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

城光着脚，坐在窗台上。从那里他可以看海。

黑夜在海面上静静的舒展，海风卷起的浪花此刻已无人欣赏。平静且盛大的海面下暗涌着世间的冷暖，目光定格与黑暗，迷茫无助的风声，为这海添上一份陪伴。

远方依稀地闪烁一丝光亮，像一颗星星坠入大海。它也许在挣扎，也许在呼救，可惜太远了，没有人听的到。城就这样一直盯着它。有时听阿卡尔多的曲子，有时喝着威士忌。在城失眠的夜晚。

有一晚，城突然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在凌晨与黑暗的交接时。初秋夜晚的风把音符拉长，带着海风席卷枯枫叶的味道。他合上眼，任凭这群微弱的生命在他的体内翻腾。拉扯着牵动神经的痛，血肉模糊。最后，小提琴隐没在声声海浪中，城从挣扎中回过神来，觉得体内轻松了很多。他咬下一大口苹果，干脆的声响更冷漠了寂静。接着，昏沉沉的睡去。

之后，城每晚都会听到这小提琴。随着光亮明暗变化，声音高低起伏着。这提琴声在他的耳廓串联着记忆的断点，织成同样易粹的网，罩着这些年的疲惫与遗憾，可终究无能为力。有些事真的无能为力。他听着这提琴声很远，渐渐地他开始相信，是那颗“星星”传来的美丽笛声。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没有触及没有语言，只有在枫叶飒飒作响，纤云拉上夜幕的时候！会有那样一种被期待的旋律，躺在城的身旁。没有真实感，也不需要真实。只需要陪伴。

无数个夜晚，城就这样将自己的灵魂赋于这诡异的小提琴，他开始对着这提琴与那点光亮倾诉，关于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以及他现在的孤身一人。记忆延伸出的触角在黑暗中放出悠长的光线，双手紧握着被凝固的时光，那些遗忘的镜头如疲倦的蝴蝶在秋末的枫树上殷红的下坠，纷飞成没有句点的诗篇。

这是城唯一的慰藉。在灵魂深处。

所有的记得全部倾诉。而遗忘仍在别处安静的等待。倾诉了所有，灵魂失重了，肉体灼热起来。渴望着一种虚无将自己覆盖。

城一步步向海里走去。坚定的步子在海沙上拓印着他的足迹，随之又被海水吞噬。冰冷的，凝固着。海水在他的身上与炽热激烈的撕打。夜深人静，天下起小雨，淋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轮廓，一滴一滴的落进海里，也带着泪。带着体温的眼泪混杂在雨水中，以为这样可以隐藏内心的耻辱，最后也义无反顾地逃离这即将覆灭的躯体。

这个夜晚，城没有听到小提琴。他歇斯底里的喝着威士忌，匆忙中吃下几粒白色药片，他的视线渐渐恍惚，觉得身体中似乎有个东西要拉扯出来。眩晕。呕吐。窒息。他在不知第几次苏醒后，写下一句话：寻找灵魂的出口。于是，他就朝海边走去。

这时，城看得见得的那点光越来越大。胸口在海水的压力下反而轻松，血液寂静的与海水隔着皮肤对话。周围只剩下海涛声。除了海涛声。除了海涛。除了海。

浪就这样扑了过来，无法躲闪，城被掀翻。海涛胜利似的钻进这疲倦的肉体，包裹着这战斗的成果，却也解放着什么。咸涩涩的滋味干涸在喉咙深处，咕咚，咕咚，敲打着死亡的乐章，对抗着生命的空洞。心脏被俘虏，肺也阵亡，这些忠心耿耿的器官万万想不到的是，背叛他们的竟是某个意识。城在这一刻扬起嘴角，想起那些遗忘的记忆，想起那张温暖的笑脸和她生命存在的温度。这一刻死亡在延续，幸福得以永远。呼吸。离自己越远。离自己越近。

（画外音）一则社会新闻：一单身男子醉酒溺海身亡。二十九岁。画家。有过轻微抑郁症及神经性幻觉。因去年同日也溺死过一女子，该旅游区已被停封整顿。该女子死时二十二岁，声乐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