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亭

秦桧生病的消息在皇帝与大臣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当时，皇帝就命人将一盒老参送过去。早朝上没有秦桧在场，大臣格外轻松，无昔日一不留神可能得罪他而遭受劫难的战战兢兢。但是，第二天的早朝又恢复到往日的沉闷，虽有岳飞已打到淮水边上的捷报传来，大臣也不敢多说一句，惟恐留下不利于秦桧的口舌，因此，在宣布退朝的那刻，皆迅速散去。皇帝却很高亢，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一方面是喜于捷报，但更重要的是秦桧的康复。皇帝见秦桧仍在下面立着，便问道：“卿有何事？”秦桧环视后跪道：“臣常沐皇恩，却不能为圣上排危解难故寝食难安，染上风寒，真是没用。”皇帝惊讶地看着他：“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卿有何事只管奏来。”秦桧道：“岳飞直捣黄龙府是迟早的事。”皇帝哈哈大笑地打断他的话后说道：“卿怕岳飞迎回二帝，果真如此，朕让位就是了。”秦桧又道：“圣上还记得苗刘二人领兵造逆？”顿时，皇帝脸上血色全无，苗傅、刘正彦二人逼他让位于一岁多的小儿子，把皇帝软禁在显宁寺的睿圣宫，所受的耻辱至今想起来如入冰窖，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那些杂役的白眼如把把钢刀刺着他的心。皇帝咬牙叹道：“终身难忘！”秦桧轻道：“人心隔肚皮，岳飞手握重兵，难保他不会变成第二个苗刘。”他若起异心，恐怕——，皇帝不敢想下去，跌坐在龙椅上，双手紧抓着椅扶，回头看了看龙椅靠背上的雕龙，然后双目紧闭，皇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心病已落，秦桧并不轻松。当金人使者令他速速除去岳飞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众所周知，岳飞的声誉太高，假如不是在流亡其间秦桧受到过难以想象的折磨，他绝不会甘心被金人驱使而接受这差事。如今，他彻底想通了，人生短暂，只要今生荣华，管它名节不名节，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正是皇帝送来的老参让他得到启示，否则他的病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只要皇帝点了头，任何人都可轻易扳倒，岳飞也不例外。

皇帝很矛盾。在众臣中，除秦桧，皇帝便喜欢岳飞。皇帝听马蹄就能判别马的优劣，岳飞也有此技，现在想起曾与岳飞论马，皇帝的心中仍有股股的喜悦。当时，皇帝就笑着说：“卿是朕的知音哩！”人心隔肚皮，论马容易识人难，特别是秦桧一番话让他如梦初醒，他必须绝对禁止“改元明受”的悲剧重演，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防患于未然，于是，皇帝起草了一份除去岳飞和夺一些人兵权的手谕传于秦桧。

岳飞接到宣他回朝的第一道金牌令时，没想到将会受到一场劫难，第二、三、四道金牌令传来，岳飞感到有些不妙，但他第一反应的却是皇帝害怕迎回二帝而夺皇位，第五、六、七道金牌令又纷纷传来，岳飞才知大难来临，虽然他能迎回二帝，也不可能夺去当今皇帝的皇位，因为朝中所有大臣大都是皇帝亲令的。岳飞向属下道：“笔墨。”大家认为岳飞所书的必定又是“还我山河”，在整个抗金战役中，特别是紧急关头，岳飞就写“还我山河”四字，写字是岳飞养成遇事不乱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大家看见了“精忠报国”四字，字体凝重浑厚。直到第十二道金牌令传来，岳飞方停下笔，在他的桌案下已堆了许多的纸张。

风波亭下，岳飞与儿子岳云、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张宪话别。今天是岳云与张宪的刑期，而他的定在明日。岳云破口大骂：“秦桧奸臣误国，可惜圣上至今蒙在鼓里，我做鬼也不放过他！”张宪无语，他见岳飞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不明白这位敬重的大帅的表情为何如此平静，张宪问道。

“要下雨了。”

张宪没听明白，而是觉得太冤，死得太不值。

皇帝有从来没感觉到过的轻松，即便是宋兵在淮水边久攻不过的战报传来，皇帝仍只笑了笑，因为相对于岳飞等人来说，金人的威胁还是有那么一大段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