪抓伤的，每道伤口都足有十几厘米那么长，流下的鲜血染红了蒂恩大半的背部。丽莎用洁白的纱布擦洗着蒂恩后背的伤口，然后撒上了一层消炎粉。很是担忧的看着蒂恩，一边把篮中的牧草放到蒂恩的身前，丽莎关上了圈门走出了屋子。

蒂恩的伤在一个月之后终于好了，丽莎对这个牛的感情更是增添了几分。每天不但去远处山下的草原割取新鲜的牧草，而且在炎热的午后会把蒂恩牵到溪边给它刷洗皮毛，每当看到它后背的那几道伤疤，丽莎都会很感激的流下泪来。

然而并不富裕的丽莎家却一次次遇到生活的窘境，丽莎的爸爸乔斯总是在醉醺醺的时候用试探的口吻问道：“丽莎，要不咱们把牛卖了吧，你上次不是要买一件碎花裙子的么，这次我肯定给你买！”

“不行，不管怎么样，都不许打蒂恩的主意，毕竟它救过我的命！”丽莎用无比坚决的语气说道。

“哎！”丽莎的爸爸乔斯长叹一声，猛地灌下一口酒，站起身来却脚步不稳的撞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转身倚靠着木门板：“不管怎么样，那牛都得卖！”一摇一摆的走出门去，丝毫不在乎丽莎的眼中多么的厌恶及不甘。

过了三天，买牛的人还是来了。那人伸手提着裤子，朝圈栏里看去，不时的用牧草鞭挞在牛背上。买牛人随手咬了根稻草在嘴里，倚靠着木桩说道：“嗯，这头牛还不错，勉强可以送到斗牛场去。”

听到斗牛场三个字，丽莎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与不舍，她转身去打开牛棚想把牛牵走。那个买牛人却一把抓住丽莎的手，吐出嘴里衔着的稻草，狠狠的对丽莎的爸爸乔斯说道：“这牛我要定了，五千比塞塔，一口价！”

乔斯一听五千比塞塔，顿时脸上露出兴奋的谄媚，在他看来这牛能卖两千比塞塔就已经很不错了，五千比塞塔足够自己喝两三年的酒了吧。乔斯赶忙上去一把拉开丽莎，恶狠狠的说道：“你这孩子，生你养你花了不知多少钱，不就是一头牛么，卖了就卖了。”

买牛人从乔斯手里牵走蒂恩，走的时候还发出得意的笑声，买牛人心道：“这次定能大赚一笔了，这个卖到斗牛场少说也得三四万比塞塔吧！这可是敢搏雄狮的纯种西班牙公牛啊！”

蒂恩被转手卖到了斗牛场，买牛人拿着五张一万面额的比塞塔兴奋的合不拢嘴，这次可真是发了。蒂恩被关在钢铁铸造的铁栅栏里，目睹一场场的斗牛表演，蒂恩渐渐失去了那温和的脾气，它不时的用尖锐的利角去撞击铁栅栏，发出阵阵轰鸣。饲养员每次喂食的时候都胆颤心惊的看着眼前健壮的公牛蒂恩。“嗯，它已经可以出场表演了。”斗牛场的老板很是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蒂恩，不过在他眼里却是代表着无尽的财富，这次斗牛一定能稳赚一笔了。

蒂恩的第一场表演在第二天的下午准时开始了，两位骑着马的前导首先上场，在乐队奏起的斗牛士进行曲中三位斗牛士各自率自己的一班人马分三列同时上场。绸制的斗牛士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十分耀眼，他们分别是西班牙斗牛场最著名的三位斗牛士，凯文、泰罗，以及斗牛王子西奥。

当斗牛场边的号角吹响，铁栅栏上的铁链锁刚被打开，蒂恩就猛的撞开铁栅栏冲上了黄沙铺就的斗牛场。如此凶悍的斗牛一出场，观众席就发出震天般的叫喊声。今天虽说有三位斗牛士到场，但是也只是凯文一个人的表演，泰罗和西奥不过是受邀而来观看的嘉宾而已。

蒂恩暴躁的在场地一角踢踏着沙土，试图上去挑逗的助手五一不被它的雄威折服了，凯文手提红色布幕，腰上挎着一把精致的黄金长剑，他最擅长的就是贴身游斗的环体闪躲，用红布去激怒公牛，灵活的走位躲开任何攻击，最终击杀疲惫不堪的斗牛。

凯文一上场，观众席就传来海啸般的呐喊声，无疑凯文的帅气外表和他那声名远扬的斗牛技巧征服了所有的观众。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的朝蒂恩走去，手中的红布抖动，挑衅的朝着蒂恩挥动。蒂恩终于被他的行为所激怒，它猛地冲上前来，黄沙弥漫中凯文不慌不忙的移形换位就躲开了蒂恩的撞击。一边继续的挥动手中的红色布幕，继续挑逗着眼前的斗牛。他站立原地，直等蒂恩冲撞过来，在蒂恩撞来的一瞬间，凯文华丽的迈着步伐就贴着牛的肚皮滑开了。惊险之极的场面点燃了观众的激情，观众纷纷站立起来，因为他们知道下一个回合就要击杀这头凶悍的斗牛了。

凯文拔下腰间的长剑，划着弧线像观众席致敬。他再次展开手中的布幕，把利剑藏进布幕之中，下一个回合就能一击刺入此牛的心脏结束它的性命。蒂恩果然再次穿着粗气冲撞过来，铁蹄下的沙土泛着绝尘的意味。凯文依旧是站立不动，静等蒂恩冲来。而在台上观看的泰罗和西奥却突然面色大变，猛地朝台下冲去。

丰富斗牛经验的西奥从它的冲撞的步伐可以看出蒂恩并未精疲力竭，因此这次凯文的粗心要倒大霉了。尽管泰罗和西奥已经冲向场边，但电光火石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蒂恩只是一扭头就躲开了凯文刺来的长剑，并且扭动着健壮的后臀，一下子就把凯文撞飞出去。

西奥和泰罗冲进场地，泰罗捡起摔落一旁的长剑和布幕，将蒂恩的注意力吸引向另一边。西奥则迅速的来到凯文身边，将他拖出了斗牛场。一时间观众席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料到这种场景的发生，只能睁大双眼呆呆的注视着仍在场中对峙的泰罗和蒂恩。

泰罗显然已经吸取了凯文的教训，很谨慎的没有使用贴身游斗的“贝罗尼卡”。蒂恩依旧没有露出丝毫的疲态，相反这次则主动的冲撞过来，步伐扬起的沙尘却带着不可阻挡的意味。第一回合，泰罗很小心的闪开了。第二回合，泰罗闪开的瞬间手中的长剑也是猛地刺出，蒂恩甩头一摆，长剑顿时磕在尖角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第三回合，泰罗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因为他只有最后一次的出手机会了。

忽然蒂恩猛地冲撞过来，步伐却飘忽不定的一顿一停，在泰罗惊愕的瞬间，蒂恩甩着尖锐的牛角冲撞而来，那一刻泰罗脸色大变，甩开手中的长剑，猛地倒地一滚才勉强躲开蒂恩的致命一击。泰罗再也不顾颜面，一头冲向铁栅栏爬了出去，然后长长的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蒂恩撒着小腿在偌大的斗牛场迈着挑衅的步伐，不时的用牛角去撞击铁栅栏。整个斗牛场都彻底的陷入寂静，却突然发出震天般的欢呼。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个最著名的斗牛士都没能击败一只公牛。斗牛场的老板也是喜笑颜开，这样的结局谁也没有想到，这头牛活下，那下一场的表演肯定要爆满了。斗牛场老板已经看到了下一场热闹空前的场景了。

凯文肋骨断了三根，不过跟那些斗牛失败惨死的人一比已经算是无比的幸运了。泰罗也是愤怒的骂道：“那畜生，下次我一定要杀死它。割下它的牛角和牛尾，让它再嚣张。”西奥抬手示意，泰罗顿时不说话了。“还是我来吧，你斗不过它的。”西奥看着场中奔扬的蒂恩肯定的说道。

连败两位斗牛士，蒂恩顿时成了人们讨论的话题。当斗牛场的老板宣布下周西奥将参加表演的时候，人群猛地发出震天的叫好。西奥那可是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那下一场比赛岂不是可以见到西奥那精湛的骑术了。

一周的时间之内，这场斗牛表演的热烈程度已经盛况空前，几万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当西奥穿着华丽的骑士服，骑着它那匹跟随他无数场斗牛表演的白马上场时，观众席再次陷入火热的呐喊声中。

斗牛场边的号角再次吹响，这次应西奥的要求，场中并没有任何的助手去挑逗蒂恩。在他看来那样即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西奥端坐马上，在场中间等候公牛的到来。终于，场边的铁栅栏打开了，蒂恩如风一般的冲撞过来。

西奥不慌不忙的驱马避过，同时用手中的画镖刺在蒂恩的后背上，顿时鲜血顺着牛背滴落下来。蒂恩发出不安的嚎叫，它已经彻底的被激怒，它眼中的黑白世界顿时染上一股血红。蒂恩后蹄重重的踏在沙土上，瞬间便直冲过去。西奥身下的白马亦是身经百战，横向迈出，便轻易的躲过了蒂恩撞来的牛角，同时西奥再次扎下手中的标枪，标枪上的倒钩跟花镖一般倒钩在牛背上，鲜血顺着标枪滴落地面，染红一片沙土。

这时场地中完全成了西奥一个人表演的舞台，他熟练的操纵白马的缰绳，白马便一次次的走出最精湛的步伐，险而又险的躲开每一次冲撞。甚至连胸部闪躲这个高难度动作都成功的施展出来，西奥果然是当之无愧的斗牛王子。

随着背部伤口鲜血不断的流出，蒂恩也是越来越虚弱，那奔跑的步伐再也不复初始的神威。它在场地一角不安的原地踏步，它已经没有勇气再冲上前去。西奥准确的判断出此时的蒂恩已经没有了半分的战斗力，只要纵马疾奔过去，手起剑落便能将这头公牛刺杀于马下。

人群也在此刻安静下来，注视着这最后最耀眼的时刻。终于西奥动了，准确的是他骑着的白马动了，西奥从腰间拔下银亮的刺剑，下一个瞬间就是公牛倒地之时。蒂恩看着眼前的一人一马冲撞过来，已经不愿做任何的抵抗了。

“蒂恩，快躲开！”蓦地场外观众席传来一个女子嘶声的呐喊。蒂恩眼中忽然恢复几分清明，不知哪来的力气顿时横挪开去，堪堪的躲开了刺来的利剑。

蒂恩朝着观众席哀鸣一声，充满了可怜。只见观众席上站立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正是丽莎。丽莎乞求她的爸爸才从他那里要到买这场门票的钱，她犹豫再三，还是恨恨的穿上了那件乔斯许诺她的碎花裙。

蒂恩直直的朝着观众席奔去，却跨越不过那高高耸立的铁栅栏。西奥对于刚才没有一击刺杀公牛已是愤怒之极，再看那公牛径直的朝场外奔去，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怒极。再次驱马朝着蒂恩奔去，手中尖刺寒芒闪动，只需轻轻一刺，这场表演就可以结束了。“蒂恩，快躲开。”丽莎再次焦急的喊道。

蒂恩缓缓的转过身来，却突然的向着奔跑而来的白马冲去。西奥一拉马缰，白马顿时闪步而开，同时手中利剑直直朝着蒂恩的喉咙刺去。蒂恩再次施展出了上次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它猛地扭头朝剑上撞去，同时横挪这步伐用那后臀顿时把躲闪不及的白马撞翻。西奥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抛飞出去，重重的摔落在地。

蒂恩朝着观众席哀鸣一声，重重的倒了下去，西奥那一剑虽然被牛角撞开没有刺到咽喉，但是偏移的长剑依旧直直的刺进了公牛的胸腔。那一刻蒂恩眼中黑白的世界只剩下丽莎那抹瘦弱的身影，穿着碎花长裙的她哭得很伤心……

斗牛的命运便是死在这斗牛场上，它别无选择。西奥颤抖的从场地中间爬起，一脸遗憾的说道：“我还是输给了它。”他直直的走到蒂恩的身前，弯下身躯致以最庄严的骑士礼。西奥拔下长剑，割下蒂恩的一只牛角，一脸歉意的走向了观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