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

赵副主任有个摸下巴的习惯。这天早晨起来，他摸摸下巴，发觉下巴上生了个挡手的小东西，连忙拿过镜子一照，那东西有豌豆般大小，生在下巴正中稍偏一点，颜色微红带青，似痣非痣。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倒是不痛不痒。但他担心是个毛病，立即喊住正要上卫生间的夫人：“你快来看看，我这下巴怎么长出个东西……”

赵主任夫人比已过天命之年的赵主任小那么几岁，不失风韵，并且显得很是盈嫩。不过，当年赵主任还是个小杀猪佬，当主任前找过一老婆，也玩过无数女人，后来之所以找了她做老婆，就是看上了那娇小的身材，以及那床上工夫。结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夫妻相处得倒也十分和谐，左邻右舍常听他们在家里说说笑笑，很少听见他们争吵。夫妻恩爱，日子也就过得颇为滋润。做为主任夫人，她觉得自己当初并没跟错人。当年甩了那个书呆子而跟了这个精明的赵官人，如今看来是何等的正确！丈夫现在是副主任，不久还可望扶正呢！

听见喊，她回到卧室，见赵副主任正在照镜子，微嗔道：“半百的人了，清早起来就照镜子，又是要和哪个狐狸精去鬼混吧？”

赵副主任扬起下巴哭丧着脸，对着镜子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该不会是癌吧！……”夫人朝镜内看了看，笑了起来：“嘻嘻！那不是个痣嘛！”说毕欲走。

赵副主任连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她，“你又说天话，痣有后天长的吗？”夫人被扯着，只好又说：“怎没有？我肚子上那个痣，就是后天长的嘛。”她说着又朝镜内看了看，又笑了起来，“你这痣长得正是地方呢！”赵副主任大惑不解，“什么话？”夫人说：“你忘啦？有个伟人的痣不也长在这地方么！听人说，那叫震天痣，或者就叫伟人痣呢。”说这话时，夫人一点没笑。

但赵副主任却笑了，说：“你就会开玩笑。伟人痣是这种颜色？我怕是……病咧。”夫人有点不耐烦了，肃然道：“伟人痣什么颜色，你亲眼见过？反正长在一个地方嘛！”说毕甩手上卫生间去了。

赵副主任的心被说得宽松下来。于是放下镜子，颇为爱惜地摸了摸下巴以及那微红带青的小东西。

果然是颗痣。因为数日过去，小东西不见大也不见小，不痛也不痒。因而赵主任彻底放心了。只是上班走街上过，总发现人们朝他看，而且目光都显然集中在下巴上，尤其是熟人，见了面总是首先把眼睛往下巴上一钻。他想，一颗痣有什么看的？难道真是一颗伟人痣？有一回在单位里开会，有人猛发现他下巴上的小东西，居然问：“赵主任，你下巴上怎么突然长出颗痣呀？”“我记得原先并没有啊？”他笑笑，习惯地摸了一下下巴说：“怎么是突然长的呢？是你原先没注意吧！”旁边一位笑道：“那痣可生的正是地方，是颗伟人痣啊……”

听了这话，赵副主任一惊一喜。惊者，他说的竟与家里夫人说的一个样，自己倒不想做什么“伟人”，只要能坐上老一的位置就足矣；喜者，说明小东西的确是颗痣，并非什么毛病。

转眼又过了些日子。小东西还是不痛不痒，不大不小，只是颜色稍有点变化，但变得更像痣了。于是每天起床来，他总要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一番，并且总要爱怜地摸几下。恰这时，老一因单位小金库被举报气病倒了，住进了医院，一分钱塞在屁眼里原子弹都轰不下来的赵副主任得到消息，急忙与夫人商量，买了十几斤柑桔和几听高级罐头，上医院去探望。正当他跨进病房落座时，进来一位年轻大夫。这大夫与赵副主任是点头之交，一见面就把目光全集中到赵副主任下巴上，并且久久不想离开，甚至欲言又止。赵副主任稍稍扬起的下巴只好下垂。因为他被那目光盯得很不自在，又怕大夫的嘴里说不出好话。大夫终于把目光移开了，终于没说什么，给老一量了一下体温，听了听心脏就走了。可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您那下巴……是不是先天就有的？我记得，好像……”笑话！下巴有后天长的吗？于是，他不容置疑地答道：“生下来就有的。”尽管说时脸上带着笑，但他心里却很是气愤。“哦，哦，是颗痣？似乎……”他才真的笑了，忙说：“你是说，我这下巴不该长痣么？”大夫一愣，又朝那下巴挖了一眼，笑笑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赵副主任想想大夫那目光，不禁又愤然起来，狗屁医生！明显一颗痣，值得那么死看？他做医生的倒希望满世界的人都有病呢！……

可是，就在当天夜里，在床上与夫人痛快之后，他猛然发觉那小东西长了，且隐隐发痛。但因为劳累过后，身子疲乏，没引起重视，便呼呼睡去了。第二天清早，他爬起床来就抓过镜子照。眼睛往镜内一看便叫了起来：“这痣怎么一夜长大了！”夫人被叫醒过来，慢悠悠地从床上昂起身子，睁开睡眼一望，也不禁发出一声尖叫：“天啊！怎么长那么大啦？”原来那小东西竟长到一个汤圆那么大了，而且颜色变了，变得象皮肤一样了。她慌忙起床，一边穿衣一边叫喊：“还愣着干嘛哟，快上医院……”赵副主任一脸丧气，但头脑还冷静。“不行，现在上医院不行！”“为什么呀？”赵副主任这才把屁股往沙发上一撂，没忘了用手捂住下巴，说：“你也不想想！最近要确定新老一人选，他没出医院，我就进医院你说意味着什么？……你赶快去办公室打个招呼，就说我今天有事不去上班。在家里呆一天，也许这东西会消掉的。”于是，早饭过后他把夫人打发出门，便闭门谢客，独坐静待。他想，这东西若不是痣，总会慢慢消掉的。

谁知，到了中午那东西不但不见消，而且渐长渐大，并且痛了起来。到夜里竟长到鸡蛋一般大了，第二天早晨居然大如鹅蛋。他恐慌起来，呻吟着，只好忍着剧痛朝医院跑去。

跑到医院，正巧碰上那位年轻大夫。大夫大吃一惊，忙用手指在那肉蛋子上按了按，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叫赶快做切片化验。一听切片化验，赵主任恐慌极了，颤声问：“难道是癌？”

“不敢肯定。”大夫说，“不过要动手术是肯定的！我怀疑是毛囊炎诱发的肿瘤。”

赵主任绝望地叫道：“肿瘤是不是癌呀？不过我敢肯定，我这即便是癌也比别人的癌好！”

“你当领导的真有才，癌还有比别人好的？”大夫说，“不过是不是癌要通过切片化验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东西就觉得不是好东西，可你说是生下来就有的，难道你出世就得了癌症？······”

没等年轻的大夫把话说完，赵主任就瘫倒在那专供就诊者坐的长木椅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