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吹

此刻星光满天，一线细细弯弯的眉月。你站在这块草坪上，内心满是犹豫。夜风轻轻吹，很晚了，看到家里的窗户上，窗帘拉上了，仍能看出那温暖明亮的灯光。可是，此刻那不属于你。家人在等你，你的心在未知的地方漂泊。回想从前种种，你的眼里溢出泪花。你慢吞吞的转身，拖着脚步，是了，今日一别，是否还有以后？你问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个程度？你要做的事情，很可能一般人无法理解，但你执意要去做，就像你的心镜，小小年纪，全是冰冻，但还有一角温馨，那就是对最亲的母亲的惦记。

走在路灯燃亮的街头，你的目光看着过往的每一辆车，夜风吹起你的头发。或许，这是最后看街头夜景。路灯和汽车的尾灯，汇成光的河流，天上的星光点点闪亮交织成巨大的光网。你站在美丽都的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笔直的站着。有人从你身边经过，偶尔回头看你一眼，也发现不了什么。是的，除了自己的事情，还有谁会关注别人的事情？时间一点点的流，你的血液几乎冻凝。出来了，他出来了。你的手放进怀里，小心地移动脚步。准备，准备，你深吸一口气，眼里喷着怒火，就要一步奔过去，然后掏出怀里长长的刀子，尖锐的刀锋，将准确无误的刺进那个肮脏的心脏。你在心里呼叫，姐姐，保佑我成功。

往事就在这刹那，电影般迅速晃过眼前。小时候的情景再次出现。那时，你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晴朗的天空投印你眼中的清纯，你欢笑，奔跑，嬉戏，岁月似乎每天都打着阳光的印迹。可是那天，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带走你的父母亲，家门给贴上封条。小小的你孤弱无助的站着，呆呆看着亲戚们就像推皮球一样推着你的抚养权。可是从前，他们争着上门，满脸的笑容要多甜有多甜，那时爸爸妈妈高傲矜持的神色，对待他们就像要给与赏赐。你低下头，眼里的泪水流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可是你也不懂。大人的事报应到孩子的身上，那么，人在作恶的时候是否要多想想下一代？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可是，当时，你就像一片漂泊的树叶，该去哪里？有风轻轻地吹，吹得人心里有些细密的温馨。因为你看到一双枯瘦的手伸过来，拉住你幼小的手。那双手，筋节毕露，黑黑瘦瘦，全是茧子。可是你小小的手还是握住这双手，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量，那么让你心里踏实。你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满是笑容的脸，这张脸，有丑陋的疤痕，坑坑洼洼，以前你觉得这张脸是那么吓人，现在，这张脸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脸。那慈祥善良的神情，纯洁关爱的眼神，让你放心。你开口想说话，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流。“以后咱们在一起过，放心，咋也不咋。”听了这话，你忍不住，扑到这个人的怀里，她瘦弱的身躯抱住你小小的身子，就像天与地覆盖你，不再让风雨侵袭。从此，你真心的叫这个人，妈妈。

你进了这家门，看到屋里还有个小女孩，黑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你。你不由躲到妈妈的身后，妈妈笑着把她推到你面前，又把你拉到她面前，说“这是姐姐。”小姑娘拉住你的手，可爱的笑容绽开满脸，你觉得鲜花开放也比不上这张笑脸好看。家里是妈妈，姐姐，还有你，一共三口人。妈妈是离婚的，因为出过工伤，脸上留下疤痕，所以丈夫找个借口就离开她，工厂不景气，妈妈半年不开工资，索性请了长假，卖起煎饼果子，一天下来，风吹日晒倒也挣个糊口钱。她对你很好，小姐姐也处处让着你，日子清贫倒也安然。只是，你从小到大不顺心的时候也很多，上学了，老有同学欺负你，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说你是大贪污犯的儿子，不是取笑你，就是故意作弄你。你忍不住，就要回击，和这个打架，和那个争执，往往身上弄得一条条血痕，伤眉肿眼的。妈妈为此不少生气，责骂你，甚至打你，要你好好学习，用成绩说话，别理别人的看法。你做不到，小小的自尊心膨胀着愤怒，只要有人说你一句，你的眼睛就斜过去。尤其上了初中，你注意到，一个家境很好的男生，平时也很霸道，身边老是围绕一帮同学，他们打架欺负女孩子，老师对他还是睁一眼闭一眼，你愤愤不平。但你们不同年纪不同班，暂时也没有交集。可是你亲眼看到，他欺负一个老实的男同学，非要人家从他抬起的大腿底下钻过去。那孩子终于发火了，对着这个霸道的男孩就是一拳。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霸道的男生身强力壮，一把抓起老实瘦弱的孩子，就从楼梯上扔出去，是从三楼直接扔到水泥地面上。那老实孩子立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下，脑子下，一滩血。你的大脑里嗡嗡的，人站在那里，心在沸腾。可是霸道的男孩还是满不在乎，或许是心里害怕表面如此？一片混乱之后，警车来了，现场乱纷纷的。你就像看一幕电影，心里种下了阴暗的种子。这件事之后，你更是用拳头教训别人。学校把你妈妈叫来好几次，妈妈为你眼睛都哭肿了，怎么说你也不听。你还频繁出入网吧，看着网上那些杀人游戏，你的心里竟然有一种快感。

学校把你退学了。你初中没毕业，天天吊儿郎当的大街小巷闲逛。你认识了一帮兄弟，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你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有公平正义可言，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你亲眼看到妈妈不止一次被城管追的到处跑，甚至还被没收煎饼车，你更认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黑白颠倒，所以不用学好，一劳本神只会让人欺负。妈妈无数次在黑夜中等你回来。佝偻的腰身，耳边被风吹乱的花白的头发。你不是没有后悔过，也为了妈妈的泪水和叹息心酸过，可是，你控制不住，不知为什么心里那么多怒火，只要打砸些什么才能泄愤。你进出派出所成了常事。直到你有了咪咪。那只瘦弱的小生命蜷缩在楼道里，小小的身子发着抖，毛又脏又乱。一看到你，抬起头不停的弱弱的叫着。跑过来用脑袋顶着你的腿，你的心一下子软了。以前你是对流浪的猫狗正眼也不看，有时还用脚踢。但这刻，你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需要保护更弱小的生命。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咪咪，把它带回家。妈妈没说什么，同意你收养咪咪。你给它洗澡，喂它吃喝，看它调皮的在你的床上玩耍，你开心的笑。妈妈慈爱的看着你，灯光温和的照下来，很久以来，你第一次有种伤感。你几天没有出去，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因为妈妈病了，重感冒。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妈妈，你那么恐惧，巨大的惊慌笼罩了你。妈妈可千万不要有事。你怀里抱着咪咪，就像抱了个依靠，担心的陪着妈妈。

咪咪紧紧依着你，温软的小身体也在发抖，它很乖，也很懂事。晚上陪在你身边，睡的老老实实，不时发出呼噜声。现在，你忽然觉得，对妈妈，你得负责。你给妈妈擦洗身子，做饭，收拾家，妈妈居然哭了。她说，你懂事了，她死也瞑目。妈妈的话让你眼里又热又酸。咪咪趴在你的膝上，舔着你的手。你想，或许干点啥了？不能让妈那么累了。好在姐姐的机遇很好。她一向品学兼优，旅游商校毕业后，顺利的进了一家大酒店，先是从底层的客房服务员做起，又做到了楼层主管，经理很满意她的表现，有意提她做大堂经理。姐姐的工资全交给妈妈，又托同学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对汽车感兴趣，就到一家规模很大的汽修厂做了学徒。因为有姐姐的同学关照，所以你的待遇不错，没有人欺负你，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可是那粗豪的笑声，全是真诚，一天接一天，你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你学的很快，都可以独立上手修理了，厂长说好好干，你将来会是个技术好手。很少听到表扬，那一天，有风轻轻吹，吹得你心里好舒服。你觉得日子就像涨满风的帆向着希望行驶。回了家，妈妈气色好多了，明亮的眼里洋溢着笑意，看着你吃她做的饭菜，一脸的满足。咪咪跳到你怀里靠着你，姐姐回家带回路上买的小鱼，咪咪跳下地，喵喵的欢叫，站起来，小爪去抓装小鱼的袋子，姐姐不由咯咯笑出声。你从前的满腔怒火好像消失了。

姐姐近来要加夜班，有个生病的同事还需要她替班。她很忙，还说下个月就可以升任大堂经理，那样收入又能多了。姐姐打算，给你攒笔钱，送你去专门的汽修学校好好学习，拿个文凭，将来好发展。可是，那天姐姐走了，再没回来。警方找上门，说姐姐被人杀了。晴天霹雳！妈妈当时一下子就昏过去。你的双眼充满血，咬着牙，问，谁干的？警察说，你姐姐上夜班的路上，遇到一个神经病，正好病情发作，先是纠缠姐姐，后来就下狠手杀了姐姐。可是因为凶手是个精神病，所以法律没法制裁，只能由监护人看管。怎么会这样？你的心里满是怒火，这个世界疯狂了。你想着。你找到以前的小兄弟，托他们四处打听，一段时间之后，你知道了真相。什么神经病。那人的父亲是个有权有钱的人，那个混蛋靠着家里一天到晚的鬼混，早看上了姐姐，纠缠过好几次，可是姐姐都不理他。那一夜，那个混蛋和一帮所谓的朋友吃吃喝喝之后，独自开车回家，一眼看到路上独行的姐姐，就下车拦住姐姐一再骚扰。姐姐不堪其烦，大声呵斥，那人一向养尊处优，又有一股酒劲儿，听到姐姐责骂他的话儿，一下子起了火，不顾一切的掏出一把刀，在姐姐身上连捅好几刀，姐姐倒下去一动不动的时候，这个人酒醒了，吓得开上车就跑。他的父母知道他做的事，很是生气，但还是尽快的找到相关人士，作出他是精神病的鉴定。

你获知真相，不去上班了，呆了几天，看母亲的病态好转些，尤其这几天咪咪也不知跑到哪里。你做了决定。所以，在这个星光满天的夜晚，你怀里揣着长长的刀，躲到美丽都附近，这个高级夜总会是那个混蛋经常来玩乐的地方。那混蛋出来了，笑嘻嘻和几个年轻妖艳的女郎打过招呼，打开车门。他怎么可以这样？杀了人就像没事人一样。你咬着牙，正要冲过去，可是有人比你更快，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手里的小刀子准确无误的插进那混蛋的胸膛。你呆住了。那女人歇斯底里的又哭又叫，你不由站到一边，不知所措的看着。夜风一阵阵吹来，有股腥气漂在鼻子边。你忍不住后退一步。你又看到警车，那蓝白相间的车辆呼啸而来，你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你掩饰不住的兴奋，妈妈，你欢快的说，姐姐的仇报了。门口有细弱的声音在叫，你打开门，原来是咪咪回来了。瘦的不成个样子，一身毛脏乱不堪。看到你不停的用头顶着你的腿。你抱起咪咪，说，妈，以后咱好好的在一起。妈妈含着泪点头。这一刻，你觉得自己长大了。你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行为，万一有个啥事，妈妈和咪咪咋办？但你的心里还是充满高兴与喜悦。没过几天，本市的主要报纸头版用一整版登出一件新闻，那混蛋长期玩弄女性，不仅骗色还骗财说给人家介绍好工作，过后又不理人家。被他抛弃的女子要告他，他得意洋洋的说，有本事你就告，看你能告到我，我家里认识的人多了。女子受不了这刺激，终于积怨发作，伺机持刀杀了他。但经过精神坚定，这名女子长期身心紧张疲惫，已经有了精神疾患，所以从轻量刑。而经过这事，有关部门在一番调查后，掌握了那混蛋父亲的种种劣迹，将他父亲法办。还顺藤摸瓜，找到混蛋的父亲贿赂某几个专家给儿子做精神病鉴定的证据。你激动的把这些消息念给妈妈听，妈妈热泪盈眶。

你考虑半天，又回到那个汽修厂，认真的学习技术，家里有多病的妈妈要你照顾，咪咪怀孕了，也得你精心看护。你想，世界是复杂的，但如果老天给了你机会，是否该好好的生活呢？咪咪生了一只小猫，是个小花猫，你和妈妈说，猫一胎不是会生好几只吗？怎么就生了一只？妈妈慈爱的说，傻孩子，民间说猫狗生一胎主人喜事来。你信，认真的生活，照顾妈妈。风每天都是轻轻地吹，你想，不会再有什么降临了吧？

妈妈的身体真的很不好，瘦的就像一根竹子。你很担心，逼着妈妈发誓，要她好好活着，为了你，好好活着。妈妈反过来要你，记住，不论生活如何变化，都要对自己有信心，活着就要好好的。你流着泪答应了。可是母亲还是走了。母亲是癌症晚期。走的时候，依偎在你怀里，说，今生最大的幸福之一就是遇见你，她要先走一步去天上看姐姐去，她和姐姐会好好保佑你，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放声大哭，就像一头野兽。哭声几乎震动楼宇。邻居们过来帮忙料理后事，善良的老太们流着泪，拉着你的手要你保重。咪咪和它的小宝贝更是你在哪里它们就跟在哪里。你沉默好几天，思考着，想了很多很多。

老房子是你的伤心地，总是让你陷入对母亲和姐姐的思念里。于是你卖了房子，在一条繁华的道路边开了个汽修店，生意居然出奇的好。你变了，不再愤怒。你叫来以前的几个小兄弟一起干。店子很快扩大，又开了分店。现在咪咪老了，最爱卧在你的脚边打呼噜。小花猫跑出去几天又回来了，还领回个小灰猫，怯怯的看着你，你温柔的把它抱过来，它温顺的卧在你怀里，满足的打着呼噜。你精心的养着三只猫，有人来修车，喊“老板，你的猫好肥，你也发福了。”你笑，眼睛亮亮的。咪咪跳上你的膝头，得意的摇着尾巴，眯起眼睛看着你。你抱住咪咪，亲亲它的脸，走出店门外，看着天空。多年以前那个夜晚又出现眼前，此刻，又有风轻轻吹过，仿佛母亲的手温柔的抚过心头，你叹口气，对着阳光眯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