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

张望思念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07-04 13:40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6270
编者按

真是一种心酸,两处怅惋。小说颇有古典之风,读来满口噙香,以第一人称的口吻来叙述,显得真实可信,语言清丽顺畅,感情饱满,使得文章可读性很强,结尾处理得舒展自若,情深缱绻,问好作者,推荐。

把伤口影藏,用醉人的风撩开童年的天真,也许怀念算不上灿烂,但那一季浅灰,深白,水蓝,幽绿的色彩,早已死在梦中了。死在梦中,也许不是那么灿美,不像羡煞了白云的情天。

因为我们的童年都是片段的蒙太奇,不知何时被想起,浮在眼前,泪水簌簌的滴落,与眼睛相隔最遥远的距离,互相嘲笑,终于离开了对方。

泪水可以自在的飘荡,眼睛可以随意的看美丽的风景。

只是泪水离了眼眶就不再是泪,眼睛没有泪水的滋润,疼痛万分。

我似乎还记得当初那个痛了就会放下的故事,那是一个让人心生触动的故事。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许沧海桑田,也许星移物转,也许情随事迁,也许度日如年。我们都无法一一理清,或是一一偿还。

心怀感激的把握现在仅存的时光,我走时,不希望是像杜甫笔下的自己如同一只寂寞的沙鸥一样,只有银河畔洒落一地的星光送他。

而我不希望你是那位拿网捉星的渔父,我是那捉走的星。

记得那个时候他对我说:“就算是地狱也会陪我猖獗。”

我笑了,因为阳光的刺烈,没有说任何辩驳的话。像是一切都被蓄谋了一样,怎样辗转,都逃脱不了这样残酷的喧闹声,这样绝望的嘶喊。

他只是一个孩子,不深谙这场争斗的惨烈。他用明媚的微笑,企图化解楚河汗界、剑拔弩张的尴尬局面。他一直在努力,虽然那是徒劳。

我看在眼里,我说服自己我们只是简单陌生的关系。

就算有一天,我可以相信他对我没有像我对他那样好。好到可以免去嬉戏打闹,可以不需要依靠。那样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们挥霍的年华,这样的时光太急促,荒芜了相知的那一面。

就算有这样的一天,我也无法相信他离开了我。

他经不起任何打击或是讥讽,面对我的无理取闹总是要负隅顽抗,然而他那颀长的身躯,忧郁的气质,看来看去都不是我成天踢足球偶尔空手道的对手。失败总是让他灰头土脸满是沮丧。但是失败却让他愈战愈勇,每每和我狂打。我就十分困惑,这样孱弱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输了的时候,我问他错了没有。他就哭丧着脸极为煽情地说到:“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哥哥我错了,哥哥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这样,在我松懈的时候又趁机偷袭,继续纠缠在一起,输了。又问,还是那样说。如此反复几次。我颇为疑惑,揪着他的耳朵,问他听清楚没有。

他就笑嘻嘻地摇头,说我放屁声太大,没听清。

这样的人注定拥有幸福是弥足珍贵的,少之又少。他是一个被冷漠盛满忧伤的人,好友屈指可数。他说:“如果别人不向我打招呼,我发誓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的经历模糊,雾里看凋落的盛放的年华,我只觉得他刻意隐瞒。

既然这让他用那么多晦涩的字句堆积的城堡,那一定就像奥地利作家卡夫卡所写的城堡那样,没有一丝的阳光。

阴暗陪伴他越久,我越不知道。

每天面对那样熟知的场景:要么就是窸窸窣窣的翠微绿叶摇晃着,偶尔几片盘着旋儿,卷过白色铝合金的窗,坠入单调无聊的埋头苦读间,顿时枯萎泛黄;要么就是漫天飞舞的试卷传递着恶心的油墨味道,随着各个科代表一一发下,令人作呕;要么就是沉默,在各自的世界什么话也不说,有人说长大了,但是沉默不是长大,长大是隐忍与缄默。

幸好他对此无所忧虑,引以为傲的成绩,我很放心。他能够好好学习,正是我所希望的,所以我并不在乎有什么是与非对与错可以将这样的沉默打破。

“我曾拥有你,想到就心酸。”林宥嘉口中这样唱到。那十六岁的往复窃走了多少我们已经理所当然的幸福啊。

你更为寂寥,宅在家里,看书,写文,听歌,睡觉。一个夏天昏暗的云彩终于伴随着零乱的星点消失不见,而我也只能消失在你的眼前。

你曾说:“我这一生就只把你当做亲生哥哥,我把一切幸福都给你了,如果你都离开了,我还剩下些什么面对夜色的苍茫,以及夜色下彻骨的寒?”

只是那样无可奈何的高三,让这个夏天我未能履约。我知道你不会伤心,所以我并没有告诉你。那沉重而乏味的生活该如何扛下来,挤出更多的时间,和你在QQ上聊天。然而你却很少上网,因为你答应我,要好好学习。

正是这样,如我所愿,还是如你所愿呢?

整个夏天,我对于他的琐事一概不知。等到夏天结束,我匆匆忙忙地打电话叫他出来K歌,他拒绝了。他说他要学习。

那次K歌没有他,一起都是那么尴尬,食言的人食言,来的人少之又少,那样冷淡的氛围氤氲在周围。如同上次他生日一样,由于我没有安排好,白白让他等了一个多小时,并且只有我们两个人K歌。我那次问他:“这下好了吧,就我们两个,想唱就唱,唱得响亮。”但他说他嗓子不好,竟是一首歌都没有唱。我知道他生气了。但是还是这样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我唱《生日快乐歌》他不为所动。

这样沙哑的嘶吼,可换的回他的信任吗?

他这样对我说:“我该不该相信你?我相信,我的确相信——我再也不敢相信你了,再也不敢了。”

可能我们之间无数的裂缝都像是伤口般精致,皴裂,一道道有着可循的规律。那些规律就是他一次次前往回忆,留下的寂静的斑驳的光影。

只是,我不知所云。

后来他成为老师家长口中的乖孩子、好学生。这点倒是颇为难以置信。

以前特立独行地与我在地狱猖獗。打了耳洞,戴上耳钉。和我存钱互相买香水,背挎包,不穿校服,只穿牛仔裤衬衣,鲜艳的T恤,五颜六色的板鞋,头发和我一样染过并且烫过,用发蜡发胶。走在一起,误认为兄弟以及不务正业的浪子。我喜欢他什么都不在乎的精神,因为他引以为傲的成绩让诸多老师妥协,他的沉默让父母无可奈何。他说老师一个个都还不是喝稀饭的,靠国家。当然,有的老师是觉得有些丢脸,靠国家不体面。那就干脆自己操刀,补习功课。靠自己的老师这一光荣的职业,牟取暴利。简直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然而就是这样张狂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在我困惑时帮助了我。

我的成绩如果放在高考,连三本都考不上。

所以我父亲就让我去当兵,然后从政。

他奶奶的,如果让我去当兵,无疑要我的命。头发没了,皮肤黑了。更何况自己不想被父亲左右自己的命运。我不喜欢从政,我喜欢从文。当然,不是沈从文。

我对他说我的梦想是作家。

他几乎快把假牙和假发都笑掉了,但这样的后果就是他在一秒钟就被我撂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知道他看的书比我吃的饭还多。他一年的读书量超过了我小学到高中所有的书籍,包括教科书。

所以他一旦说出什么,李白、李煜、李金,李进、李逵、李莫愁、李商隐、李清照、李准、李季、李广田、李渔、李密、李贺、李颖等等。

我就握紧拳头,还不停做恶心状,暗示他不要再念了。如果他还继续的话,他基本上就可以提前去见马克思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包在弟弟身上。到现在我还回想的起他那坚定的神情,他那孱弱的身体所透出来那幽微的光亮。

只是我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我不能看着他瞳仁从澄澈变得阴暗,布满血丝;我不能看到凌晨他屋内那黯淡的灯光下,有一个憔悴的孩子趴在书桌上打了一会儿盹,又爬起来继续创作;我不能看到逐渐消瘦的身躯正在与病魔抗拒着,还有很多很多,都是我看不见的。

因为他刻意得躲避着我,不想让我分忧。

然而他曾经只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说好我们要共同加油。就算是地狱,他都会陪我猖獗。

我食言了,我无法写出像他那样精致而绝美的悲怆来,他说慢慢来,不急。于是又想法设法给我借了很多什么《夏有乔木?雅望天堂》《月亮说它忘记了》《悲伤逆流成河》等等这样的小说来。但是我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看,看这样绝望而又恸哭的青春情节。

我还是那样张狂,高调。喷香水、用发蜡发胶。当我用完了的时候,我问他:“你这个星期有时间没?我想去买香水、发蜡。”

“哥,你怎么不早说啊。我的香水发蜡还没有用完,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怎么会嫌弃呢?谢谢了弟弟。”

“没事,你和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啊?”

“呵呵。”

他待我如同他的亲生哥哥,而我却并不待他如同我的亲生弟弟。

我想,有他,我这辈子知足了吧。

我并没有完成我允诺的要求,我知道我无法完成那样的要求。

然而他却说:“哥哥,交给我吧。我可以。我来修改,你用不着担心。你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记得要考第七名哦,你最喜欢的数字哦。如果你考不到我就不给你哦。哈哈。”

这样的要求我并不想接受,其实我很烦有人管我的学习。我老爸已经够烦的了。他这么威逼我,怎么可能!

我依旧食言。在说好的夏天依旧那样高调。他失去了香水发蜡,逐渐归于安宁。但他没有放弃我的理想,为了我的作家梦,一直不停地努力着。就算我什么都不写,虽然是我想当作家。都可以。

他说:“3?25和11?17是我们两人的生日日期。加起来,都是10。也就是说,只有我们在一起携手并肩战斗,才可以十全十美。”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巧合,而并非缘分。如同我遇见他都不是缘分。

这是宿命,他说他必须偿还!

可惜他彻底地放弃了,没有继续写文。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他,隐瞒他,利用他。他终于忍不住了,放弃曾经允诺好的诺言。对于此,我不知道怪谁。我其实也很想很想静下心来写文字。他华丽悲怆的字句不一会儿就码到几千,我把笔头嚼烂也写不出几百字来。我对于那样的生活可望不可即,如果我可以安静地写文字,我就不用找他了。我那么高调,其实就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被人夸奖道自己的衣服如何如何,发型如何如何。心里顿时觉得很欢喜。这就是所谓的爱慕虚荣吧。

这样的一切,我既不想面对接受,却也找不到一种方法忘记。

他生气的对我说:“写文,并不是为了你,这你要明白,对于我自己的文字,我有直接的生杀虐夺的权利与安排。你的事情当然由不得我来部署安排,你不是为了我,我同样不是为了你。我,不需要你的关怀。你曾让我长大,现在正如你所愿。”

“我们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了,曾以为会一起并肩战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坚持,那些说好的努力加油都是什么?那些信誓旦旦的预言都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坚持下去,时日所剩无几,本来想让你幸福,但或许我的溺爱不能让你幸福,我想我是该离开。”

但是整个夏天过去了,那炙热的温度伴着我度过了那样单调的两个月,整整两个月都在补课,只有七天可以休憩。

这样的七天,最后的七天,我曾找过他,他说他没时间,十分抱歉。说得极为官方和客套。

高三,几乎没有时间见面,我气定神闲地走在大路上,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枝桠缝隙中探出头来。来过两次,最后一次惜别随着我知道的结局而不得已消失。

云在蓝色的海中翻滚,波涛汹涌,煞是好看。

以前这样的场景都是他带我看的,他说这样有助于哥哥写作。然而现在我走在这样的路上,几近将他的模样忘记,他的所有几乎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被挤了出去。我所拥有的,也就是记得他的名字。他曾经是我的弟弟。

他终于成为了老师家长口中的好学生、乖孩子。我竟然想当然地想改变一个素未平身的人,让他成为我这样被老师家长人神共愤的浪子。

多么不自量力。

在我满十八岁的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请问你是简豪吗?”

“对,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我是四川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您投的稿被我们社采用了,我们想近一步谈论稿费的问题。请您于近日到槐树街2号作近一步的商讨。”

“谢谢,谢谢。”

我好久投了稿?难不成是弟弟帮我投的稿。哎,搞那么神秘干什么啊。这倒是我这生日的最大礼物了。

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于是我决定将一切都妥善之后,拿着崭新的书自豪地对弟弟说,我们可以风风光光地去买衣服了,我可以陪你去西藏看那里金黄色的旗云了,我们可以去随便吃牦牛肉了,还有你不是说你喜欢藏獒的吗,我可以用钱给你买一条哦。我们可以去布达拉宫看那里繁复的壁画哦。

你要等着我哦。

弟弟曾说:“我知道这是一份感情的纯白,我知道我们两小无猜,我知道原谅是如此的意外,我知道我的心微微收紧,那来自你的对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有美好的未来,我知道我们一直拥有彼此的关怀,我不知道这能否一直继续下来,但我想,正因为这些琐屑,我们才会逐渐明白,这一季,灿美的独白。”我于是就知道以他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不给他哥哥写文。原来是躲在角落里,搞突击啊。也不早说,让哥哥都有去当兵的想法了。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踏着彼此的梦想前进,路上偶尔,风吹雨淋,也要握紧你的手心。我想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在一切都妥善之后,我拿着第一本靠我们共同努力写出来的书《初夏?花开不靡》急急忙忙地跑到弟弟家。

见到的一幕却惊愕了。

他安静的躺在那里,蓝色的窗帘被微煦的阳光照透了。手臂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只剩皮包骨了。深陷下去的眼睛,显得极为憔悴空洞,紧紧地闭上。心电图缓缓地动荡着。这和那个爱和我扭打在一块儿的弟弟有着本质上的千差万别。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他。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这确确实实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弟弟,瞒着我拼命写那本书的弟弟。

没过几天,他就紧闭上了双眼,再也睁不开了。途中,我没对他说一句话,我都是默默地观望,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红的双眼。因为他曾说:“哥哥永远是最帅的,要是哪天看见哭鼻子了,可要挨打的哦。”当时我何曾在乎过这样的句子啊。嗤之以鼻地对他说:“切,哥才绝对不会哭呢。”

原来那些曾经的话都经受不住后来事情的奔袭啊。

书桌上他爱看的《雪国》《枕草子》已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如同我老早以前的书桌上,他借给我的书那样。没有丝毫区别。

火化之后,如他所愿。他的骨灰被送往西藏。

如果我知道我拥有的在我还没有享受之前就要消失的话,我宁愿我没有这拥有。细枝末节,让旧事落满抹不去的尘埃。对于干净善良的灵魂,这些斑点,刺得双眼生疼。

我们很容易发现差错,却时常忽略付出的努力。我们只看得到不得志,阴暗。其实在我们低头时,包括幸福都走了。

如果我知道爱你就是为了分离,那么我宁愿当时不去想你念你。爱过片刻,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强行拆散,犹如从高处直直落下,心碎了一地。

若是看见你慢慢在我眼前消失透明,看见你日渐消瘦憔悴的面容,就更不忍心再见你,害怕你佯装的微笑如同夏天闷热潮湿的空气,等待着下场雨。淋湿与模糊记忆。

痛,一瞬间,和无限美好的事物说再见,后来能记起,也就是淡淡的微笑,毕竟,至少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痛,一万年,和最初相识相见的场景一一告别。后来不敢忘,自然想忘也忘不了,深深扎根,繁盛生长,绿荫蓊蓊郁郁。

至少,我一直爱你。

至少你可以忘记我是谁,但我一直爱你。

弟弟这样写道,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这样做。这么义无反顾地这么做。

前者一瞬间的痛留给自己,他却把那一万年的疼留给我了。

然而,我就是那个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人,那个给过他短暂的幸福与快乐的我,却那么自私的或是更为残酷的剥夺了他本就孱弱的生命。

能被影子藏在回忆里的人事少之又少,很有些故事还未沉淀就化作了灰尘。

年少的我们,活在梦里,终日幻想,豪饮蹉跎痛食沧桑。也不失其中的美妙滋味。这种滋味,不幸的是,都是在回忆中才尝得到。

回忆是什么味道?

你想象他如同枯黄的叶子,想起了曾经青葱的绿。内心风起云涌,晃眼而逝,自己早已飞扬,或是随水浮沉;或是伴山护花。往事都只是真实的幻觉。

你想象他仿佛结冰的海,碧绿青翠的倒影尽数凋落,慢慢的风吹去终日悲泣的潮汐,心动弹不得,等着微煦的阳光将理想融化,不过在极北之地终日都是这样不可想念,不可找寻。一辈子都是如此。

你想象他好似没有答案的答案,面对梦这样无理取闹,阴晴不定的习题,该如何作答。只是梦是一个苛刻的考官,无论怎样的回答,她都不满意。

你想象他最后把一丝紧握的温存都交付给了自己,自己还没感谢,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看见自己成为作家,还没有看见自己哥哥的梦想实现就要永远的闭上眼睛。

他该有多么心酸。

我该有多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