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告别

眉妩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7-09 14:52 责任编辑:陈紫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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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悲凉的女子,一个悲凉的故事,幽蓝的眼神,有着淡淡的忧伤,林蔓儿的故事结束了吗,或许没有,或许她会活在某些人的心中。问好作者,文笔不错,文字有种苍凉的味道,无处告别,其实是从未道别过,无处告别,其实是从未相遇过,期待作者更多佳作,欣赏问好。

——1——

素月西斜,清辉冷冷入户。

屋里的空气氤氲着淡淡的香,是纸包里的干花发散出来的,你决想不到它们也曾血红欲滴,冷艳张扬。

十一朵,林蔓儿知道,她还知道里面有一张空白的卡片。

那些血红欲滴,冷艳张扬的玫瑰是从拉萨空运过来的,从拉萨到八一镇,到派区,到墨脱,这个人称“高原孤岛”的地方位于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南侧,这里也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城,这里有送花的沈阅。

每年,他只出一次山,从墨脱到派区,到八一镇,到拉萨,只为空运一束玫瑰。

时光在不经意中流转,已是七年。

——2——

新分配来的英语老师唐朝只知道她是校图书管理员,那天她对第一次走进阅览室的他礼貌地点点头,又继续看她的《百年孤独》。

太过纤瘦了,在他的眼里,她好似从名家的工笔仕女图走下来的,没有一丝烟尘味。

学校的校址是解放前一个林姓大地主的庄园,毁了不少了建筑平了很大的面积修了教学楼和大操场,其余的学生宿舍和教师宿舍都保留了原有的一些建筑。不伦不类的只有那些教室。穿行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里,倒是别有古意。

颇有人缘的唐朝在各家蹭饭的餐桌上,知道了她。

明智的林姓地主捐赠了庄园,却没保住被镇压的性命,万幸的是他的后代早早离家求学,后来从事教书,一息尚存,就是她的父亲。

父母相继离世后留下的孤女。

就读一所还算有名气的大学,没毕业,听说大了肚子,被学校开除了。因为是本校的教师子女,照顾解决到校图书馆。

总是独来独往,很清高的样子。

最后一致的说法是:你看她那双狐媚子一样的眼睛,啧啧,会是什么好货色?知识分子一旦尖刻起来,最是伤人入髓。

唐朝留意了一下她的眼睛,果然有异于常人处,那流动的秋水泛出的是蓝幽幽的色彩,真的会让你想到蒲松龄笔下的红玉,婴宁。

唐朝第一次走进林蔓儿的小院纯属意外。这是最早的西厢房远远延伸出来的一处小庭院,因为太偏僻太颓败,所有的老师不喜欢,于是成了林蔓儿的家。

他是随着一阵低沉而凛冽的怒吼冲进去的,他看到的是一张被性欲扭曲的肥脸和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无耻!”悻悻离开的是学校的副校长,一个素日和蔼可亲的伪君子。

没有意料之中的感激,他没有久留,离开的时候,他对这个凛然孤傲的女人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一个简陋至极的小小院,收拾得却很清爽。

——3——

“大蔓,二蔓,我回来了!”

旋即从院里的葡萄架下,紫藤萝后飞出两个俏丫头,脆生生地叫“爸爸”“爸爸”,一个抱着爸爸的腿,一个接过爸爸的包,乌溜溜的眼齐齐盯着父亲的口袋,那里通常会变出饼干啊,糖啊,布娃娃啊什么的。

“大蔓,把你临的魏碑给爸爸看看。”

“嗯,不错,这个逸字写得尤其好……”

“二蔓来背《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哈哈哈,都是爸爸的好女儿,来发奖品了!”

姐妹的手心里都托着两颗五彩糖纸裹着的奶糖,那甜香一点一点的伴着快乐漾开了去。

灶房里,系着白围裙的妻子正准备晚饭,丈夫蹑手蹑脚的走上前搂着妻子的纤腰:“老婆,你最爱吃的饴糖,莫叫两个谗丫头看见了。”然后他解过围裙,接着炒菜,“今天我们吃糖醋排骨。”。

“看你,又乱花钱了!”妻子娇嗔着接过那小包糖。

不到五分钟,它们都乖乖地躺在了姐妹的口袋里,当然这是妈妈说不让爸爸知道的小秘密。姐妹俩只知道,是一个叫低血糖的家伙要妈妈多吃甜食。

那年大蔓七岁,二蔓五岁。

——4——

明天就是中秋了。今晚月华如水,夜色里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唐朝是踏着古琴曲来到的,一丛似显太过茂盛美人蕉下,是林蔓儿在弹奏。唐朝听出来这是《阳关三叠》,有着说不出的幽咽凄婉。

他给林蔓儿带来的是一大捧桂花,满是银白的颗粒,灿烂的开着。学生周末离校,学校里安静了许多,空寂了许多。上次他看见林蔓儿的屋里有个大的花瓶,里面只有一束风干的芦苇。

“我还没有吃饭,想来餐风饮月,聆听佳音。”

琴声戛然而止,他看见林蔓儿月下的泪眼,她在哭。她没有说,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或许是为了上次的唐突,他终于留在了林蔓儿的餐桌旁。

那夜,只一瓶红酒,他喝醉了。他依稀记得林蔓儿提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还有那天的菜肴:金黄的鸭块,雪白的豆腐,碧绿的扁豆,绯红的西红柿。没有圆而甜香的月饼。

自从唐朝再次走进林蔓儿的小屋那天起,他的蹭饭史也宣告结束,在家属院里,他曾被许多慈爱的目光认定为自家未来的妹夫,姑爷,侄女婿。这一切的美好愿望都因为这个月夜戛然而止。

——5——

“蔓,昨夜又没有睡好?”沈阅痛惜地凝视着林蔓儿的眼睛,“又做恶梦了?”

周围的阳光里飞扬着柳絮,草长莺飞的蓉城,春色甚浓。

林蔓儿知道自己的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梦魇了。从爸爸紧捂的指缝里,她惊恐的看到鲜血从大蔓姐姐细长的脖子里突突地奔泻,妈妈挥舞着菜刀,撕心裂肺地哭喊。那个温柔端庄的妈妈满脸溅血,狰狞得很。混乱中谁也没有留意,那把锋利的菜刀什么时候定格在妈妈的脖颈上,妈妈的脸重新恢复了往昔的柔和端庄。

沈阅默默地拥林蔓儿入怀,看泪水淌过她白玉的脸庞,用心呵护着这个决定牵手一生一世的爱人。

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这个漂亮孤僻的女孩,爱上了她白衣胜雪的娇怯。不仅仅因为她是他最尊敬的语文老师林今的女儿,后来,林老师突然服毒自杀身亡,只她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后来,他毅然填报了和她同一个省城的学校,虽然那年,他的总分超过了学校录取线一百多。那年,奶奶,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永远离开了她。

大学四年,因为努力,她总是学院最高奖学金获得者。利用家教兼职所得,她拒绝他任何经济的资助。她永远都是那么骄傲那么不近人情。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猜透她那幽蓝如湖的眼神,即使在亲吻它们的时候。

今天他本来要告诉她,他已成为省委组织部考察的选调生,可以留在省城。因为他们都喜欢这个气候宜人的蓉城,喜欢骑着自行车,遍访这里宽窄巷子的闲适和恬静。

但他来不及说。

——6——

爬满紫藤萝的短墙隔绝不了流言蜚语。

小屋的前面,流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唐朝久不在院里出现,那天他和学校一个职工在食堂打起来了,因为那人习惯性地骂了林蔓儿“臭婊子,假正经”。和蔼可亲的副校长也是围观者。

林蔓儿的脸上依然无波无澜。

又一大束玫瑰送到,血红欲滴,冷艳张扬。这天是林蔓儿的生日。

它们的美丽只会炫然一现,很快就会成为第七只纸袋的干花,散发着幽囚的香气。

——7——

沈阅走得很决绝,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放弃了被人艳羡的选调生资格,作为一名志愿者去了西藏,去了拉萨,去了那个人称为“高原孤岛”的墨脱。

之前是林蔓儿被学院开除。

那天她陪一个室友去妇产科医院,手术单上却填写了她的名字,原因是堕胎。

然后是她的室友痛苦流涕地证实她和学院某老师有过亲密接触,而某老师的夫人碰巧是副院长的千金。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被开除了,室友理所当然地留在了省城。

那年他二十二,她二十一。

沈阅离开后,林蔓突然明白了父亲最后的抉择。她不再怨恨自己的被弃。姐姐走了,妈妈走了,父亲一直沉浸在对亡妻刻骨铭心的思念中。他甚至都来不及等到小女儿再大一些,能操持家务了,等到小女儿成为新娘了,自己成了外公了,。。。。。。满满一大瓶安眠药,让父亲结束了所有的痛苦思念。

——8——

唐朝考了蓉城一所知名大学的研究生,行前在林蔓儿处,他再次大醉,他说:“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林蔓儿没有回答,灶火上熬着百合银耳汤,噗噗地吐着小小的气泡。

他所任教的班上考出了历史的好成绩,校长按照程序竭力挽留,他还是走了。

——9——

漫长的暑假结束了,又是新学期的开始。空寂已久的校园重新开始热闹。

林蔓儿的小院空了,小屋更寂静了。

梧桐的叶子遍地,如同枯死的蝶。藤萝的蔓依然郁郁青青。

有留校的同事说,某天看见林蔓儿收到一封西藏的快件后再没有露面,其间隐约听到有哭声,很凄冷的,但也许是雨打芭蕉,风吹林梢。

那个假期电视里总在报导西部地区的泥石流,以及不断上升的死亡人数。

又过了一年,一位自称是远房亲戚的老年男子来此问及了林蔓儿的母亲,多事地谈到她的家族遗传病史,到了三十岁都会疯掉,寿命极短的。又说这种家族的女人尤其漂亮,特别是眼睛有异于常人的幽蓝。还说到,她的母亲之所以杀死大女儿,是她从女儿的眼睛里又看到了这种幽蓝,她彻底崩溃了。

——0——

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林蔓儿还是没有回来。听说,学校马上要重新建修,林家庄园的一切将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