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录

通天河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7-18 09:3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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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另类的武侠小说。在层层玄迷之后,揭开了幽灵的真面目,也到达了全文的高潮。两个孤独的人,因为孤独所以恨,他们渴望爱,但这个世间却无法寻找纯粹的爱。幽灵录,分明是一个渴望被爱的人的血泪史。文章中悬疑的描述很精彩,语言老练,对用词把握也不错。问好作者。

狗吠与狼嚎只能让冬日的夜显得更加孤寂,更加肃杀。

此刻,方圆几十里,除过兰若寺大殿里还有那么几点灯光,其它的天地都陷入了茫茫的黑暗。

夜只走了一半,而他的生命旅程却即将结束。

回首过去,他只能看到黑暗!黑暗!黑暗!

他把黑暗当做生平最大的敌人,而黑暗却似乎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终其一生,都将他紧紧跟随。哪怕是在此刻,林大风已经点了他全身的穴道,却还是不放心,把他装进了一个麻袋,并用绳子将袋口儿紧紧捆住。如此一来,就连兰若殿那星本来就很微弱的烛光都被挡在了袋子外边。

他绝望了!他已经在黑暗里活了一辈子。在死的这一刻,他想看到光明。但是,他知道,林大风他们不会答应他的诉求的。因为,他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南蝶山,理应人人得而诛之!

林大风当然要诛杀南蝶山。不只是他,凡是今夜身在兰若殿的人,没有不想诛杀南蝶山的。但是,在诛杀之前,他们要好好折磨折磨他。他们不仅要折磨他的身体,还要折磨他的心灵。他们恨他!

其实,南蝶山没有得罪过此刻身在兰若殿的任何一个人。不是他不想,也不是他不敢,而是他没有机会。因为此刻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是如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说林大风吧!虽然他武功不高,但是他所说的话,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分量的。因为他的父亲富甲一方,沾老子的光,他用不着打拼,也就轻而易举地富甲一方了。而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笑贫不笑娼的江湖风气,使他年纪轻轻地就当上了武林盟主。

作为武林盟主,就有义务为武林除害!所以,今夜,林大风是非杀南蝶山不可!

一阵拳打脚踢后,林大风打算对南蝶山下死手了!下手之前,他给南蝶山打了声招呼:“淫贼,我这就要送你上路了!”说完话,他将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

被装在麻袋里的南蝶山没有应声。

林大风忽然怒了,一剑劈在了麻袋的右下角。

一股鲜血激射而出。

林大风知道,那血是从南蝶山腿上流出来的。

看着那红色的液体不断地从麻袋右下角涌出,林大风心中产生了一阵快感。

他在快感中等,等南蝶山求他。

他觉得像南蝶山那样的色鬼,应该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可是,他猜错了。他没有想到,南蝶山竟然是条汉子!

南蝶山始终没有吭上一声。并不是他不知道疼,而是他知道林大风的诡计。

林大风没有一剑劈在他的咽喉上,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狠毒。

南蝶山咬紧牙关,坚决不让林大风的诡计得逞!

林大风等得不耐烦了!

南蝶山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他也没有等到一句软话。

终于,他先开口问南蝶山:“为什么你不求我饶了你?”

南蝶山在麻袋中冷笑一声,道:“不是只有像你们那样的人需要尊严,我也需要!”

林大风冷冷地道:“想要尊严,你配吗?”

“是人就需要尊严!”南蝶山喊道。

“你是人吗?”

林大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南蝶山火热的心上。

他顿时哑口。

茫茫天地间,除过夜的寂静,就只能听到狗吠与狼嚎了。

南蝶山忽然哭了!

他是人吗?他也开始怀疑自己!

回想自己的过往,他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人!

如果是人,又怎么会在十年内奸女无数呢?

他为什么要强奸那些女人呢?

是因为悲愤、更是因为孤独!

倘若一开始,他没有被那个孤傲的女人拒绝并侮辱;

倘若在中途,有一个女人爱他;

倘若?

事已至此,再多的倘若都是毫无意义的;

事已至此,他已经是死有余辜。

然而,就这样死去,他不会瞑目。

不瞑目归不瞑目,如今在这世上,又有谁会在乎他的死活呢?

没有人!

当此之时,他只有认命!

他在等!等身上的血液流尽,等早点进入下一个轮回。

在下一个轮回里,他要做人,而且要做好人!

在下一个轮回里,他要赢得别人的尊敬!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

南蝶山的笑声激起了林大风心中的怒火。

他觉得南蝶山在用笑声和他对抗。

作为武林盟主,他忌讳别人和自己作各种形式的对抗。

凡是和他对抗的人,只能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一念至此,他就挥剑朝麻袋的上方刺去。

在场的人都明白,那剑尖所指的是南蝶山的咽喉。

南蝶山这次是必死无疑!

他死后,用不了多久,江湖太史令就会在《江湖史》上记下重重的一笔:是年冬,武林盟主林大风率领群雄诛杀采花大盗南蝶山于兰若寺大殿。

如此一来,林大风就可以流芳百世了,而南蝶山却注定会遗臭万年。

就在林大风的剑尖即将抵达南蝶山的咽喉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从林大风背后的人群中射出一枚透骨钉,不偏不倚地击在了林大风的剑尖上。

那枚透骨钉所携带的力道极大,它不仅削去了林大风的剑尖,还将整把宝剑从林大风手中击落。

林大风被击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愕然,呆立在微弱的灯光下,握紧了被震得发麻的手。少许,缓过神来,他想起自己是武林盟主,这才强行打起精神来,转过身,面朝群雄,高声道:“药舞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枚透骨钉应该是你发的!”

“放屁!”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就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叱道:“姑奶奶是不会救那个淫贼的,他手中有我三条人命呢!”随着说话声,一个穿着白色貂皮大衣的贵妇从人群中走出,来到林大风面前。

那药舞娘正值徐娘半老的年岁,虽说眼角皱纹微起,但是丰韵犹存。一望便知,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个颠倒众生的尤物。

果不其然,随着她的出场,众人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林大风的身上,而是齐齐地注视着那被罩在珠光宝气中的药舞娘。

慢慢地,众人的注视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一种欣赏。他们欣赏着那种令男人心动、令女人嫉妒的美。

没有人能够抵挡那种美!就连武林盟主林大风也不例外。他本来是想高声质问药舞娘的,不料一阵微风吹来,鼻中充满了药舞娘的体香。那体香顿时摄走了他的魂魄。他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低了。

“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透骨钉是你的独门绝技啊!”林大风轻声对药舞娘道。

药舞娘微蹙娥眉,苦笑道:“我的透骨钉如能使到那样的水平就好了,那样我这个弱女子的就不会老是被你们这些臭男人欺负了!”

林大风算是听明白了,药舞娘的言外之意是说刚才那枚透骨钉不是她发的。

可是,不是药舞娘发的,又会是谁发的呢?

林大风想着想着,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令他心生恐惧!

林大风想起的那个人在江湖太史令的《江湖史》里被称为幽灵。

关于幽灵的姓名、性别、相貌、年岁、籍贯等基本信息,《江湖史》里都没有记载。这并不是江湖太史令疏忽了、忘记记录了,而是那个幽灵的行踪太过神秘,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了解他。就连见多识广的江湖太史令对他的事情也是所知甚少,所以他在《江湖史》里为幽灵作传时只写了一句话:幽灵,姓名未知,性别未知,相貌未知,年岁未知,籍贯未知,武功高深莫测,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另外擅长使用各种暗器,行为怪异,好劫法场、救死囚。

林大风断定,那枚透骨钉一定是幽灵发的!

幽灵此刻一定就在兰若寺里!

他一定是冲南蝶山来的!

他要劫法场,他要救死囚!

想到这里,林大风顿时生了一身冷汗!

他必须要阻止幽灵!但是,幽灵又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幽灵在哪里!但是,他要告诉在场所有的人:幽灵已经来到兰若寺里,刚才的那枚透骨钉就是证据。

当林大风把那句话告诉大家以后,整个兰若寺里就人心惶惶了!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等确定彼此都认识后,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这时,林大风朝人群喊道:“诸位,按《江湖史》上的记载,幽灵此次前来,一定是想要救走南蝶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把嗓音又提高一些继续喊道,“而南蝶山是什么人啊?他可是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啊!我们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救走呢!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人群中有人附和着喊道。

林大风看到大家除贼立功的劲头被调动起来后,觉得迎战幽灵的底气足了点,于是他又喊道:“夜长梦多,我们必须立即杀死南蝶山。”

“对!立即杀死南蝶山!”人群中又有人附和着喊道。

林大风接下来喊道:“那就请大家选出一个武功好的人出来,杀死南蝶山!”说完,他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残剑,退到一旁,与药舞娘站在一起。

大家知道,林大风在耍心计。他之所以会把这个诛贼立功的机会让出来,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怕死!他已经知道幽灵来了。他怕亲自动手诛杀南蝶山,透骨钉会打碎他的脑袋。

人群中一阵静寂。天地间除过不远处的狗吠与狼嚎,就只剩下大家的呼吸声了!

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诛杀南蝶山已经变成了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没有人愿意去冒那个风险!

也没有人忍心推选别人去冒那个风险!

所以南蝶山继续活着,继续在黑暗中活着!

但他知道,黎明即将到来!

因为从林大风他们刚才的话中,他得知幽灵已经来到这里。

而作为一个江湖人,他当然知道,在如今这个江湖上,对死囚而言,幽灵就是救世主!

一想救世主来了,他就开始笑,而且是大笑!

林大风觉得南蝶山的笑声很刺耳,但是他却对此无可奈何。就在这时,他听到耳边有一个苍劲的声音喊道:“我来!”话音落处,一个头陀装束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跃出,站在了那个麻袋面前。

林大风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兰若寺的主持寺行者。

寺行者能够在这么个情形下站出来,确实让林大风感到很意外。因为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寺行者是一个走路害怕踩死蚂蚁的人。而此刻站出来,可是要杀人的。

寺行者也会杀人!如果在平时,不管是谁看到这场面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此刻,大家都没有时间惊奇,因为他们都在担心,担心寺行者非但杀不死南蝶山,反而会被幽灵所发的透骨钉杀死。

时间似乎被凝固在了那一刻!

大家都绷紧了神经注视着被笼罩在微弱灯光下的寺行者。

只见他已经挥起了手中禅杖,看那架势,他是要把南蝶山砸成一团肉酱。

就在那禅杖即将击中麻袋的时候,又一个意外发生了——寺行者突然转动方向,把禅杖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药舞娘砸去。

没有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药舞娘也没有想到(她和寺行者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当药舞娘觉察到那禅杖向自己砸过来的时候,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她武功不算太弱,说时迟,那时快,情急之下,她顺手揪过林大风往自己身前一挡,那禅杖就狠狠地砸在了林大风的头上。

只听林大风“啊”得一声惨叫,就头盖碎裂,扑地身亡。他的脑浆迸溅了药舞娘一身。所幸,药舞娘穿的是雪白的貂皮大衣,沾满血迹后,犹如一个丹青高手用红墨往一堵白墙上泼满了桃花。

逃过一劫的药舞娘急忙施展轻功往后退去。后退的时候,她还不忘挥袖掷出一枚透骨钉。

那枚透骨钉朝寺行者的眉心射去,去势很急。

但是,它再急,也急不过寺行者手中的禅杖。

只见寺行者将手中禅杖轻轻一挥,就“咣”得一声,把那枚透骨钉给打了回去。

因为兰若寺内灯光微暗,所以没有人能够看清那枚透骨钉被打到哪里去了!

只有药舞娘是个例外!因为那枚透骨钉击中了她的左眼。登时,她的左眼眶里血流如注。紧接着,她滚落在地,双手捂住眼睛,“哇哇”大叫起来!她的身边围满了人。

忽然,人群开始向两边散去,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药舞娘的右眼还没有瞎。透过指缝,她看到寺行者正手托禅杖,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叫声也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加凄切。

能够看出来,她是彻底地怕了。

但寺行者不管这些,从他那一脸的杀气可以看出,他是非杀药舞娘不可。

药舞娘忽然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没有人理睬她。可能大家是在生气,气她刚才拿武林盟主当垫背。

就在药舞娘感到绝望之际,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拦住了寺行者。

寺行者见那书生左手拿着竹简,右手拿着刻刀,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江湖太史令。

江湖上,凡有故事的地方,就有江湖太史令。

不管在哪个故事里,他的身份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看客。为了尽量客观地记录历史,他的一贯作风是只观察,不参与。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今晚这个故事里,他要做一个参与者?

只见他正气凛然地对寺行者道:“大师,你已经造了一个杀孽,难道还不打算罢手吗?”

寺行者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打算杀死药舞娘,我只是想用透骨钉划花她的脸。”

“罪过!”江湖太史令提醒寺行者道,“你不要忘了,你是一个佛门弟子。”

寺行者正准备答话,这时候一个小和尚急冲冲地从内殿跑出来,凄声叫道:“他不是寺行者,我师父已经死了!”

众人闻声朝他看时,见他背上还有一具尸体。

等他走近,借着灯光细看,才看清那背上的死尸正是兰若寺主持寺行者!

寺行者居然已经死了!

他是被谁杀死的?一定是眼前这个人干的!

大家都这样断定。

“你不是寺行者!”江湖太史令盯着眼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一字字的道。

“对!”

“那你是谁?”

“我是幽灵!”

这句话犹如静夜中的一声惊雷,震得众人潮水一般往后退去。

只有江湖太史令是个例外,他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磐石,一双鹰眼如钩,直直地刺向幽灵。

幽灵也不回避他那锐利的目光,冷言道:“我敬重你是条汉子,给你个面子,今日就放过那个药舞娘那个骚货。”说完,转头欲走。

“慢着!”江湖太史令喊道:“你不能走,杀人得要偿命。”

幽灵又转过身来,对江湖太史令竖起大拇指,道:“你说得太对了!杀人是得偿命!”

“那你就自决吧。”江湖太史令正色道。

幽灵皱眉道:“请给我个理由!”

“杀人偿命啊!”

“我杀了谁啊?”

江湖太史令指着已经被放在地上的寺行者的尸体,悲声道:“你杀了这个世界上最慈祥、最善良的人!”

“他不是我杀死的!”幽灵冷冷地道。

“不是你,那会是谁?”江湖太史令喝问。

幽灵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之色,道:“他不是我杀死的,却是因我而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出现一阵不小的骚动,很多人都替寺行者抱不平,叫道:“好你个魔头,什么叫‘不是你杀的却是因你而死’,你这分明是在狡辩,人就是你杀的,杀人就得偿命,你快点受死吧?”

幽灵懒得再听下去,高喊道:“说得好,杀人得偿命,我就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杀我,来吧!”

没有人敢上前去。

只有江湖太史令是个例外。只见他高叫一声:“好,我这就杀你!”说着,他就挥起刻刀,朝幽灵刺去。

说实话,幽灵根本就没有把江湖太史令的这一刺放在眼里,因为他清楚,这位秉性公正的史官写书可以,杀人就差远了。

果然,没等江湖太史令的刺刀过来,幽灵已经出手连点了他胸前的膻中、神封两处大穴。

江湖太史令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虽然他的手脚不能动了,但他的嘴巴还可以说话。

“在场还有气儿的,如果你们的心是红的,就该冲上来诛杀武林公敌,否则,就休怪我日后笔下无情。”他话音刚落,就有一群人手持兵刃冲了过来。

幽灵看得明白,那群人不是冲自己来的。

他们要杀的是江湖太史令。他们害怕将来会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就在他们的兵刃即将落在江湖太史令的身上的时候,幽灵出手了。

只见他舞动手中禅杖,施展起一套达摩面壁的杖法来。

那达摩面壁杖法,本来平凡至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幽灵手中耍出来,却威力无穷。

那群要杀江湖太史令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禅杖击中脑袋,纷纷毙命。

幽灵往前走上一步,脚踩死尸,傲视群雄,喝道:“还有要找死的吗?”

没有人吭声。众人的脚步都在往后退。

幽灵朝人群冷笑一声,扔掉手中的禅杖,转身背起江湖太史令,走到林大风毙命的地方,腾出右手抓起那只装着南蝶山的麻袋,回头望向人群,见没人追来,遂展开轻功,离开兰若寺,溶入寺外那茫茫的黑暗。

出了兰若寺没多远,幽灵来到一个人字路口。

路口旁有一棵枯树,枯树下有若干石桌、石凳。

幽灵放下江湖太史令与麻袋,然后走到枯树下选一个干净的石凳坐下。

冬日里的风本来就刺骨,更何况还是在深夜。

但幽灵却一点都不把寒冷放在眼里。

因为他心里的寒冷比寒冷本身更加寒冷。

一切都没有逃过江湖太史令的眼睛。当他看到幽灵眼角有些湿润时,就知道对方有话要对自己说了。

果然,幽灵长叹一口气道:“放心吧,我是不会杀你的!”

“我知道!”江湖太史令却毫不客气地道:“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杀你!”

幽灵一点也不生气,而是苦笑道:“这个我也知道!如果你不杀我,你就不值得我尊敬了!”

“我还是那句话,杀人必须得要偿命!”江湖太史令一字字地道。

幽灵点头,道:“适当的时候,我会把这条命交给你的!”

“什么时候适当?”江湖太史令问。

幽灵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指着地上的麻袋,道:“这个不好说,这主要取决于麻袋里的那个人的表现。”

“南蝶山?”

“对!是他!”

江湖太史令摇摇头,脸上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嘲讽道:“一个幽灵,一个采花大盗,倒也般配!”

幽灵听到这里,勃然大怒,走上前去,伸手狠抽了江湖太史令一巴掌。

“士可杀,不可辱!”江湖太史令大声吼道。

“说的好!既然你知道‘士可杀,不可辱’,那么为何要侮辱我呢?”

“你是士吗?”

江湖太史令把幽灵给问住了。

幽灵想想自己平日里没少滥杀无辜,心中愧道:“我哪里配当士啊?人家挖苦得对!”一念至此,他给江湖太史令跪下了。

江湖太史令急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幽灵做出一脸自责的样子,喃喃自语道:“我是个恶人,我该死!”

江湖太史令道:“放心吧!等到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杀死你的!”

幽灵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忽然高声喊道:“可是时候还没有到!”

“是啊!所以你应该赶快站起来,去做你想做的事!”江湖太史令忽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幽灵点点头,站起身来,走近麻袋,俯身解开袋口的绳子,将南蝶山放了出来。

南蝶山从麻袋里出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站直身子,伸个懒腰,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等把自己搞舒坦了,他才想起对幽灵道:“大恩不言谢!”

幽灵看到南蝶山一副轻薄模样,不由心中叹道:“此人八成不能帮我完成心愿!”想到这里,他没好气地对这个好色之徒道:“你先别谢我,也许我马上就会杀了你!”

“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呢?”南蝶山问。

“我不是在救你,而是在自救!”

“自救!?”南蝶山不明白。

江湖太史令也不明白。

幽灵对南蝶山道:“我救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幽灵很惊奇,问:“什么机会?”

幽灵道:“重生的机会!”

南蝶山闻言,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悲声道:“重生,我此生可能是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幽灵问。

“因为我此生不会再得到爱情了!”南蝶山叹了一口气道。

幽灵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南蝶山白了幽灵一眼道:“你觉得这世上有哪个女子会爱上一个采花大盗吗?”

幽灵没有回答南蝶山的问题,而是反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情吗?”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爱情的!可惜,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说到这里,南蝶山无限伤感,眼睛里竟然有眼泪流出来。

南蝶山的话触动了幽灵。他顿时也觉得眼角湿润,悲声说:“我也从来没有没有得到过,不过,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爱情存在的。”

“只要相信,就还有希望!”江湖太史令给那两个伤感的人打气道。

南蝶山冷笑一声,喃喃道:“希望在哪里?”

幽灵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什么!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南蝶山一时没有听明白。

“对!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爱你!”

幽灵的话让南蝶山感到恶心。但是,他又感觉到幽灵对自己没有恶意,所以,比较委婉地拒绝道:“你的好意我心灵了,可惜,你是男人!”

“不!我是女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南蝶山与江湖太史令都感到惊讶万分,因为他们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女人的声音竟然是从幽灵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幽灵怎么会发女人的声音呢?

莫非他真是女人?

可从他外貌上看,他明明是男人啊?

南蝶山与江湖太史令心里的这些疑惑很快就解开了。因为幽灵突然脱光了衣服,就当着他们的面。

接下来,他们开始惊讶,不只因为幽灵的行为,还因为幽灵的身体。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体,丰满的乳房,迷人的曲线。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荒郊野外,无论哪个男人,突然看到这样的景色,都会陶醉的。南蝶山与江湖太史令也不例外。

他们都不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幽灵的身体,看得傻了!

幽灵任由他们的眼睛在自己的身上放肆了一会儿,忽然又穿上了衣服,盯着南蝶山道:“这下可以让我爱你了吗?”她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了女人的声音。

南蝶山与江湖太史令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们都是老江湖,不用想就知道幽灵此前说话时运用了易音功。那是一门在江湖上消失许久的功夫,不料今日却被幽灵用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江湖太史令忽然对幽灵的过去感起兴趣来,道:“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会让人感到悲伤的!”幽灵悲声道。

“悲伤,这是一种高尚的情感,只有善良的人才配支配这种情感。”江湖太史令道。

幽灵闻言,望向远方的黑暗,陷入沉思之中。良久,她叹了口气道:“曾经,我也是个善良的人。”

“我完全相信!”江湖太史令不假思索的说。

“可是后来我却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幽灵冷笑一声,恨恨地道。她好像是在恨自己,又像是在恨世人。

“你一定是遭遇了天底下最大的不幸!”江湖太史令断言道。

“是!”幽灵点头道,“对一个女人而言,最大的不幸就是得不到男人的爱!”

南蝶山忽然插话道:“对!我完全可以体会到。这就好比对一个男人而言,最大的不幸就是得不到女人的爱一样!”

幽灵苦笑一声,望向南蝶山。

南蝶山正望着她。

两人目光交接,各自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句话:“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

刹那间,两人心间的距离近了。

漠视良久,幽灵忽然发话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南蝶山直截了当地回答:“因为我穷!”

幽灵笑了,道:“难怪,活该!谁让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呢!”

南蝶山很无奈地笑了笑道:“那么你呢?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男孩子喜欢你吗?”

幽灵也很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因为我丑!”

南蝶山也笑了,道:“难怪,活该!谁让这个社会以貌取人呢!”

幽灵也很无奈地笑了笑。她没有再说话,南蝶山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说不出话了,因为他们的心里都充满了悲伤。

“所以你们就开始作恶,报复社会!”江湖太史令忽然打破了沉默。

“对!我们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南蝶山与幽灵异口同声地道。

江湖太史令叹口气道:“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们不该滥杀无辜!”

幽灵与南蝶山低下了头,因为大错已经铸成。

“等了完心愿,我们会以死谢罪的!”幽灵忽然说道。

江湖太史令极其不忍地说道:“说实话,如果你没有杀寺行者,我倒真愿放你一条生路。”

幽灵道:“我都说过了,死行者不是我杀的!”

“那他是被谁杀死的?”

“他是自杀的!”

“自杀?”

“对!自杀!”

“为什么?”

“他为了感化我!”

“哦!”江湖太史令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喟然叹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他的风范。”

“他为了使我不再作恶,当着我的面坐化,可是,我还是辜负了他!”幽灵惭愧地道。

“你是说不该杀林大风、毁药舞娘吗?”江湖太史令问。

“林大风仗着老子有钱,没少做坏事,药舞娘凭着脸蛋漂亮,没少卖弄风骚,他们两个落得一死一伤,我倒是心中无愧。”幽灵高声喊道。

“那你辜负了他什么呢?”

“我恐怕不能按着他所说的去做了!”

“他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很容易啊!”

“那可一点都不容易!”

“不就是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我手中有那么多人命,想安静地过日子,怎么可能!寺行者是把天下的人都想得太好了!”

“说得也是啊!”江湖太史令开始为幽灵担忧起来。

幽灵看出来了,对江湖太史令道:“你不用为我操心,我已经想好了我的出路。”

“说说看!”

“就是去死!”

“怎么?到时候了?你的心愿了了吗?”

“是啊!时候到了!我的心愿马上就要了了!”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江湖太史令满脸疑惑地道。

幽灵还没来得及解释,南蝶山忽然插话道:“我感觉到了!”说着,他朝幽灵笑着道:“我愿意让你爱我,我也愿意爱你,就让我们这两个孤独的罪人手牵着手去死吧!”说着,他走上前去,拉住了幽灵的手。

“好!”幽灵眼眶里忽然充满了泪水。

这泪水惹得南蝶山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两个从来都没有的到过爱的人,在临死前忽然得到了爱情,眼睛里岂能没有泪水。

“你们可以手牵手,但你们不要去死!”江湖太史令忽然喊道。

“不!我们得要赎罪!等赎完了罪,我们就可以在阴间做夫妻了!我想,阴间应该不会像阳间那样笑贫不笑娼、以貌取人。”幽灵苦笑道。

“肯定不会!”南蝶山看着幽灵笑道。

“不,我不要你们死!你快点解开我的穴道,我带你们去我家,我看他们谁敢找你们麻烦!”江湖太史令急道。

他话音未落,幽灵已经伸手给他解开了穴道。

江湖太史令舒展了一下筋骨,笑道:“你们愿意去我家里了吗?”

幽灵摇摇头道:“我们不去你家,你也不能回家!”

“为什么?”江湖太史令问。

幽灵把头转向兰若寺方向,道:“因为他们追出来了!”

江湖太史令闻言,转头朝兰若寺方向望去,看到了刚才兰若寺里的那些人都手持火把,正往这边赶来。

“难道他们不怕你的透骨钉了吗?”江湖太史令又气又急地道。

幽灵笑道:“他们怕我的透骨钉,但他们更怕你手中的物件。”

江湖太史令把刻刀与竹简举起来,问:“你说他们害怕这个吗?”

幽灵点头道:“对!他们怕你会把他们刚才那不光彩的表现记录下来!”

“我当然会记录,那是我亲眼所见。”

“所以他们要杀你灭口。”

“呸!这些所谓的社会名流,原来尽是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伪之徒。”江湖太史令越骂越气,骂到激动处,竟然挥起手中的刻刀,做出要和那些人拼命的架势来。

幽灵一把拉住他,道:“你的刻刀刻字还行,杀人可就差了点!”

“他们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他们算账呢!”

“就算是要算账,也应该让我们这些粗人来,至于你们这些文人,还是靠边站得好。”

“不行!”江湖太史令忽然朝幽灵大声喊道:“如果让你去,他们还有命在吗?”

幽灵看出来了,江湖太史令对那些虚伪之徒,是既爱又恨。说到底,他对所有的生命,都抱一种爱怜的心态。想到这里,幽灵开始对面前这个刚正不阿、天真无邪的史官崇敬起来。

“放心,我不会杀他们的!”幽灵给江湖太史令吃了颗定心丸。

“这不像你的风格!”江湖太史令还是有点不放心。

“自从寺行者在我面前坐化后,我的风格就变了!”

江湖太史令不再说什么了,他相信幽灵说的是真心话。

幽灵看出江湖太史令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脸上露出微笑道:“好了,这里没有你什么事儿了,你该走了!”

“我该去哪里?回家吗?”

“不!你已经不能回家了!你必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幽灵指着靠右的一条路,道:“那里安全!”

江湖太史令朝幽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黑漆漆山路直通云霄。

“那里是什么地方?”江湖太史令问。

幽灵一字字地道:“狼犬山!”他话音刚落,狼犬山上就传来了无数声狼嚎和狗吠。

江湖太史令闻声脸色一变。

幽灵拍拍江湖太史令的肩膀,柔声道:“不用怕!那里是我的家,那里所有的狼和狗都是我的朋友。”

“啊!你和狼、狗做朋友?”江湖太史令惊问。

“对!我喜欢和狼、狗打交道,他们比人好,他们不会以貌取人。”幽灵悲喜交加地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和狼、狗打交道。”江湖太史令心动了。

幽灵从怀中掏出一枚透骨钉,递给江湖太史令道:“拿上这个,整座山的狼和狗都会欢迎你的。”

江湖太史令接过那枚透骨钉,反复端详了半天,道:“太神奇了!”

幽灵催道:“事不宜迟,快上山吧!”

“要上一起上!”

“我们手里的人命太多,该给世人一个交代了!”

江湖太史令听懂了幽灵话里的意思。

“怎么?你们决定手牵手地去死了吗?”

幽灵点头道:“得到了爱,告别了孤独,我们已经满足了。我们不再愤世,也不再去嫉俗,不再去恨,只想去爱。”

“爱所有人吗?”

“对!爱所有人!”

江湖太史令手指着那些正朝这边涌过来的火把问:“也包括他们吗?”

“对!也包括他们!”

“可他们不会爱你们的。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们是坏人。他们不但不会爱你们,还会杀你们呢!”

“这个我们知道!”幽灵笑道。

“看来你们已经抱定一颗必死之心!但你们有没有替我考虑过,你们死了,我怎么办?”江湖太史令悲声道,“我活了几十年,才交到你们这两个知己!”

“好一个知己!死之前能够得到你这两个字,我们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幽灵倍感欣慰地道。

“士为知己者死,我绝不能就这样丢下你们!”江湖太史令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幽灵大声喝道:“你要搞清楚,我们都是在谱写历史!只不过你是在用笔谱写历史,而我们是在用行为谱写历史而已。”

“那又怎样?”

“让你上狼犬山,是为了给你一个安全清幽的环境,便于你用笔谱写历史;我们留下来,面对那些虚伪的人,也是在谱写历史。”

江湖太史令有点明白幽灵的意思了。

“对!我们都是在谱写历史。而且我们还要谱写鼓舞人心向善的历史。”

幽灵点头道:“对!我们要谱写鼓舞人心向善的历史。”

她话音刚落,那些手持火把的人就已经赶到了人字路口。

其中一个使用钢叉的黑袍汉子喊道:“太史令,速速过来送死!”

幽灵王前走上一步,对人群道:“你们听好了,太史令是狼犬山的的客人,如果你们想找他麻烦的话,问问我的那些朋友同不同意!”说完,她仰头望天,一声长啸,引起一阵狼嚎与狗吠。

众人正感到毛骨悚然,忽然,通往狼犬山的那条小道上黑压压地涌过来一群狼与狗。它们全都站到江湖太史令的身后,个个睁大眼睛,张大嘴巴,面向人群。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

他们正在做后退的打算。

幽灵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你们不要害怕!更不要走!我有一件事求你们!”

人群中依旧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纳闷:凭幽灵的武功,要杀他们易如反掌,还会有什么事情求他们呢?再说,他们可是相互为敌的啊!

“什么事,你说!”人群中有人喊道。

幽灵忽然下跪。

众人受宠若惊。

南蝶山知道幽灵要做什么。他已经决定和幽灵手牵手去死,于是,他也跪了下来。

幽灵朝南蝶山会心一笑,然后转过头,对人群道:“我想求你们,让我们两个爱你们!”

人群中一阵骚动。

“他们肯定是脑子有病了!”有人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众人其实都这么认为。但是有的人却口是心非地道:“好啊!我们答应你们,允许你们爱我们!”

幽灵与南蝶山闻言很高兴,手牵手地站起身,张开怀抱,朝人群走去,边走边说:“人啊!我们爱你们!”

“可他们不会爱你们的!”江湖太史令伫立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望着幽灵与南蝶山的背影喊道。

幽灵与南蝶山听到了江湖太史令的话,但他们装作没有听见,他们不想对人失去信心,他们继续手牵着手往前走去。

走近人群,他们同时去拥抱站在最前边的那个使用钢叉的黑袍汉子。

他们的拥抱及其温柔,没有任何恶意。但是黑袍汉子不那么想,人群也不那样想,他们认为幽灵与南蝶山一定是在玩什么阴谋。于是,他们同时出手,把各式各样的武器往那两个“魔头”身上扎。

结果,那两个曾经搅得整个江湖不得安宁的魔头轻而易举地就被杀死了。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他们完全有能力躲开的,但他们竟然没有躲。

这让众人无法理解。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那两个魔头明明有能力杀死自己,却?

他们当然不会理解。

此时此地,除过那些狼和狗,只有江湖太史令理解,那两个孤独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他们厌倦了恨,他们渴望爱。可是,如今的社会环境,根本就容不下纯粹的爱?这是幽灵与南蝶山的悲哀,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哀。

没有爱的我们,谁不是幽灵?

2011.6.10.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