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飘起来

（一）

也许是因为想在自己黑暗的世界带进一点颜色，想自己在阴霾的雨季里稍稍靠近一点光。

于是在这个黄昏，我又想起了儿时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子。

那是妈妈死后的第二年夏天。在一个阳光暖暖的午后，我独自一人待在寂静的教室里想着妈妈，因为我在家里是最小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把我送到外婆家养。对于妈妈我没有太多记忆，只是记得她的手，一双把我抱在怀里的粉红色的手掌心，还有就是妈妈那件红得如霞的衣服。我喜欢妈妈穿红色的衣服，一脸如花的笑。

而……在她三十九岁那年，妈妈把我从外婆家接回去读书，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大卡车直冲过来，妈妈不顾一切把我推出马路的一边，她自己却被压在沉重的轮子底下……那天妈妈就是穿了那件红色的衣裳，鲜红的血液把她的胸前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我扑在妈妈身上，使劲地摇着她苍白的脸一声声地喊道：“妈妈！妈妈！你醒来啊！”一股鲜红顺着妈妈脸流下来，在我的指间里溢出……我拼命地按住，按住，可还是按不住那些红红的液体，还是阻止不了妈妈身体慢慢变冷。从那一刻起，我发誓再也不穿红色衣服。

“小朋友，你不回家？”是谁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轻远，那么飘渺。我把流泪的眼睛从窗外绿色田野里拉回来，我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位美丽的女人飘进教室。尤其是她身上的红裙子，像妈妈的红……让我觉得眩晕，暖暖的阳光穿过小木窗倾斜在她好看的白皙的微笑上，柔柔地，我不知道在这个偏避的小山村居然会有那么美的女人，宛如仙女下凡。我就这样傻傻地望着她，深怕一眨眼睛她就会消失似的，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胸前涌出来的红……我觉得呼吸变得急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红裙子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一只柔软无骨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额头上，她比妈妈年轻多了，一头黑亮的飘逸的长发，皮肤比妈妈的白嫩水灵。只是她和妈妈的笑容像极了！

“你是……我没见过你的？”我依然是痴痴地看着她，觉得她特别亲切。

“我是刚来的老师，你叫我杨老师好了。”

“杨老师好！”我乖巧地，细声细语地回应着。

“你一定饿了吧！老师给你煮面条吃好吗？”她牵着我的小手把我带到一个简陋的厨房里，开始生火下面，透过袅袅的炊烟我看见了她脸上细细地汗珠。红裙子又在我眼前飘动着，我不再抵触红色，当杨老师把一碗可口的鸡蛋面放在我手里时，我甚至有点恋上了红裙子……但我始终不敢触摸那一抹红。

（二）

我不可否认，自己喜欢杨老师，喜欢她是笑，喜欢她温柔的眼神。幸运的是她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教我们的语文，也许是因为受她的影响我才喜欢上文学。

记得那时学校离一条小河很近，河的两边长满一种叫“万年青”的树。每到夏天果子熟了就可以摘回家，放在一个袋子里两三天，等果子变成了黑色就可以吃了。我总是喜欢把它装进书包里，偷偷地给杨老师吃。

“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极了！”每次杨老师都笑着这样说。

“小Y头，你也尝尝！”她的红裙子又在我面前停留，把一个个黑黝黝的果子放进我的嘴里，我觉得幸福离我是那么的近，近得触手可及。

如果说这就是幸福，我曾经在红裙子飘过的时候获得过……

可它为什么那么短暂？

当我开始慢慢接近红色的时候，当我慢慢地想要伸手拉住那一抹红色的时候。杨老师却生病了，原本就白皙的脸上越来越苍白，嘴唇有没有血色，我眼睁睁地看着杨老师被抬上救护车，我当时哭着追着那车子跑出学校，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杨老师也是穿着那条红裙子，只是红裙子再也飘不起来了，即便有风。

后来听说杨老师进大城市去看病了，她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我想杨老师了，真的好想好想她的红裙子，于是我写了这样一首诗：

你来了，带来了一抹红色，

我怕着，抗拒着红色的靠近，

可——

你却是那么的美，那么魅惑着，

如火，如霞，

你还是来了，

微笑着，灿烂着，

如雨，如花，

你用红色和我说话，

来吧，孩子！

有我在……

如今事隔二十几年了，“杨老师，您还好吗？”我几乎找遍了您当年治病的那个城市的所有的医院，都没有您一点消息。

那一抹红色，至今都是我心里的不敢触摸的痛啊！

无论在清晨还是黄昏，每一次见到绚丽的霞光，就如您美丽如霞的身影在天上飘过。如果今生可以让我找到您，我一定把最红，最艳，最美的红裙子为您穿上。让红裙子飘起来，映红您苍白的笑脸……

（在这里我祝愿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