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跪

其实，父亲是对不住二哥和二嫂的。

那年，二哥和二嫂王桂华谈恋爱半夜半夜地不回家。才开始，父亲不知道二哥跟王桂华谈恋爱，他一直认为二哥跟他们那帮同龄小子，在一起打牌，疯玩，可他没想到原来却不是这样的。后来，别人就对父亲说了二哥跟王桂华谈恋爱的事，父亲听了，立马来气了，马上回家把二哥叫到跟前，冷着脸问：“你跟王桂花谈恋爱了？”

“你听谁说的？”二哥问。

“我问你是不是有这么回事？”父亲瞪了眼问。

二哥也不看父亲，说：“是，有这么回事。”

父亲断然说：“从现在开始，你马上跟王桂花断了来往，不准再与她在一起！”

“为啥？”

“她不配。”

“她咋了？”

“不，是他爹不配。”父亲更正道。

“管她爹啥事，我跟王桂花谈恋爱，又不是跟她爹谈恋爱。”

“就冲她爹，你也不能跟她谈恋爱！”

“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回，我就管定了！”

“就不用你管！”二哥撂下这句话，就冲出了屋子。

“你个混小子，滚了就别再回来！”爹冲着二哥的后背大骂道。

父亲不让二哥和王桂花谈恋爱是有理由的。那会儿，父亲是村长，很重面子，那么二哥和王桂花谈恋爱跟他爱面子有啥关系呢？原来，王桂花一家在村里的名声不是很好。前二年，王桂花的父亲开了个小卖部，捎带着还卖散酒，散酒是从县里酒厂批发来的，因为村里汉子都喜欢喝二两解解乏，他的散酒卖的就不错，几天他都赶了小毛驴去县城酒厂跑一趟，并且回来时还批点其他生活用品。因为都是同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去照顾他，他的小生意还算红红火火。因为生意好，他就整天乐乐呵呵的，很知足的样子。

才开始，大家从他那里打来酒，也不问啥，到家就急急地倒在杯里只管往嘴里送，也觉不出啥，可天冷了，酒就得热，当人家划了火柴要点燃杯里的酒时，杯里的酒就是点不着，人家就纳闷，怎么会点不着呢？凡喝酒的人都有经验，酒纯的话，杯里的酒一点就着，于是，人家就醒悟，杯里的酒掺了水，不然不会这样。大家吃了亏，心里就觉得不顺气，怕惹事的，只管憋在肚里不说，认倒霉，可也有不怕事的，就出来说王桂花父亲的不是，说他父亲做买卖做黑了心，很快，不大的村庄，就都知道了王桂花父亲的不地道。没过多少日子，又有人出来说，他给的酒不够数，你打半斤，他少给你半两，你打一斤，他少给你一两，这事又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于是，大家就越想越气，慢慢就不再去照顾他。后来，他那小卖部只得关门停业。不过从这以后，她家就落了个不好的名声，每当有人提起她家，就没有不摇头的。村里人都很注重名声，不管你家穷富，只要不偷不抢，不害人，大家都瞧得起你，反之，谁都拿你不当人。当时，爹是村长，更注重名声，试想，他会让儿子跟一个在村里名声很坏的家长的女儿搞对象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可邪了门，二哥和王桂花就是看对了眼，父亲想拆散他们还真难。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仍要二哥跟王桂花断了来往，二哥仍不松口，父亲一气之下，没有控制住自己，抄起木棍就向二哥头上劈下来，好在二哥回头发现得早，父亲手里的木棍才没有落在他头上，不然，他的头非开花不可。然而，父亲的木棍虽没打在二哥头上，却打伤了二哥的心。当晚，二哥就跟王桂花私奔了。并且，他们一走整整十年。

那晚，二哥跑出家门，父亲还跳着脚地大骂，死了也别回来。第二天，酒醒后，且一天也没见二哥回家，心说，这回真把儿子打跑了。傍晚的时候，大哥回来说，王桂花也一天一宿没回家了，他们八成是私奔了。当着大哥的面，父亲仍骂，跑了省心，一辈子也别回来。在父亲看来，二哥和王桂花跑不出多远，顶多三五天就会回来，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再说，他们身上都没有带钱，在外面没钱，饿也能把他们饿回来，所以，父亲不着急。可是，很快几天过去，仍不见他们回来；接着，三个月过去；又接着，半年过去，仍不见他们的影子。这下，父亲才知道他们真的不会回来了。

然而，自从二哥和王桂花私奔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喝闷酒，喝了酒就哭，就挨屋满院地找二哥，嘴里还不停地喊二哥的乳名，二柱！二柱！父亲虽我们三个儿子，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我们怎样，都是他的儿子，哪一个都在他心里装着呢。当时，他虽生二哥的气，还破口大骂，可二哥一旦不在他身边了，又过去了那么些日子，他可就受不了了，就开始想二哥了。这会儿，他不但不生二哥的气了，还原谅了二哥，盼二哥早早回家。有时，父亲喝多酒，就去大哥家闹，让他们出去找二哥回家，不然，他跟他们没完。

父亲整天被二哥的事，整的郁郁寡欢，心神不宁，再无心力主持村里的工作，第二年就辞去了村长的职务。

不做村长的父亲，回家后没几天，头发就白了一大片，老了许多。并且，这年春天，大哥在村盖屋组摔折了一条腿，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瘸子。好在这一年我大学毕业，在城里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才算让父亲的心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十年后，二哥和王桂花回来了，且身边还跟了一个跟二哥毫无二致的儿子。可是，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委会，要村委会给他们批一块宅基盖房子。因为他们本来都是村里人，很快，他们就得到了一块不错的地皮。可能在外边挣了点钱，他们说干就干，一月还不到，他们的房子就在村口很威风地矗立起来了。于是，村里人对二哥他们就刮目相看了。

然而，让父亲没想到的是，十年了，二哥仍不肯原谅他，仍对他耿耿于怀，记恨着他，从第一天进村，就没有迈进他的门槛，喊他一声爹，为此，他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后来，爹竟一病不起。倒是二嫂还识理，断不了到父亲的床前坐坐，对他说一些宽心的话儿，并且劝父亲不要跟二哥一般见识，不要生二哥的气，再怎么说，二哥也是他的儿子，还说二哥的那根犟筋是八个骡马也拉不直，为这，这几年她没少吃他的气，不看着儿子，她真不想跟他过了。父亲没想到二嫂还真通情达理，不但不记恨他，还宽他的心，也真难得，心里稍有些宽慰。可是二哥总不见他，他仍生二哥的气，并且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真佩服二嫂，在父亲住院期间，二嫂始终守在父亲床前，为父亲端屎端尿，熬粥做饭，为父亲捏腿捶背，从不嫌脏，从不嫌累。父亲躺在床上，看着二嫂的背影，就感动的只淌老泪。

我们没想到父亲的病情恶化的那样快，只几天人就不行了，气若游丝了，就是到这时候，二哥仍没去医院看父亲一眼，这会儿，二嫂急了，他跑回家抓着二哥的衣领大吼，你今天再不去见爹一面，你就永远见不到爹了。你若不去见爹一面，我就不跟你过了，你到底去不去！二哥看二嫂那架势，畏惧了，就随二嫂出了院门。

其实，二嫂刚离开父亲床前，父亲就咽气了。只见二哥却跑在二嫂的前面，他进门踉踉跄跄，一下子跪倒在父亲的床前，撕破嗓门哭号道，爹，我来看你来了！

二哥的哭喊，不知父亲听到没有。

日期：2011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