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07 08:04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6360
编者按

一份魂牵梦绕的爱情让女主人公经历了太多,为了这份爱情将自己的家庭拆散,为了那份美好将自己封闭起来……本以为不会再相遇,而天意却又让彼此再次相遇。故事在再次的相遇中到了高潮,将当爱已成往事写作的让人动容。这是一篇优秀的作品,推荐阅读,问好作者。

曼丽开着车,悠悠缓缓地行驶在平直但狭窄的乡村公路上,一边走,一边欣赏着美丽的田园风光,心潮亦如那一望无际的麦浪一般,跌宕起伏,澎湃不息。这是曼丽的故乡,她童年少年生活的地方,虽然距她现在所在的城市并不遥远,但她已经近二十年不曾回来过了。如果不是母亲有事相托,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

“这片承载着我的爱眷也承载着我的恨怨的土地啊,许多年过去了,为何走近你,我的心依旧跳得如此激狂?”望着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曼丽始终无法让自己真正的平静下来。

太阳很烈,路旁的养殖棚前停着一辆装满饲料的货车,一个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卸车。他打着赤膊,亮晶晶的汗珠子骨碌碌不停地自身上滚落下来,一条破旧的牛仔长裤已经湿了半截。曼丽同情地望着他高大英挺的背影,心想这么热的天,为什么就没有人来帮他一把呢?那边分明有几个人正坐着说说笑笑地喝茶聊天嘛!

那个人回过身的时候,曼丽的车子已经要驶过去了,可是一瞥间那似曾相识的面颜令她不由自主地踩下了刹车。“卢克!是卢克!”曼丽在心里狂热地低喊着,慢慢地将车停靠在路边,更加仔细地注视着那个人。是的,他就是卢克,曼丽看到了他胳膊上的那道深长的疤痕,那还是为了救她才留下的呀!

“是卢克又怎么样呢?我不是一直在恨他吗?我应该不动声色的离开才是呀?我这样固执地守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呢?而且看他辛苦的样子,我的心甚至还会这样的疼痛,我到底怎么了?”

唉!很多时候,曼丽觉得自己也看不懂自己的心。

卢克光着膀子,在炽烈的日头下挥汗如雨地卸着满车的饲料。四十公斤一包并不算重,可是在37度的高温下,他一个人扛完这十来吨货,还真有点吃不消了。可是吃不消也得咬紧牙关硬撑着,现在的用户都很牛,谁都不会给你搭一把手的。为了争夺市场,各个厂家争相提供更加到位的服务,曾经朴实的农民也已经学会了颐指气使地做上帝了。

因为卸完这批货,还要赶去几十里外去装另一批货,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卢克怕误了人家的事,所以玩命似的不肯休息,一车货物卸完,整个人已象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淋漓的汗水把儿子淘汰给他的那条破牛仔裤都浸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觉得一颗心激亢地撞击着胸壁,几欲喷薄而出了。

“卢克!”

是谁在轻轻地呼唤?那声音宛若梦中的柔和婉转,只是带着微微地颤栗。卢克惊讶地睁开眼睛,望着微笑着站在面前的优雅高贵的女士,半天才喃喃地说:“曼丽……你是曼丽?”

曼丽点点头,将手上拿的两瓶苏打水递给卢克说:“快喝点水吧!”

一口气灌下两瓶苏打水,感觉舒服多了。卢克与曼丽无语地呆站着,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卢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膀子,忙去车上扯下一件灰扑扑的汗衫套上,满面羞惭地说:“瞧我这个样子,比乞丐强不了多少了。”

“怎么干起了这个?你不上班了?你的公司呢?我听说你后来招工进了工厂呀!”曼丽小心地问。

“原先的国营企业破产了,下岗后我筹集了几十万,和朋友合伙开了一个小公司,生意本来红红火火,经营状况不错。可后来朋友迷上了彩票,挪用了公司太多的公款无法弥补,索性席卷了所有的资金扬长而去,留给我的只有一个空壳和沉重的外债。走投无路,我只好淘换了这辆破车,好歹挣点运费吧。”

“唉,真是世事无常啊!想不到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曼丽叹息着,还想说些什么,卢克看看表已经不早了,急忙同她告别:“我还要去接一批货,我要走了。”

“这么热的天,你不要命了吗?”

“没办法,老婆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两个孩子一个高中一个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不玩命,怎么撑起那个家?”

卢克爬上蒸笼般的驾驶室,发动起车正要走,却见曼丽又赶过来了,她举着手机冲他喊着:“卢克,把你的号码给我,我联系你!”卢克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吐出一串数字,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了。

卢克突然很怕面对曼丽。

他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的宝马,那应该是曼丽的车,看来她过得很好,和卢克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哦,当然,也许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许多年前,他们曾经是“貌离神合”的同桌。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卢克和曼丽一直是同班同学同桌。曼丽的父母是城里人,所以曼丽的衣服是所有女孩里最漂亮的。卢克却总是穿着哥哥们淘汰的旧衣服,又肥又大还带着补丁,和曼丽坐在一起,简直就像贫穷的牧羊人面对着美丽高贵的公主,更显他的寒酸和卑微。曼丽喜欢和卢克一起学习、聊天、游戏,卢克却总是刻意地冷着她,有时甚至和其他调皮的男生一起故意捉弄她。只是看着曼丽乌亮的大眼睛里慢慢淌出委屈的泪水,他的心会很疼很疼。为了让她高兴起来,他常常会跑出去摘些野瓜野果,偷偷放进她的桌洞里。曼丽发现后,故意当着他的面眉开眼笑地吃着,还夸张地喊:“好甜哦,是你放的吧?”卢克像个骄傲的王子一样扭着头,看都不屑看她一眼的样子,嘟噜着嘴说:“才不是呢!”其实心里美得不行,因为曼丽终于笑了。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卢克一个人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曼丽喊着他的名字追上来,和他并肩而行。在一个转弯的地方,一辆卡车突然没头没脑地冲了出来,径对着卢克和曼丽。路很窄,两旁都是房屋,走在外侧的曼丽根本无处避躲。情急之下,卢克一把扯过曼丽,曼丽一个趔趄跌在他的怀里。卡车疾驶而过,曼丽安然无恙,卢克的胳膊却被划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血呼呼地冒出来,涌泉一般。曼丽的眼泪也哗哗地淌着,涌泉一般。卢克真的很疼,但心里却还是欢悦的,因为知道,曼丽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从此以后,卢克和曼丽才真正的亲密起来,至少他不再故意躲着她。每天放学后,他会等她一起回家,而且他也不再让她走在外侧,因为已经知道,那很不安全,因为突然很想很想保护她。

初中毕业的时候,曼丽的父母想接她去城里读高中,曼丽以离不开奶奶为借口,拒绝了。卢克知道后,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高考结束,卢克和曼丽双双落榜。卢克落榜的后果是回乡务农,而曼丽的户口在城里,她应该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了。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据说她的已经颇有些权势父母早为她安排好了一条光明的前途,大概不久,她就会永远离开这个贫僻的小村了。

卢克的心突然莫名地烦乱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曼丽的爱,早已刻骨铭心。那些日子,他一次次怀着甜蜜的渴望在她的门前守侯,在她的窗下徘徊,可是彼此间极大的差距,令他始终鼓不起表白的勇气。

有一天,哥哥突然回来说,曼丽那丫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她的父母来接她,她竟然闹着不肯走,说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要陪着奶奶在这儿住一辈子。卢克听了这话,突然激动得无法自持,一口气在地上翻了五个跟头,还嘿嘿哈哈打了一阵醉拳。哥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说:“这小子,莫非也疯了不成?”

卢克正筹措着求母亲找人去曼丽家提亲(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是爱情的必由之路)的时候,曼丽的父母却找到了他。他们对卢克说:“我们终于弄明白了,你才是曼丽执意不肯离开的根源。不过不管曼丽如何固执,这一次我们铁定不会由着她,如果她坚持,我们绑也会将她绑回去,因为这事关她终生的幸福。不过我们想让她死心塌地、自觉自愿地跟我们回去,所以我们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因为只有你才能让她彻底死心。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应该放手,让她回到她的世界。当然,我们不会亏待你,我们会给你钱。”

“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卢克忽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几天后,家里开始张罗着给卢克定亲,卢克执意不肯。他说:“我只喜欢曼丽,我非曼丽不娶。”哥哥一个巴掌甩过来,恨恨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看看你是谁。”

父亲不在了,长兄如父,却比父亲更加严厉凶狠,卢克已知没有任何希望,所以只能颓丧地垂下了头,任泪水狂泻如雨。

后来他才知道,曼丽的父母给了哥哥一大笔钱,让家里尽快为他娶一房媳妇。

他们给卢克介绍的是邻村的一个女子,朴实敦厚,温良木讷,地地道道传统村姑的模样。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卢克的心麻木冷漠,泛不起一丝情感的涟漪,但他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他想,没有了曼丽,谁同他缔结这份姻缘都无所谓了。

那个冷风凄凄、落叶纷飞的秋日,卢克和那个叫做凤丫儿的村姑登记归来。他迈着迟缓的步子心事重重地在前面走着,凤丫儿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默默地,都无话可说。

走到村口,卢克蓦然发现那棵高大粗茁的梧桐树下,曼丽僵僵地站在那里,她定定地望着他,美丽的双眸中满溢着绝望和恨怨。

他呆住了!

偏就在这时,一直和卢克保持着一段可笑距离的凤丫儿突然走上前来,亲昵地靠在他的身边,还用手抚摸着那张大红的结婚证书。曼丽仿佛遭受到了最苛酷的伤害,痛苦地咬紧嘴唇,一拧身匆匆地走了。曼丽的脚步很急很乱,好几次踉跄着几欲跌倒,卢克真的好想追过去,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自己的真心,可是凤丫儿扯着他的衣袖,一直那般紧张地盯着他,他只能无奈地垂下了头。

毕竟,他已不是自由身。

第二天,曼丽便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刚才的偶遇,竟是二十年来他们唯一的一次会面。

卢克打开车上的录音机,老狼那熟悉的歌声瞬间漾开: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谁看了我给你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卢克喜欢这首歌,很多年了,他的车里只放这首歌。每次听到这首歌,他就会想起曼丽,想知道她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过得幸福不幸福。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她,而且她看上去过得相当不错,他感到非常欣慰,这说明他当年的选择是对的。试想如果让她留在这里跟着自己,岂不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累一辈子么?

所以,虽然错过了最爱的人,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曼丽站在烈日下,呆呆地望着卢克的货车卷着飞扬的烟尘扬长而去,澎湃的心潮久久难以平息。二十年,一切都已随风化烟,她心里的恨怨不知何时已荡然无存,可是曾经的爱死灭了么?如果也已无迹,为何她的心还会跳得这样激狂?

“卢克,我曾经痴狂地爱恋过的人啊,二十年偶得一见,为何你又是如此匆忙地离开?如同当年一般,匆忙地让我来不及有任何计划与安排?”曼丽惆怅满怀。

将母亲托付的事情办好后,曼丽找各种理由拖延着,迟迟不曾离开。两天后,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卢克的电话,她要和他谈谈。

卢克如约来到曼丽入住的宾馆,这一次他刻意换上了一套体面的衣服,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卢克坐在沙发上,轻轻地问。他始终微垂着头,不肯看曼丽的眼睛。

“不好!”

“怎么呢?”卢克倏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她,却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我离婚了,现在一个人。”

“离婚?怎么会闹成这样呢?”卢克满脸关切。

“没有爱情的婚姻,注定是一场灾难,所以我逃出来了。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幸福刚刚开始。”

卢克沉默着,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曼丽忙言归正传:“卢克,你别紧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提。我找你来,是有正经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卢克困惑地看着她,曼丽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开了一家工艺品公司,现在正缺人手,我一直在物色一个可靠的人来担任总经理,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了解你的为人与能力,如果你能来帮我,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这么多年来,我真是太累了,我一直想把公司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让自己好好地休息一下,给疲惫不堪的身心放个假。只是不知道,你肯屈就吗?”

卢克依旧沉默着,半天呐呐地说:“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自然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只是我也不能一下子给你答复,我回去商量一下,再告诉你我的决定,好吗?”

曼丽的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取笑他:“呵,看不出你还挺惧内的哦!”

卢克尴尬地笑笑:“谈不上惧内,只是觉得一家人应相互尊重,争取一下她的意见还是应该的。”

“好,那你回去商量吧,尽快给我答复。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但愿你不要令我失望。”“像当年一样。”后边这半句话已到唇边,又被曼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

卢克走了,他的背影已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曼丽却还站在门口痴痴地想着:“他的她,会放他走吗?”

回到家已近十点,电视里吱吱呀呀唱得正欢,凤丫儿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自几年前患了类风湿后,她行动不太方便,又懒得动弹,人便一日日胖起来,窝在沙发上浑似一坨肥肉,嘴微张着,鼾声震天。卢克默默地瞅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近二十年的婚姻,平静无波,说不上好,但也没什么特别不好,像周围其他的庄户人家一样,就那么过呗。爱情是什么?卢克仿佛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爱情吗?他也说不清楚了。记得张爱玲的一本书上曾经这样说过,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爱情,不过习惯了一个人罢了。也许还是有些道理的吧?想我们的父辈祖辈,到新婚之夜彼此还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不也照样能够相濡以沫的过一辈子么?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少年人心中的一团痴梦吧!

卢克将凤丫儿唤醒,让她去床上睡,她却偏又精神起来,絮絮叨叨地给他说这说那,卢克也就顺便将曼丽给他说的事情告诉了她。当然他只说了总经理的职位和年薪,没有告诉她要聘请他的人是谁。凤丫儿果然很感兴趣,她兴奋地说:“天哪,年薪二十万?这真是天上掉下大馅饼了。去,为什么不去?这样好的事情还商量什么?不要叫人说你不识抬举啊!”

“可是,我走了,也许个月二十天的回不了家,你一个人能行吗?”卢克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有别的顾虑,毕竟曼丽如今是单身一人,她给卢克如此优厚的条件,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去帮帮她吗?如果她有别的想法,又该怎么收场呢?卢克使劲甩甩头,仿佛要甩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觉得自己这样想曼丽,未免有点小人之心了。

“别担心家里,别担心我,我又不是一点不能动,这样好的事情咱不去,岂不成了傻瓜了?”凤丫儿急切地说。

“好,那就去。”卢克也终于下了决心,毕竟曼丽开出的条件,还是极具诱惑的,比他天天卖苦力,强了何止千倍万倍?

卢克终于答应出任公司的总经理,曼丽真是特别高兴。她没有骗他,几年来在商场上沐雨栉风,曼丽真的有些厌倦了,也累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爱玩、爱享受、爱游山玩水,就是不爱工作。她早就想将公司交出去了,只是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信托的人。这次遇到卢克,她一下子就认定了,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决不会坑害欺骗她。虽然近二十年不见,但曼丽还是愿意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相信他的人品,亦相信他的能力。

曼丽本来想带卢克一起走的,可卢克执意不肯,他说家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多不过六七日,他一定会去公司报到的,曼丽也就只好先离开了。

回到公司,曼丽张罗着在办公楼上给卢克装修了一个宽敞的套间,办公室兼宿舍。为了避嫌,她将他安排在了二楼,曼丽的办公室在一楼。毕竟人多嘴杂,而且有些人惯好捕风捉影,无事生非,她不能不防。

卢克来的时候,还开着他的货车,说是扔在家里也是白闲着,不如带到公司送货用。曼丽呵呵一笑说,带着货车来上任的总经理我还是第一次见哦。卢克挠着头,憨憨地笑了。

曼丽带着卢克去看他的办公室,卢克直喊太豪华了,他简直受宠若惊。曼丽努力绷着脸作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我没有宠你,你也不必惊,我要的是业绩,半年之内,你要用你的业绩向我、向公司的每一个员工证明,你完全有资格配备这一切,你要让大家认可你,信服你,知道吗?”

卢克郑重地点着头:“我知道,我会的。”

面对曼丽给予的一切,卢克的心情很复杂:高兴,但更多的是压力。因为他知道,曼丽的话决非戏言,他不仅要拿出非凡的业绩来回报曼丽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更要用业绩来压服众人的悠悠之口,毕竟,除了自己曾经开过公司,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资历。所以在召开的第一次办公会上,面对各个部门经理错综复杂、满含疑虑的目光,卢克郑重宣布:半年之内,让公司的利税翻一翻,达不到预期目标,我自动离职。接着,卢克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并获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看得出,这个开端不坏,那些中层们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了些微的钦敬。

散会后,曼丽找到卢克说:“卢克,你把自己逼到了死角,没留一点回缓的余地,你想背水一战吗?”

“背水一战有何不可?有压力才会有动力呀!而且我并非信口开河,我已认真分析过公司的现状与前景,我预定的目标还算是保守的呢。相信我吧,我能做到。”卢克自信地说。

曼丽默默地看着他,半天才伸出手说:“那么,祝你成功!”卢克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曼丽的手。认识那么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触。曼丽的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柔若无骨,卢克只轻轻一握就迅速地松开了,因为感觉心跳得异常。曼丽的脸也红了,她掩饰什么似地走到窗前,突然轻轻地说:“哦,我种的中国玫瑰,开了。”

果然,窗下的花池里,各色的月季争奇斗艳,开得正好。卢克笑着说:“是月季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它中国玫瑰呢?”

“我就喜欢这样叫。”曼丽娇嗔的样子像个赌气的孩子,哪有半点董事长的样子呀?卢克又忍不住微微地笑了,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那被他深深地掩藏在心底的天真烂漫的女孩。

卢克虽然已经穷困潦倒,落魄至此,在曼丽的面前,却依旧不卑不亢,骄傲地挺立着他的铮铮铁骨。当年,曼丽欣赏迷恋他,不也正是因为他这冷傲刚强的秉性气质吗?许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牵念着他,也许这就是她婚姻失败的主要原因。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去爱卢克以外的人,尽管曼丽的前夫,桦,他也是如此优秀。离开家的时候桦伤感地说:“曼丽,为什么你宁肯一个人,也不让我守在你的身边?许多年来,我试图走进你的心宇,可是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真的让我很受伤。一个人的路,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容易,如果走不下去了,就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真的会。”

那一刻,曼丽的泪像决堤的海,滚滚滔滔,可她还是横下心将他推出了家门。虚与委蛇的生活,她真的过够了,她的心一直锁在婚姻的囚牢里,它渴望自由,就像鸟儿渴望飞翔。而且,他们没有孩子。曼丽不知道上帝是在害她,还是在帮她,反正就是这一点,更加坚定了她离婚的决心,她想桦应该有个孩子,她是无所谓的,但她知道桦喜欢孩子,非常非常喜欢。

离婚后的这段日子,曼丽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乐。她甚至加入了丁克族群,决定今生就这样一个人,一直走下去。

只是曼丽没有想到会遇到卢克。

她无法描摹那一刻的心情,她也看不懂自己的心,她真的只是想让卢克帮自己打理公司吗?她真的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吗?坦白地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和卢克在一起,她的心会跳得好狂,看着卢克,她会不由自主地微笑不已,因为就是开心,就是踏实,就是忍不住的幸福,这样的感觉,在桦身边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可是卢克一直在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他那么小心地规避着她偶尔泄露的热情。曼丽不想被卢克看轻,更不想让冲动摧毁自己的形象,毕竟她已不再年轻,毕竟,她是一个堂堂皇皇的董事长,她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已经输不起了。所以,她也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一个月后,卢克的工作已经顺风顺水,与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也相处得非常融洽,公司内外各方面也有了非常可喜的改观,曼丽很高兴,也更加放心了。所以,她决定将公司事务完全交给卢克,给自己好好地放个假,放个长假。

曼丽想去西藏,那方古老、神秘、美丽而又干净的圣土,是她最美的梦想。

曼丽走了,她将公司交给卢克,一个人去了西藏。她说她太累了,她要去那个纯净神圣的地方,好好养息一下自己的身心。

坦白地说,曼丽的工艺品生产公司经营得还不错,但是许多年来一直只是靠几个固定的大经销商,销量虽然稳定,但却几乎没有大的跨越和突破,基本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曼丽走后,卢克召集几个中层说出了自己的发展思路:高薪聘请技术人员,增加花色品种,同时扩大营销队伍,完善营销政策,尽快把新产品推出去,把市场向纵深里拓展。并且要求各部门配合协调,鼓足干劲,团结紧张,共同把公司的产销利搞上去。他摆事实,讲近忧,展远景,大家的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一个个群情激昂,摩拳擦掌,都愿意跟他大干一番,并且拍胸脯,表决心,保证自己的部门工作到位,绝不会拖公司的后腿。看来雄心壮志人人都有,谁也不愿做庸才,人的惰性都是被惯出来的。

在卢克的带动和大家的努力下,公司的发展终于逐步走上了坦途。

就在这时,曼丽来电话说她要回来了。这是曼丽离开后,第一次打电话给卢克。她好像一踏上西藏的土地就关机了,卢克曾经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想向她汇报一下公司的情况,可每一次都是无法接通。因为知道她住在她的亲戚家里,不会有什么意外,所以他也就索性不再联系她了。曼丽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自己,卢克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拼命地工作,以辉煌的业绩回报她的这份深情厚谊。好在现在公司的产销量已经蒸蒸日上,红火无比,卢克终于可以无愧地迎接曼丽的归来。

在西藏的九个月,与世隔绝的九个月。曼丽一直住在小姨的家里,除了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几乎哪儿也没有去过。初始的时候,她确是想约上三五知己好好去游历一番,细细解读令她醉心向往的这片圣土。可真的置身其间,她内心涌动的俗望却一下子宁息了。她关掉了手机,关掉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藏人,每天陪着年近六旬的小姨,聊度着静怡的时日。会去相熟的邻居家聊天,也会接受小姨的指派去小店购买日用品,顺便淘回自己心仪的藏饰,每天叮叮当当地打扮起来,像一个容易满足的孩子。那一段时间,她思想单纯,身心如高原的天空一般洁净通透,无欲无求。那种感觉真美啊,简直灵魂出窍般的空灵飘逸。

可是和小姨一次偶然的聊天,却彻底打破了这份美丽的宁澈。

那天,她第一次和小姨谈起自己的婚姻。当小姨得知她已经离婚时,突然叹息着说:“唉,做父母的呀,总是会犯雷同的错误,以为自己殚精极虑为孩子设计的人生,孩子是一定会幸福的,可是做父母的往往只考虑物质、门第,而忽略了孩子的心。如果你的爸爸妈妈当初听任你和那个农村孩子的感情发展,也许你的婚姻还不至于出现今天的局面。虽然年轻人往往偏颇到诸事不虑,只谈真爱,可是好多时候,幸福与否还真的与物质没有太大的关系。”小姨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着,曼丽却似乎自小姨的念叨中捕捉到了什么,她一把抓住小姨急切地问:“小姨,你说什么?农村孩子?你是指卢克吗?你们原来都知道有个卢克吗?”小姨意识到什么似的,一下子掩住了口:“天哪!曼丽,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一下子说起了这个。我还以为、还以为……”“小姨,你还以为什么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呀?”小姨爱怜地拍拍曼丽的肩,慈柔地说:“曼丽莫急,小姨告诉你。你也是人到中年的人了,应该能理解父母当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哦,你不要因此恨他们,好吧?”“我不会的,小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求你快告诉我。”

小姨慢慢地将当年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曼丽,这么多年来,曼丽第一次知道,原来卢克也是深爱着她的,他的放弃只是迫于无奈。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呀,许多年来,她实在是被那份恼怒恨怨蒙蔽了心智。她的内心涌动着一份莫可名状的情绪,是喜?是忧?是遗憾?是欣幸?她自己也看不清楚了。她呆呆地想了好久,最后只是梦游似地抬起头幽幽地对着小姨说:“小姨,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个农村孩子,卢克,他现在就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哦。”

次日清晨,对着如洗的碧空凝目许久,曼丽突然喃喃地说:“我该走了。”

“什么?”小姨吃惊地抬起头来。

“小姨,我要走了,明天,就明天吧,我明天就走。”

小姨望着曼丽,了然地笑。她曾经说过陪小姨一辈子,可小姨知道,她的心在远方,那个俗琐喧嚣的尘世,有她不能离弃的故乡和魂牵梦绕的人。

打开尘封的手机,曼丽拨通了卢克的电话:“卢克,我要回去了,明天就走。”“天哪!是曼丽,曼丽!你终于肯回来了吗?曼丽!”卢克声音里那饱满的热情令曼丽如梦般恍然,远在天涯的人,近在咫尺的声音,你的心在哪儿呢?卢克。曼丽想知道,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她匆忙地挂断了电话,她怕自己不能自持的声音将卢克吓住。她把自己雪藏了那么久,大半的原因是意图冻结心中激荡的情潮,可是小姨无意间透漏的信息,却在瞬间引燃了那一直蛰伏着的情焰,还不曾离开洁澈灵魂的这方净土,人间的烟火已丝丝袅袅再度将她包绕。

十一

曼丽抵达的那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这是文秘小王告诉卢克的。卢克和几个中层商议了一下,决定将接风宴和生日宴结合起来,搞一个别开生面的欢迎晚会,给曼丽一个大大的惊喜。

曼丽回来了,除了肤色稍深,并无很大的变化。大家都亲热地跑过去同她握手、拥抱,只有卢克是个例外。卢克静静地看着曼丽走出来,静静地看着大家一拥而上欢呼着将她包围,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热闹的氛围之外,直到曼丽分开人群,走到他的面前。“卢克!”“曼丽”他们深深地对望,只不过短短的几秒钟,却好像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盈凝的热情,虽然依旧在努力掩抑,却到底做不到不露痕迹。

那晚的宴会,简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狂欢。因为都是自己人,因为曼丽和卢克生活中的随和民主,平易近人,员工们在他们面前无拘无束,自然随意,所以每个人都能开怀尽兴地敞开了喝酒、吼歌、手舞足蹈,闹得热火朝天。卢克不擅饮酒,却不过大家的盛情勉强喝了几杯啤酒,曼丽却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又一杯,看得卢克心惊胆战,一个劲地劝她悠着点。曼丽已经快站不住了,却还是不停地举着酒杯嚷着:“卢克,别管我,我高兴啊,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要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啊!”

曼丽果然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卢克开车将她送回她的别墅,那儿离公司很近,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卢克将曼丽安顿好正要离去时,曼丽却一把扯住了他,她依然闭着眼睛仿佛意识朦胧,嘴里喃喃的哀告卢克却听得清清楚楚:“卢克,不要走,不要冷着我,不要避着我,留下来,留下来,求你留下来,不要再让我一个人苦苦地等。”卢克猛地回身,痴痴地凝望着曼丽半睁半闭、含娇带嗔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抚触着曼丽依然光洁美丽的面颊。曼丽将手盖在卢克的手上,哽咽着说:“卢克,留下来吧,永远留下来,别再离开我,好不好?”卢克的心在矛盾的涡流中痛苦地浮游挣扎,他依然深爱着曼丽,可是他是个将责任看得比山还要重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幸福将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置之度外,他做不到,所以他还是艰难地挣开了:“不要,曼丽……”曼丽却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卢克,不要--不要--我已经是自由身,至于你那一方面,我们可以给她和孩子一大笔钱,我们甚至可以扶养她终生,只是求你不要再亏待自己,好吗?我这一次去西藏,最大的收获就是弄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当年是我的父母逼你放弃。这是我的小姨无意间告诉我的,这也是我突然决定回来的主要原因。卢克,我恨了你那么多年,现在才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呀。卢克,这一次相逢,是老天爷给我们的额外恩赏啊,我们不要再错失了,好吗?我们已经浪费了二十年,我们还能活几个二十年呀?卢克。”卢克怔怔地望着曼丽,半天才困惑地说:“曼丽,你没醉?”曼丽呆了一下,继而激烈地喊:“是的,我没醉,我喝的那一瓶酒,早就被小王换成了白水。我知道我不装成醉酒的模样,你是不会踏进我的家门半步的,我不装成醉酒的模样,我也绝对说不出这番话。卢克,我也是自尊自爱、洁身自好的,我也曾想一个人自由自在的走到终老,可是你的出现,瓦解了我所有的坚强与坚持。留下来吧,卢克,不要再逃避了,好吗?”卢克忍不住将激动的曼丽紧紧拥在怀里,不轻弹的男儿泪夺眶而出。可他最终还是努力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轻轻扶正曼丽的身子,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曼丽,我知道你是善良的,所以相信你能理解我。虽然你是自由的,可我还拖累着一个家呀,而且是一个那样的家。是,我们可以像你说的那样,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衣食无忧,可是难道他们需要的仅仅是钱吗?凤丫儿病至半瘫,我如果抛弃了她,谁还肯要她?两个孩子一个要中考,一个要高考,我如果离开那个家,也许会毁了他们一生。所以曼丽,不是钱的问题,他们需要的是我,是一个撑起那个家的人。”“可是,我也需要你,我离婚,就是因为始终放不下你。”曼丽紧紧地抱住卢克,虚弱地喊。“曼丽,你不一样。你有美丽,有财富,有独立坚强的精神。没有我,你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放手吧,曼丽,我只能再亏待你一次。如果有来生,我会将今生的亏欠加倍偿还给你。”

卢克用力地抱了抱曼丽,抽身离去。曼丽呆呆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不知自己是该恨他的“无情”还是该敬他的“有义”。

十二

第二天上班,卢克有些忐忑不安,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曼丽,他也不知道曼丽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他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曼丽的出现,可是曼丽却一直没有来上班。“不会有什么意外吧?”这样的意念在卢克的脑际倏地一闪,隐隐地恐惧与不安令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匆匆地找到小王,让她给曼丽打个电话问询一下,小王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一吐舌头:“哎呀卢总对不起,刚才董事长打来电话,说她旅途劳顿,要好好休息几天再过来。她专门叮嘱我转告你一声的,我忙起来给忘掉了,对不起哦卢总。”“哦!没事就好。”卢克漫应着,心下已经了然,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想道:“总不能这样回避一辈子吧?这是人家曼丽的公司啊,彼此迟早是要面对的,如果曼丽觉得别扭,自己不如就离开吧!”

三天后,曼丽终于来了。可是曼丽见了卢克,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且眼波柔静平和,连从前隐抑的暧昧也不见了。曼丽太了解卢克了,她知道在卢克的心里,道义永远能够压倒情感。既然卢克选择了责与义,自己也只能将心头这份再度绽放的情蕾悄悄地扼杀。也许他是对的,重情的人完善的是自己的私情,重义的人圆满的是他人的人生。可是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该背负的责任无论有多么沉重,也应该咬牙坚持走到终点。曼丽一直欣赏恋慕的不就是卢克的这种精神吗?曼丽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她终于想明白了,也终于彻底释怀了,她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更不想失去一个如此优秀的助手,所以她努力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决心从此坦坦荡荡地和卢克相处,曾经的深情,就把它深深地埋葬在心底吧。

数日后,卢克主持召开了一个大型的营销会议,顺便将几位刚加盟的经销商介绍给曼丽认识。曼丽没想到的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营销会议上,她竟然看到了她的前夫,桦。

会议间隙,曼丽悄悄将桦扯到一边,低低地问:“桦,你真让我吃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桦深深地望着曼丽,幽幽地说:“曼丽,我不想离你太远,所以我兼职做了你的经销商,而且业绩还不错哦。”

曼丽说:“别傻了,桦,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曼丽,你做你自己好了,不要有压力,我也不过是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感觉挺好。”

曼丽默默地瞅着桦,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头激荡,这个被自己任性地伤害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离婚了竟然仍不肯离去。自己一直那么自私地活在自己的情绪里,从没有想过桦的感受,这样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无情无义啊。可是桦不仅毫无怨言,而且……曼丽叹一口气,忍不住轻轻地说:“对不起,桦。”桦说:“曼丽,我不会永远在这儿的,等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我一定会自动消失。”桦说完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开,曼丽呆呆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眼睛里突然水汽氤氲。

十三

平静的日子里没有故事,顺风顺水的生活,缓缓地流逝而去。

每个月的月初,卢克都会回家住几天,看看凤丫儿和孩子,顺便把工资提出来交给凤丫儿。每次凤丫儿都捧着大把新崭崭的钞票,美滋滋地数上半天,看着钞票比看着卢克还亲。可是这次卢克把钞票放到她面前时,她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反应。

“怎么,终于数够了?”卢克笑谑着。凤丫儿板着脸冷哼哼地说:“数够了数够了,早就数够了,不就是钱嘛,谁稀罕。”

“吆,我这点钱还支不起你眼皮了,中大奖了咋地?”卢克依然笑嘻嘻地,凤丫儿却面沉似水,拧过身慢慢走出去了,弄得卢克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卢克都快睡着了,凤丫儿突然问:“你的老板,是个女的吧?”

“哦,嗯,你怎么知道?”

“听咱们村那几个小伙子说的呀,他们不都在那儿干活嘛。”

“哦,嗯。”

“她叫什么呀?你们老板。”

“叫……”卢克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沉吟了一会,搪塞道:“问这个干嘛呀?反正不认识,说了你也记不住,不早了,快睡吧。”说着“啪嗒”一声,按灭了床头灯。他没有看到,凤丫儿的眼睛里盈凝的都是恼恨的火苗,在黑暗中熊熊地燃烧着,大有把一切焚毁的气势。

十四

卢克和曼丽并肩走出车间。他们一起去看了刚开发出的新产品,果然是实用又美观,市场前景应该不错。两个人都感觉非常满意,他们一边走一边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不由自主地留下了一路朗朗的笑声。

“吆,旧情人相逢果然就是不一样,看上去很开心啊!”

堵在车间门口的竟然是凤丫儿,她恨恨地瞪着曼丽,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能把曼丽戳个体无完肤。两个孩子分立在凤丫儿的左右,而她的身后,却是她那两个彪悍的弟弟大文和小武,都是横眉立目,杀气腾腾。曼丽看看他们,又看看卢克,一脸的困惑不解。卢克也是一头雾水,他迎上去问道:“凤丫儿你怎么突然找到了这里?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来看看你的幸福生活呀。我说怎么天上掉下这么大个馅饼,偏偏砸到了你身上,原来你们是合起伙来欺哄我。卢曼丽,你可真有本事,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忘不了抢人家的老公呢。”凤丫儿口沫飞溅,声嘶力竭,车间里的工人们都跑了出来,诧然地观望着。

“够了,凤丫儿,你莫名其妙胡言乱语些什么。”卢克扯住凤丫儿的胳膊想把她拖走,却被小武飞起一脚踢到了一边。

“卢克!”曼丽惊呼一声,想跑过去救助,又被大文一把揪住了她如瀑的长发,扯到了凤丫儿的身边。凤丫儿看着人越聚越多,更加来劲了,她指着曼丽对大家说:“别看你们的董事长人模狗样的,骨子里妖着呢!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勾引我们家卢克,我们家卢克没有理她,没想到现在几十岁了还这么不要脸,又许权又许钱的,终于把我们家卢克搞到手了。啊呀呀,我们穷,穷得有骨气,我们就是卖苦力,也不会卖丈夫啊!”

“住嘴,凤丫儿,你简直是疯了!”卢克从地上爬起来想冲过去救下曼丽。无辜的曼丽还被大文控制着,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眼泪在苍白的脸上狂肆地涌流。卢克被小武死死拖住帮不了她,只能一连声地喊着:“曼丽对不起,曼丽对不起。”让曼丽受这样的折辱,他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你们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撒野,放开她。”随着一声断喝,一个人冲过来一拳击中大文的面门,顺势把曼丽拥到了怀中,紧张地查看她的伤势。

竟然是桦。

“桦,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曼丽强抑住悲声,弱弱地哀恳。

“走,想得太便宜了,把我姐姐欺负得这么惨,总该有个交待吧?”大文欺上来,还想动手,幸好门口值勤的警卫终于闻讯赶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制住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十五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这个结尾仓促得不成样子,但这是其本来的面目,我只能如实记述。

半年后,一切都已经平息,所有的人都已开始在自己的轨道上平静地运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卢克走了,他拒绝了曼丽的挽留,拒绝了曼丽给他配备的车子,也拒绝了曼丽给他的百万酬金,提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家乡,回到了凤丫儿的身边。

凤丫儿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不仅狠狠地折辱了那个貌相高贵却不知廉耻的女人,还终于赢回了自己的丈夫,心里很是得意。可是很快她就发现,她赢回的只是卢克的躯壳而已。卢克恨她的无理取闹,且是如此的阴狠恶毒,回来后独自收拾出一间厢房,彻底同凤丫儿分居了。凤丫儿被他酷冷的表情、狞厉的眼神骇住,也不敢再发飙了。后来凤丫儿病情恶化,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卢克才终于搬了回去,只为了方便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卢克最近刚被被当地的一家小公司聘为副总,一个月三四千元的薪资,目前来说,日子倒还可以应付裕如。

曼丽依然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打理着她的公司。卢克走后,业绩曾有小幅下滑,但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终于再次站稳脚跟,跨越了难关,公司很快便恢复了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桦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曼丽,那份殷勤关切,令曼丽感到温暖而又甜蜜。听说他已经提出了复婚的请求,曼丽正在考虑中。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开始他们的第二次婚姻,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婚姻里盛满了爱情的蜜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