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男

一个热得莫名其妙的秋季里难逢的阴沉天，你可以感觉到天空在哽咽。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莫西西，他穿着自制的新奇连体披衣，佝偻着背，伴随着拖鞋的踢踏声，渐渐离开我的视线。

莫西西不怎么爱说话，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开朗，他笑起来很漂亮，只是他找不到什么笑的理由。我是他的好朋友，他可以推心置腹地与我倾谈，但换作是其他人，他的嘴巴则变成了皮鞋鞋底，只有钉子才插的进。我曾跟他说，他应该跟别人也呈现出自己开朗的一面，这样他会有很多朋友。但他的回答是：“我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这太可怕了。我不希望与那些生活没方向感的人有太多接触。这会让我陷入迷茫。而你，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人。我身边有个好人就够了。”

一个月前，他得知自己父母离异的消息。他就更加古怪了。他先从银行卡里一次性取完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但他没把它们塞进柜子里，而是挂在床头。接着，他看了看表，正午12点整，他爬上床，给家里打了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至少我午睡醒了，他还在打）。我记得那通电话的最后一句是：“妈，你别哭。我跟你。你把这话录下来，这事就结了。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类事情。你们两个自己解决。”他挂了电话，长吁了口气，突然露出一个久违的笑脸。

“嘿，莫西西，有什么事你这么高兴？”

“终于解脱了。”他说，“我打算在床上呆一阵子。”

“你家出这种事。你是应该好好平静一下。”

“我很平静了。谢谢。”

可谁知，莫西西床上呆这一阵子就呆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成了同学间议论最多的人，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但这些议论往往有始无终，因为大家实在想不出一张床，一个男孩，还有什么好想的，大家只是赐给了莫西西一绰号——床男。不过，大家常干的事还有打赌莫西西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结果自然是出人意料。

我曾对莫西西说：“现在很多人关注你。”

“哼，一群无聊的家伙。我不去理睬他们他们倒来理睬我了。”

“我很好奇床男先生的生活。”

“床男。好名字。”

最先揭开谜底的是床男先生的洗淑问题。他早先就用一根水管连接起水笼头，而他的床又是最靠近水池的，所以洗淑就变得轻而易举，他要做的就是准确地把水倒入水池中。而莫西西的臂展很长，这对他来说不算困难。洗淑完毕，他就把脸盆、牙杯放到他固定在床柱旁的铁圈子里。我还发现他在墙上固定了一个塑料书架，上面放了好些书，洗淑完的床男先生显得神清气爽，他瞄了眼书架，随意摘下一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早上上课的时候，老师瞧了讲台下一眼，便开始点名。我想，莫西西也有几天没来上课，这回终难逃一劫，被逮着了。但奇怪的是，老师点完名，竟没出现莫西西的名字。

“莫西西可真幸运。”我自言自语道。

“才不是呢。”我旁边一女生说，“有八卦说，莫西西他们家很有钱，他父母捐了学校很多钱。”

“真有这事？”

那女生很不屑地扫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学校纵容他到什么时候。”

那天中午回寝室，我惊奇地发现寝室里多了个五彩的帐篷，那自然是床男先生的杰作。莫西西听到开门声，把头从帐篷里窜出来。

“你觉得我的帐篷如何？”

“很漂亮，你用什么做的？”

“我的衣裤。”他自豪地说，“我既然打算在床上呆着，衣裤对我来说没多大用，我就把它们中的一部分缝合成这帐篷了。”

“NXX，AXX，LXX……好多名牌商标。”我惊愕地说。

“这些牌子秋季款的衣裤还是挺透气的。不过，我还是打了不少洞。在里面很有感觉。”

“你们家果然有钱。连老师都不敢点你名字。”

“我对钱的问题不感兴趣。”

“对不起。”

“算了。”他看了看表，“应该吃饭了。”他打了个电话。随后，他从帐篷里取出一条长绳，绳子的一端是一只CXX的大帆布鞋。他在鞋子里塞了10块钱，随后往窗口一扔，绳子送下去了，不过多久，他取回绳子。鞋子里装了一盒盒饭和三块零钱。

“这饭有脚臭味么？”

“鞋子新的啦。”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床上的莫西西展现出他惊人的想象力。比方说，洗澡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他床旁的斜梯周围的一圈肥皂沫子透露了他的洗澡办法。坐在斜梯上用水管冲澡，但留下的肥皂沫子实在多的不堪入目。不过莫西西早就做好了加长型的拖把，肥皂沫子便被轻松应付了。至于洗衣服那更容易了，莫西西把搓衣板钉在一块很长的中间是凹弧状的木板上，木板倾斜地放着，一端通向水池。这样肥皂水就可以顺着木板流到水池里。要是有肥皂沫向外溅出，莫西西同样会用那加长型的拖把解决问题。洗完后只需用加长的晾衣杆把衣服送上晾衣架上就行了。后来他嫌这方法麻烦，又用了根一端带钩的绳子，一端钩住不远处的晾衣架，一端系在床柱上。衣服就晾在这条绳子上。他床下的衣柜绝对是个有趣的地方，打开之后居然是一个马桶（他的衣裤基本被他分解了，衣柜就空出来了），床跟衣柜之间凿出一条通道，他的厕所问题就解决啦。

早上，我们跑去教学楼上课，莫西西读着塑料书架上的书。晚上回来，男生们聚起来聊一下莫西西的新花样。散伙后，有的回寝室打起游戏，有的跑出去陪女朋友。莫西西仍旧是读着塑料书架上的书，那些书几天工夫就被他读完了。他便把塑料书架改造成了塑料书桌，把笔记本电脑搬上来，上网阅读，开始他新的读书方式。

莫西西孤傲的性格和他独特的生活状态成了让人嫉妒的理由。他们会选择很多办法打搅他的生活：也许他们会在他专心读书的时候出现，然后开大音响开始一番不着边际的议论；或者有人在他面前打电话给他女朋友，一本正经地说些肉麻的午夜话题；有的讽刺莫西西，说他在床上看书是假，其实是想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这些举动，莫西西都没当回事。“我跟他们是不同世界的。我生活在他们上头。他们再费劲地抬头也无法完全洞悉我的生活。而我只需要随着重力轻松地低头，他们的行为一目了然。”

我们的辅导员也来找过莫西西。

“莫西西同学，你有十几天没来上课了吧！”辅导员开门见山。

“是的。”

“床上生活可好？”

“应该没您的床上生活丰富，但会比您的有意义。”

“说的好。有趣有趣。”辅导员假惺惺地鼓起掌，“你觉得要是我把你的行为告诉校长。他会有何感想？”

“他会很惊讶。不。是很生气。”

“哈……”辅导员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家很有钱。其实，这事可以商量。”

“钱在我父母口袋里。我这没有。况且我这事也不只您一个人知道。”

“但我可是您的辅导员啊？”

“好吧。下一秒开始，您就不是了。”

“哼，顽劣的小子。”辅导员灰溜溜地出了寝室。

之后，辅导员自然是去找了校长。但结果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听到的人告诉我校长这样对辅导员说：“你觉得现在这些浮躁的青年可能一直呆在床上十几天吗？这桩荒唐的事我不想听到，也不愿意听。”

莫西西在床上除了做研究外，还不忘记运动。我与他是对床。我经常能在我床上发现他的脚趾印。这证明他会在两张床之间做来回的跳跃来达到锻炼的目的。不过，突然有个晚上他开始在床上做起俯卧撑跟仰卧起坐，而且一做就是上百个。这让我们都感到惊讶。我问他为什么，他却故做神秘。

大概是床男生活的第二十天，我们回到寝室发现莫西西的床上多了一位女生。

他得意地欣赏着我们吃惊的表情。“虽然我觉得大学生谈恋爱是无聊的性渴望的表现。但我觉得还是可以与异性建立起伟大友谊的。”

“女生怎么能进男生寝室。况且，伟大友谊也不是建立在一张床上啊！”那个曾试图用肉麻通话骚扰莫西西的同学满脸通红。

但莫西西没有理会他，他继续和那女生谈天说地。那同学自己气急败坏地出门了。

“我觉得你得走了。那家伙肯定是找楼管去了。”

那女生温柔的点点头。

“我送你下去。”

莫西西取出一条足够长的布，这块布看上去是用他那些名牌衣裤缝制而成。他把布缠在女生腰际。女生小心地攀过窗，莫西西拽紧布的一端（看得出经过几天锻炼，他的肌肉结实不少），缓缓地把女生放到地面上。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我问道。

“网络。”

“聊了些什么啊？”

“本来我打算跟她聊罗素。但她却跟我说，为什么不聊聊《瓦尔登湖》，但那书的作者是梭罗啊。”他嘿嘿一笑，“女孩也有可爱的地方。”

记得床男生活接近尾声的时候（大概第二十五、六天），我又一次见到那个女生。那时候，寝室里就我们三人。莫西西一面说着，那女生一面提着摄象机拍摄。他对我说，他想把他的新奇生活拍成VCR，传到网上去。

隔了几天，寝室里出现了很多陌生人。莫西西蹲在床头的横杆上，一手抓着床柱一手指这指那。他应该是在向那些陌生人介绍着自己是怎么生活的。

我听到人群里时不时传来“GREAT！”“YOXIYOXI”“好！”等多种语言的赞美之词。莫西西的生活真是让人着迷。

故事不情愿地走回到那个阴沉天，我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看到前面一个穿着新奇连体披衣（就是那些名牌衣裤制成的），佝偻着背的男孩。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莫西西。

我冲上前，路上的人惊奇地盯着我们俩。

“我妈要求我回去了。”

“看来校长还是把你的事跟你家里人说了。”

“我不想再给别人制造麻烦了。”他用手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口袋，“那次采访赚了不少。我打算再去尝试些新的生活。”

“你不回家吗？”

“谢谢你。”他这么说，然后转身走了。

人群的焦点是床男莫西西，很多人都掏出了相机。闪光灯的交错让莫西西离去的身影变得断断续续。

起风了，风传递给我一句莫西西的耳语：

“其实我们都一样。这大半辈子在床上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