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你

老松斋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7-11 17:23 责任编辑:陈紫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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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要杀了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包含着多少的无奈和辛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了你。最后他死了,心甘情愿死在对方的手中,因为他有了慈悲之心,他不想再杀人,可解脱了,是啊,死的时候就结束了一切。问好作者,文字有些哀伤的味道,小说的技巧有待提高,期待更好。

“我要杀了你。”

这是那个年轻人闯进我独居的草园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望着他那年轻而充满着狂热的眼睛,无语。

我已记不清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了。

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人,都已经死了,死在我的刀下。但是,却总有人找上我,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江湖了——没有人可以改变的江湖,充满着死亡和杀戮的江湖。

江湖中的人,江湖中的事,就这样一次次地在不变的江湖道中轮回着。

而在江湖的一个个轮回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想要成名的时候,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个已经成了名的人,杀掉他。

正如当年的我。

当年,我之所以成名于江湖,就是因为,在我刚刚才满二十岁时候,在还没有任何江湖中人知道我的名字时候,在我的眼中还充满着年轻的狂热的时候,我找上了名震塞北的狂剑冯弃。

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要杀了你。”——就象现在这个正站在我的眼前,紧握着腰间的长刀,双眼中充满着狂热的年轻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的同一句话。

然后,是刀光闪过。

刀光闪起的同时,剑影也同时爆开。

耀眼的刀光和剑影,如丝般纠缠成一团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凛冽,像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魇般,真实而又虚无飘渺。

梦醒时,刀光散,剑影消。

只有几滴温热的鲜血,从我的刀头滴落。

那是我的刀,第一次尝到人的鲜血。

那,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杀人。

我杀了冯弃。

在我刚刚才满二十岁,在还没有任何江湖中人知道我的名字,在我的眼中还充满着狂热的时候,用我手中的刀,杀了已名震塞北的狂剑冯弃!

我之所以要杀冯弃,不仅仅是因为他有名、而我要出名;还因为他杀了我的朋友,铁骨霜刀张悍然。

而冯弃杀张悍然,则是因为张悍然杀了他的拜把子兄弟,怒虎潘朋。

张悍然杀潘朋,也是因为潘朋杀了张悍然的同门师弟许闹。

潘朋杀许闹,还是因为许闹杀了一个和他有交情的什么人。

到底是什么人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因为牵来扯去的关系太复杂了;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也太多了,我无法一一记得那么清楚,也找不出第一个被杀的人究竟是谁,更无法了解第一个被杀的人是为什么被杀的。

其实,第一个被杀的人是因为什么被杀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一踏入江湖,就象踏入了一个怪圈——要么被杀,要么杀人。

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来杀你。

因为,在江湖中,不杀人的人,是不能立足的。

如果你认识的人被人杀了,你不去替他报仇,你就是不讲义气,就会被所有江湖中人所鄙夷,所唾骂,你就失去了在江湖中立足的资格。

所以,有时候,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有人出头,约上很多相互认识的人,仗着人多势众,一起去向对方讨个公道,然后,不是逼得对方自杀,就是一拥齐上的杀了对方。

也或者,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大英雄或者大侠客,便孤身一人找上门去,单人独剑地挑了对方的整个门派。似乎,只有这样,你才可以算是个可以在江湖中扬名立万的人物。

所以,当你踏入江湖,挥出你的第一刀的时候,当第一滴鲜血从你的刀头滑落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江湖中人了,你就必须遵守江湖的法则,必须在这个有规矩的江湖中,不断地挥刀,杀人,直到有一天,你也倒在别人的刀下。

所以,江湖,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没有公平的地方。

不论你是对还是错,如果你还想在这样的江湖中活下去,你就只有不断地杀人。

只有你的刀比别人的更快,更狠,你的拳头比别人的更强、更硬,你才不会被人杀,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拳头硬,刀子快,就是江湖中的道理。

用拳头和刀子说话,是江湖中永远不变的法则。

拳头硬,刀子快,能杀了别人而不被杀的人,就可以活下去,这,就是江湖中的公平。

江湖,就是这个样子的了。

你能逃避吗?

你逃避得了吗?

即使你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会找上你。

就象今天,这个我都不认识的少年,拿着一把刀子,闯进我独居的草园里,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也是我踏入江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我一生之中,一共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对冯弃说的,对那个名震塞北的狂剑冯弃说的。

然后,我挥刀,杀了他。

很奇怪的是,当冯弃倒在我的刀下的时候,他喃喃地说了句话:“可解脱了。”

这些年来,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我对被我杀的人说过什么话,或者被我杀了的人对我说过什么话,我都早已经记不清了。

但是,冯弃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却记得很清楚。

可解脱了。

只是,我却始终无法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可解脱了。

当冯弃倒在我的刀下时,他眼中那种奇怪的眼神,始终藏在我的心中。

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眼神啊。

痛苦、寂寞、哀伤、欣慰、轻松、快乐、无奈、了然、自嘲,还带着一丝惋惜。

这种种的情感融合在一起,同时出现在一个濒死的人的眼中,让我迷惑,不解。

但是,当时的我,却并没有更多的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的心中,已充满了战胜强敌的喜悦和自豪、充满了年轻人对江湖的向往和狂热。

我杀了冯弃。

我杀了名震塞北的狂剑冯弃。

我才刚刚二十岁。

但我已经杀了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名人。

所以,我也是江湖中的名人了。

年轻的名人。

那时,我真的很年轻。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地踏入了江湖。

可是,江湖,和我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

让我知道真正的江湖和我想象中的江湖不同的,是一个人。

是一个让我第二次说出:“我要杀了你”的人。

我杀了冯弃以后五年中,已经很少有人可以让我说出那句话了。

因为,大部分人,不再有资格让我对他们说出那句话,他们不配!

但是,有一个人配。

因为,这个让我第二次说出:“我要杀了你”的人,就是名震天下垂三十年的魔教教主,魔圣沈仙衣。

我要杀沈仙衣,是因为他太有名了,比我还有名。

而且,他统领魔教,为害江湖,杀了很多名气很大的江湖名侠。

为了江湖的正义,为行侠江湖的使命,我一定要杀了他。

可是,当我面对他的时候,我却突然之间迷惑了。

因为,这个魔教教主,名垂天下三十年的魔圣沈仙衣,是一个面目清癯,神威凛凛的老人。

他那可以洞悉一切的目光,宁静地望着我。

在听到我对他说出那句“我要杀了你”之后,他淡淡地对我说:“你能杀得了我吗?我一定就该杀吗?”

然后,他把一本册子丢给我。

册子上,记载的是很多名门大派,很多江湖名侠的所做所为;那一行行的文字,让我触目惊心,冷汗淋漓。

那上面,记载着华山派为了争夺掌门,师兄弟之间相互残害的恶行;记载着武当派现任掌门为了登上掌门之位,阴谋陷害师弟的劣迹;也记载着名侠楚笑天欺世盗名,暗中勾结官府,屠杀洞庭湖十七寨的壮举。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我震惊了。

这,就是江湖吗?

就是我心中那个充满正义与豪情的江湖吗?

就是那个我为之热血沸腾、为之战斗不熄的江湖吗?

我抬头望向沈仙衣,无语。

沈仙衣目光悠远,声音宛若自天边传来:“这个江湖中,是非善恶,本是很难分辨得清的。什么是侠?什么是魔?有一个准确的区分吗?你杀过的人,就都是恶人吗?被杀的人,就都该杀吗?人心,真的是本恶的吗?”

他象是在问我,也象是在喃喃自语。

蓦然,他一声长笑:“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原本难说得很,你出手吧!”

话落,一双如电的眸子,盯在我的脸上。

我却已无法出刀。

因为,我的气势已馁。

“你既然敢闯上我的魔门,敢对我说要杀了我,难道不敢动手了吗?”沈仙衣大喝。

我大惭。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我不能就此退走。

否则,江湖上,就再也没有我这号人物了。

我拔刀。

在我无奈的时候,拔刀。

刀光闪过。

沈仙衣的身形如一缕轻烟般,似散还凝,刹那间,已躲过我十三刀。

然后,他出手。

一指,点在我的刀锋上。

“叮”地一声脆响,绵绵不绝。

我的刀顿住,刀光消散。

“你的刀没有杀气。”沈仙衣淡淡地道:“但是,能象你这样使刀的年轻人,江湖只已经不多了。今天,我不杀你;十年后,我若不死,你再来找我吧。”言罢,收手。

“嗡”地一声,我的刀在他的指头离开后,在我的内力催逼下得发出一阵刀鸣。

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沈仙衣背缚双手,转身而去,竟不回头。

我望着手中的长刀,心中一片茫然。

十年后,我若不死,你再来找我。

此后的岁月中,沈仙衣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

但是,他没有活到十年后。

我与沈仙衣一战后的第七年,他就死了。

死在一个和尚手中。

这个杀了沈仙衣的和尚,就是藏虚寺住持,山僧。

所以,我说出了我一生中第三句:“我要杀了你”。

对那个山僧。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已将那个江湖中人人畏惧、人人唾骂的魔教教主,魔圣沈仙衣当成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

而山僧,却杀了他,杀了我的这个神交心印的朋友。

所以,不管山僧是为什么而杀了沈仙衣的,我都要杀了他。

所以,我闯入藏虚寺,对山僧说:“我要杀了你!”

一身灰布僧衣的山僧面容如秋水般沉静,他双手合什,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安详地望着我,平静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呢?我该杀吗?你一定能杀得了我吗?”

我心头大震!

这……,这个和尚,他说的话,与沈圣衣何其相似!

我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这个和尚呢?

我的背后,又渗出了冷汗。

山僧望着我的眼睛,忽然间了然般地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你出刀吧!”

我没有拔刀。

我没有办法对着这个和尚拔刀。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无法拔刀。

也是最后一次。

面对沈圣衣时,虽然我也有无法拔刀的感觉,但是,最后,我毕竟还是出刀了。

然而,面对着山僧,面对着这个面容如秋水般沉静的和尚,我真的无法出刀。

汗水自我的鬓边滑落。

山僧忽然一叹:“沈兄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他该死,所以死于山僧之手;而山僧也该死,却不该死于你之手,自有人会来杀山僧的,但是,却不是你,所以,施主,你去吧。”

言罢,山僧双掌合什,向我微微一礼:“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身向方丈走去。

“佛是魔做,魔佛何别?杀意江湖,慈悲一念……”

山僧悦耳的声音,遥遥传来,如梵歌禅唱。

我陷入大迷离、大困惑之中,无法自拔。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对人说过那句:我要杀了你。

但是,却依然有很多人找上我,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于是,我还是不得不出刀。

于是,我还是杀了很多人。

因为,我的刀法,本是没有退路的刀法。

一刀既出,生死是连我都不能掌握的。

除非,遇到沈仙衣那样的高手,而且,要在我的刀没有杀意的时候,才可以避免死亡。

否则,一刀出手,刀下无生!

我最后一次杀人,是在五年前。

在我走出藏虚寺的三年以后。

那次,也是有一个年轻人,双眼中充满着狂热的年轻,劫击我于江南西湖之上。

他拔出他的剑,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你一定杀得了我吗?”

他的双目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紧咬着牙关,对我说:“你杀了我父亲,狂剑冯弃,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是冯弃的儿子。

子报父仇,天经地义。

所以,他一定要杀了我。

不管他能不能杀得了我。

年轻人出剑。

剑影漫天。

他的剑法,已超出了他的父亲,狂剑冯弃当年的境界。

但是,却依然杀不了我。

因为,我的刀法,本就比冯弃的剑法高明。

在又经历了近二十年的磨练后,更不是这个年轻人所能想象的。

我出刀。

刀光一闪,破入剑影之中。

就在我的刀已将划过这个年轻人的咽喉的时候,我忽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这种眼神我已经看得很多了。

但是,出现在他的脸上,却让我有瞬间的犹豫。

因为,这张年轻的面孔,和冯弃十分的相似。

他原本就是冯弃的儿子。

而当年,冯弃倒在我的刀下时,他那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寂寞、哀伤、欣慰、轻松、快乐、无奈、了然、自嘲,还带着一丝惋惜的面孔,忽然就和我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交融了起来,让我在刹那间,心头一阵模糊。

可解脱了。

忽然间,我不忍杀了这个年轻人了。

我不想杀了这个面容酷似冯弃的冯弃的儿子。

我想收刀。

但是,来不及了。

我的刀法,本是没有退路的,一刀出手,刀下无生。

几滴鲜血,又顺着我的刀头滑落。

一如当年。

和冯弃的鲜血,沿着我的刀头滑落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的儿子的血。

二十年后,我又杀了冯弃的儿子。

忽然之间,我无比的厌倦。

我突然明白了当年燕十三与谢晓峰决战之时,那最后的一剑,为什么没有刺出,却反而刺入自己的胸膛时的心境。

因为,当一个人的刀法或者剑法,最终不再受自己控制的时候,就不再是人役刀、人运剑了。而是刀剑御人!

人,反而成了刀剑的奴隶!

杀人的,其实不是刀剑,而是,人。

我望这个面容酷似冯弃的年轻人的尸体倒在我的刀下,猛然间,心神剧颤!

我踏入江湖的第一天,杀了名震塞北的狂剑冯弃。

现在,在二十年后,我又杀了冯弃的儿子。

由父亲始,至儿子终。

够了!

我杀够!!

我不要再杀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山僧曾说过的那句话:杀意江湖,慈悲一念。

是什么意思呢?

我苦苦地思索着。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杀过人。

我隐居在塞外的一座山中,思索着这一切。

我要杀了你。

可解脱了。

杀意江湖,慈悲一念。

一晃,就过了五年。

五年后,我以为我已经可以淡出江湖了。

但是,五年后的江湖,却并没有淡忘了我。

一个年轻人,一个双眼中充满着狂热的年轻人,在我退隐江湖五年之后,依然找上我了,并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那个找上冯弃时的我。

江湖,就是这样子的了。

你一踏入江湖,就象踏入了一个怪圈。

不是你去杀人,就是人来杀你。

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我要杀了你!

这个年轻人这样对我说。

我无言。

甚至不想问他为什么想杀了我。

因为,我知道,他杀不了我的。

问题是,我会不会杀了他!

我知道我并不想杀他。

但是,如果我不杀他,就会被他杀掉。

如果我不想被杀掉,是不是就一定要杀了他呢?

如果我杀了他,就一定还会有他的朋友、他的师兄弟、他的拜把子兄弟甚至他的情人来继续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但是,如果我不杀他,就任由他杀了我吗?

忽然之间,我清楚地意识到,当年冯弃那融合着痛苦、寂寞、哀伤、欣慰、轻松、快乐、无奈、了然、自嘲,还带着一丝惋惜眼神,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可解脱了。”是什么心情,是什么意思了。

我豁然开朗:原来,冯弃的话中,有着更深刻的内涵。

佛说: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今天,我会不会让这个双眼中充满着狂热,一如当年的我的年轻人杀了我呢?

我不是佛。

就在这时,我的眼中亮起一片刀光。

是那个年轻而双眼中充满狂热的年轻人,向我挥出了他的刀。

杀意江湖,慈悲一念。

灵光乍现中,我忽然明白了,山僧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要杀了你!

可解脱了。

杀意江湖,慈悲一念。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人不想为刀剑所奴役,竟然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啊!

当那个年轻人的刀光,快要划过我的咽喉之时,我恍然大悟:慈悲一念。原来如此!

我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