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都说女孩菜籽命,万般不由人,无论痛苦与忧伤,无论孤独与寂寞,多少都生活在人群里,不像本文的主人公雨花如此悲惨可怜,让人心疼痛,让人心憔悴,她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纯洁高贵,生活在这被遗弃的角落,独守在寂寞荒野里,忍受种种折磨与精神上的摧残,仿佛野人一般,得不到父爱,得不到亲情,也得不到所谓的幸福,甚至被逼到差点连语言也失去,这不能不说是迷信与落后的悲伤,生命到底是怎样的风景?又是如何的让人触目惊心?作者文章带一种凄凉沧桑感,雨花的命运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悲哀,这在农村是带着绝望色彩的,读来让人忧伤疼痛。问候作者,好文章!祝好!
一、生死。
1983年,夏,粤东地区,袁家村。
夜,有暴雨。
倾盆大雨,从夜还未来临就开始。
雨来得很急,好在粤东的这个小村落的人们习惯了早早歇息,倒也没受到什么损失。
没有一座楼房的小村庄,几乎没有一丁点灯光。
夜,黑得更可怕。
子夜,袁家村大竹组十二号。
旧而不破的小院里住着一户人家,袁坤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袁坤的家很简单,简单得一眼几乎可以看清屋内光景。
靠西面里墙角摆放着一张漆黑的有着相当年龄的明床(笔者注:粤东地区对睡床的称呼),床前拉着一帷分不清是白色还是灰色的床帘。
不大的小屋用纱帘和珠帘隔成里外两个小房间。
屋内外层两边各打着一张简单的床铺,再加上三张可以坐上两三个人的长条木凳和一张破旧饭桌,就构成了袁坤的家。
不足十平方的瓦房外间,此刻至少聚着有八九个人。
袁坤和他四个最大不足十二岁的女儿,老三袁炫夫妻和他们的一对儿女。
袁坤的屋里时不时地传出一声声女人惨呼声,刚一传出立马又被暴雨声压过。
豆点大的灯光在老式火油灯里跳闪着,闪过每一张紧张而沉闷的脸。
袁坤十指紧紧地交叉绞着,绞得指关节泛成了淡白色。四个女儿乖巧地分坐在他身旁,袁炫闷头扎巴扎巴地抽着自卷的烟。
三婶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肥胖的身子略向前倾低声说:“他二伯,这娃铁定是个女儿,看兰儿叫的这个劲……你就别太担心了。”
袁坤看了三婶一眼,不自觉地又转眼望向里间。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暴雨,越下越大,兰儿的叫声却越来越弱。
袁坤不停地站起又坐下,双手绞得几乎快要脱节,腊黄的脸上汗滴如雨,口中胡乱念唠着:“怎么还不生……一定是儿子,一定是儿子……兰儿加把劲……加把劲……”
雨,依然在下,重重地落在瓦房屋顶,震得时不时地从瓦缝里落下些尘土。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伴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声嘎然而止。
“生了生了!”接生婆抱着个毛发还湿湿的用旧衣服包裹着的幼婴,颤颠颤颠地拉开纱帘穿过珠帘。袁坤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皱纹挤到了一块,满脸希翼地问:“是……男娃还是……”
接生婆喜悦中带点忧心地弱声说:“是……是个女娃。”
袁坤伸出一半的双手僵在半空,脸色涮地一下白了:“女娃……又是女娃……”
袁坤突然像野兽般低吼一声夺门而出冲入暴雨中,没有人敢拦挡。
袁炫把几乎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扔到地板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三婶叹了一声,对接生婆说:“春姨,麻烦您了。”说罢,给接生婆春姨塞了个小红包,接过裹着旧衣服的女婴。
袁坤站在暴雨中如木头般,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任由豆大的肆雨落在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女娃……啊……”
袁坤怒啸着,却掩盖不住暴雨声,回应他的,是屋内传出来的婴儿啼哭声。
突然,接生婆春姨奔了出来,死命地把袁坤往屋里拽:“快……快去看看,你媳妇快不成了!”
袁坤如遭电击,失声问:“你说什么!”
袁坤湿淋淋地冲进里屋,兰儿平躺在明床上像个血人,双目圆瞪,已无生气。
袁坤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慢慢地,木然走到床畔,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摸上兰儿还有些许体温却苍白得可怕的脸。
袁坤轻轻地往兰儿眼帘上往下一抹,坚强的铁汉,在兰儿眼帘合上那一刹那,泪腺已然崩溃。
“兰儿……兰……儿……”
屋里,早已哭成了一片。
屋外,暴雨依然……
二、引魂。
1992年,秋。
秋天的叶是黄色的叶,树是黄色的树,就连天,看起来也几乎成了黄色。
天地之间为什么会变成黄色?雨花并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她只想尽快把猪菜带回家,她不想再惹父亲生气。
惹父亲生气的结果只有一个,挨揍。
初秋的风有点凉,特别是在这个黄昏的山路上。
山路两旁两排大树落叶纷纷,把山路铺上了不薄不厚的一层枯黄树叶。
二十八寸的凤凰牌老式单车,吃力地滚着两个轮子在山路上辘辗前行,卷得身后树叶繁乱纷飞。
这样的画面,看上去很美,可雨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美,甚至有点讨厌这种日复一日的画面。
雨花比二十八寸的单车并高不了多少,她无法像大人那样,轻松地骑上。
一只脚穿过单车的三角固架,右脚一蹬,左脚一踩,每一蹬一踩好像都要耗空雨花的体力。
汗,如夏雨,滴落在秋天的画面上。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暗红色的霞光已消失。
打好单车脚架,把猪菜从单车后架上解下来,搬到家门外边的猪圈边。顾不上抹汗洗脸,雨花匆匆忙忙地跑到家门口,推门而入。
推开门那瞬间,雨花有点后悔了。
父亲袁坤的脸色黑得比包青天还要黑,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默不作声地围着袁坤分坐在饭桌两旁,手里正举着筷子。
门推开的刹那,几道冷得有如冬天里的冰的目光直刺刺地刺进雨花的心里。
雨花垂下头,小心地跨进了门槛。
“站住!”袁坤如平地惊雷般毫无预兆地猛喝一声,“腾”地一下窜到雨花面前,手起掌落,“啪啪”地就是两个重巴掌直刮在雨花脸上,破口大骂:“他妈的你知道死回来了?现在几点了?猪都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说,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雨花苍白的小脸浮现了两个触目惊心的红掌印,却没有表现出一种应该有的疼痛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地对上袁坤光火的眼光。
这个举动惹恼了袁坤,“啪”地又是一巴掌当头甩下:“滚出去,今晚你睡杂物房去,猪没得吃你也不准吃!”旋即转过身对饭桌边的几姐妹说:“你们要是谁敢给她送饭过去,我一并处理了!”
雨花一言不发,转身往猪圈边的杂物房走去,背后传来一声重重的甩门声。
甩上门之前,雨花分明地听到袁坤最后一句话:“克娘的畜牲!”
望向漆黑得没有丁点星光的夜空,雨花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妈……
从雨花有记忆开始,她就未曾笑过。
她听三婶说,在她出生那一天,她娘就因难产去世了。
父亲袁坤恨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
大约在雨花四岁那年,一个算命先生路过雨花家时,跟袁坤讨了水喝。袁坤就顺道把五个女儿的时辰八字给了算命先生,让他算上一算。
其它四女儿并没什么大问题,唯独小女儿的命格是大八字,不但是大八字,还带有克亲的恶兆。
雨花母亲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算命先生建议袁坤找个能容得下雨花的八字的人家,把雨花送给人家养,或者能化解她的硬八字。
对这个建议,袁坤并没有答应,他觉得他不能白养了这个女儿四年。
自算命先生来过后,雨花的命运也随着改变。
从那以后,袁坤一直把妻子的死直接算到雨花头上,再加上求子不得,生活上的压力,排行最小的雨花俨然成了袁坤发泄的对象。
雨花很乖巧,她努力地去讨好父亲和几个姐姐,可父亲的做法女儿们看在眼里,几个女儿有样学样,把脏累重活全扔给了最小的妹妹。
直到某天寒冬夜里,雨花被袁坤狠狠地揍了一顿赶到杂物房过夜,又让几个姐姐轮番欺辱后,雨花再也不乖了。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二姐偷偷地把一碗剩饭和一条破旧小毛毯送到杂物房给她的话,兴许雨花就被冻死了。
雨花一直这么想着,一直感谢二姐暗地里的照顾。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二姐就是她的母亲,对母亲的印象,雨花只能透过温柔善良的二姐去幻想。
夜,已深沉。
雨花躺在草堆里怎么也睡不着,成群的蚊子有如轰炸机在身边轰隆隆地猛炸。
更让雨花睡不着的,是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难不成,一辈子就这么注定在命运里?
就在雨花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雨花心里一暖,打开了房门,果然是二姐,手里还提着个黑胶袋。
二姐长得并没有其它几个姐妹好看,甚至有点小胖,常常有同龄小孩谑称她是头小母猪。
二姐曾为这事哭了好久,可当她看到五妹雨花时,她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也就没有了哭的理由。
二姐探头探脑有点慌张地左右看了下闪身进屋,打开黑胶袋掏出一对竹筷端出一碗白饭:“快吃吧,饿着了吧。”
雨花接过碗筷,细吞慢咽地慢慢吃着。
二姐不好意思地说:“菜都让大家吃完了,我……我只能往白饭上浇了点剩菜汤。”
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这话是雨花第一次被罚不准吃饭,二姐为雨花偷出一碗浇汤饱时所说的,雨花一直记在心里。
一碗白饱雨花只扒了半碗,然后放下了筷子。
二姐有点内疚:“再吃点……下次,我偷些菜给你。”
雨花眼眶一热,强压下心头的感激说:“二姐,不要责怪自己了,饭很好吃,只是我……吃饱了。”
二姐坐到草堆上,与雨花肩并肩并排坐在一起。
雨花抹了抹嘴问:“爸呢?”
二姐:“他吃过饭就去潮阳进货了,估计要两天后才能回来。”
袁坤做的是贩卖海盐的小生意,每个月总有两三次离开家,骑着那辆二十八寸的老单车上潮阳进货,一去就是好几天。
二姐给雨花悄悄送饭,不是担心袁坤会中途折返,他一般出门了很少中途回来的。她是担心其它几个口无遮拦的姐妹。要是她们告诉袁坤她给雨花送饭,非把她揍个半死不可。
雨花偏着头,轻轻地靠在二姐的肩膀:“二姐,你说……咱妈是不是被我克死的?“
二姐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瞎说,尽胡扯!”
雨花:“那咱爸为啥要这样对我?”
二姐一时语塞,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别瞎猜了,早些睡,明儿一大早还得起床干活呢,不然爸回来了又该发脾气了。”
二姐走了,雨花双手交叉枕在脑勺后,明亮的双眼在黑暗中眨巴着,眨落了几滴泪水。
母爱,母爱是什么?
母爱就是在这个时候,会轻轻地为雨花擦去泪痕的人。
枕着梦枕着泪,雨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约零晨四点时,雨花被一声呼天抢地的嚎哭声惊醒了。
是谁在夜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是不是又有人去世了?
曾经雨花也被同样凄惨的哭声吓个半死,二姐告诉她那是村里有人死了。
这哭声,就跟当时听到的没什么两样,这是否代表着又有一条人命消失了?
雨花不敢想,紧紧地抱着稻草,装作没听见。
没多久,杂物房外突然灯火光亮了起来,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哭声。
杂物房的门突然猛地被推开,雨花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五妹快起来,祖母去世了!”原来是二姐。
雨花跟着二姐走出杂物房门时,大姐三姐四姐早已并排站在屋外,在场的还有三叔三婶。
那凄厉的哭声就是从三婶嘴里所发出来的。
一家五姐妹呆呆地跟在三叔身后,直往祖母的老屋走去。
一路上,三婶响彻夜空的哭声有如鬼哭狼嚎,雨花却在心里鄙视着。
平时,就算三婶对祖母最差了,可这时却哭得最起劲。
祖母的老屋人影晃动灯光明亮,雨花紧紧地拉扯着二姐的衣袖不敢往里看。
这时,屋里的人突然又都退了出来。
原来,是要送祖母上祠堂了。
这是村里的习俗,人死了之后,必须先送到村里的祠堂,直到钉棺下葬。
雨花并没有看到祖母,这时的祖母平躺在一块床板上,身上从头到尾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宽大的金紫色的毛毯,由三叔和三位村里的亲戚一人一个角抬着。
三婶手里捧着老式油灯走在前头嚎号开路,这油灯据说是引魂灯。
抬着祖母的四个人紧跟其后,然后是雨花五姐妹和堂弟及堂妹,最后是几位近亲。
刚出门没多久,走在最后的几位近亲中有人说话了:“你们五个娃儿倒是哭啊,祖母去世了你们不哭怎么行?”
为什么一定要哭?雨花也弄不清楚,好在其它四姐妹和堂弟堂妹已或干嚎或真哭地哭喊起来,倒也没人注意到雨花是否在哭。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村里的祠堂。
祠堂中亮着两支足有一尺长木棍般粗的白蜡烛,蜡烛后面是一尊有两米见高已经严重掉漆的木制如来佛像,佛像前是一张摆放供品用的破旧方桌。
除了这些,再有就是靠在而向佛像右边的两张长条木凳和一张小方凳。
一行人熙熙攘攘进了祠堂后,三婶把油灯和一个插着一柱香的香炉摆放在方凳上,抬着祖母的四个人吆喝着小心地把祖母连带床板平放在两张长条木凳上。
做完了这一切,大伙难免又唏嘘互相安慰几句,然后陆续离去,最后只留下袁家五姐妹和三叔夫妇及其一对儿女。
三婶干干的黑眼窝竟然有些浮肿,如果不是在这个肃穆的祠堂上,雨花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雨花这时可没心情笑,一看到祠堂正中那尊如来佛像比牛眼还大的眼睛时,心里就直发怵,更别提那躺在毛毯下的祖母了。
这时三叔神情悲戚地对三婶说:“你先带两孩子回去吧,赶紧想办法联系大哥二哥,让他们赶紧回来。”
然后又转身对袁家姐妹说:“老大老三老四,你们三个跟三婶回去帮些忙,忙完了早些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老二老五留下来陪我一起为祖母续香引路。”
三婶一言不发,黑着脸转身离去,脸上已看不到有一丝悲切。
三婶一走,一对儿女快步跟上,老大老三老四紧跟在三婶屁股后面也离开了。
诺大的祠堂大厅,现在就只剩下三叔和雨花还有她二姐。
三叔走进祠堂侧间,没一会功夫搬出来了一捆干稻草,在祠堂大厅左侧地板上铺开:“今晚就咱三个轮着续香,你们记好了,祖母头上的香是引魂香,指引祖母的灵魂不乱走的。这可不能断了,要是断了祖母就找不着路了,要出大事的,每次香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得马上续上,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三叔没有说出来,雨花已觉得脖子里直发冷,紧紧握着二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好了睡吧,老五你先看着,累了就叫一声,换人。”说完这话,三叔就往稻草上一躺,没多久,就发出了沉浊的鼻鼾声。
雨花和二姐面面相觑,对方恐惧的眼神尽收眼底。
“二姐……我怕……”平时坚强的雨花在这时也忍不住心里直发毛。
二姐手里一直冒着冷汗,这时不得不故作镇定地说:“莫怕,这不有我在呢,还有三叔呢,明儿爸回来了就好了。”
二姐拉着雨花靠着墙坐在稻草上,姐妹俩紧紧地互相依偎着。
香炉里的香,在一点一点地燃成灰,然后折断,掉下。
香还没烧完一半,二姐估计白天干活也累得够呛,呵欠连连再也敌不过睡意,迷迷糊糊地对雨花说:“五妹,你看着了喔,我……我实在太累了,我先躺会,一会叫我……”
二姐也躺下睡了,雨花只觉得头皮直发麻。
深秋的夜有点凉,有点风,风很轻,吹得祠堂里的两朵烛火跳跃不已。
烛光闪烁下,雨花不但感觉不到如来佛像的慈悲,倒是极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恶煞。
罩在祖母尸身上的紫金色大毛毯,在这时看起来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雨花抱着双膝团着身子,清亮的眼睛一直瞪着香炉里的香,一刻也不敢闭上眼。
三叔的话如荡在耳,她可不想祖母在以后的日子里,突然出现在她的梦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紧不慢地蚕食着雨花的知觉。
雨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人有灵魂,为什么母亲从没出现在她面前或梦中?是不是,母亲在恨她害死了她?
雨花又想,就算母亲出现了又如何?也许她出现了,也认不出她来了。
母亲这个词,仅成了雨花的一种感觉,一种触摸不到的温暖的感觉。
香,已燃剩下一小截。
雨花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二姐,二人现在已睡得很熟很死,几乎忘了这里是祠堂。
雨花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拍打着有点麻木的双腿,努力强迫自己去想些平日里比较开心的事,以驱逐那种要命的恐惧感。
想了一会,雨花决定放弃了,她竟发现她连一件开心的事也想不起来。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雨花却又发现她的双腿已发软,不停地发抖。
怕什么,不就一个死人嘛,她还能把我怎么样?难道她能比我爸还狠?
想到这,雨花心里对死人的恐惧感略略减少了些,壮着胆慢慢地走近祖母尸身头顶上的香炉。
突然一阵风掠过,吹乱了雨花的发稍,佛像前的两朵烛火猛地连跳几下,跳得雨花胆跳心惊。
雨花快步上前,抽出一支香,放到烛火上点燃,插到香炉里然后几乎用逃的跑回二姐身边紧紧地抱着,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如果说不怕,那是假的,何况雨花不过是个九岁的女孩子。
这一夜,雨花几乎没能真正合上眼休息,睡得像死猪的三叔怎么叫也叫不醒。
想叫起二姐,可平时她对雨花那么好,这时又睡得这么熟,雨花实在是不忍心叫醒她。
——两个人害怕,不如一个人害怕。
就这么想着,雨花几乎是一个人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大伯一家从外地赶回来了。
第三天,老二袁坤也进货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袁坤劈头就问三叔:“这几晚是谁守的祠堂?”
三叔说是他和老二老五。
袁坤“哦”了一声说:“是那个克家的呀,只是苦了老二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雨花面无表情,甚至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三、月光下的信。
1993年,夏。
夏日的午后,是一天中阳光最毒辣的时候,大多数家家人这时候都会放下田里的农活在家午休。
雨花没有午休,她这时正坐在山脚下的大树下乘凉。
不远处有一排树,树下有一条沟,沟里有一头老黄牛。
老黄牛在沟里吃着草泡着澡,时不时地抬起头往雨花这边看。
割猪菜、放牛、做饭,基本上就是雨花生活的全部内容,那些有关玩的事,与她无关。
雨花躺在树下草地上,嘴里咬着一小根生涩的草梗,清澈的眼神追逐着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
“五妹,五妹……”一阵急促的叫喊声传入雨花的耳朵,是二姐。
雨花猛地一下坐起来,扯着嗓子喊:“二姐,我在这。”
远处,穿着一身略旧的蓝白相间校服的二姐一路小跑而来。跑到雨花面前,来不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兴奋地说:“五妹,成绩单发下来了,我又考了全班第一。”
雨花一下扔了手上的草梗,一下抢过二姐手里的成绩单,比二姐还兴奋地说:“二姐,你可真厉害!”
二姐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腼腆微红着脸说:“你也可以……”
话说到一半,二姐硬生生咽下了下面的话。
袁家五姐妹,只有老大老二老三有上学,分别读五、三、二年级,老四和老五雨花因家中困难,不得不放弃了上学的机会。
雨花的眼神暗了一下马上又明亮起来:“是呢是呢,我可以的,二姐把我教得这么好,要是让我去考试,我也能拿第一。”
二姐有点内疚地看着雨花:“五妹……”
姐妹俩靠着大树坐下,一时无语。
“姐,爸就要送你去大姨那继续读书是真的么?”雨花问。
“嗯,大姨说我成绩好,叫咱爸一定要让我读下去,以后一定会读得很厉害的。”
“爸原先不是不愿意么?”
“是呀,不过大姨说了,让我去她那住,她供我上学,所以……”
雨花沉默了,打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与家中父亲和姐妹们的关系也不太好,只有二姐一直偷偷地照顾着她,教会她读书写字。
这二姐要是走了,雨花可就被孤立了。
二姐突然笑了一下:“笨五妹,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再不行的话,你也可以写信给我呀。”
雨花勉强地笑了一下附和着:“也对喔……”
一个月后,二姐就被大姨接走了,留下了大姐三姐四姐羡慕的目光和雨花的不舍。
二姐走的那天,袁坤带着四个女儿一起去送她。
在二姐上了公交车的那一刹那,雨花悄悄地别过脸,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公交车上的二姐探出了头,眼光一直聚焦在雨花身上,泪眼潸然。
车启动了,雨花与二姐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再也看不见公车的影子。
袁坤半推半拉着几个女儿:“回去回去,都回去干活。”
雨花转过身的时候,泪水已忍回了眼眶,木然地跟在袁坤身后走向村里的方向。
十月的某一天,雨花放牛归来,路过村里的老人间(注:农村里老人家的活动处所,同时也承担着收信寄信的任务)时,把牛黄往屋旁的榕树上一拴,跑进了老人间。
满怀希望地进去,失望着出来。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知道出现了多少回。
就在雨花解开套着黄牛的绳子时,老人间里的一个老人叫住了雨花:“哎,那个……这有你的一封信,拿走吧。”
雨花一听,眼睛大放异彩,二姐来信了。
雨花正想从老人手里接过信,老人却把信一扔扔在小矮凳上,似乎怕雨花会把毒通过信封传给他一样。
雨花默默地捡起了信,往口袋里一装,出了老人间的门,牵起黄牛就走了。
这是二姐写给雨花的第一封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五妹:
见信安好。
二姐在这边很好,勿念。
不要惹爸生气,免得挨揍。
记得多复习我教给你的生字。
那本《新华字典》多看看,拼音你会了,自学没什么问题。
以后,你一定比二姐还厉害。
静候你的来信。
牵挂你的二姐
1993.10.21
雨花把这封信看了不下几十遍,天天把信揣在怀里,一有时间就掏出来看。
二姐的每一句话,都让雨花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
雨花很想回信,可她没有钱,甚至连信纸信封邮票也买不起。
为了回信,雨花想到了个办法。
趁着放牛的机会,偷偷地捡些破烂去卖。
捡了五六天,才卖了八角钱。花一角钱买了两个信封,三角钱买一本信纸,剩下四角钱刚好买两张邮票。
就在雨花准备写信给二姐的时候,家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秋前夕,袁坤让雨花呆在家里清洗猪圈,自己带上大女儿上山割猪菜了。
直到傍晚时分,雨花已经把三个猪圈冲洗得干干净净,三姐四姐也做好了饭时,袁坤和大姐仍未回家。
雨花突然有点担心,上山割猪菜一直是她的工作,她对山上的情形了如指掌,虽然山上杂草重生,崖岩生险,可也一直没出过什么意外。
她突然有点担心多年未曾上山的父亲和大姐的安全。
想了又想,雨花还是决定上山一趟。
家里的单车让袁坤和大姐骑走了,雨花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跑上山。
当雨花跑到山脚时,已是日落西山繁星满天。
一路上,雨花别说是父亲和大姐,就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雨花心里越发担心了,虽然已经累得气喘呼呼,脚下仍不自禁地加快速度。
到了雨花常割猪菜的地方,心里总算是放下了心。
一高一矮两条人影正在星夜下忙活着,高的正往单车上搬猪菜,较矮的仍在野菜地里忙着。野菜地里没多少野菜可割,难怪父亲和大姐会忙了那么久。
这时,大姐正往半人高的草丛走去。
雨花心里一紧,急叫一声:“大姐,别往前走!”
袁坤扭过头看了雨花一眼,继续打包着野菜往单车上搬没理会她。
大姐顿了一下回头,看到是雨花,旋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今天的野菜割得并不多,袁坤说了,多割些,明天中秋节就不割了,好好地给女儿们放个假。
雨花突然像被吓到的兔子,顾不得脚上的疼痛,冲向大姐的方向,边跑边急喊:“姐,别再走过去,前面是山崖……
话音未落,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呼声,大姐已消失在草丛中。
雨花骇然大叫:“姐……”
袁坤一愣,脸“唰”地一下白了,扔下手中的猪菜急转过身子往草丛跑去:“月妮,月妮……”
雨花拿起地上的镰刀,小心地靠近草丛,手里猛挥着镰刀,把草丛成片成堆地胡乱砍去。
草丛被割砍开了一条小道,前面,却是黑漆一片的高崖。
雨花探头一看,虽然有明亮的月光洒照着,崖下边却仍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姐……大姐……”雨花颤抖着声音奋力地喊着,除了些许自己的回音,雨花什么也听不到。
雨花转过身,带着哭音却无泪对着目光呆滞眼中泛泪的袁坤说,:“爸,大姐她……”
话还没说完,袁坤扬起污黑的手掌“啪”地一巴掌重重地甩在雨花脸上:“你这个畜牲你来干什么!你不叫你大姐能摔下去!”
“你这个克家的畜牲,克死你姐又克死你姐,你说你怎么还不去死,还活着干什么!”
巴掌有如暴雨般重重地落在雨花脸上身上,雨花咬紧牙关,被打倒在地上又爬起来,一声不坑地忍受着一切,任由袁坤打着骂着发泄着。
雨花心里很内疚,如果她当时坚持自己上山,或者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大姐是袁坤最疼的女儿,雨花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大姐真的就这样走了,对父亲的打击该会有多沉重。
雨花突然流下了一滴泪,不是因为袁坤的打骂,而是为了大姐有可能的香销玉焚。
袁坤终于打累骂累哭够了,雨花才嘶哑着声音说:“爸,咱们是不是该找人一起把大姐找回来?”
袁坤突然飞起一脚,一脚踹中雨花的肚子,踹得雨花瘦小的身子直飞出去,直撞向那辆放着两捆野菜的二十八雨单车,“哐”地一声雨花一头撞在单车横杠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顿时如流水般流下,狰狞了雨花苍白的脸。
袁坤带着颤音几乎用吼地说:“滚,滚出这个家门,敢再回来我一定打死你!”
雨花趴在泥地里喘着粗气,血,从头上,从嘴角缓缓地流下,把衣襟也染红,一滴一滴地,滴到泥地里。
雨花慢慢地爬起来,借着月光木然地看了袁坤一眼,摇晃着身子转身半跌半撞地走下山。
是我害死了大姐,是我克死了大姐,是我克死了母亲,我是个不祥人,我不配活在这世上……
雨花心里脑里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目光呆滞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道上。
穿过山道,穿过树林经过坟堆,雨花不知不觉走到村里小学外边的竹堤河边。
头发上脸上身上的血已凝结,雨花无力地靠着竹丛坐下,也不理会背后被竹叶竹芒刺得毒辣辣的痛痒。
看看天上已经很圆很大的月亮,再看看清晰却不见底的河水,雨花脑里一阵轻松。
是不是我跳进去了,就不用活得这么苦这么累了?
雨花很想跳下去,却没有勇气。
一想到二姐那慈爱如母的眼光,雨花就没了死的勇气。
想到二姐,雨花才记起她还没有给二姐回个信。
雨花摸了摸口袋,信纸还在,信封还在,邮票也还在。
雨花一直把这几样东西带在身上,原本打算利用放牛时的空闲时间好好地给二姐回一封信,却没想到信还没写,竟发生了大姐这件事。
信纸信封邮票都有了,可雨花却忘了带最重要的东西,笔。
想了想,雨花努力爬了起来,走向桥头。
那是学校倒垃圾的地方,兴许,可以找到一小截未用完的铅笔什么的。
在垃圾堆里翻扒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一小截没用完的铅笔头。
雨花把铅笔在身上擦了擦,擦干净后把笔放进口袋里,然后跑回小河边,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
给二姐的写信,雨花觉得是一件神圣的事。
手干了,雨花就这样坐在竹堤边,把信封垫着信纸工放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笔,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生平第一封纸。
二姐:
我好想你。
大姐出事了。
我想死。
信,就只写了三句话四行字,甚至连署名和日期也没有写。
把信纸小心地拆好,装进信封,照着二姐信上的地址照抄上去,然后舔了舔邮票的背面,小心地方方正正地在信封贴邮票把邮票贴好。
做完这一切,雨花长呼了一口气,仰起还带着血迹的脸望向夜空,泪,已成双行。
雨花从没想到,她第一次写信竟会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更没想到,她的第一封信竟然会是一封如遗书般的信。
直到后来,雨花都没有听说大姐再出现过。
这一年,雨花十岁。
四、请给我一个死的理由。
2003年,初夏,清晨。
袁家村,上巷老屋。
上巷是袁家村最早建成的一批成片的房屋,算起来,也该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
残破碎瓦,漆黑斑驳的墙体,窄小而坑洼不平的小路。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来往,更别提住人了。
几乎没有人愿意住,并不代表没有人。
每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也有它存在的价值。
上巷这一片老屋,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一个曾经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了略能遮风挡雨的方。
二十岁,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
那是一个从憧憬过渡到理智的过程,是一个适合绽放美丽活力生命的年龄。
对于某些人来说,年龄只是一个标识,没有任何实在的存在意义。
甚至,与生死无关。
初夏的清晨,阳光很柔和。
柔和阳光下的老村,有点荒凉,有点沧桑。
这种古村里特有的宁静与沧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引来了一些摄影爱好者。
袁诚就是其中之一。
袁诚是一个在读大学生,袁家村人,父亲长年在外经商,母亲不太喜欢外面复杂的生活环境而一直呆在村里。
袁诚很喜欢自己的家乡,特别是这一片老屋。
自从他参加了校里的摄影社团后,自从他某次无意间经过老屋片区时,他开始喜欢上了扛个小单徘徊在村里这片荒无人烟的老居群中。
这一次,应该是第三次来了吧。
走在晨光中的老屋小巷,袁诚举起手中的单反不停地变换着角度,把一个个晨光小村图圈在镜头中。
袁诚再一次举起相机,对准一条深巷,细心地调节着快门速度暴光率及光圈,直到自我感觉良好,才轻轻一按快门。
浏览刚才捕捉下的画面时,袁诚惊讶地发现,镜头里竟出现了一条人影。
打结的长发,衣衫缕褴,穿着一件破旧外套,美得有如天使却脏污不堪的侧面。
这个意外的人影并没有破坏画面的美感,反倒增添了一种更沧桑荒凉的感觉。
这片荒废的老屋竟还有人?袁诚忍不住跑进了深巷,在一个交叉路口右边的另一条小巷,袁诚又看到了那抹人影。
“哎……”袁诚刚一出声,那抹影子回头看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影子回头那瞬间,袁诚看清了,那是一张女孩的脸,有点黑有点脏,有点清新秀丽,有点,落泊。
堕落天使,袁诚脑中快速地闪过这四个字。
如果配合这老屋老巷,再加上那个“堕落天使”,那一定能让他的摄影作品更美更上一个档次。
想到这,袁诚朝女孩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穿过成排的老屋小巷,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一直追到村外边的那条竹林河堤边。
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眼里布满了惶恐。
袁诚小心地靠近她,在距她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下,努力地挤出一抹他自认为和善的笑容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然后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我是个摄影爱好者,我想找你当我的临时模特拍一组相片,可以么?”
女孩粗略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坏人,心里戒线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眼神里的警惕却是丝毫不减。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找你拍几张相,不会伤害你的,可以么?”袁诚虔诚地注视着女孩说。
女孩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袁诚松了一口气,有点兴奋地说:“请跟我来。”
袁诚带着女孩又融入了老村之中。
挑好了背景,袁诚没有刻意地让女孩摆姿势,只是让她随意地,自然地或走动,或站或坐或倚着墙。
闪光灯一次次闪过,留下了几十张袁诚觉得自他爱上摄影以来最美丽最有意境的一组相片。
袁诚坐在布满干枯青苔的石阶上,女孩就坐在他不远处。
“好了,拍完了,谢谢你。”袁诚说。
女孩默不作声,似乎没有听到袁诚的话,佝偻着腰看着地板上的蚂蚁直出神。
相片中的女孩完全没有与年龄相符的形象,蓬乱无章的杂发,不太光滑且黑黝的皮肤,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看得出她真实年龄的话,那就是她依然光滑如脂的脸蛋。
袁诚突然有点心疼,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兴许是女孩有些复杂的眼神轻皱的眉头,又或者是眼神里透出的绝望得近乎死亡的气息。
对,是绝望,这是一种袁诚从未见过的绝望眼神。
袁诚小心地问:“你……会说话?”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张了张口,却又闭上,思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雨……花……”
袁诚心里一格登:“雨花?袁雨花?”
雨花转过脸,静静地看着袁诚,眼里充满疑问。
袁诚脸色有点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抬起头看了看没有一丝白云的蓝天,在想着该说些什么。
“我叫袁诚。”袁诚说。
雨花一脸茫然。
“很久以前,你家斜对面的……”
雨花想起来了,那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雨花只有七八岁的那些年。
每次雨花上山放牛或下地归来时,对门的那个小男孩总会很巧合地跑到雨花面前,然后递给雨花一碗或冰冷温热的白开水。
“袁诚……”雨花小心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站起来撒腿就跑。
袁诚“哎”了一声刚想追上去又刹住脚步,想了想,对着雨花渐飘渐远的背影大声喊:“雨花,明天我再来看你。”
袁诚很想再看到雨花,雨花却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
在雨花知道了袁诚的身份后,她就再也不想见到他。
她想起了那个纠缠了她十几二十年毒如蛇蝎的诅咒,那组给她人生带来毁灭性恶梦的时辰八字。
——你是一个不祥人,谁靠近你谁就会倒霉。
不但父亲,就连村里的人也一直这么流传着。
于是,雨花开始过上与世人几乎隔绝的生活。
虽然,跨过了几条巷几条大路,那边就是为群密集的地方,那里甚至还有她的家人她的亲人。
可雨花从未越界,这十年来,她就一直窝在这没有人烟的老屋残巷之中。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爬到屋顶上,看着不远处的炊烟飘渺。
而袁家村的人,也把这片祖屋当成了禁地,不祥之地。
这些年来,雨花就靠自己种些小菜,偶尔上山挖些野菜渡日。
她曾想过走出这条充满邪恶的小村,可她不敢。
雨花从未曾离开过这条生她养她的小村,也未曾学过任何的求生技能,她不敢走,不敢离开,她只能靠人类的本能低贱地生存着。
雨花不想再见到袁诚,她怕她会害了他。
第二天,雨花果然没见到袁诚,不是雨花躲开他。
事实上,雨花老早就藏在破屋顶上,期待着袁诚的出现。
袁诚没有来,却来了一群手里拿着木棍扫把甚至镰刀铁锹的人。
带头的,正是雨花的父亲袁坤,跟在袁坤身侧的,是一个略胖的妇女。
凭着印象,雨花认得那个妇女正是袁诚的母亲梅婶。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时不时地吆喝着,不时迸出几句粗口,喊得最多的,却是雨花的名字。
听了许久,从人们断断续续只言片语中,雨花总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袁诚出事了。
昨晚半夜时分,袁诚路过村口石桥时,一个不慎跌进了河里,头正好撞上桥墩旁的大石头上,直到现在仍昏迷在床。
梅婶说,昨天袁诚说他要进老村照些啥艺术相片,我拉不下他任由他去,谁知道晚上就摔进河里,他一定是遇到那屋里那只妖怪了。
跟在梅婶屁股后面的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颤颠颤颠地附合着说:“是啊是啊,昨天村里老爷铜机(注:粤东地区农村里对一种神职人员的称呼)说了,这两天村里会有大事发生,没想到是……”
雨花思之良久,默默地爬下屋顶。
——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众人看到雨花出现,顿时群情激昂,什么难听的话什么粗口都暴了出来。
袁坤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雨花,眼神里全然没有一丝亲情。
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打死这个害人的妖怪!”
这一下可不得了,让雨花死的各种言语交错直刺进雨花耳里心里。
袁坤铁青着脸,挥一挥手,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袁坤转身对着人们说:“雨花是我女儿,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全场鸦雀无声,死一般的沉寂。
雨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光冷漠地看着在她面前上演着的一切。
袁坤面对着雨花,走前几步,问:“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雨花紧抿双唇,如果眼光可以用冰来形容,雨花此刻的眼光一定是千年寒冰。
“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雨花语气生硬地反问。
多年未曾与人说话,雨花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若不是她常在夜里喃喃自语,兴许她连普通的沟通话语都表达不了。
一听雨花这话,袁坤一愣,他从没想过雨花会反问他这么一句话。
雨花的这句话,勾起了袁坤对逝去妻子的怀念。
这种怀念,不但没有激起袁坤心中的亲情,反而激起了他对雨花的仇恨。
“你为什么不去死!”袁坤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有如青蛇般暴起:“我要知道生下你会害死你母亲,我当初打死也不会把你生下来!”
雨花突然很想笑,生一个人出来就是为了让他去死?
“请,给我一个死的理由。”雨花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次,一气沉底流畅地逼视着袁坤说。
“因为你害死了很多人。”
“我害死了谁?”
“你娘,你姐,还有生死未卜的袁诚。”
“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他们?”
“就算你不想害死他们,他们却都因你而死。”
“为什么?”
“因为你生在不该生的时辰。”
雨花弄明白了,置于她死地的,始终是那组致命的时辰八字。
雨花的眼神有点泛散,无神地越过袁坤头顶,望向远处的朝霞,然后,突然低头轻笑,细声呢喃着:“是的,我生在世上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不对的地方不对的时间,或者我真的该死,真的不该来到这世上。”
这时,村民们慢慢走上前,把雨花包围在中间,每个人的眼光,足以把雨花千刀万剐。
雨花倏地抬起头,猛地一下夺过靠得较近的一个村民手中的割草镰刀,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们,惨然笑道:“好,我死。”
五、请给我一个不死的理由。
雨花镰刀横颈,仰天不语。
苍天无泪,雨花无泪。
泪水,已经洗刷不清世间的恶俗。
雨花轻轻闭上眼睛,握着镰刀的右手渐渐用力。
——就让泪,伴我下地狱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吼:“住手!”
紧接着,一辆单车直冲进人群。
单车上,正是头上包着厚厚的医用纱布的袁诚。
袁诚骑着单车直冲进来,人们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开。
袁诚把单车往地上一扔,一把夺过雨花手中的镰刀,横刀在胸前,拉着雨花一步步往后退:“别过来!你们别逼我动手!”
梅婶这时才缓过神来,尖起声音叫:“儿子你疯了?你竟护着那只妖怪!”
袁诚有点内疚,眼里更多的却是坚毅:“妈,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要坐牢的,我不想你们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所以……我必须带走她。”
说完这句话,袁诚和雨花已退出人群的包围圈。
袁诚紧紧握着雨花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低声说:“快跟我跑!”
话音一落,袁诚和雨花同时转身狂奔而去。
人们正想追上去,袁坤冷静地把大家拦下:“大伙都别追了,袁诚手里有刀,要是误伤了他或者大家都不好,这事以后再说了。”
梅婶泣泣啜啜地说:“这个天杀的不孝子,竟然干出这种事,你说……你说,他身上还带着重伤,就这么让他离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跟家里老头交代?”
袁坤安慰着梅婶说:“他大婶,你就别担心了,袁诚是在城里读过书的人,这些事他懂得如何处理的,说不定一会他就回家了。”
至此,事情总算是告了一段落,村民们也在唏嘘中渐渐散去。
再说回雨花和袁诚。
袁诚拉着雨花一路狂奔,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直到见不到人影,雨花反握袁诚的手,一路拉着他跑:“我来带路。”
对这个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雨花再熟悉不过,只有她,才知道哪里最安全。
一路跑,雨花的泪水忍不住颠落了一路。
这一辈子,除了二姐,世上还没有一个真正关心过她的人。
自二姐去二姨家长住读书,自己被赶出家门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二姐。
袁诚,是第二个让她有温暖感觉的人。
雨花,终于感受到一种人类本就应该有的感动。
七拐十八弯,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到一条小巷的尽头,在一间破旧的瓦屋前停下。
雨花犹豫了一下,拉着袁诚钻进了破屋。
一停下来,雨花悄悄抹去眼帘下的泪痕,胡乱地抹了抹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过身想对袁诚说些感谢的话。
可一转身,雨花却吓了一跳。
方才的一路狂奔,袁诚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纱布流到脸上,脖子上,衣襟上。
雨花骇然大叫:“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怎么不说……”
袁诚勉强地撑起眼皮,翻着半白的眼,说了一声“没事”,然后“咕咚”一声摔倒在床板上。
雨花心胆俱裂,猛摇着袁诚喊:“袁诚……袁诚,你快醒醒,你不能睡不准睡!”
袁诚努力地睁开眼:“姐,你再摇我就真要死了。”
一声“姐”,把雨花叫得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扑地往下流。
雨花哽咽着说:“诚,弟……你撑着,姐给你找草药去。”
雨花脱下肮脏的外套,再脱下干净的絷衣,用这干净的絷衣把袁诚脸上脖子上未干的血擦去,然后轻轻地小心地把袁诚受伤的头部重新包扎一遍。
做完这一切,雨花披上那件宽松的外套,一边冲出破屋一边扣上扣子。
雨花一路往后山直冲。
她不能让袁诚死,她不能让所有关心她爱她的人再为她而死。
冲进树林,雨花顾不得眼里的泪水,疯了一般地拔拨着荆棘杂草,寻找着一种当地人叫止血草的药草。
找了许久,才找了几棵,这点草药根本不够用。
雨花不知不觉地深入腹地,她却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雨花进山一半时就一直尾随着她。
男人眼看离山脚渐远,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它人后,突然出现在雨花面前,扬了扬手里抓着的一把青草问雨花:“你可是在找止血草?”
雨花一看到止血草,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猛地一下冲上前想抢过来。
男子扭身一闪,笑嘻嘻地带点猥琐地说:“要药草可以,不过你必须跟我那个……”
雨花傻眼了,她当然知道这个猥琐男人所说的那个是什么。
雨花掉头就走,她并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处子之身交给一个陌生的猥琐男人。
男人一看雨花想跑,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雨花,淫笑着说:“小姑娘,你现在想跑可跑不了了,来,陪叔叔玩玩,一会我把草药都给你。”
雨花惊叫一声,手肘用力一撞,正好撞中男人的腰。
男人负痛大叫一声松了手,随即又一把抓住雨花蓬乱的头发,左手用力地往雨花脸上猛抽:“你这个克爹克娘克亲夫的杂种,你以为老子看上你了?我还怕你把我给克死了,我只不过玩玩你而已,这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别要脸不要脸。”
雨花被打得头昏目眩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男人见雨花失去了反抗能力,手一松,雨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男人搓着双掌淫笑着半蹲在雨花面前,“哗”地一声脆响,一下扯开了雨花的外套。
雨花没穿任何内衣的丰满胸膛立刻展现男人面前,男人看得兽性大发,怪笑着说:“这婊子竟连内衣也不穿,敢情是想出来偷男人了,好吧,大叔成全你。”
男人三两下除去自身衣物,一扑而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雨花痛醒了又晕过去,晕了又被痛醒。
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男人终于心满意足地从雨花身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从地上捡起刚刚扔下的那把止血草,扔到雨花身上:“药草给你了,你可别到处乱说,也别想着找我,我不是你们村的人,也不是邻村的,你找不到我的。”
男人哼着小曲扬长而去,留下伤痕累累的雨花。
雨花眼神空洞地直愣愣盯着透过树叶的阳光,眼里早已没有了泪水。
直到男人把止血草扔在她身上时,她才想起了袁诚。
一想到袁诚,雨花突然又有了力气,努力地爬着坐起来。这时,她才发现她的下身,大腿上满是暗红色的血。
雨花拿起地上的裤子,把大腿上的血迹稍稍擦去,然后穿上裤子外套,捡起几扎止血草往山下跑去。
她已没有时间去悲伤,袁诚还在等着她救命。
回到破屋的时候,袁诚已奄奄一息,头上的血迹也已经干了。
雨花无力地附下身子,轻轻地叫唤:“弟,弟快醒醒。”
看来袁诚昨晚那一摔并不轻,再加上早上的一路奔波,伤口复发,现在伤势一定很严重。
雨花探了探袁诚的鼻息,有点不规则,有点微弱。
再这么下去,或者连今夜也熬不过了。
雨花呆坐在袁诚身边想了没一会,做了一个决定。
雨花吃力地把袁诚扶起来,把袁诚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吃力地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外挪。
她必须把袁诚送回家,雨花并不是医生,她没办法为袁诚医治,她必须把袁诚送回去,否则必死无疑。
雨花一进村口,早有人去通知了袁坤和梅婶。
梅婶一看到雨花和袁诚,一声如闷雷般的嚎叫平地而起:“你这个怪物把我儿子怎么了!”
梅婶冲上前把袁诚扶过来,一把把雨花推开,雨花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一看到袁诚的头,梅婶又是一声杀猪般的凄号:“你这个死女人,你竟然把女人的内衣包在我儿子头上,你想害死他是不是!”说完后三两下把袁诚头上的絷衣给解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未了还踩上几脚。
袁坤叫了跟来的几个人,叫他们赶紧送梅婶和袁诚去镇里医院,这已经不是村医所能医治的伤了。
做完了这些事,村民们又围上来了不少。
雨花看这一阵仗,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晌午的阳光晒得雨花头直发昏。
经过这一连续事件的发生,现在已经是午后时间。
半眯着眼,看着充满敌意充满仇恨的村民们,雨花痴痴地傻笑:“你们是不是很想我死?”
雨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村民们反倒沉默了。
真正地处死一条人命,有时是不是就如踩死一只蚂蚁般那么容易?
生命,有时是不是如此的轻贱?
村民们不懂,他们只知道,只要这个不祥之人留在村里,村里将永无宁日。
袁坤说话了,眼里竟有些不忍:“你走吧,不要再回来。”
雨花轻轻地笑,笑得有点凄凉:“走?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
现场气氛因为雨花这句话,变得有些沉重。
沉默了许久,村民们中的一老者低声开口说:“孩子,不是我们想抛弃你,实在是……唉……”
雨花当然明白老者想说什么。
雨花不说话,就这么站在烈日下,汗水,渐渐地渗出年轻的脸,然后流下,湿透了外套。
“我不走,我生在这里,就死在这里。”
雨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的,走向深山的方向。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什么原因,袁坤和村民们突然竟觉得自己很残忍,无声地,跟在雨花的身后。
那情形就像是,送一个犯人上刑场一样。
雨花一直走,没有停下,一直走出村子,走进山里,走到山腰下,走到一个山泉深潭前。
泉水很清,却不见底。
这清澈的山泉水,是否可以洗去人间的罪恶?
雨花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她已经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也放弃了自己,就没有人能再救得了她。
雨花活得很累,累了整整二十年,她突然很向往天堂。
虽然,没有人知道天堂在哪里,哪里有天堂。
对于雨花来说,除了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处处是天堂。
有人说,人死后就会下地狱,或者上天堂。
雨花不知道如果她死了,她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无论是哪一种,至少比现在好,要好得多,雨花觉得。
雨花在水潭前站了许久,想了许多。
袁诚,二姐,童梦,少女梦一一掠过,心,平静得比水潭里的水还要平静。
雨花转过头来,嫣然一笑:“爸,我走了,以后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雨花的这一笑,竟把袁坤笑呆了,袁坤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个排行第五的女儿的笑容,从没见过这么纯粹这么美的笑靥。
“雨……雨花……”袁坤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中途却又忍着硬生生地按下来,长叹一声垂下眼帘。
雨花从那件破旧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黄的纸,打开,细细地看了几遍,然后对折,再对折:“爸,拜托你最后一件事,这张信纸,请你帮我转交给二姐。”
雨花把信纸放在地上,然后,背对着众人,慢慢地,把外套脱下,露出与黝黑手臂脖子截然不同的光滑如羊脂的背。
再把脏得不能再脏,破得不能再破的裤子褪下。
雨花年轻的身体就这么光溜溜地,赤裸裸地背对着村民们。
雨花侧坐在水潭边,轻轻地捧起一掬清澈的泉水,仰起脸,把泉水倒在头上脸上。
照着水潭,动作慢而温柔地整理着一头乱发,细心地擦干净身上每一寸肌肤。
嘴角,不期然地时不时露出比山泉水还要纯洁的笑容。
看着这么一个少女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地擦洗,村民们的心里竟没有一个觉得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在这一个时刻。村民们的心里没有一丝杂念,一丝欲念,有的,是对心灵的一次洗涤。
是的,这是雨花对自己生命的一次洗涤。
有些村民再也看不下去,在赤裸的生命面前,暗中叹息着垂下了头。
有些妇女,忍不住偷偷地抹了抹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泪水。
纵是如此,现场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袁坤呆若木鸡地,看着女儿巧笑倩兮地为自己洗这人生最后一次澡,他突然想起了亡妻兰儿。
他突然很想为女儿披上一件衣服,可他却怕沾污了那个纯洁得像女神的灵魂。
时间,并没有因为村民们思想的停顿而停顿。
雨花,终于满意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无助地抱在胸前,十指紧扣,虔诚地对着水潭默念了些什么,然后弯下腰,吃力地搬起一块几乎接近她体重一半有余的大石头。
“爸,我走了。”
这是袁坤听到雨花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村民们听到的最伤感的一句话。
却,没有人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没有人,给雨花一个不死的理由。
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想阻止。
说完了这一句话,雨花死死地抱着石头,直挺挺地扑入水潭中,荡开了一圈圈灿烂的水晕。
“雨花……”
袁坤颓然蹲坐在地上,脑中满是那个夏日的雨夜,亡妻兰儿生下雨花的情景。
难受,是袁坤唯一的感觉,就像是,突然丢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宝贝般。
有人把雨花留下的信递给袁坤,袁坤颤着手打开折了又折的信纸,上面依稀可辩地写着几行字:
五妹:
见信安好。
二姐在这边很好,勿念。
不要惹爸生气,免得挨揍。
记得多复习我教给你的生字。
那本《新华字典》多看看,拼音你会了,自学没什么问题。
以后,你一定比二姐还厉害。
静候你的来信。
牵挂你的二姐
1993.10.21
除了这几行字,还有一行更难看更歪更斜的字:这,是生命中的一场意外,与八字无关。
水潭归于平静。
依然,清澈如昔。
多年后,是不是还有人记得。
那座山下,那个深潭,埋葬着一个悲哀的故事?
雨花死后,袁坤曾多次组织村民们到水潭里打捞雨花的尸体,却始终找不到。
有人说,那是雨花已经被打入了地狱,永不超生。
有人说,那是雨花终于升上了天堂,脱离苦海。
也有人说,是雨花不愿再重返这肮脏不堪的人世间。
箫风残竹
2011.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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