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沧海一栗
高考是人生一次重大的转折点,高考是一生一次大的跳跃。可是人生不仅仅只有高考一条路。在作者的笔下,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孩子背负着太多的压力行走在那条独木桥上。其实只要我们自己已经用了我们所有的努力,结局其实真的不是最重要的。安好!
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多多少少总会有改变,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变得面目全非。高三之前的活泼好动且唾沫横飞的我已经走丢,再也找不回了。现在的我只是经常背着一个跟了我很久的单肩书包、塞着一对震耳欲聋的耳机,游走在这个小城的大街小巷,不时呼出混浊的气体,接着又吸入更混浊的空气。
这时已经放学了,整个城市的人都收工往家里跑。人说狗仗人势,其实车也仗人势,越光鲜的车开得就越快、它的吠声也叫得越响越久,令人不由自主跳出马路找地方躲,害怕被它咬一口,那就不是去医院打狗针这么简单了。在书堆里抬起头对晨然说,晨然,我学得很无聊啊,以其浪费国家的粮食,不如我们去跳楼算了。晨然说,好啊,你先跳,我候补。我说,不、不,你是领导,你先请。晨然说,你是小弟,你去开路。
晨然的成绩好得让人忌妒,当然那人只限于我一个。他那怪胎脑袋,我用在学习的时间和他一样多,成绩却及不上他的一半。有一次,他站在我桌边,右手摸着下巴,很严肃地说,新出,有个问题想问你,要不我憋着难受。我说,那你就憋着吧。晨然说,我决定要问。你是不是在学习啊?整天看你眼不离书手不离书,咋你的成绩就差到掉碴?我说,你是不是在晒命?小心你考试时漏涂答题卡。
晨然在一模忘记填涂答题卡,跟老师说后,被老师当作反面教材足足教了一个月,我也足足笑了他一个月。偶尔碰上他向我晒命,便挖出来损他一下。
虽然我知道晨然没有取笑我的意思,但我还是很伤心,像是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沼泽地,我不停地挣扎、努力地挣扎,始终只是越陷越深,渐渐地无法呼吸。
我们始终在一条叫做高三的路上一步一脚印的走,一个名叫高考的人生分站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冠军永远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丑,一个被冠军、被亚军,被所有跑在我前面的人取笑的小丑。路旁没有地方可躲,每一次考试都是一次曝光,是我们小丑登台表演娱乐大众的舞台。小丑们在刺眼的灯光下相互拥抱畏缩在一角衬托戴着一圈圈光环的考试精英。他们耀武扬威,我们缩头乌龟。
晨然的成绩好,是因为他绝对够拼。我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一大罐咖啡,旁边还有好几个空罐子。晨然说,他经常会在深夜喝一杯浓咖啡,或是两杯。我甚至在他的抽屉看到一包香烟,很劣质却很能提神的那种。我绝对不会怀疑晨然是一个坏孩子,也绝对想不到他会拼得连自己的健康也不要。我失眠了一个月,几乎要吃安眠药,他却巴不得夜夜失眠。
晨然说,现在的形势非常严峻,每一个人都很拼命,如果我稍一放松,不但会停止不前,更会被很多人狠狠地甩远。我说,就算为了六月,你也用不上抽这种劣质香烟吧。晨然说,我感到我在下滑,我必须要更抓紧一点时间。我说,晨然,其实你可以通过另外一种途径,我的成绩不如你,我没有资格去教你怎样读书,只想告诉你,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晨然说,我们的时间已经无多,我不能够再过多尝试。我说,忘了以前,用另一种方法,或许你会更好。身体好,才能撑得更久。晨然说,我不需要太久,只要撑到六月。六月之后,即使我垮了,也不用面对太多的指责。我知道我已无法劝服他,只能对他说,少抽点。
我不知道我还能对晨然说什么,他的父母对他的期望很高,还有一个哥哥在北京的一家重点大学念书,哥哥对他的期望也很高,希望晨然可以考上他所在的大学。有一个哥哥做榜样,还有父母的耳提心授,晨然除了玩命地拼,已没有其它的选择。
我无暇过多理会晨然,对于自己,我都应付不了。
我们在同一个班,每天都见面,讽刺的是,我们忙得连抬头闲聊的心情和时间也没有。匆匆的回校,匆匆的上课,匆匆的下课,匆匆的回家,一切都是匆匆的,连时间都是。
又一次月考结束,持久被曝晒的大地终于意识到要来点雨水降降温。打着伞回家,迎面遇见晨然。晨然没有打伞,雨水对他的关怀毫无阻挡直接送到晨然的身上,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老很老,垂头垂脑,湿衣贴在身上,一点生气也没有。
我叫住他,他抬起头,看我一下,苦笑。
我问,干嘛?像一条丧家狗,下雨也不打伞。晨然说,人生难得几回淋,该要淋时就要淋,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晨然说话时,不停地咳嗽。
我问,还抽烟吗?晨然苦笑,反问,你说呢?我说,别抽了,你知道你咳得很厉害吗?晨然说,没事,刚才看见你,一时激动被口水噎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喘过劲来。我说,你他妈的不要这样子下去了,我要告诉老师。
晨然猛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水珠顺着他的发丝划过脸颊沿着下巴滴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说,不要,如果老师知道,我爸我妈也很快会知道,他们会很失望,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可是你--
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向我发誓,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晨然,你醒醒吧。
不,新出,你向我发誓,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晨然--
新出--
好吧,我答应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也要答应我,尽量不要抽。
晨然点点头,放下搭在我肩的手,慢慢走开。
看着他像一个老头离去,我无能为力,亦无可柰何。想起了我的伞,我快步赶上晨然,将伞塞到他的手里,然后转身冲入密密的雨林。我不知道晨然是否会撑开伞挡雨,只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月考过后,紧接的日子更加忙碌。离六月又少了一个月,学子紧张,老师更紧张。老师不停地叮嘱我们在多休息,不停地往教室搬试卷,不停地吩咐我们要平静心态,不停地告诉我们六月在人生道路的重要性。我却不停地数着老师的不停。
上个月与这个月没有什么差别,这个月与下个月也没有什么差别,复习、小测、月考很有规律,唯一不同的是晨然咳得越来越厉害,他的精神越来越差。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也许沉默是我最坏的选择。如果,你接触到他的眼神、他的落拓、他的惨然,我想你就不会责怪我选择了沉默。
晨然的成绩终于停止不前了,他的体重、他的视力像黄果树瀑布,很壮观,像自由落体,毫无悬念的下落。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无助的孩子,背负的期望太多太重,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唯有一直撑下去,不管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未发现晨然抽烟,他对我说,新出,其实我很想回到小时候,那样就可以跟邻居的小女孩玩过家家,整天光着脚丫在泥泞的乡间小路踏来踏去。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地玩过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奢望,当年的邻居小女孩现在都长成大女孩了。
新出,说真的,说出这种话是会被别人笑的,我害怕被人家笑话,所以从未说过,可是这个奢望窝在心里真的很难受。现在的人都很现实,只想着怎样去填饱肚子、怎样去挣更多的钱,他们这样做,理所当然的认为其他人也应该和他们一样,若果有一个出众的、另类的,只会得到他们的嘲笑。你说,这是可悲,还是可笑?
晨然在一条插满标志的路上行走,他沿着一个个箭头向前走,箭头向右,他便向右,箭头向左,他便向左,由不得他作主。晨然迷路了,虽然道路上插满路标,他走的路不是他想走的,却无可避免地走下去。
在一个晚修,晨然又咳了起来,咳得全身痉挛,他捂住嘴冲出教室,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回来。我走出教室,看见他在一个离教室很远的拐角,背向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落魄、他的悲凉。
我走过去,对他说,晨然,去看医生吧,你咳得很厉害。
晨然转过身,脸向着我,右手藏在身后,说,不用吧,这种小事,我根本不放在眼内。我说,你别骗我了,你根本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晨然反问,你可以说你是一个坚强的人吗?我说,晨然,你这样根本捱不到六月。晨然说,放心吧,你不为我开路,我怎么也不会先死的。我说,我不跟你开玩笑,我要告诉老师。晨然说,如果你那样做,我以前所做的都白废了。我说,我不管,你就当我不够朋友吧。
我转身想走开,晨然急忙伸出手拉着我,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一片红色。晨然突然醒悟,连忙将手重新藏到身后。
我抓住他的右手,问,你咳血?晨然挣脱我的手,辩解说,一点点而已,我这么大个人有大把大把的血。我说,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自杀。晨然说,新出,我们都长大了,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说,你说得对,我们都长大了,知道做什么事会得什么结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劝不了你。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请你也不要管我。晨然说,你发过誓的。
晨然的语气中夹带着哀求,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忍,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有时候有有的誓言是必须要违反的。
晨然神色黯然,我害怕再看着他,我的心肠又会软,狠下心转身离去。
晨然很快办理了休学手续。他收捨东西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站起来对我说,我要离开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我说,保重,以后不要再喝浓咖啡,不要再抽烟了,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晨然点点头,伸出拳头,说我会在六月之前回来。
我伸出拳头和他对碰,说我等你回来一起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