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王小毛是个民工，现在有一件事情很让他为难。

一个小时前，包工头老包很不耐烦地冲他说，王小毛，看你长得机机灵灵，可做事咋还黏黏乎乎呢。行不行，你倒说个痛快话，我也好给林总一个答复。

一年前，王小毛来到了这座美丽的沿海城市打工，也许他王小毛长得机灵精神，或心灵手巧，或干活踏实不惜力，很快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都说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公司的林总也常来工地走走，且也注意到了王小毛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无意中还向身边的老包问到了王小毛。其实，工头老包跟王小毛不是同乡，也不是一个省份的，当然对王小毛也不甚了解，他对王小毛也只是在民工们平日闲聊中略知一二，既然林总问到了王小毛的事，他又不能说不知道，于是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了林总。林总听完，不由随口问道，小伙子还没找对象吧？老包说，这小子有没有找对象，我还真不清楚。林总就没再说啥，接着转移了话题，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因为工地上的事情，老包断不了往林总家里跑，就知道了林总家里的一些事情，比如，林总的老婆爱跳舞，吃了晚饭就往广场的舞池奔，害得林总再忙再累也要开车去接去送，比如，林总的儿子经过几年的打拼，有了自己的公司，站稳了脚跟，很让林总省心。可是，林总最疼爱的女儿林蓉却最不让他省心，女儿没考上大学，早早回了家，天无所事事，一个大姑娘了总在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并不是大人养不起她，也不是大人嫌弃女儿，主要的是得为女儿以后的生存问题考虑，再说，哪个小伙子愿意要一个啥事不做的姑娘做妻子呢，于是，他就花了点钱打通关系，让女儿成了一名护士。

女儿工作上的心病解决了，婚姻上又让大人不心静了。虽说女儿年龄也不是很大，找对象也不是很急，可见一个吹一个，都见好几个小伙子了，女儿却没想中一个，林总问女儿到底为啥，女儿就两个字，浮华。

其实，林总也是农民出身，虽他们一家在城市已扎根二十多年了，可骨子里还是农民，仍看不惯城市人身上的一些不良习气，也许女儿身上也继承了父辈身上固有的农民意识。林总认为女儿没有看中那么多城市青年，主要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公子哥气太浓，女儿看不惯他们身上的那些做派，这一点，他和女儿是一致的。不知什么时候，林总无意中想起了王小毛。当然，林总还是喜欢王小毛的，小伙子长得干净利落，还机灵厚道，是城里那帮小伙子没法比的，可是，他王小毛身上的优点再多，毕竟还是农民，还有，他林总喜欢王小毛，可女儿不一定喜欢，突然，林总又想，如果女儿真的喜欢王小毛呢，那以后的事，再慢慢来吧，林总又在心里说。

于是，林总就找了个很充分的理由，让包工头老包把王小毛请到了家里，并留他们吃了一顿便饭，席间，林总还让女儿林蓉作陪。王小毛刚走，林总就问女儿道，这个王小毛你看咋样，女儿也不害羞，直截了当地说，我就喜欢这样的小伙子。于是林总就把自己和女儿的意思说给了老包，让老包问王小毛对女儿有没有想法，让王小毛给个明确答复。

没想到包工头老包做事还规规矩矩的。那天，他把王小毛叫到自己屋里，怕别人偷听，还亲手关严了门。王小毛坐定后，老包就压低嗓门说：“王小毛，你小子要转洪运了。”

王小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怔怔地说：“俺一个穷农民工，能走啥洪运呢？”

“你猜，林总要咱在他家吃饭真的为啥？”

“不知道。”

“林总的女儿相中你了，林总要你做他的姑爷呢。”

王小毛听了，不由“扑哧”笑了，说：“你不是跟俺开玩笑嘛，林总那样的家庭，那样有身份的人，他怎会看上俺呢。再说他女儿林蓉，那么漂亮的姑娘更不会看上俺。你这不是逗俺玩嘛！”

突然，老包板了面孔说：“你小子咋这么混呢，这种事也是开玩笑的嘛！尤其，林总那样的人物，有几个敢拿他女儿开玩笑，就是你借我三胆也不敢呀！再说林总会随便请你我去他家吃饭？”稍一顿，又说“刚才，林总又给我打来电话，让我问你，行不行抓紧给他们一个回话。”

老包这么一说，王小毛才想信了，心里就不由一阵高兴，但他嘴上还是说：“俺知道这对俺是天大的好事，可再怎么也得容俺考虑考虑呀。”

老包听了，马上说：“这么天大的好事，还考虑啥呢，马上答应算了。”

“这么大的事，俺怎么也得跟家里的父母说一下吧。”王小毛又说。

老包听了不耐烦地说：“好好好，抓点紧，林总那边还等我回话呢。”

王小毛马上答道：“行行行！”

于是，王小毛回宿舍后，脑子里就一直被这事交缠着，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王小毛出来打工之前就跟本村的一个叫王翠花的女孩定了亲。说来，王小毛和王翠花还是邻居，可以说，他们是两家大人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并且两家大人关系处的很好，没红过脸，没伤过和气，还在他们像小狗一样在院里你追我赶疯玩时，两家大人在院里喝酒，突然，王翠花的爹冲王小毛的爹说，看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么投缘，到大了也让他们一直好下去吧！王小毛的爹不笨，马上说，你是说我们做亲家。王翠花的爹说，就是这个意思。王小毛的爹说，就怕到时你女儿嫌俺那小子不配呢。王翠花的爹说，是怕到时你那小子，看不上俺那丫头呢。两家大人为了不日后反悔，还像小孩子样儿伸手拉了勾。因为高兴，那天两家大人就喝成了两堆烂泥。

只是，王翠花读了几年书，觉得读不下去了，就早早回了家务农。可王小毛却脑瓜聪明，老师教啥，他会啥，一直读到高中，他的成绩在班里都是前几名。可是，不知咋的，在最后冲刺中，他却没有考上大学，这让他很是沮丧，家人和王翠花都劝他再考一年，他却说死也不再考了，于是，他也回了家开始务农。这时的王翠花已是村里有名的美人，村里那么多小伙子都对王翠花垂涎三尺，可她只跟王小毛好，王小毛文化高，长得精神，浑身透着精灵气儿。再说，从小大人早就为他们撮合好了，他们又都互相倾慕，爱恋着对方，她王翠花有什么理由再去喜欢别人呢，然而，王翠花把她一颗火热的心都给了王小毛。夏夜，月明星稀，他们就经常来到村头的小河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听着水里的蛙鸣，相依相偎，也不说话，互相倾听对方的心跳声，与美丽而神秘的夏夜融为一体。

后来，村里出现了打工热，王小毛知道那几年读书拖累住了家里，日子过得就不比别人家的好，眼见着自己和王翠花年龄越来越大，可他家仍没钱，仍没房，到时他用什么迎娶王翠花呢，再说，一个男人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也是掉价的呀，于是，他咬咬牙，狠了狠心，告别了家人，告别了恋人，加入到了打工者的行列里，来到了这座闻名遐迩的沿海城市。

虽说，王小毛从农村出来才一年多，但他年轻有文化，思想活跃，接受新鲜事物快，在这短暂的一年里，他见识了大都市的风光与美丽，看到了城市人和农村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的天壤之别，可以这样说，他深深被这座美丽的大都市迷恋了。有时，他还突兀地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城里人该多好啊！但他又马上笑自己这是做白日梦，痴心妄想。每当躺在简易而潮湿的床铺上，他的眼前就浮现出父辈们脚踏黄土背朝天劳作的邋遢身影，还有那泥泞的乡间小路，村院里鸡鸭鱼鹅的粪臭味，以及村人们无奈而苦淡地打发走的毫无生气的一个个日日夜夜。他知道他出来打工，目的只是挣点钱，回去娶妻生子，让日子更好一点，他更知道，他无论怎样，终究还时一个农民，这个美丽的大都市，只是他这个农民工暂住的落脚点，也就是说，他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很快，也许明天或后天，他就要匆匆离去。可是，不知从那一天开始，他竟心有不甘，他竟想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城里人呢，城里人也不是三头六臂，自己也不少胳膊少腿，而且，自己的长相，自己的脑瓜也不比城里人差多少呀，还有他从小发奋读书，不也是为了脱离农村，成为一个城里人吗，虽然自己没有考上大学，但自己的心底不也时常梦想着能过上城里人过的美好生活吗，于是，他想起一个名人在一篇文章里写到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的命运，都有可能改变，只是一个时间或机会的问题，并且，还看你是否能不能抓住。于是，王小毛就记住了这句话，并且，通过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他便认为这句话是真理了。于是，他也不由认为自己也是缺少机会罢了，如果，给他机会的话，他也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有了这样的想法和期盼，他就天天侥幸地盼望着，期待着，希望自己的命运有所转机。然而就在这当儿，王小毛的机会终于盼来了。

当包工头老包把林总和他女儿的想法告诉他的时候，王小毛还是觉得非常突然，他惊讶，愣怔，接着是兴奋，可又想到家里的王翠花时，心又不由往下一沉。

按说，他王小毛听了老包说了林总和他女儿的意思后，当场就应该婉言回绝，说明自己在家里已定了亲，而且很快就结婚，可他非但没有挑明，反而说回去要考虑考虑，也就是说，家里的王翠花和城里的林蓉，在事关他前途命运的天平上，谁轻谁重，在他的心里，已发生了严重倾斜。

对这件事，王小毛还是非常慎重的，且始终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他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给家里打电话的好。在这两天里，他已对王小毛和林蓉衡量了无数回，然而他非常清楚，如果他跟王翠花成亲，那么它将永远是一个农民，并且，一代一代也将是农民，而农民的日子是怎样过得，他是农民，最深有体会了；而如果自己跟林蓉结为夫妻，那么将是另一番天地，其前途可以说是一目了然。这件事，对于本来已是城里人来说，觉不出啥，但对于农村人来说，要想成为城人，那是要付出半辈甚至一辈子的心血和代价，然而，对此，他王小毛甚至其甘苦。然而基于此，在王翠花和林蓉两人身上，在事关自己前途和命运的大事上，他毫无犹豫地倒向了林蓉这边。他想，先马上答应林蓉，至于王翠花那边，他再慢慢想办法挑明。

然而，情况比他王小毛预料的还要好，他和林蓉刚确立了恋爱关系，林蓉的爸爸就花钱打通关系，把他安排到了一个不错的部门上班了，而且有自己的办公室。有时，他关了门，坐在舒适的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品着茗茶，吸着高级香烟，吐着烟雾，眯起眼睛，不由浮想联翩，他想到了劳碌一生仍艰辛无奈的父辈；想到了几天前还在工地上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几天前的王小毛；想到了家里的同龄伙伴以及刚刚离开工地上的民工们，然而，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有今天，他就像做梦似的，并仍感到像在半空里悬着，还没有落地，因为，这样的大好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简直不可想象，不可思议。

待过去一些日子以后，王小毛的身心才得到了放松，整个人才平静下来，最后他认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也不时想到家里的王翠花，但他已设想了好多向她解释的理由。他知道王翠花和她的家人对他的做法，肯定不乐意，甚至跑到他家不依不饶，但这对他没有多大影响，他们只要不跑到这个大都市就行。如果，他们就是跑来了，在这茫茫人海里，又怎能找到他呢。也许父母才开始也生他的气，但想想自己的儿子以后的前途和命运，也会逐渐认同儿子，原谅儿子的，主要的是天下的所有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们能过上比别人好得生活呢，所以，最后父母也会倒向自己这一边的。上面这些，只是自己瞎想罢了，也许情况不是这样子的，也许王翠花他们不声不响不会对他咋样的，农村人都认命，他们也许认定自己的命就是这样子的，她和他王小毛是没有缘分的，所以他们才有今天，并且在心里原谅了他。最后这个结局，也正是他王小毛想要的。通过对村里人心底柔弱而善良的了解，他断定也只有这个结局。

然而，从此王小毛就过上了城市人过的生活。再看，王小毛和林蓉穿着华丽，逛超市，进酒店，出双入对，尤其，他们轻挽臂膀缓步在大都市的红男绿女中，显得格外的亮眼。不时，林蓉抬头看一眼王小毛，王小毛又低头看一眼林蓉，那满眼里流荡的是情，是爱，是青春男女爱的交融的柔情蜜意。

才开始，王小毛还租房子住，后来，林蓉就不依父母了，就提出让王小毛来家里住。林总心疼女儿，就答应了，当然林蓉和王小毛住到了一个房间里。反正他们计划好了，林总已给他们新买了一套房子，现正装修当中，等房子装修完了就结婚。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还有啥顾忌的呢。

自从王小毛和林蓉正式确定关系后，每到工地放假的时候，他就总是编一些理由搪塞家里的父母和王翠花，比如过节工地人少工资高，为了多挣钱，不回家了，比如老板器重他，让他负责看仓库，离不开工地啦，比如他本来要回家的，可到了车站买不到车票了。有时，他还侥幸地想，也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回家，王翠花会怀疑他在外面有了相好，不要她了，自己一赌气，就忘了他跟别人好上了，真要这样的话，他可是谢天谢地了，也正是他希望的，可是，他总盼不来这样的消息。并且每次他不冷不热地给王翠华打电话时，王翠花仍像以前一样，对他一往情深，跟他说起来没完没了，他就非常烦，常常是那边还没有说完，他就把电话挂断了，后来，他就不再给王翠花打电话，她要给王翠花制造一种假象和愤怒，以期达到自己的目的。

王小毛和林蓉上班的单位有好几站路，每天上下班，都是林蓉开车接送王小毛，路上顺畅了，林蓉还觉不出啥，可一旦遇上堵车或路上出现点小意外，她就会误了上班的时间，为此她没少挨领导的点名批评，为这还罚过奖金。林总觉得总这样不行，他又那么疼女儿，就决定给王小毛买一部车。林总有钱，说买就买，于是，林总给王小毛买了一部跟女儿一摸一样的车。后来，林总当着林蓉的面说，我们爷儿两个对你够可以的了，如果日后你对林蓉有什么三心二意，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王小毛听了，脸红了一下，说，我哪敢呢。

车虽买来了，可王小毛还不会开车呢，林蓉又利用业余时间教他开车。王小毛不笨，林蓉怎么教，他就怎么开，只用了几个业余时间他就学会了开车。后来，林总又花钱买来驾证。于是，他王小毛就开靓着车，听着歌曲，吹着口哨上班了，那份甜蜜与幸福的感觉，就要把它融化似的。

那是一个星期天，王小毛和林蓉各驾着自己的车去城外观风景。正是春天，草儿绿绿，空气清新，满目春色，一派生机，他们被大自然的美景陶醉了。

才开始，他们把车开得很慢，一边观赏着车窗外的美丽春色，一边陶醉在美妙的音乐里，后来竟不由加大了车速，你追我赶，玩起了车赛。林蓉毕竟有过几年的驾龄，在她读书时利用假期就学会了开车，驾车技术纯熟，快而稳，而王小毛是新手，驾车技术就差了一大截，他无论怎样，就是超不过林蓉，总是被林蓉的银白色小车甩在远远的后面。好强的王小毛就不免有些心烦气躁，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因只顾往前猛冲，就没看到横驶过来的一辆大卡车，待他发觉时已经晚了，只见他开着他的小车，一下就钻进了大卡车的车轮下，然而，当场他就不省人事，被送进了医院。

好在，林总有钱有人，在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大夫，把王小毛从死亡线上给救了回来。待王小毛脱离危险，林总要王小毛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来人，因为他王小毛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难，不通知他的家人，从哪方面都说不过去。其实，林总的心里不曾存有一点要王小毛的家人答谢他的意思。当然，才开始，王小毛是不愿意给家里打电话的，他知道家人知道了，或者是说王翠花知道了，他们都来了，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就迟迟不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后来他架不住林总不曾有过的威严的目光，万般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还是给家里打了电话。

两天后，王小毛的父亲和他的未婚妻王翠花找来了。这时，王小毛的头上仍缠着白纱布，腿上也缠着白布，让人见了，就骇然。王翠花看了，哪里能承受得了，忍不住，上前抱着王小毛就哭了起来。

待王翠花哭巴，平静下来，聪明的林蓉就问，她是王小毛什么人？王翠花就答，是他的未婚妻。林蓉听了就一惊，只见她有些憤怨地看了王小毛一眼，而王小毛低着头就不敢看她。好在她控制了自己，恢复了常态，平静地说：“我是王小毛的同事，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还要上班。”说完，就头不回地离开了病房。且后来她再也没去看过王小毛。

半月后，王小毛能下地了，只是他天天一副满脸愁云，不住地唉声叹气，很少与王翠华说话。王翠花问他咋了，他只是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完了，我彻底完了。

一星期后，王小毛他们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一路上，王小毛仍像在梦里一般。也许，只有到家了，他的梦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