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五
董五,也许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可是这样平凡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面为了社会的进步做出了自己应有的奉献。董五的一生是清贫的一生,董五的一生,也是富裕的一生。他那善良的心就是他一辈子的财富。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董五出生于山西阳高一个贫苦农家。适逢八国联军进犯我泱泱中华,正是家国多灾多难之时。
董五,实名董金。因其在同胞姊妹中排行老五,故家人常常以董五昵称,董金官名反倒被闲置,很少再有人叫起。
董五自小聪慧,机智过人,而且记忆力极好。这在同辈小龄当中,方圆百里无人能与之比肩,是得到公论出了名的灵娃。
村中多来说书者,农闲时常在村上小住数日,冬入暖屋夏出院,摆一凳一桌,几碗粗茶伺候着,润开了嗓子就开锣坐场说书。由于说书收费低廉,村人又无更多乐子可娱,所以听书的人云集,几乎场场爆满。董五四五岁光景,经常被家人带着到书场听书,凡他听过的,只消一遍,就熟然于心,过耳不忘。到八九岁时,董五已记得《三国演义》、《水浒传》、《岳飞传》、《杨家将》等近十部书,令知情者无不啧啧称奇。有说书人听说后,经过对董五一番考查,意想收董五为弟子传授技业,怎奈董五只喜欢听书,并无志趣从此行当,也就作罢。董五玩伴甚多,经常几十位聚在一起,听董五模仿说书先生说书。慢慢地,董五俨然成了孩儿王,众孩子们不仅喜欢听他说书,而且也乐意屁颠屁颠跟在董五身后,听从董五发号施令。如果小朋友之间闹纠纷,产生了不愉快,往往一经董五出面调停,大都尽释前嫌,重归旧好。
董五10多岁,看到教私塾的先生家里有十几位孩子书声朗朗,很是羡慕。于是跟父母嚷嚷,非要上学读书。家境贫寒的父母咬咬牙,向先生递送了束脩,才勉强让董五上了冬春两季的学。虽然书没多读,但是短短几个月,董五识的字远远超过了教他的先生;而且就书中的一些观点和先生辩论时,几次驳得先生理屈词穷,哑口无言。好在先生大度雅量,从不计较,还逢人便夸:“老朽一生阅人无数,像此等孺子实乃罕见。然错投胎寒门,若生于富庶人家,假以时日锻造,日后必成大器。惜哉!惜哉!”董五虽然缀了学,但他敏而好学,借得了书,每天坚持阅读,遇到疑惑的地方,总会不耻下问,虚心讨教他人。学识与见地日日增进。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受学潮影响,董五思想开始发生转变,不断接受进步理论,对共产主义心向往之。由于当时娶妻生子,家庭的拖累,不忍抛下妻小,便深埋一腔热忱伏于牖下,躬耕陇亩,得以养家糊口。几年后,因生活所困,举家迁移到缓远(内蒙)集宁市科布尔镇乌素图乡大脑包村定居。
1937年“卢沟桥事变”,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董五所在地很快被日军占领,成为了沦陷区。由于共产党游击队经常化装成地方老百姓,在敌后不断袭扰,日寇为了保安定,在统治区实行保甲制。董五被大家一致推举,极不情愿挂了保长一职。不久,董五被八路军争取,所为一名联络员,他的家也成为我地下党组织一个秘密交通站。上级经常派人到董五家招集党员开会,布置任务,获取情报。董五明为日军服务,暗地实际为八路军做了大量的工作。现举数例佐证:
其一、1941年一日下午,董五在接待日伪军时,不经意间听他们说,第二天凌晨将有三辆押送八路军战俘的汽车要经过此地,到达县城。于是他及时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游击队,游击队夜间提前设伏,击毙日兵十几名,成功解救了被押战俘。
其二、1943年刚入冬,八路军缺粮,派人联络董五想办法搞一些粮食应急。也巧,日军刚征收完粮,还放在董五家过几日要运走。董五于是和来人商议,乘运粮之日,截了这些粮。运粮那天,董五随五辆满载粮食的牛车去往县城,半道上八路军突然出现,劫了全部粮食。董五跌跌撞撞、衣冠不整跑到县城报告粮食被抢,日军竟然没有起疑,信了董五。
其三、1945年夏天,日军投降前一个月的某日夜晚,黄厚所领导的120师358旅715团派姓王的连长和一名战士执行完任务到董五家歇脚。不知什么原因,连长行踪暴露,日军尾随而至。在院外放哨的战士发现敌情后,开枪示警,阻击敌人。敌人乱枪还击,子弹“嗖嗖”射进屋里。情急之中,正在屋里和连长交谈的董五,抛下惊恐失措的妻子,一脚踹开屋子后墙上小窗子,领着连长爬了出去。不一会儿,战士英勇牺牲,日军冲进院子,闯入董五家。只见董五的妻子受到惊吓,软团团昏死在地下。敌人没有搜到人,又急急从屋后追了过去。被枪声惊动的村民,都大着胆子集到董五家来看究竟,他们发现董五妻昏死过去,一帮人连掐带窝,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救醒过来。
新中国成立后,五十后代初期掀起了“镇压反革命”运动,舒坦日子没过多久的董五,怕运动波及自己,偷偷在自家炕下挖了个洞,心惊胆颤在里面躲了近三年,等风平浪静后才敢出门见人。之后,文化大革命运动中,董五由于当过日伪时期的保长,划成了“黑五类”,经常被押着游街示众,挨没完没了的批斗。一个冬天的深夜,几个村里的革命小将来到董五家,不由分说把已经入睡的董五绑了,押到队里,吊在房梁上,硬生生一顿毒打。扎腾了大半夜,董五遍体鳞伤,两腿被打折,他们才准许回家。董五艰难地爬着回到家里时,已是黎明时分。从此,董五卧床数月不得下地。
病好之后,董五一如既往,十年如一日,起早贪黑脏活累活抢着干,积极为队里拾粪积肥,植树造林,砌墙垒圈……在艰辛的劳作中,自觉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认真进行劳动“改造”。
“四人帮”被打倒,文化大革命结束,我党开始拨乱反正,董五头上“黑五类”的帽子终于摘去。无“罪”一身轻的董五十分欢天喜地,着实高兴了好一阵。整天扬着笑脸,挺着胸,踱着方步,从村西头到东头,再从村南头到北头,逢人主动招呼,拉叙家长。村人也都对他回以微笑,亲切有加。先前横眉冷对批斗过他的人,都一脸歉意,说是形势所迫,情非得已云云。董五爽快相恕,朗笑着回句“理解”泯了恩仇。
这日,董五当保长时曾和他关系要好,在乡公所做厨子的陈老哥,腕上戴着崭新的手表,拎着个黑亮的公文包,一副干部模样来到董五家看望董五。文革中,陈老哥也累及受批。现如今的他已经落实了政策,每月领着不菲的薪水,退休闲适在家。董五自是热情招待,不在话下。陈老哥临走时,打着响嗝,露出两颗惹眼金牙,对董五语重心长道:“兄弟,我个做饭的都能这样,你更应该吃皇粮。县城信访办我有熟人,现在我领你去找他,赶紧像我这样把事给办了。我是听人说你没有落实政策,才心急从大老远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人也在一旁撺掇,希望董五成行。董五一捋花白的胡子,笑笑说:“老哥,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现在全国有哪么多人,都要按政策领取补偿和工资,国家负担也够重了,我就别再给政府添麻烦了。再说,当个农民侍弄田地,既健了身板,又饱了肚子,得此美事,夫复何求?”陈老哥劝说无望,遂摇头叹息离身而去。家人虽一肚不解,但又无可奈何。
岁月剥蚀,时光催人老,年近八十的董五渐渐体力不支,不能田间劳作。天天除了定点看书、听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外,最喜含饴弄孙,给围绕在膝下的孙辈们讲故事,兴致来时还会说上一段《杨家将》或者《岳飞传》什么的。孩子们甚喜,不离其左右,董五尽得天伦之乐。
董五八十三岁那年春天,突感身体不适,卧床数日便寿终正寝,尽其天年,走完了他普通而又不平凡的一生。
董五一生借出的钱物颇多,但他从不挂记心上,私下还要求家人不得讨债。借人东西时,他总要对人家说:“以后有就还,没有就算了。”这样,人们也摸准了董五的脾性,大多借出的东西自然也就没了回路。
董五的一生很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