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时，花便开了

燕子来时，花便开了。

小月坐在宜海湖畔，清洌的湖水映着她纤弱玲珑的身姿，一头秀发似瀑布般洒下，半截白藕似的臂膀拨着水，清水哗哗的响。

一阵风来，白皙的脸上绽出几丝细微的笑，如同红梅映着朝阳般灿烂，而又不掩饰其羞涩。

他该来了，可为什么还没来？他说过，燕子来时，花便开了。

一只燕子踏过湖面，年轮似的涟漪在湖中散开。

回忆也似涟漪扩散。

那一年的春季，正好花开争艳，雨燕清歌，杨柳温柔得如情人的目光。小月走在雨后的小径上，路旁浅草翠微，清香如醉，薄薄的雾氤氤氲氲。

一阵如水的音符从杨柳间淌出，像一只情人的手抚摸着小月的心。正弹奏的是施特劳斯的曲子《蓝色的多瑙河》。

她在树叶的缝隙向里面张望，林间是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脸稍瘦削，头发略微凌乱，两道浓浓的眉毛扬在额上，尖尖的鼻头下是双薄薄的嘴唇。他的手中抱把吉他，侧卧在草地上。

小月抿着嘴，带着笑意看他。他还沉醉其中，并未发现小月的到来，或者他以为这儿人迹罕至，并没刻意去注意任何人。他的世界只有音乐。

音乐听起来干干净净，没有尘世间的烟尘和污垢，似乎一朵出水的芙蓉，把满身的馥郁渐渐扩散。

不知不觉之中，小月已进入了音乐，或者音乐悄悄溜进小月的心间。她如痴如醉地听着，猛然惊醒的时候，却发现他正带着笑意看她，还带些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讨厌的让人喜欢的笑！

小月转过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似乎和她很熟地说：你来了，看吧，燕子来时，花便开了。

林梢上生着一朵鲜艳的红花，格外灿烂，格外引人注意。众多花卉里，命运安排它成了别具一格的一朵。

小月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说：你来得很早啊。

他微微点点头：早上的花香是最纯洁的，纯洁之中才能生出纯洁的感悟。音乐存在于自然。

美好的音乐是从纯洁敏感的心灵里自然流淌出来的。

小月说：你是如何感悟出来的？

他说：这儿的花草都在等我去感悟。

小月斜身坐在他对面的一处凸处，拔了根长草拨弄着：你的音乐虽然美，但太忧伤了。

他微微含笑地说：怎么太忧伤？你给我描述一下吧。

小月身子后仰，双臂支着地。她闭着眼睛，幽幽地说：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条静静的河，淡淡的月光从蓝宝石色的天空里洒了过来，在细细的碎波里，看见了一轮漂浮的月儿。月儿稍微有些破碎，但依旧掩饰不了凄绝的美，层层流动的涟漪被一串遥远渺茫的歌声惊动。一艘小舟轻轻荡了过来，划船的是个女孩。桨温柔地拨着水，水细微的响动，像一个睡着女孩的呼吸。一只白鹭蹲在船头，它的眼里储满泪水。不过它不是在哭，或许它是被女孩的歌声感动。泪掉在河里，不过谁也没有发现。忽然一阵风吹了起来，舟轻轻摆动着，女孩努力地稳住舵。白鹭扑打着翅膀，摇摇摆摆地在船头晃动。尔后，月光又静静地覆盖了过来，雾轻轻地笼罩着小舟，在白月光编织的梦境里，舟渐行渐远，歌声也模糊，温柔的水波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些模模糊糊、若有若无的惆怅……

她说完之后，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却没有拭去。

他目光迷离，似乎还沉醉在她所描述的景物之中，久久，他淡淡地说：你说的真好。

她眨着眼睛：是你弹得好！

他们相视一笑，一道温柔的波浪在两颗心灵间涌动着。

她伸出手：我是小月。

他没动，只是伸出手：我叫亦诗。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朵红花在风中摇摆，一只蝴蝶在花上翩翩起舞。

尔后，小月笑着跑出林子。亦诗也笑着，但眉头间挂着一种抹不去的黯然之色。

于是，小月的心中开始有了一种留恋，一种牵挂，一种淡淡的喜悦。她每天清晨细心的梳理着乌黑的头发。

亦试每天很早在那片杨柳林里拨弄他的吉他，优美的旋律和清风一道进入小月的心中。她每天都听一会儿才去教室，当她再次找来时，他已经离开了。这时，她的心里总会有些失落感。

初恋就像一首优美的诗，读来心中会有种暗波流动，能感受到，却看不到。

那天，小月挨着坐在亦诗身旁——她每天都会靠近他一点。她仰着头，看见那朵花，突然赞叹说：这朵花真美啊！

亦诗淡淡地说：每一朵花都有每一朵花的美。

小月挤挤亦诗：我好想要那朵花，你帮我摘下来吧.

亦诗说：摘下来她很快就枯萎了，还是让她长在那儿。

小月拉着他的胳膊：不嘛，我就想要嘛！

亦诗黯然地摇摇头。

小月甩开他的胳膊，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我让你办的第一件事你都不答应，你还能为我做些什么？

亦诗低下了头。

骗子，你是骗子！委屈的泪从小月的脸上滑落，她哭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柳树林。

几只燕子惊了起来，紧张得嘎嘎直叫。

她在林外稍微放慢了脚步，她知道他会追来，可他没有来。

亦诗在林子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腿，晶莹的泪珠在眼中滚动。

小月回到宿舍后，抱着被子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被子的一角被她的泪水湿透。

她虽然跑了，可是她的心里难以忍受的刺痛，那是难以割舍的眷恋。每天早晨，她的心间都会有种莫名其妙的悸动，她忘不了她手支着头听音乐时的感觉。

她在手机上下载了《蓝色的多瑙河》的吉他弹奏，只听了个开头就把手机给扔了。

她总是莫名其妙地烦躁，莫名其妙地生气。

后来，她知道了，她的所有的冲动都是由于‘忘不了’造成的。她忘不了他清矍的脸庞、忘不了他惹人喜爱的笑意、更忘不了他弹奏出的充满忧伤的旋律。

这一天早晨，她悄悄来到了柳林外面，却没有任何的响声。她以为他迟到了，就一直悄悄地等着。一个早晨过去，他依旧没有来。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柳树林外，他仍然没来。

后来她才发现，他消失了，再也不会来了。

她站在林中，一片片凋谢的花瓣随风而飞，落英缤纷。她轻轻哼起了《蓝色多瑙河》，忧伤的旋律像雾一般弥散开来，一种模糊地惆怅笼在她的心中……泪眼模糊中，她似乎看见他站在她面前笑……

蓦然间，几句诗行跃在她的心中：为什么总在你伤悲的时候/和你分离/从你脸上掉下的那一刻/就注定注定不再与你相聚/或许在你眼里/我算不上什么/我只是你不小心时/错过的东西/寒风吹去了你的温度/灰尘吸竭了我的躯体/我不痛苦唯一遗憾的是/还有许多秘密许多古老的秘密/没来得及告诉给你

泪，沾满她的脸庞。她蹲下身子，头埋在双臂间，无声的啜泣。

许多天过去了，她把这件事慢慢淡忘了。

有一天，同学们都在看公告栏。她挤过去一看，全身如被闪电击过一般僵住不动了。

公告栏里，他的那张清矍的脸上挂着惹人喜爱的笑意，依旧是白色的运动服，怀里抱着吉他。他是在省上的音乐比赛里获得一等奖，兰州理工大学有史以来首次有同学获得如此殊荣。

小月的目光在他的腿下定住了，她的身子在微微抖动，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他坐在轮椅上。

突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发疯似的冲进柳林中，垂柳寂寂，群鸟啾啾，微风拂动着她的头发。

她在夜里给他写了一份信，很厚很厚，里面倾注了她所有的思念。回信是很简单的八个字：燕子来时，花便开了。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她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

燕子来时，花便开了。燕在寻觅，花在等待。

宜海畔的杨柳在风中微微荡漾，抚在小月的背上，搔得她的背脊痒痒的。她突然不动了，湖水中映出一张清矍的脸庞，带着惹人喜爱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她。

回首一看，轮椅已在身后。

转身，是热烈的拥抱。她扑在他怀里，拍打着他的胸膛：你坏，坏死了！你可知道你害得我每天都想你，不想都不行。

她说着她的委屈，不禁流下泪来。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

燕子双飞，湖畔火红色的花随风摇曳，映在温柔的水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