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郎心
父亲对孩子的爱总是无私的,父亲总是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努力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空间。为什么孩子总是要在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以后才明白原来自己也是这样深深的爱着自己的父亲。如果说一个孩子的成长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只是这样的代价也是太残酷了一点。但愿在天堂的父亲可以安息,因为你的孩子已经真的长大了。
一
这一天是星期天,早晨八点多,在医院CT室门口,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大男孩正你一句我一句强行压低了嗓门在讨价还价,其中一个剃着一头罗纳尔多发型,上身着一件猩红色短袖汗衫,下着一条淡灰色中裤的是名叫来福的十九岁的男孩子,另一个是他职高里的同学,叫强子。这时候,只见那个叫来福的左手叉腰,右手在半空中抬劈不定,声音随着语气内容的不同而不断变化着强弱。进程好像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来福右手划了一道半圆形的弧说“三十,多一分都没门。”强子两手把胸前的海水蓝汗衫纠成扇型,一边往肚子和下巴扇着风,一边说“五十,不然我不干。”
“三十五。”
“四十,不成我走了。以为我讨饭啊?”强子说着,右脚往前跨出。
“成交,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还吃定我了,便宜你了。”来福有点不耐,但却好像无可奈何。
“嘿嘿,我就弄点小意思,你才是大头。”强子伸出的脚随着口里的说笑收回了。
“大头个屁呀,好了好了,说定了,等会儿机灵点。现在我打电话。”罗氏发型的来福,说罢拿起了身边的手机,等到拨通了电话,他的口气也立马愁云惨雾起来。
“爸爸,我,我,我撞了人了。”
“什么?哎呀我的小祖宗,你现在人在哪里?伤了没有?车子坏了吗?”电话的那头,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接着便有了父亲无限的焦急不安。
“还好啦,不是太严重,不过医生说要做CT.检查,现在我们在人民医院,可是我没有钱。你快点送钱过来。”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得沉住气,炮已经打出,得再接再厉,他的口气里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火急。
“我就来,你态度好一点,平时叫你车子骑慢一点,骑慢一点,总是像风火轮似的,哎,现在把人撞了吧?”父亲又气又恨,喋喋不休地对着电话啰嗦着,放下刚刚吃了一半的开水泡饭和咬了几口的腌黄瓜。急三火四的对着里屋喊着“来福娘,快把钱给我,我要去医院。回头你把地上的碎碗片扫了,当心弄伤了脚。”
“咋啦?”,老婆嘴里问着,手和脚立时行动起来了。
“哎,都是你啊,要听他吵吵买什么山地车,这下好了,来福打电话来,说是撞了人。肯定是把车子骑得飞起来了。”来不及多说什么,老婆打开了里屋那张大厨,把刚刚放进去时间不长,用那个手帕包着的一沓子红票子塞给了他,嘴里叮咛着“放妥帖了,路上当心。”
“还妥帖,还不知道那个冤家闯的祸有多大呢。”父亲口里说着连忙往门外走去。
二
门外的那辆车把上还留有余温的老掉牙的28寸自行车又开始了滚动,父亲一边骑着车子往路上奔去,一边想了无数个万一、可能,嘴里自言自语着。
“讨债鬼,一天到晚只知道闲逛,星期天出的什么门么。唉,什么时候才能成人哪。”
父亲在儿子伸长了脖子的望眼欲穿中来了,远远地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干裂在脸上的无数沟沟壑壑,还有那满下巴乱蓬蓬的花白胡子和满脸焦急的表情,他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了那么丝丝颤动,可是,随即他又甩甩头赶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多情,哎,老父老母的不就是我的吗?谁让老爹把钱看得那么紧,只不过是提前支取一点点嘛,想到此他立即朝着边上的强子命令道
“弯腰,皱眉,喊痛,两手捂住肚子,我老爹来了。像样点。”吩咐完毕,他扬起手喊着“爸爸,我在这里。”
“哦,伤的人呢?重吗?”还来不及喘口气,父亲就急急相问,
“医生说要做个CT排除一下,估计没有大碍,你把钱给我,你就走吧,这里有我在就行的。”他想让父亲把钱给了他就完事了,其他的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
“人呢?让我看看,要紧不。”
“喏,就是他。”他把父亲领到强子身边,此时的强子,皱紧了眉头,一副痛苦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地灵活着,一面孔的尴尬似乎与受伤也有了严丝合缝的接轨。父亲侧过了头仔细看了看,面色还行,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再说就凭那辆小小的山地车?他的心慢慢地归了位。
“要多少啊?”父亲曾经听人说过,一个CT要三四百元,朝着来福,他问“给你四百行不?”
“哎呀,你倒是拿出来呀。”他不耐烦地哼哼着,看到父亲的那只手伸进了裤袋,他的心“咚咚”得厉害,一双眼睛贼亮起来,头和身子也忙着凑近了,在父亲抽出四张百元大钞时,他又抢着多抽了一张。
“弄不好还要配点药什么的,多给点么。”
“我可不要吃药。”强子像条件反射般的说了一句。来福那个恨啊,心里暗暗骂一句傻帽,嘴里冠冕堂皇的和父亲说了很多理由,父亲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看到儿子拿了钱站在不动的样子,他催道“去呀,把钱交了,做好了没有事情也好放心啊。要不,把单子和钱都给我,我去交。”
“不,不,不,刚才没有钱,单子还没有开,你走吧,这些,我会。放心,查好了没事我就回,爸爸,你先走,先走。”他一边把父亲推着往前走去,一边凑近了父亲的耳朵说“爸爸,你也真是老实,还不快走。你在这里的话,说不定那个男孩子还要讹诈,其实刚才我就知道没有大事情。也就被撞着摔了一跤么。”看到父亲的侷促不安,他的心里有着些微的不忍,毕竟只是为了骗老爹几个钱。用不着把老人家的心吓出来的。
“真的没有大事吗?”父亲半信半疑着,看到儿子笃笃定定的表情,他似乎也松了口气。
“我走可以吗?”父亲还是不放心,他又走到强子的边上,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他想还是问问那个被撞的男孩子,再决定到底是走还是留。
“伯伯,我没有事情的,就做个CT,现在好像也没有多痛了。你走吧.”强子把身子站直了点,心里也有点小小的愧疚,暗暗地骂一句,缺德鬼,太可恶。到底是骂了自己还是骂了那个和他演双簧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着那个男孩子的样子,父亲决定走了,他叮嘱儿子,把事情办妥了早点回家,父亲看看现在时间应该还不算太晚,他还得赶着去农户家干活。
他做的是泥匠,按照昨天的预估,今天在木工之后就得上房顶盖琉璃瓦了。本来他想歇一天,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了,登高的时候还常常会气喘、头晕,和孩子娘说过一两回,倒把她吓得不轻,于是,他不再吱声。凡事当心点不就行了么,只是最近两天好像头晕得厉害了点,可是,今天让儿子赔了这么多,总得想办法补回来啊。哎,穷人命贱还得拼。不拼命怎么行呢?看看站在眼前的儿子,个头已经远远高出自己半个头,儿子一年年大了,现时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没有楼房以后拿什么来为儿子娶妻?得趁着这几年还能蹦跶积攒点。今天因为赶早去了一次集市,也为了把那只羊多卖几个钱,他在那里多呆了一段时间,现在被这件事情又拖去要近两个小时,他的心里有点着急,此刻,让他在赔去了六百元之后再白白放弃一天不去做工,他有点舍不得。他想,等会儿去了,手脚利索点,等别人休息的时候多做点补上吧。
父亲窸窸窣窣地把剩下的钱整理了一番,又是一脸苦笑,对着儿子道“来福,我再放一百元你身边,以防不够。不要瞎用,晚上给我报账。多了的钱晚上给我。知道吗,一只羊,你妈妈挑了一年的草,养了整整一年,今早卖了一千一百元,本来想存着的,这下,被你一个不小心,白白耗去一半多,知道这钱得我和你娘省多长时间吗?下回得小心了哦。我走了。”
父亲走了,他的戏也该收场了,只见他长长地嘘了口气,双目用力的闭了闭,一只手拿着那六百元,在另一只手上“啪啪”甩出两声脆响,现在好了,钱到手了,刨去强子四十元的演出费,剩下的,还掉欠同学的二百,余下的可以足足在网吧里游戏几回了。
一场小小的骗局,他想不到自己的父亲这么好骗,其实,自从昨天晚上得知今早父亲要去卖羊,他就寻思开了,这是个机会,敲上一竹竿,舒舒服服玩个够。现在钱就在手上,他得想着接下来该去哪个网吧挥霍了。网吧好啊。多刺激,多新鲜哪。想罢,他回头朝着强子道“身边有找的钱没?没有的话,跟我去旁边的那个小店,我说话算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医院边上的那个小卖部,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来一瓶绿茶,再几样-----。”他拿了小吃、绿茶和剩下的七十多元钱,从中数出四十元。
“喏,给你四十元,拿了钱走人,小子,算你走运,白白捡了个便宜。”那个拿了钱的强子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拔腿向前扬长而去。随后他也骑着车子哼着歌去了梦境网吧。
三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来福的妈妈一次次对着门外的小路张望着,今天,她的右眼皮老是跳,老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上午的事情该是灾了,照说,过去了,应该不跳了,现在还跳,似乎还越来越厉害了。她撕了一小片纸,用唾沫湿了,手指重重地往右眼皮压去,试图镇住不听话的眼皮。她的心仿佛有一种浮在水面上的感觉,没着没落的。老头子没有回家,她知道今天主家会留饭,这是规矩,收工酒么。那倒是不担心的。儿子来福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打他的电话都不接,问了他几个同学也大都回答不知道,只有一个叫国平的说是可能去了网吧。哎,生了儿子,就好像生了勒命的烦恼哪。大概是前世欠他的,今世跑来讨债了,每日里总是心惊胆战地,生怕出什么事情,现在也只有等他爸回来再说了,叫她一个农村老妇到哪里找什么网吧啊?
又过了半个小时,屋子里静静的,来福妈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寻思着,还是等等吧,也许儿子已经走在路上了。这时,家里的电话突然间在空旷的客堂间大声嚷嚷起来,来福妈妈的心莫名其妙地“扑腾”个没完。她自己安慰着自己,一个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平常的啊,她慌不迭拿起电话。一声“喂”对方忙不迭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嫂,大哥从楼顶上摔了下来,我们现在在县医院,你快来,叫上来福。”
六神无主中,她一边掉泪,一边颤抖,一个劲地往门外狂奔而去。多亏了来福的大伯和小伯,大家搀扶着她急急来到了医院。从大家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来福妈妈知道了事件的严重性,一干的人沉默地焦急着,侯在二楼的手术室门外。手术室的门紧闭着,来福妈妈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头靠在墙上,压抑着声音流着泪,拳头不时往胸口里敲击着,主家的人也来了,大家心事重重,唉声叹气。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时间仿佛静止般的难捱,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张小床推了出来,来福妈妈弹簧似的蹦起,随即往小床扑去,那个朝夕相处的老公,早晨还好好的人,现在已经面目全非,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人已经深昏迷。面上扣着一只黑色的罩子,一个护士跟着车子在不停地捏放,小床的两边都吊着输液瓶,病人的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渗透着刺眼的红。罩着薄被的身体看不出异常,推床的工友脚步匆匆,面无表情,一个劲地只是摇着头。
“他爸,你怎么啦?”她一声声呼叫,满脸滂沱,床上的人无知无觉。边上陪着的一同干活的人都黯然地掉着泪,眼睛里透着恐惧和悲凉。
人直接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医生护士忙碌着,施工小队长含着眼泪把来福妈妈拉到门外“不要在里边影响医生的抢救。大哥是好人,不会有事的。”接着像是诉说像是自语地告诉她,已经是傍晚了,离收工就还有一段尾巴了,大哥看到房顶上还有不多的活,就催着他们下去了,大哥说“今天耽误了大家。”
众人说一起干完吧,大哥坚持着说,不要让他有不过意的感觉。只剩下几片琉璃瓦没有放整齐了,地上的人洗了手抬头望着,主家准备了收工宴,就等大哥了。就要完工了,大哥放好最后一片瓦站起了身子,笑微微地朝着底下的他们喊着好了。就要准备下来了,屋子的前面还有脚手架,灯光下,只见大哥突然用手按住了头部,眼睛闭着,人晃着,嘴里喊着“房子在转,我的头。”我们下面的人看着不对,小张已经在往上爬了,大哥却像一截木头直直地从三楼摔了下来。
说完,队长歉疚地哭着“都怪我,假如我事先就知道大哥有头晕的毛病,我怎么也不会让他上去啊。”
监护室病区的门外站满了焦心等待着的人,手足无措,满脸惶恐。来福妈妈就站在抢救室的门外,趴着门缝,不时擦去溢满眼眶的泪。脑子是空的,心是悬的,门内,医生、护士忙着,面露凝重,一辆放满了药的小车子就停在病人的床前。一阵抢救之后,一位带着口罩的医生向门口走来。来福妈妈和一干亲戚的心被高高地提了起来。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惊慌失措的来福妈妈,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来福的大伯和小伯也凑上前去。
“病人头部严重损伤,肝脾破裂,右小腿彻底分离,情况非常非常危重。现在病人没有自主呼吸,心跳也很不规则。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尽人事,听天命吧。现在,你们就守在他的旁边,也许还有清醒一会的可能,也许没有。”
四
网吧里,幽暗的灯光下,来福正在对着显示屏紧张地战斗着,电脑桌上,一包开了口的方便面已经消失殆尽。一场魔兽争霸,消耗了他整整的一天时间,到现在还打得如火如荼,他双眼通红,摒神敛气,生怕一个小小的疏忽导致前功尽弃。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他嘴里喊着别吵,反手推开那只手。讨厌,那只手又来了,他皱紧了眉头不耐烦地又伸出了手,手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快去医院,去晚了你恐怕见不到你爸爸了!”蓦然回首,小伯一张冷峻绝望伤心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霍”的一下站起。
“你说什么?”
“你爸爸要死了!”小伯竭尽了全力的那句喊,惊醒了一网吧的梦,也把他在刹那间拖回了现实。
等到他拖着小伯的手,慌慌张张赶到医院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了太平间。
天上,一轮冷月射出青色的寒光,月光,照见小小的太平间洞开的窗户,冷硬的床板上躺着他的父亲,面色青灰,头上缠满了血色的纱布,满手满身纠结着尘和灰,凝集着血与汗,那条裤子上补丁叠着补丁,膝盖上又有了新洞。一条腿和整个的肢体脱节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此时的母亲木呆呆坐在那张床边,一边流泪一边嘶哑着嗓子在一遍遍地喊着,双手抖抖索索地拿着那条断腿在往那条裤子里放。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经僵了,整个的心掏空了。跌跌爬爬地冲进太平间,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张毫无生气的床前。妈妈的哭声撕心裂肺地凄惨着,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切割着他每一寸的肌肤。
“爸爸,爸爸”他不停地喊着,哭着,父亲无神的眼睛空洞地张着,母亲一边拍打着床沿,一边对着父亲的遗体不停地说着。
“他爸,来福回来了,你要的来福回来了。你醒醒啊,你倒是看看他啊,你不是一直不放心来福吗?你看看啊。”母亲哭着,又一把拉过他。
“来,来福,把你的手伸给你爸爸,让你爸爸知道你来了。来福啊,你爸爸临去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他是叫了你的名字去的呀!他爸啊,从今以后,你丢下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啊?呜呜呜。”
父亲的眼睛终于被妈妈抹着闭上了。他的心却跌进了悔恨的深渊。要不是他早晨想到这样的恶作剧,父亲会走吗?要不是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父亲会那么辛苦吗?此时此刻,假如床上的父亲能够重新睁开眼睛,他一定会跪着拉着父亲的手,向他忏悔,他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床上的父亲说。他要说:爸爸,原谅儿子的无知,儿子知道自己错了。你总得给儿子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啊。请您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来福啊。只要你醒来,我一定听话,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好好学做人。
床前的千呼万唤终是唤不回父亲那见惯了的憨笑和听惯了的敦厚的声音了,父亲真的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他躺在太平间冰凉的水泥地上,他哭得死去活来,他狂喊着“让我陪陪我的爸爸。”
五
父亲走了整整一个月了,来福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郁郁不欢,他常常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追思着父亲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坐在父亲的肩头,手里拿着摇郎鼓,扑愣愣摇出“咯咯咯”的笑声,父亲两手抓着他胖嘟嘟的小脚,嘴里喊着“福儿,带你买棉花糖去喽。”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像一座山,高高大大,威风八面。
上学了,第一天去学校,坐在父亲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父亲一边笑着,一边感叹着“坐好喽,我的儿子跟爸爸上学去喽。”为了让他这个儿子学得好一点,做父亲的和母亲商量了,宁愿多走一点路,宁愿多出一点钱,也要上质量好一点的学校,学校是希望的明天啊。为此,一对老实巴交的父母涎着脸求人、托人。报了名,父亲很幸福,很兴奋。父亲和他说,“我们这个家就好像这辆自行车,你爸爸我是龙头和踏脚,你妈妈是轮胎,而你,儿子,你就是坐车的人啊。我和你妈妈要让你坐得稳稳当当的。”
他一天天大了,父亲一天天老了;他渐渐地染上了些在父亲眼里是不好的习惯,逃课,打架,父亲一次次生气,一次次责备甚至痛打都无济于事。初中没有考好,高中更是不能实现的梦,父亲的头发似乎是一夜间白了,妈妈的腰似乎是一夜间弯了。那一回,父亲语重心长地和他说“儿子,知道你为什么叫来福吗?你是我和你妈妈的宝贝,你的到来就是我和你妈妈的福气。所以我们为你取名叫来福,来福来福,来的是福气啊。你可不能辜负了我和你妈呀,你要走正道。你怎么能够不好好地学习呢?学好了文化,才能学做人,你爸爸妈妈不认识几个字,万事都难啊。我们还巴望着有朝一日让你这个儿子带着走出农村,光鲜地活一回啊。”
那一年,父亲愁眉苦脸地哀求他,“高中上不了,就上职高吧,学一门技术,不要在太阳底下做,不要像你爸爸我这么吃苦的就行。这是将来立身吃饭的家本哪。”那一刹那,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像极了一头拉车的牛。刚刚五十岁的人却佝偻了身子,苍老了额头,就像书上说的“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他有点心痛,有点心动。从那时起,他去了职高,可是他好好学了吗?良心发现了不到三个月,他就故态复萌,常常颠着花样骗父亲,要手机,要山地车,要这要那,每一次,父亲总是说,“只要你好好念书,我和你妈就是砸锅卖铁都会满足你。”
手机有了,车子有了,他渐渐地又迷上了网吧,迷上了那动人心弦的游戏,老实的父亲有过耳闻,对他也苦口婆心过无数次。父亲说“好歹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争气啊。”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时那地他听不进父亲的话,他总觉得父亲和母亲只会死做、死省,那是农村人的见识。在他懵懂的心里,那不是他要的人生。现如今,他懂了,他知道了,可是父亲呢?他怎么可以没有父亲?在他的心目中,父亲只是老实,只是内向,他从没有想过父亲会丢下他无牵无挂地走。父亲走了,他怎么办?母亲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父亲是家中的天,如今,天塌了。父亲是家里的顶梁,如今,家里的顶梁断了。
明月下,他缓缓地推出了那辆跟随了父亲几十年的自行车,如今,人去车在,坐车人依旧,谁还是骑车人?爸爸啊,你是龙头,你是踏脚,你更是这个家的擎天柱,更是儿子今生永难释怀的深悔啊。他哭着,喊着,万般的酸楚无法言说。
明月无语淡淡照,星星也伤情,生命有时候脆弱得不如一棵草。看那秋天枯萎的草,不是来年还可以蓬勃出一片生机的吗?为什么父亲会死?而且是毫无征兆的杳如黄鹤?他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是父亲的死换来了他的突然懂事,这是生命的代价啊!此时此刻,他有多少的心痛,多少的觉醒,然,一切都太迟,如今阴阳永隔。他无力、无法也拿不出什么再来拯救父亲已经一去不复返的生命。冥冥中,半空里似乎出现了父亲慈祥的面容,带着笑朝着他冉冉而来,苍凉的声音随风飘着“来福,我的儿子,爸爸走了,不要难过,这个家交给你了,从今以后,没有爸爸陪伴的日子里,做一个男人,顶起一片天。好好孝敬妈妈。好好走你今后的人生路。”他恍恍惚惚中喊着“爸爸,爸爸,是你吗?”明月无语,星星默然,只有那颗已然痛透了的心在撕裂中变成片片飞絮,一片片都写满了悔字,在空中盘旋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