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多戈

新出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07-06 20:05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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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良宇是一个寂寞的少女,父母的离婚让她沉浸在痛苦与无助中,一个家庭的破碎的确能造成很多种不幸,而伤害孩子是最可怕的一种,因为不能满足婚姻的完美,多少男女不负责任的放弃了曾经美丽的承诺,只为了让自己更自由,而忽略孩子感受的父母是最不负责任的,所以良宇叛逆,良宇痛恨,良宇胡闹,良宇任性,良宇差点失去了生命,她甚至是用生命的代价唤回父母的完整的爱,因为父母团圆了才是孩子最大的幸福,这是金钱买不到的,或许当失去才觉得珍惜吧,良宇的父母被良宇的行为深深震撼,双双回到了良宇的身边,而良宇也等回了她美满渴盼的幸福,这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故事,也是数万个破碎家庭的一个缩影,值得人深思,文字不错,感情真挚,一篇很好的成长与关注家庭的小说。问候作者,安!

良宇说多戈是一条流浪的狗。

我说多戈是我自己。

我和良宇经常跑上很高很高的楼顶,仰望深蓝的天空,有时晒晒太阳,有时晒晒月亮,有时什么都不晒。我们都有很闲,是忙到极限的那种闲。有人说大智若愚,我说大忙若闲。

我们都在等待多戈,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可还是没有看见多戈出现,更要命的是我们还要等很久很久。我并不害怕花时间,可我还是感到害怕,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多戈是谁,或者他已经出现了,或者他还没有到,又或者他和我们一样在等待他的多戈。我们似乎只能站在原点等待,不能够走开一会儿,说不定多戈就在那时来了,我们却错过。其实,走开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良宇画的画很好看,虽然她帮我画画像时会多加上一只眼睛或者少一道眉毛,这并不影响她画好看。我每次都拿过她帮我画的画像,在画像我的脸上加一条长长的刀疤,使我看起来会狠一点。良宇总会用橡皮将刀疤擦开,用星星或月亮。她也会画自画像,画中的她长发飘飘、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很美,唯一可惜的是眼神中略带一点忧郁。她的自画像,我只能看,不能动手。所以我跟她说要是画上一副眼镜就好了。她说戴上眼镜会将世界看得更清晰,一切肮脏不堪的东西都会被看到,还是留一点朦胧美给自己好。

良宇的父母离婚了,她跟她爸过。她爸很少理会她,整天想着怎样将他那个很妖艳的秘书娶回家,每个月初只会给良宇一大摞钱。良宇更喜欢跟她妈过,似乎这个愿望不太现实。她只能在每个月初面无表情地从她爸手中接过钱,大把大把地花,浪费了也不心痛,花不完的随意扔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然后又面无表情地从她爸手中接过钱。

有一次陪她疯狂购物之后,她突然跑到一个乞丐的面前,将手中几大袋东西全部给了那乞丐。那乞丐惊愕了好一阵子,等清醒过来,不停地向良宇的背影磕头。

良宇说很多人说疯狂购物后会很快乐,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丝毫?我说我没有试过,所以不知道。我想你是不会体验到那种快乐的,因为你的购物不能称是购物,钱对你来说不再是钱。良宇哈哈一笑,薄薄的嘴唇动了几下,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只看见有几颗晶莹挂在她的眼角。

她笑得很苦,很落拓。

良宇是选修美术的,她的美术很好,也许会过重点线,但是她的文化课很差,差到掉渣。这事她爸是不着急的,反正他有的是钱,即使是一万块一分,他都有这个财力将良宇送上国内任何一家重点大学,他最着急的是他那秘书什么时候跟他回家。良宇并不像她有钱老爸乐观,她不希望自己读的大学是由钱垫上的,更不希望那钱是她爸出的,她讨厌爸爸的钱。

她老是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可她亦不得不向钱低头。如果不是她老爸给钱,她连饭都不知道在哪开。看来肚子才是最最重要的,讨厌、憎恨等什么的,遇上肚子饿全得往边靠。

良宇是很喜欢念大学的,她说她会投报省外的大学,离这城市越远越好,就可以远离那个不要她妈妈却是她爸爸的男人。

可能吗?哪个地方没有她爸的生意?无论她跑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她爸。我只是在心里想,没有说。

夜很闷热,闷热得连星星都罢工回家喝冰饮看电视,闷热得连风都有气无力大喊失败。只有北极星还斜斜地挂着,很孤独,很无助。

良宇坐在楼顶的墙头,仰望唯一的星星,大声咒骂,哪家混蛋八卦杂志说天上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一个人,怎么现在只剩下我一颗,其他人都跑哪里去了?我说他们没有说错,只是你跑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你的世界。良宇质问新出,代表你的星跑到哪里去了?我说我既不在众人的世界,也不属于你的世界,我生活在我的世界,有时很多人,有时一个人也没有。良宇问既然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我们可以做朋友?我说因为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流浪儿。

流浪儿?我喜欢这个词。良宇说,是否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说会的,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流浪,始终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旅行,各自找到属于自己的码头停泊。良宇说我的码头在哪里?我找不到,妈妈不要我,爸爸不管我,我应该是没有码头。我说不,良宇,无论是谁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码头,或者是父母,或者是恋人,或者是其它什么东西,也许这个码头现在不在身边,因此需要我们去寻找。良宇说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很累的,以后你娶我好不好?我们两个流浪的船靠在一起做彼此的码头。我说哈哈,你花钱像黄河泛滥,我穷小子一个可不敢要你。良宇说算了吧,别给你点阳光,你却拿来晒。

夜已经很困了,放眼看去,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顽强地支撑。都市人都会玩得很夜很疯,但即使他们玩得再夜再疯,也只不过是挥霍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根本想不到在他们挥霍生命的时候,会有两个迷茫寂寞的人站在高高的楼顶等待多戈,也不知道属于他们的多戈是什么,更不会知道他们的多戈是否已经来了。他们只有停下一切疯玩才会发觉心灵的空虚。

马路,长长阔阔的马路连鬼影都不见一个,奔波喧闹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沉静了,恢复了它真正的冷漠的面貌。白天是它虚伪的笑,夜晚才是它真实的哭。看到它笑的人总是会有很多很多,只是看到它哭的人却少得可怜。一支摩托车队像箭一样从我们身边飙过,车上都是一个女孩从后面紧紧抱着男孩,他们穿着很鲜艳很深色的衣服染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撕裂空气向前飙,远远地扔下他们由极速得到的刺激狂呼,一只只远去的尾灯就像一个个嘲笑的眼睛。

良宇回过头说,在别人的眼中,我们同样是夜不归家的不良少年。我说至少我们还未不良到出街飙车。闻人也经常深夜出街游荡,似乎没什么人说他是不良少年。良宇说可闻人的成绩很好,成绩好足以掩盖一切的不良。我问羡慕闻人吗?良宇说不,不羡慕。闻人跟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这一类人说不上羡慕,只有相互同情、相互可怜。我说歪理,我就羡慕闻人,不过只限于他的成绩。

硝烟越来越浓,一下子又半个月,这段时间上课考试、下课做卷子,要不就是上课听老师分析卷子、下课拿着卷子对答案。这已是理所当然,无论是老师或是学生,只是我仍然不习惯。我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山楼顶数那数不完的星星,吹那微微的夜风。别说我有诗意,这是失眠,如果我可以睡得着,这诗意早就去见鬼了。

从那晚起,良宇再也不和我一起上楼顶浪费时间,我想她已经懂得她再不勤奋就没有机会了。当我坐在楼顶时,她也许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闻人偶尔会陪我一起出街喝啤酒,他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出去,而且游荡的时间比我的还长。闻人似乎有事瞒着我,我是一个不太喜欢主动问别人的事的人,像我们这种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心事,他不说我也不必问。

直到有一天,我和闻人坐在昏黄的路灯底下的栏杆上喝着啤酒,一群飞仔飙车从我们面前掠过,他们的狂呼声很尖很刺耳。

我指着车上的一个女孩笑着跟闻人说你觉不觉得那白色衣服留着长长黑发的女孩很像良宇?闻人灌了几口啤酒,良久才说不是像,真的是她。我不以为言,也灌了一口啤酒,说开玩笑吧。闻人说刚开始我也不相信,在我清清楚楚看清她的脸之后,我不得不相信。我问你知道很久了吧?闻人说也不是很久,大概半个月吧。

我将啤酒罐狠狠摔下冰冷的水泥路面,大声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闻人很平淡地说告诉你,你又能怎样?你劝得了她吗?以前她没有快乐过,现在她学会了从刺激中寻找到快乐。你以为她会听你的,放弃她认为很快乐的刺激吗?

是的,我没有办法。我太了解良宇了,她不懂得珍惜任何东西,甚至是她的生命。是的,我没有办法,虽然知道她这是在逃避。

我到了几次良宇的班上找她,总找不到,她的同学都说良宇刚走。我索性在上课时间站在她教室门口等她,下课的铃声刚响起,良宇快步走出教室,我急忙拉住她,她很愕然,因为我从来没有到过她教室门口等她。

良宇扬起头,挑衅地问来骂我吗?我说不是,想来看看你,要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良宇说看完了吗?我赶时间。我问你一定要去吗?良宇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令我快乐?

我远远跟在良宇后面,看着她走出大门,看着她接过一个染着一缕红发的男青年递来的头盔,看着试摩托车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闻人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我耸耸肩无可奈何。

良宇变了,我早就应该料到良宇会变,她压抑了很久,却无处宣泄,唯有一直承受,一旦释放出来便有如万马奔腾,无法控制。也许我和闻人都有点自私,只顾着自己,忽略了良宇的感受。我们都知道良宇心中的痛苦与无助,总以为良宇已经长大了,会懂得如何处理好她所面临的问题,却忘了她不像我们想像中的那样坚强,她没有坚强到可以承受生活带来的一切压力。当她感觉到自己无法支撑而身边又没有人可以为她分担,她唯有选择逃避。

人总会有一些外在或内在的压力,承受得了,会变得更坚强,承受不了,可能会一夜之间崩溃,而选择了逃避就是拒绝了坚强,放弃了坚强即是直接向压力屈服。

良宇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她一直坚强地承受,承受着许多人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却没有人联想到沙漠是由一粒粒细沙组成的。良宇不是个坏孩子,只是个无助的压抑的孩子,所以我们很快就原谅了她,就像原谅我们一样原谅她。

良宇最终还是学会了逃课,虽然我和闻人经常逃,但我可以发誓,我们绝对没有教过她。之后,我下课去找良宇,总找不到,上课冒着被老师批的危险去找,依然找不到,她的同学说良宇已经几天没来上课了。闻人说他偶尔会看见良宇跟着一帮飞仔飙车。

学校难得放一天假,早上我很早醒来,懒懒地躺在床上,既不想吃早餐,更不想读书,只是想给自己的大脑留一点空白。高三的假期全部去渡假了,仅剩下一个苦力包揽所有同事的工作,肩负让所有高三学子休息的重任,可怜啊。

床头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打断了这一年唯一的空白。我懒懒的不想接。昨晚刚喂饱的手机似乎有一种不怕牺牲勇于奉献的精神,不停地响,像催命,比阎罗王跟前的催命小鬼还卖命。我拿起手机,屏幕显示闻人的名字。

我接通电话,还未开口抱怨,闻人迫不及待地说新出,良宇出事了。我从床上跳起,将手机换到右耳,问良宇出了什么事?闻人很着急地说良宇昨晚又跟那一帮飞仔去飙车,她坐的那辆摩托车撞上一辆大货车,开车的小子当场死亡。我急忙问良宇呢?她怎么样?闻人继续说良宇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情况不是很乐观,你赶紧过来。

我跳下床,连脸也来不及洗,拿起衣服往外狂奔,直接打车到医院。坐在车里,开始恨了起来,心里想到什么就骂什么,骂那该死的飞仔,骂那傻傻的良宇,骂那可恶的闻人,骂那自私的我,骂着骂着,竟流下了泪。我对司机猛吼了一声,你这什么破车啊,能不能开快点?的士司机一个激灵,眼前的一个红灯,他连眼都不眨一下,狠狠地将油门踩到底。

冲进医院,看到闻人站在一个病房门口,我焦急地问他,良宇怎样了?闻人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我推开他,说我去看看。闻人拉住我,说不要去,隔着玻璃看就行了。

我不解地望着闻人,但还是依着他说的去做。良宇头上包着一层层厚厚的纱布,长长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她很平静地躺在床上,既不感到痛苦,也不感到迷茫,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安静地睡着,她妈妈一手拉着良宇的右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她爸爸紧紧地拥着她妈妈。

最终我还是没有进去。我不能不识趣地跑进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他们一家相聚是良宇最希望的,遗憾的是良宇躺在病床上,也许她的心能感觉到,她很快醒来。

第二天旁晚下了课,我和闻人去医院,护士却告诉我们,良宇转院了,转到她妈妈工作的城市,也是她小时候居住的城市,只有那个城市才有她纯真的快乐。

考完月考后,我和闻人请假去了有良宇的城市。良宇在一块绿得很美的草地上放风筝,脸上开着一朵灿烂的百合,清脆的笑声随风一起飘舞,很幸福。她爸爸和她妈妈相拥坐在草地上开心地看着女儿像一只蝴蝶舞来舞去,也很幸福。

只是良宇已经不认得我们了,不过没有关系,因为她等到了她的戈多,其它的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