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菊

向卫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04 10:03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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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花总是要从种子开始发芽,慢慢的变成叶子,经历风雨的洗礼,更是要有阳光的照耀才可以成为花儿。如果说文字里面的花就是那朵花,那么老师就是照耀她开花的阳光。山路边,九月的菊花开满了。那种淡淡的清香会让我们每一个路过的人心旷神怡。祝福!

那年,九月菊含苞的时候,花儿七岁了。七岁的孩子正是在娘的怀里撒娇的时候,然而这个时候,花儿娘却死了。

秋季开学了。

那天早晨,薄雾在树林间缭绕,空中飞舞着几片早黄的树叶。花儿站在院子里的阳冬梨树下,目光越过爬满九月菊的土墙,看着墙外的小路。小路上,村里和她同龄的小伙伴在爹娘的牵引下,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一路蹦蹦跳跳高高兴兴地去村小报名。此时花儿的心里好苦啊,好痛啊!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树叶落到了花儿的头上,在那里停了很久,花儿也不理会,仍它栖在那里,一阵风来,树叶又飞走了,去寻找属于它自己的地方。

去报名的孩子们的笑声越去越远,最后在小路的尽头消失了。花儿还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小路上。突然花儿转过身去,“咚咚”地跑上楼子,哗啦一声推开房门,门也不关,“噗嗵”一声趴在床上,“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

吃过早饭后,花儿爹走到堂屋,背起背篓,准备到屋后的山里收苞谷去,这时听到楼子上传来花儿的哭声,心里一沉,便放下背篓,脸色忧郁凝重地走上楼子,走了进来,站在旁边轻声问道:“花儿,哭啥呢?”花儿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背心,又黑又瘦,满脸胡渣,额头上的皱纹就像用刀刻上去的。

花儿把头埋进被窝,双手抱着头抽泣着说:“爹——我要上学!我要上学啊!”

“唉——”花儿爹皱着眉头,重重地长叹一口气,弯下腰,摸着花儿的头,安慰她:“女孩子上学有什么用?再说你娘死了,欠了一屁股的债,爹哪有钱盘你上学啊。”一串黄豆大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像一条条蚯蚓似地在脸上胡乱爬行着。

花儿听了后,双手拍打着床沿,哭得更厉害了。她在心里大声喊:不,我不!

花儿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好了,莫哭了。要听话啊,你娘死了,以后家里零碎的农活就归你做了。下去把脸洗洗,到山里放牛去吧。”说完,低着头走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花儿才爬起来,眼里噙满了辛酸的泪水,眼睛肿得像初开的桃花,蒙里蒙东地走下楼子。下楼梯的时候,由于乏力,好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好在及时扶住了栏杆。花儿到厨房里胡乱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壁板上取下竹子做的牛鞭,走到牛拦,把牛从牛栏里赶出来。此时,寨子里很寂静,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大人们也上工去了。花儿赶着牛,沿着一条灰蒙蒙土黄黄的小路,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向山坡上走去。泪水滴了一路,打湿了路边的花花草草。

在路口一棵古树下,花儿遇到了田婆婆。田婆婆一辈子没有生养,是个五保户,平时最爱孩子,也最疼孩子,有什么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总是送给村里的孩子们吃。田婆婆是打清早到山里拾柴火的,见到花儿,赶紧把背上的柴火解下来,把花儿拉到自己的怀里,给她抹去脸上的泪花。田婆婆嘴里喃喃自语,花儿也不知道她说什么,不过她晓得在村里所有的孩子中,田婆婆最疼她了。这次,她没有哭,眼泪水早在早晨就哭干了。

告别田婆婆后,花儿把牛赶到山坡上,这里长满了绿草,绿草十分鲜嫩,花儿就让牛在草地里啃草。牛一边不停地啃着青草,一边抬头看不远处的小主人,不时发出几声哞哞声。花儿坐在草丛的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上,随手扯了一节草根含在嘴里慢慢咀嚼,两眼呆呆地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学校,就这样一直看到黄昏,就这样一直坐到黄昏。

太阳就要落山了,可仍要挣扎一番,将天边闹得一片腥红。就在花儿回到家里的时候,秋菊老师来了。

秋菊老师二十来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眼里、脸上总是含着笑,像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总是春天,又好像这个世界因为有她,也总是阳光明媚。秋菊老师是湖南省师范大学附中的高中老师,从小在省城长大,为了山区的教育事业,在秋季开学前别离父母、丈夫和3岁的女儿,离开省城来到花儿那个村的小学支教,暂定三年。

花儿那个村位于一座大山上,上不巴天,下不接地,平均海拔700多米,最高峰松鸡尾有993•2米,站在家门口往前看一眼都觉得累。偏远闭塞,贫穷落后,外面过了十年,村寨才过了一年似的。村小校长编的一首顺口溜:“祖祖辈辈居山坡,一年四季雾里过,出门尽是烂泥路,脱贫致富无着落。”在当地广为流传。村小是几个村的中心教学点,那几个村散落在大山四周,村小原有5个老师,除了校长是公办老师外,其余4个全是民办老师,家都在附近,秋菊老师来之后任副校长兼教务主任,这可把校长乐得嘴都和不拢,见人就说,这下我们有希望了。

自从三十年前,最后一个长沙知青走后,秋菊老师是第一个走进这座大山的大城市人。

山太大,天也黑得早,看似黄昏,其实才下午四点钟左右。这时候,报名的孩子们都走了,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村小是由两栋两层楼的木房子、一栋平房木房子和一个大操场组成的,一栋木房子上下两层共有六间,是教室;一栋木房子下面六间是办公室,上面六间是老师宿舍;平房是老师和学生食堂;这三栋木房子都建于“大跃进”后期。秋菊老师坐在破旧简陋的办公室里清点花名册,这时校长过来问她:“都来报名了?”秋菊老师合上花名册,轻声说道:“花儿还没有来报名。”校长“哦”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秋菊老师收拾了一下办公室,关上门,经过花圃,走出了校园,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

秋菊老师沿着青石板小路,踏着夕阳的碎影来到了花儿的家里。

在报名的前几天,秋菊老师就在村支书那里摸了底,知道村里有多少适学儿童,并在村支书和校长的带领下,一一进行了家访,动员家长送孩子来上学。在家访的过程中,村民们对秋菊老师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就喜欢上了她,夸她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姑娘,又漂亮又会说话,关键是还有一颗爱心,于是家长们纷纷表态,不管大人如何苦,家里怎么穷,一定送孩子来上学。花儿家她去过,在一个土坡上,一道土墙,三间茅屋,一个楼子,院子里有一棵阳冬梨树,由于刚刚办过丧事,显得有点零乱。那天,花儿爹答应好好的,要送花儿来上学,怎么突然又变卦了呢?“一个都不能少啊!”这是她来村小支教时,对省教育厅领导立下的誓言。

“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呢?大哥,还是让花儿去上学吧。”在院子里的阳冬梨树下,秋菊老师恳求花儿爹:“花儿读点书,对她以后有好处啊,不能让她当睁眼瞎啊。”

花儿爹默不做声,坐在那里只顾埋头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地在他的头上缭绕,然后随晚风散去。听明秋菊老师的来意后,花儿爹闷声闷气地说:“秋菊老师,不是我不肯送花儿上学。你看看我这个家,破破烂烂的,为了治她娘的病和办理后事,家里欠了一万多元的债。现在我哪有钱盘她上学啊!”

“大哥,这个你就放心好了,只要你答应让花儿上学,花儿的学费我会替她出的。”秋菊老师诚恳地说道。

“让我想想吧。”花儿爹猛吸了一口烟,低着头说。

黄昏的太阳把山野染成桔黄色的悲壮,几片早黄的树叶离开大树这个母亲,在风中无目的的飘散着。穿着破衣,光着脚板,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脑袋,灰头土脸的花儿正在院子里忙碌着,一会儿剁猪草、一会儿抱柴火,一会儿送猪食,就像山坡上的树叶,被风吹得团团转,两只小辫儿在单薄瘦小的背后甩过来甩过去……望着没娘的瘦骨如柴的花儿,花儿爹的心软了,心也碎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听秋菊老师那么一说,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人家也是为自己的娃好啊,不然大老远的从省城到这里来干什么啊?”花儿爹百感交集,老泪长流。一个大男人在年轻的女老师面前流泪,那该是怎样的泪水啊?

秋菊老师把花儿叫到身边。花儿的个头正好与秋菊老师的细腰相齐,秋菊老师围着她左看右看,用手在她的身上这里拍拍、那里理理,然后拥在胸前,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花儿,跟我读书去好吗?明天早晨,我接你。”话语里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和关爱。

第二天早晨,太阳还在山旮旯里藏着,秋菊老师就起来了,在水井边一番简单梳洗之后,急匆匆地走出了校园。山区的早晨,空气空灵得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山路上,清风习习,山岚飘飘,鸟声悠扬,空气中鼓动着一种粘湿清新的味道。草丛的九月菊含苞欲放,重重叠叠,在风中摇曳着,清香阵阵,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在路口,秋菊老师遇到了去山里打早工的花儿爹。花儿爹的气色比昨晚好多了,脸上的胡渣也刮得干干净净的了,露出一张山野一样丰厚朴实的脸庞。花儿爹与秋菊老师打招呼:“秋菊老师,这么早啊!我出门时花儿还没有起床呢。”“小孩子多睡一点,对身体有好处。”秋菊老师优雅地侧了侧身,让出道来,轻声说道。花儿爹的脸上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点头答道:“那是,那是。”接着就去了山里,消失在树林间。

秋菊老师来到花儿家,站在院子里喊道:“花儿!花儿!”“哎——”正在洗脸的花儿听到秋菊老师的喊声后,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来,依偎在秋菊老师的身上,鼻孔里钻进了秋菊老师身体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花儿索性将头靠在秋菊香喷喷的身上。秋菊老师从包里拿出梳子,给花儿梳起头来,花儿一头乱草似的头发在秋菊老师的梳理下,变成了两根小花辫。经过梳妆后,花儿变得眉清目秀,挺招人喜爱,便从土墙边掐了两朵九月菊插在辫梢上,那两朵九月菊就像两只金色的蝴蝶,时时都想展翅飞舞,身上也有一股九月菊的芳香,淡淡的。花儿笑了,银铃般的声音随着晨风飘得很远,很远……

花儿跟在秋菊老师的身后,出了院子,一蹦一跳地在山路上走着,欢笑声洒在乡间的小路上,身后的两只小辫儿摆过来摆过去,引来了几只蝴蝶跟在身后,和辫梢上的九月菊嬉戏。望着走在前面的秋菊老师,花儿心想:我一定要长劲读书,长大后也要像秋菊老师一样当一个老师。

花儿和秋菊老师走进学校的时候,校园里正在举行升旗仪式。旗杆立在办公楼前,是用两棵杉树捆绑着连接而成的,有十多米高。花儿站在队伍的后边,立着正,她虽是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但在以前操场玩耍时见过,并且还会唱几句《国歌》。

秋菊老师快步走到队伍的前面,转过身来,面对100多名师生大声喊道:“立正——唱《国歌》——升旗!”于是,大家唱起了《国歌》;于是,校长一把一把地扯着从旗杆上垂下来的绳子。在五音不全但是十分雄壮的《国歌》声中,徐徐升起的五星红旗映在花儿清澈的眸子里,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此时,天空是那么的蓝,蓝得几乎透明,蓝得令人心醉。

五星红旗和东方的太阳一道升起。升到半空中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以朝阳、彩霞为背景,在一片色彩斑斓的树木衬托下,是那么的鲜艳夺目,绚丽多彩。

花儿十三岁的时候,爹死了。

花儿一下子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花儿被接到了家公家婆家。家公家婆就住在花儿那个寨子上,都已六十多岁了,老两口也就花儿娘一个女儿,花儿爹是上门来的女婿。花儿的爹娘一死,原本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饥肠寡肚,常常是吃了上餐愁下餐,几个盐钱都是从鸡屁眼里抠出来的,一家人的开支全靠镇政府每月发的低保金。而如今,十三岁的花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像那呱呱乱叫的山雀儿,吵着嚷着要食吃,真是雪上加霜啊!

转眼,又到开学了。

花儿坐在门前的土墙上,双手抱着膝盖,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一双迷蒙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山路。山路上,不时出现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影,有背铺盖的、有提箱子的、有扛背包的……那是寨子里的大人们送自己的孩子去镇里的中学读书。花儿从山路上收回目光,眼里又湿又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上学了,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见花儿的哭声,正在烧猪食火的花儿家婆赶紧放下活儿,撑起腰,右手在背后捶几下,然后拖着有点残疾的小脚,蹒跚走了出来,依在门边。看见坐在土墙上哭的花儿,花儿家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苦命的花儿啊。”从内心来讲,家婆也是想送花儿去镇里的中学读书的,可是……可是……花儿家婆不忍心看见这一幕,又不好劝她,女孩子越劝越哭,只好扯起衣角抹了一把辛酸的老泪,转身进屋了:“唉——让她哭吧,哭吧,哭过路就好了。”

花儿看见家婆走了出来,又走了进去,哭的更伤心了,泪水一串串滴下来,打湿了脚边的九月菊。九月菊仿佛懂得花儿的心事,低下了头,花儿的泪珠在九月菊的花瓣上滚动着。

在土墙上,花儿从早晨一直坐到黄昏,坐了一整天,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夕阳渐渐西坠了,暮色从四周弥合拢来,山野里很昏暗。这时,从山里打柴回来的田婆婆,经过花儿家婆家门口时,看见坐在土墙上哭泣的花儿,不禁老泪纵横;“唉——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这么小就没有了爹娘,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花儿也看见了田婆婆,怕引起田婆婆的过度的同情和悲伤,赶紧停止了哭泣,从土墙上跳下来,跑进屋里。

秋菊老师完成村小支教任务后,省教育厅多次来电要她回省城,丈夫也多次催她,但是她不愿回省城,通过这几年的支教,她明白要改变山区落后的面貌,培养人才最为关键。“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她在给省教育厅的述职报告中,说自己的事业在乡村,她不能丢下这些孩子,希望省教育厅支持她的选择。于是这样,她就留在镇里的中学任教。

秋菊老师是初中一年纪二班的班主任。花儿正好分在她的班上。报名都两天了,全班50名学生只有花儿一个人还没有来报名。秋菊老师翻弄着报名的花名册,不知花儿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放学后,秋菊老师便去花儿的家婆家。

太阳早已偏西,但是气温还是很高。秋菊老师顾不得擦脸上的汗水,快步走着。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山路,走起山路来,一点也不乡里女人差,路上也不歇一口气。

弯弯的山路,依坡就势,蛇行龙舞在山间盘旋,山路两边的山坡上满是等待收获的庄稼,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风与风的缝隙里,挤满了庄稼成熟后的清香。路上遇到不少收工回家的山民,越接近村里,熟人越多,大家热情地和秋菊老师打着招呼:“又来家访了?”“到我家歇一歇,喝杯凉茶吧。”“吃饭了吗?没吃就来我家吃吧。”

花儿家婆住在村西头,一座残垣断壁的院子,三间木屋破败陈旧,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瓦背上长满了苔鲜,绿荫荫一片,简易木格子窗户,外边挂满了绳子、锄头;院子里有几棵柚子树,柚子还没有成熟,青青的,吊在树枝下……只有爬在土墙边的九月菊长得格外的高,开得格外的盛,相互簇拥着,在山野淡淡的风里,这些花儿扬着金黄色的笑脸,绰绰约约地晃着身子,妖妖娆娆地舞着。

多么好看的九月菊啊!秋菊老师一走进院子,心一下子就被那些九月菊胀满了,不禁猛吸了一口:“好香啊!”

滑向西边的太阳已经越来越红了,映的白云也染上了色彩。正翘着单薄的屁股,蹲在屋檐下剁猪草的花儿一眼就认出了秋菊老师,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来,跑过去,一头扑上去,抱着秋菊老师的腰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秋菊老师喉咙一阵发酸,一滴眼泪差点就要流出来。于是俯下身子,左手把花儿搂在怀里,右手轻轻抹去花儿眼里的泪水:“花儿,书还是要读的!有什么困难,老师会给你想办法的。”

这时花儿的家公躬着腰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秋菊老师。“哦,是秋菊老师啊!花儿,这么不听话,老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快让老师坐下来歇一歇!”接着又对屋里喊道:“老婆子,秋菊老师来了,快烧点茶水!然后煮点饭,把碗柜里的几个鸡蛋炒了。”别看花儿家公扁担大的一字不认识,但待人接物是没有讲得的,山里人就是这样朴实。

秋菊老师说:“随便弄点吃的就行了,鸡蛋留着,拿到集市上也能卖几个钱。”

花儿家公抬不起头,泪水哗哗直往外流,喃喃地说:“秋菊老师啊,你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对娃那么好,我就是把心掏出来,都报答不了你的恩情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似乎是欠了许多未完的债时而面对秋菊老师这样一个最大的债主一样不自在。

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秋菊老师从花儿家公的话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轻声说道:“花儿家公,花儿的学还是要上的,孩子不上学会耽搁她的前程啊。至于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就不用你们两个老人家操心了,我会替她想办法的。”

“那就太难为你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为我家的花儿操心,我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就让我替花儿死去的爹娘给你磕个头吧。”这声音饱经沧桑却深沉有力。说着,花儿家公提起屁股,离开椅子,真的要将身子倾倒下来。

秋菊老师哪见过这种报恩的方式,赶紧站起来,嘴里说着话,双手扶住花儿家公,不让他双脚着地:“老人家,这可千万使不得啊!我是花儿的老师,为她操心是应该的啊。”随之,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悄然落下。乡下人就是这样,他们报答恩人最真挚的感情就是下跪,就是磕头。

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下山了。

看到这一幕,花儿再也忍不住了,眼里泛着一汪清水。那汪清水啊,仿佛要一直流进花儿的心里。

“去吧,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盘你上学。”花儿家公把花儿拉到怀里,用衣角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对她说:“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才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也才对得起老师的一片好心啊。秋菊老师,我就把花儿交给你了。”

花儿挣脱家公的怀抱,跑到一边,扶在柚子树上哭了,眼角有泪花在闪烁,在闪烁。

梦里的日子很快。转眼,冬天到了。

今年的冬天与往年相比,要冷得多。立冬一过,天就像通了个眼,下起雨来,那雨一下就是连续一个星期。天晴还不到两天,接着又下起了雨,阴雨绵绵,地上烂烂湿,空气中有股泥土的腥味儿。

冬天对农村孩子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由于穿得单薄,孩子们常患感冒,有的坐在教室里都在打抖,为了驱除寒冷,孩子们一下课就到赶紧跑到操场上运动运动。

秋菊老师每次回到省城的家里,都没有休息,而是到处活动,动员亲朋好友、原来的同学、同事为孩子们募捐衣物,特别是过冬的衣服和鞋子。有一次,她到一个公司募捐,那个公司的老总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听明她的来意后,十分感动,说了很多客套的话:“你这样做都快成慈善家了。”她说:“没有办法啊,看到孩子们冬天穿得单薄,心疼啊!你没有到过山区,到了就知道了,山区里的孩子苦啊。”老总说:“就凭你这种精神,我都要帮你这个忙。”那次秋季开学后,老总亲自押车,送来了整整一卡车的衣物、食品和学习用品。在捐赠仪式上,校长握着他的手说:“真要感谢你啊!”老总指着秋菊老师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秋菊老师吧,是她的精神感到了我。”之后,校长、秋菊老师领着老总在校园转了一圈后,又看了学生宿舍、食堂,老总动情地说:“我要把你们学校作为我们公司的培训基地,要让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要来这里接受教育。同时,公司与学校开展一帮一结对活动,让每一位员工都伸出友爱的手,帮助山里的孩子。”从那以后,老总每年都要带公司员工来学校,并为学校捐赠办公用品、学习用品。

那天下午放学,花儿去食堂打饭,走在路上,低着头,不看前面,只看自己的两只脚,慢慢地走着。两只脚上的跑鞋都烂得不能再烂了,前面露着洞,大脚趾探出头来,后面露出脚跟,脚跟已冻得红肿发亮。其实花儿脚上穿得这双跑鞋,正是秋菊老师募捐而来的,只是花儿每个星期回到家里,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要到山里做工,家公家婆都老了,许多农活做不了,就全靠她做,小小的年纪就撑起了半个家。当然,稻田是种不了的,只好承包给别人,而地里的苞谷、黄豆和辣子、茄子、豆角、白菜、罗卜还得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这样,与其他孩子相比,很自然的鞋子也就不经穿,烂得快。

这时秋菊老师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花儿脚上的鞋,吃了一惊,责怪自己前段时间怎么没有注意到花儿的鞋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秋菊老师叫了一声:“花儿!”

花儿听到秋菊老师叫她,赶紧停下来。看了一眼秋菊老师,就低下头。脚下的青石板路光光亮亮的,被经年的雨水洗得如玉一般滑润,一些碧绿的小从石缝里冒出来,很鲜活很天真的样子。都冬至了,小草还不肯躲进地下去暖和,钻出头来贪玩。

秋菊老师走过去,摸着花儿的头:“花儿,我领你到商店去卖双鞋,看你那鞋烂得不能再穿了。”开始花儿不愿意,自己怎么能叫秋菊老师给自己买鞋呢?可是一看脚上的鞋,实在是烂得不能再穿了,她做梦都想有一双新鞋,可是家里哪里拿得出钱啊!

秋菊老师领着花儿走出校园,路过大桥时,冷风从酉水河面呼呼地吹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路边的树木和行人,阴沟里的树叶、塑料袋被风刮起,卷到半空中,到处乱飞。花儿打了一个寒颤,猛地咳嗽了几声,秋菊老师赶紧将花儿搂在怀里。

秋菊老师和花儿来到大街上的万家乐超市。在卖鞋子的地方,秋菊老师给花儿挑选了一双棕色跑鞋和一双黑色棉鞋,还给花儿买了两双黑色棉袜。付钱的时候,老板娘一边找零钱,一边说:“秋菊老师,你就像观音菩萨啊,把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了。”秋菊老师说:“孩子们离开家里,大人心疼不了,只有老师来疼。”

老板娘从厨房打来一盆热水,让花儿洗脚,当即把鞋子换了。当花儿坐下来,脱下脚上的烂鞋子,两只脚还没有放进盆里,老板娘就弯下腰,将烂鞋子拾起来,然后直起腰身,顺手将烂鞋子撂到了外面的垃圾池里。

秋菊老师和花儿走出商店。穿着暖和和的新鞋子,花儿感到脚不再冷了,脸上有了红润,身上有了热气,于是望着远处的山野。

入冬的大地看上去一片凋零,山坡上的茶树、橘树、松树、杉树虽然还绿着,却十分黯淡凝重。但是,地底上并不寂寞冷清,种子们正攒着劲儿要冒出头来呢,要不了一个月,大地又会绿起来,生机勃勃起来。

花儿十六岁的时候,家公死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船破又遭打头风。家公死了,家婆也不行了。那天由于下着细雨,路滑,家婆到山里背柴火摔了一跤,打了几个滚,滚到山沟里,脸上、背上、脚上全是伤,被从镇里开会回来的村支书发现,背到家里,在床上躺了几天。村支书扯来几蓬草药,捣碎后敷在家婆的脸上、背上、脚上。经过这次折腾,家婆伤势虽然好了,身体却更加病歪歪的了,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就像冬天树枝上的叶子,随时都有被风吹落的可能。

花儿又一次面临着失学。本来消瘦的花儿,就愈加显得面黄肌瘦,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看见花儿那样子,家婆既焦急又难过,但是又毫无办法,家婆一次又一次揉着自己早已酸泡的眼睛,揉着全身的伤痕,唠唠叨叨地重复着那句说了好多遍的话:“唉——咱家花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俗话说话讲三篇无人听,可是花儿家婆的话却仍过路的人听了,都洒下一片同情的泪水,想帮花儿,但是大家都穷啊,只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花儿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上学了,就把读过的课本全部烧了,一心一意地下地干起了农活。每天早晨天还没亮,花儿就起床,烧火,办饭,送猪食……然后上山,到地里收苞谷。

今年雨水好,苞谷丰收了,那一坡一坡的、一坳一坳的、一坝一坝的包谷林就像参加阅兵式的仪仗队,这里一个方阵,那里一个方阵,齐刷刷地挺直腰杆子站立着;每根包谷的腰杆上都揣着一个或两个圆鼓鼓的、沉甸甸的包谷棒子。此时,苞谷林里到处都是收苞谷的山民,这片包谷林动了,那片包谷林动了,山里所有的包谷林都动了。“咔——”这是拗包谷的声音,“哗——”这是剥叶子的声音,“嚓——”这是砍秸杆的声音;于是,“咔——”“哗——”“嚓——”就这么交织在包谷林里,显得沉重、凝缓,虽无任何修饰,却透溢出一种回天的力量。“嘻——”这是少女清甜的声音,“哈——”这是男人粗犷的声音,“哟——”这是老人沙哑的声音,于是,“嘻——”“哈——”“哟——”就这么荡漾在包谷林里,显得质朴、亲切,虽无任何雕塑,却充满了一种无言的美感。

花儿完全沉浸在劳动的喜悦里,只见她左手拗下一个苞谷棒子,往背后的背笼一丢,苞谷棒子化了一个弧线抛进背笼里;然后左手扶着苞谷杆,举起右手中的刀子,将苞谷杆拦腰砍断。一会儿,花儿的身后倒下一大片苞谷杆,背笼里也装满了苞谷。花儿背着满满一背苞谷来到路边,将苞谷倒进麻袋里。花儿就这样拼命地劳动着,她希望自己一刻也不闲下来,以便减轻心中的痛苦。

可是,当干完了一天的农活,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花儿虽然腰酸背痛,全身散了架似的,但是还是一时不能入睡,于是就想起了校园生活。一想起校园生活,花儿的泪水不禁涌了出来。多少次,花儿从梦中醒来,面对漆黑的天花板,大声喊道:“我——要——读——书!我——要——读——书!”然而回应花儿的,只有她满脸的泪水。

千万不要骂花儿是一个怕苦,怕劳动的人,因为她还是一个孩子,一个还没有完成学业的孩子啊!十六岁,正是人生的花季啊!

爱一个地方,最终成为这个地方的一部分,那才是最大的幸福。秋菊老师仍然没有回省城,而是从镇里中学调到了县一中任副校长,并同省教育厅重新签订了支教合同。而且在她的动员下,丈夫也从省财政厅下到县里挂职来了,任县委副书记,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从小学一直到大学都是同学,因此是爱她的,也是理解和支持她的,男人有自己的事业,女人同样要自己的事业,于是带着12岁的女儿来带了县城,三口之家暂时得以团聚。新学期开学后,全体老师进行了分工,秋菊老师兼任高一年纪组组长,一班班主任,这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按说副校长是不兼班主任的。

学校教导处把高一新生按成绩好差搭配,分为12个班,花儿正好分在秋菊老师的那个班上。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没有见花儿来上学,秋菊老师心里很焦急,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一阵接一阵的心神不安,难以自持,怎么搞的,这么久了还不上学来?难道她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即使出事了也得跟我说一声啊!

那天下班回家,平时难得在家里吃饭的丈夫弄了满满一桌子菜,冒着热气,喷着香气,其中有她最爱吃的土鸡炖香菇。说实话,在办吃的这方面,丈夫要比他强得多。于是秋菊老师就问道:“怎么弄了这么多菜?今天有什么喜事?”丈夫说:“你这个人啊,一忙工作就什么都忘记了。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你40岁生日啊。”秋菊老师在学校的任务重,上课、备课、改作业,还有校务工作,光学校的一摊子事就够她累得了,可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不是家访,就是搞社会调查,哪里还记得住什么生日啊!于是她拍拍脑袋,笑了笑,忙对丈夫解释道:“哎呀,你看我,倒把这事给忘了,好在有你嘛。”其实丈夫也是很忙的,自到县里挂职后,他分管农业、农村这一摊子,这是他从来没有干过的工作,为了尽快熟悉工作,落实县委提出的“绿色产业富民”的发展战略,于是他经常下到乡里,在村里蹲点,搞调查研究,有时就住在村干部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天,由于他平易近人,乡干部、村干部和老百姓都乐意和他打交道。现在一家三口虽说是团聚了,其实三五天还是难得见一次面。如果说,爱是一块七巧板的话,那么爱情只是其中的一块。

吃饭的时候,丈夫见她心神不定,只管埋头刨着碗里的饭,有时连菜都忘记夹了,于是就问道:“看你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兴许能给你帮忙。”她说:“开学都一个多星期了,花儿还没有来上学。”丈夫刨了一口饭,问道:“哪个花儿?”秋菊老师把碗放下来,若有所思地说:“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那个女孩子。”丈夫想了片刻,说道:“那你了解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这么好的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啊?家里实在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她啊!”丈夫向来是支持她的工作的,而这些年来,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如今又把他“拖”来了。她对丈夫说:“看我,一直拖你的后腿。”丈夫夹起一个鸡腿送到她的碗里,说:“我俩谁跟谁啊?谁叫你是我的老婆呢?不过我要说你一句,你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那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婚姻是什么?婚姻是一种责任,是两个人相互包容、理解、迁就、支持。

花儿牵动着秋菊老师的心。她一直给花儿留着位子,每次上课或上晚自习,她都仿佛看见花儿坐在那里,将双手叠加平放在课桌上,将腰杆挺得笔直;可是提问时,刚要叫花儿站起来回答,仔细一看,那位子原来是空的。花儿,你去了哪里?你怎么不给老师说一声呢?后来,秋菊老师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花儿家的事。这个孩子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老师说一声啊,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秋菊心里默默地这样想着。

那天下午,花儿背着一麻袋苞谷从山里回来,沉重的麻袋把花儿的脊背压的弯弯,就像卧在小溪上的石拱桥。一头汗水,湿漉漉的头发散披着,遮住了半边汗渍渍的脸庞。裤角卷到了膝盖,小腿以下全是芭茅割的伤口,左一下、右一下,横一下、竖一下,每道伤口都红肿肿的,有血迹渗出来。花儿迈着沉重的步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了秋菊老师和家婆,还有村支书坐在院子里。

村支书见状,赶紧站起来,从花儿背上搬下麻袋,放在地上。

花儿也顾不得擦汗,看见秋菊老师就扑了过去,开始还咬着牙不哭出声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索性放开嗓门大哭起来,泪水很快就将秋菊老师胸前的衣服湿透了。

村支书连忙走过去,劝道:“莫哭,莫哭!都快要成大姑娘了,听秋菊老师讲,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吧。至于学费,乡亲们会帮你凑的,至于生活费吗,老师给你出。”说得花儿更加泪水长流。花儿的家婆也在旁边呜呜地哭起来。

秋菊老师把哭成泪人,眼睛肿得像水蜜桃,披头散发的花儿揽在怀里,用手绢擦去花儿眼角的泪花,然后又轻轻地在花儿的脸抚摸着。秋菊老师的手是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轻柔。在花儿的记忆里,那是母亲的手啊,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常常抚摸着她,哄她在那温暖的怀里入睡。

花儿家婆看见秋菊老师怀里的花儿,心里是苦的,可也是甜的,走来走去对在旁的人说:“花儿遇到了秋菊老师这样的好人,真是她的造化啊,一定是咱家前辈子积的阴德显灵了!”人老了,嘴上就像没有门,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都从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冒了出来。

第二天,秋菊老师把花儿带到了学校。

到了学校后,花儿吃住都在秋菊老师的家里。秋菊老师给她专门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把全部心血都付给了花儿。后来,花儿曾在一篇日记中这样写道:“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银色的世界。”

县一中在一个山包上,四周古木参天。校园里,花园、假山、喷泉、垂柳、绿草、凉亭和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冬青树,铺满鹅卵石的曲曲折折的小径。在花园的正中间,树立着一个雕塑,雕塑有5米多高,基座大约2米,上面是一个女学生捧着一本书在看,身边的一个男孩子双手高举着一个代表科技的球状物体。

课余时间,秋菊老师常和花儿在校园里漫步……她不用担心花儿的功课,花儿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纪前十名,考个重点大学不成问题。但是她担心花儿的心理,心理学告诉她:读书时成绩越好的学生,往往心理素质越脆弱;更何况一个没有亲人的孩子,感情很脆弱,经不起风吹浪打,为此,她常和花儿谈心,教她做人的道理。

有一次,那是一个下雪天,刚好又是星期天,秋菊老师和花儿在雪地上漫步。俩人刚出门时,只是几片漫不经心地飘飘洒洒,用手想要抓住它们,它们却又调皮地一闪而过,不见踪迹。后来,就象凑热闹似的,雪花越来越大,变得白茫茫一片……

花儿穿着黄色羽绒服,这是国庆节时秋菊老师回长沙探望四个老人时专门到阿波罗商场给她买的,当时买的时候,她准备买件白色或者红色的,婆婆说,红色的太耀眼,白色的又单纯了点,要买就买件黄色的吧,女孩子穿黄色的好看。此时,走在雪地里的花儿就像一朵九月菊,是那么的显眼,那么的柔和。

校园里,有老师的小孩子在打雪仗,雪团不时朝这里飞来,落在俩人的身边,有的打在俩人的身上,不过已是强弩之末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校园里弥漫。

秋菊老师问花儿:“明年高考,准备上个什么样的大学?”花儿说:“我早就想好了,就考湖南省师范大学,将来和你一样,当个人民教师。”“那好啊,人民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光荣而又神圣。”秋菊老师感到花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花儿说:“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了这种想法。”

雪花在空中飞舞,俩人的身后留下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胶印。雪花是一种花,比世界上的任何花都要圣洁和美好。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秋菊老师和花儿唱起了那首老歌〈脚印〉——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啊有的弯,有的深啊有的浅,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

母爱对孩子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因为爱被一个人分走了,为此,秋菊老师的女儿多次问她:“妈妈,到底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花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啊?”秋菊老师笑嘻嘻地说:“都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样好了吧?”女儿把嘴一歪:“妈妈就是偏心,有什么好吃的,总给花儿留着,就是不给我留!”

花儿十九岁的时候,家婆死了。

家婆是突然死的。按说人死前是有前兆的,可是花儿家婆仍如往常一样,也许是长期经受着苦难,什么都习惯了。昨晚,从地里摘菜回来,吃过晚饭,她什么也没说,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花儿天没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她还在睡。等饭做好了,花儿去叫她,她不应,也不动。花儿才知道家婆死了。

人的意志最难以承受的痛苦,就是突如其来的,甚至没有预兆的,没有理由的打击。在爹、娘、家公先后离花儿而去后,家婆就成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如今救命稻草也没有了,那几天做道场的时候,花儿哭得死去活来。

接二连三的失去亲人,花儿就像漂在水上的浮萍,晚上,田婆婆怕花儿出意外,只好夜夜来给她做伴。

就在家婆上山后的一个星期,花儿收到了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同时还附有一份免收学费的通知书。本来按花儿的高考分数,她可以选择更好的学校,比如复旦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等,但她选择了湖南省师范大学,因为相对而言,师范大学收费低一些,对于像她这样的农村孩子,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对农村孩子来说,考得起大学,不定读得起大学。更何况花儿是一个孤儿。于是花儿只好含泪把通知书藏到了红木箱子的最底层,这口红木箱子是母亲出嫁时,家婆打发的嫁妆,如今她们都不在这个世上了。此时压抑已久的苦涩逐渐在心里膨胀起来,面对空荡荡的院子,花儿痴痴地望着对面的大山,心想:读,还是不读?要是读,钱又从哪里来?就是学校不收学费,可一个月几百元的生活费又从哪里来啊?总不能老是让秋菊老师出吧!秋菊老师也有一家一屋啊!这么多年来,自己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秋菊老师的?有她女儿的一份,就有自己的一份。现在自己这么大了,也应该自立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现在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留恋,打工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花儿决定不去上大学,而去深圳打工。村里与她一般大的孩子当中,不是也有人外出去打工了嘛。别人打得工,自己就打得工!别人有爹有娘都外出打工去了,自己没爹没娘就更应该外出打动!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让别人看不到我的忧伤,看不到的痛苦。

花儿向有孩子在外面打工的大人打听了一下外面打工的情况,得知打工虽然辛苦,但是比呆在家里要好的多,不仅收入高,还能长见识;再说,真的打工去,说不定还会闯出一条路来,于是决定过几天就去。

那天,晚霞已经褪了下去,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家家的屋顶上飘荡着淡蓝色的炊烟,那炊烟转眼间就飘上了山腰,并在那里徐徐地变化成一带青云。此时,柴烟味儿,饭香味儿,有点呛人的油泼辣子味儿,不绝如缕。花儿早已把外出打工的行李收拾好了,放在堂屋里。花儿正在烧火,做最后一餐晚饭,准备明早天一亮就外出打工去。

烧火时,花儿看着锅台上热腾腾的蒸气发呆,在那热腾腾的雾气里,她看见了娘、爹、家公、家婆……他们望着她,嘴里在说什么,花儿听不清。花儿往灶孔里添了一把柴,又添了一把柴,红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还有满腹的心酸……

这时,秋菊老师来了。此时的秋菊老师依旧那么美丽,眉宇间满是慈爱,脸庞上尽是柔意,只是身子比以前淡薄了一些,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仿佛就是一个天使带着一颗温暖的心,从遥远的天国来到了人间,来到了花儿的身边。

“老师!”花儿一见秋菊老师,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头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着秋菊老师,再也抑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喊声,那哭声,就像一个离开亲娘已经很久的孩子,突然见到亲娘一样。秋菊老师心里一热,用手轻轻擦去花儿眼角的泪水:“莫哭,家婆没在了,还有老师呢,今后老师就是你的亲人啊,你就是我的孩子。”秋菊老师的话就像一股温暖甘甜的乳汁,从花儿的耳鼓一直流进心里,浸润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对生活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山旮旯里飞出了金凤凰,花儿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村里以前也有考起学的,大都是中专生,最好的也就是吉首大学。因此花儿考起湖南省师范大学的事早在村里传开了,都是一根藤子上结的瓜啊!大家都想帮一帮她。这时,村支书领着乡亲们来了,站了满满一院子。送钱的,你五块,他十块,把钱送到花儿的手上:“花儿啊,莫嫌弃。”长短是棍,大小是情,面对乡亲们,花儿怎么会嫌弃呢?田婆婆也挤在人群当中,平时舍不得乱花一分钱,此时她拿出一张五十元的大钞票,递到花儿的手上:“孩子,拿着吧,就算我的一点心意!”没有钱的就送东西,送鸡蛋啊,送蜂糖啊……塞了花儿满满一怀。

夜色越来越深了。月亮悄悄地钻出云层,没有人理会它,就又慢慢地溜了出来。远处的庄稼地里传来秋虫的低吟声,屋边草丛的蝈蝈也偶然加上几声伴奏。初秋的山寨,已有了寒意,夜雾浸透了人们的衣服。火坑里烧起了大火,噼噼啪啪地爆发出无数的火星子。乡亲们围着秋菊老师和花儿,不肯离去。

第二天早晨,太阳早早地从秋雾里钻了出来,把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山野里到处是一片丰收的景象。乡亲们把花儿和秋菊老师送出了村口,在那棵象征着村庄,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松树下,村支书紧紧拉着花儿的手说:“娃啊,好好读书,为我们乡亲们争口气。”田婆婆也过来,拉着花儿的手说:“咱花儿有出息了!”花儿泪流不止。花儿辞别乡亲们,跟在秋菊老师的身后,一步三回头,三步久回首,缓缓前行……

走了好远,花儿猛一回头,村口那棵古松树下,乡亲们还聚集在那里。

花儿随秋菊老师来到了县城。

大街上,阳光哗哗啦啦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把街上染得一片金黄。一些家长领着考上大学的儿女在街上穿来穿去,购买上大学的日常生活用品,大家彼此打着招呼,脸上满是幸福和自豪的笑意。

秋菊老师领着花儿在超市里穿梭,为花儿买这买那:皮箱、被褥、蚊帐……营业员都认识秋菊老师,这些年来,秋菊老师对学生进行家访,常常穿行在大街小巷,于是就问她:“是给你女儿买?”秋菊老师含笑点点头。听着营业员与秋菊老师的对话,望着秋菊老师忙碌的背影,花儿的心都碎了。是啊,有时候爱的感受,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黄昏的时候,夕阳把山色染得明一块暗一块,特别有层次感。秋菊老师来送花儿上火车,各人拖着一大包行礼,此时火车站人山人海,有送孩子上学的,有外出打工的,有做生意的……俩人被人流拥过来,推过去,好不容易找到第十二节车厢,并挤到上车的踏板前。花儿按秩序排队,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后,便从窗口伸出脑袋和双手,朝秋菊老师挥手。秋菊老师将行李拖到窗户边,然后将行李从窗口一一递进去。

事前,秋菊老师同丈夫通了电话,要他一定替她要照顾好花儿。这年的八月,秋菊老师的丈夫挂职已满,根据省委组织部的要求,调回了省财政厅,临行前,丈夫劝她一起回省城,因为家里有四个老人需要照顾,他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再说女儿开学后就上高中了,得有人辅导。但是她却说,再等几年吧,等我支教满二十年后,我一定回来;老人就拜托你照管了,女儿嘛,要让她学会独立生活,那些农村孩子,哪个是大人辅导出来的?还不是照样考起大学,有的还考起清华、北大的呢。丈夫说,那时你就成老太婆了。她说,老太婆有什么不好?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丈夫摇摇头,你这人啊……一开口,不是大道理,就是小道理,反正我说不过你!丈夫在电话那头说:“放心吧,我的老婆!请你一百个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告诉你,其实,在我的心里,花儿早就是我的女儿了,这样好了吧?”秋菊老师听了,悬在心里的石头才落下地。

递完了行李后,秋菊老师仰起头,对花儿吩咐道:“记住,明天早晨一下火车,就给你叔叔打电话,你叔叔在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等你。”

因为人声嘈杂,花儿怕秋菊老师听不清,于是大声答道:“记住了!”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呜——”“哐当当——哐当当——”火车在这个小小小的车站停靠了十份钟之后,又开了,驶向下一个目标。

火车加速了,越开越快了。秋菊老师站在月台上,目光随着越开越快的火车,拉得越来越长……火车终于消失了,秋菊老师站在那里,双眼望着火车消失的地方,右手还在不停地挥着,挥着……仿佛山野里的一朵九月菊在风中不停地摇曳着。

时光如流水一般匆匆远去。转眼间,花儿二十三岁了。花儿二十三岁的时候,从湖南省师范大学毕业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经过四年大学生活的洗礼,花儿这个昔日乡下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身上既有现代知识女性的气质,又不缺乡村姑娘的纯真,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活力,就像一朵九月菊很是招人喜爱。

由于花儿品学兼优,在人才见面市场上,花儿成了抢手货:学校要留她在校任教;省委组织部要把她作为选调生;老师和同学们要她考研究生;省城几家报社要招她当记者;几家国有大公司要聘她当秘书;京城的一家外资企业竟要送她去外国留学,作为企业高层管理人员培养……家乡的教育局也来人了,要招一批老师。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年轻的时候。”处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花儿面临着人生和择业的选择,她在内心里苦苦地挣扎着。

是留省城?去国外留学?还是回家乡当老师?如果当老师,那就要在家乡呆一辈子啊!自己小时候想过要当老师,考上大学前也在秋菊老师面前发过誓要当老师,可那时自己不懂事啊!大学四年生活,改变了她对人生的许多看法,这是一个人成熟的表现。

就在花儿犹豫不决的时候,花儿接到了秋菊老师病危的消息,消息是秋菊老师的丈夫用手机发来的。

秋菊老师的丈夫带着女儿已经到了县城,准备给妻子办转院手续,医生却告诉他没有必要了。当天晚上九点过九分,秋菊老师就在丈夫的怀里永远睡着了,就像平常工作累了的时候,躺在丈夫的宽大的怀里一样,显得那样安祥,那样平静……

花儿把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之后,便连夜乘坐火车从省城往县城赶。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飞驰。车厢里人很多,也很杂,充满着各种异味;“让点——让点!”不时有人挤过来找座位:“这里有人坐吗?”间或,有列车服务员推着装满矿泉水、饮料、小食品和香烟的小推车过来:“香烟——矿泉水——葵花籽!”“香烟——矿泉水——葵花籽!”花儿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夜色和一闪而过的灯火,心事重重,默默无语。

这时旁边一对母女的对话深深地吸引了她。她扭头望过去,只见母亲约三十岁,女儿约三岁,女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仰着小脸。

女儿问:“妈妈,人死了,躯体会去哪里?”母亲说:“躯体入土,灵魂上天。”“妈妈,你死了先上天,等我死了也上天,就可以找到你了。”“好吧。”“妈妈,你是一朵灰色的云;我呢,就是一朵白色的云。我们手拉手在天上玩,看飞鸟。”“可是,妈妈上天后,你要过很久很久才上天,怎能找到我呢?”“我会一朵云一朵云地敲门问:‘你是我妈妈吗?’你要是听到了,肯定不忍心不理我啊。”“妈妈,要不我是白云,你是蓝天吧。蓝天很大很大,我一上去就在你的怀里了。”……

花儿听到这里,禁不住泪如泉涌。一日为师,终生父母,何况这么多年来,秋菊老师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此时,花儿的心里啊,只希望车子开得快点、快点、再快点,好早点见到她日夜思念的,比母亲还要亲的秋菊老师。

可是,当花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城的时候,秋菊老师早已驾鹤西去了。按照秋菊老师的生前遗愿,棺材盖子得等花儿来了再合拢。

初一、初二和高一、高二的学生刚刚考试成,还没有放假,师生们就沉浸在悲痛之中。在一片泪水之中,老师们扎灵堂,学生们做白花,已经离校的初三、高三学生也从各处赶来了。

灵堂设在学校的大礼堂里。礼堂里,庄严肃穆,悲哀笼罩着,花圈、黑纱、低沉的哀乐,气氛悲恸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灵柩静静地卧在花丛中,鲜花四周是墨绿的松柏枝,还有师生们刚刚从山野采摘来的各种各样,鲜艳夺目的野花。在所有的花中,有一束九月菊格外引人注目,她们虽然才有米粒那么小的花骨朵,却是那么美丽。松柏枝的清香缭绕在大院里,野花的芳香扑鼻。

远远的,就听到了哀乐的声音……还没有走到灵堂,花儿就哭倒在地上,人搀扶她的两个女同学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在两个女同学的搀扶下,花儿一路哭着走近灵柩。棺材盖子斜盖着,露出秋菊老师的脸。花儿看了秋菊老师最后一眼,她静静躺在那里,仍然那么美丽,那么善良。棺材盖合上后,花儿全身扑在灵柩上,放声长哭:“老师没有死,她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啊……”好久好久也拉不开。

这真是一个人生的悲剧啊!然而在这悲剧中,却熔融着多少浓烈的情怀和感慨啊!

秋菊老师生前给她留下了一封遗书。当秋菊老师的丈夫将遗书交给她时,她手捧遗书,热泪盈眶,感慨万千,追悔莫及啊,又一次哭倒了。

那几天,一直下着细雨。雨丝绵绵,像断肠人的泪,穿透人的心扉。

遵照秋菊老师的生前遗嘱,丧事从简,不收礼,遗体就地安葬。然而生命诚可贵,师德价更高,秋菊老师的英年早逝在县里震动很大,人们无不为失去一位好老师而感到悲痛和惋惜,突如其来的噩耗把所有的人都击倒了,人们一拨接着一拨缓缓地向这里走来了,细雨打在他们的身上,淋湿了他们头发,也打湿了他们的眼睛……

花儿那个村的人也来了。大家说,秋菊老师在村里教了六年书,从哪个方面来说也是半个村里人,不能让她一个人就这么孤孤单单地上路。于是,大家在村支书的带领下,背着十几包大米、赶着一头猪来了。田婆婆也跟来了,出发时大家劝她不要来,田婆婆说,我也看看那闺女,多好的人啊!我都没死,她却先死了,天老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公啊?闺女啊,我替你去死吧!这是白发斑斑的老人对秀发飘飘的女儿的最深厚的感情!大家又怎么忍心不让来呢?乡下人勤快,闲不住,于是大家就在厨房里帮忙。

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表情:沉默;震惊;追思……

酒席就摆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几百桌,酒菜全是来吊唁的人送的。

秋菊老师出殡那天,全城的人都出动了,机关干部,学校师生,学生家长,商店服务员,摆摊子的小商小贩,平时很少出门的老人也走上了街头……就连在州里开会的县委书记也请了假,提前赶了回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送葬的人群从县一中的大门口一直排到五里坡的公墓,哭声震天。人们多么想再看看这个来自省城却因支教而扎根山区,把自己的一腔沸腾的热血洒在三尺讲台,把自己的一颗火热的心献给贫困山区孩子的老师。

“秋菊老师,一路好走!”

人们跟在灵车的后面,缓缓地移动着,为他们的好老师送行。人们把戴在胸前的白纸花解下来,向空中撒去,白纸花在空中飞舞,铺天盖地,顿时,从一中大门口到青云山公墓成了白花的世界,泪水的长河。

一个星期过后,花儿在民族大市场里卖了一大捆香纸和香柱,独自又来到秋菊老师的墓地。

公墓距县城不远,就在县城东面的青云山的山坡上,四周是青青的茶园,一条水泥路从老公安局开始,一直延伸通向公墓。然而,这么短段的路,花儿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边走,一边追思,追思的泪水洒了一路。

土黄黄的阳光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从四处飞来,仿佛在这里召开一个盛大的聚会。夏天的山野里,色彩斑斓,山花烂漫,花香弥漫。

悲伤的时候需要鲜花,思念的时候更需要鲜花。花儿在山野里到处寻找着,她把山野里的各种花儿都采摘了一束,织成一个大大的花环,来到秋菊老师的坟前,恭恭敬敬地把花环放在坟前,点燃香纸和香柱。按当地风俗习惯,香纸分为三堆烧,香柱每三根为组,绕坟头插了九组,其余的全部放在香纸上烧了。然后绕着堆满花圈的坟墓走了一圈又一圈,泪水滴了一路又一路,送上自己一份迟到的吊唁和哀思。如今阴阳两隔,花儿再也看不到秋菊老师的容颜,再也听不到秋菊老师的教诲,花儿的心里啊,好后悔!

做完这一切之后,花儿双脚跪在秋菊老师的坟前,双手捧着秋菊老师留给她的遗书,轻声读着:

“花儿,我亲爱的孩子……在我去天堂之前,我最放不下心的人就是你,你这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关爱实在是太少了,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啊!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但是我想,假如真的有来生,我仍然做你的老师,仍然关爱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亲爱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心扔下你不管呢?……其实,这些年来,关爱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在关爱你,完全可以这样说,是党把你养大的,你参加工作以后,一定要报答党的恩情。切记,切记!……”

两行泪水从花儿的眼眶里如山泉般涌了出来,她也不擦,任凭泪水尽情地流淌,流淌。

绵绵的泪水啊,你为谁而流?你为谁而淌?

夏天的雨,常常不期而至。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丝丝缕缕,但是阳光依旧笑吟吟地挂在空中,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无数的雨丝在阳光中织来织去……这是一场太阳雨。

这时,花儿抬起头,仰望天空,在纷纷扬扬的太阳雨里,她看到了秋菊老师的笑脸,听到了秋菊老师的声音。那是怎样的声音啊?那是如春风一样温柔的声音,如夏雨一样温和的声音,如秋泉一样温情的声音,如冬阳一样温暖的声音:“最后,我在天堂里祝你幸福!”

经过一个冬天的抗争,一个春天的酝酿,一个夏天的苦熬,九月菊盛开了。漫山遍野的九月菊,黄澄澄的,黄灿灿的,如金子一样,美丽极了。她们虽然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没有月季的芳香美丽,但是她们清香而不刺鼻,美丽而不耀眼,让人感觉舒畅。

就在这个九月菊盛开的时候,花儿不顾老师、同学的一二再、再而三的劝阻,回到了县城。

开始的时候,县教育局把花儿分在县一中,花儿死活不干,一心要求回村里教书,可是县一中又实在舍不得她这个高才生,不肯放她。花儿和校长说了几次,校长就是不同意,因此关系闹的很僵。最后,校长只好请示县教育局,教育局不同意,局长态度很坚决,拍着桌子对校长发起了怒火:“这么优秀的人才,假如你们都留不住,那就是你们最大的耻辱,以后也不要再问我要老师了,有也不给你们。”校长想辩解:“可是……可是……”局长吼道:“什么可是……可是……”说完摔门而出,把校长一个人留在那里。

无可奈何之下,花儿便去找县委书记。可是连续找了好几次,在县委办公大楼都没有找到县委书记,花儿感到十分焦急,也感到十分失望。因为眼看就要开学了,再不把自己的事定下来,道时生米就煮成熟饭了。但是心急不能吃热豆腐,有些事自己可以做主,有些事自己又做不了主。看见花儿焦急和失望的样子,这时办公室工作人员对她说:“县委书记到州里开会去了,要好几天才回来,你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码留下来,县委书记回来后,我及时和你联系。”花儿便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下来,走出了县委办公大楼。

不知不觉,花儿从后街来到了水田溪。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凉之地,如今成了市民休闲的好去处。路上不时有来来往往的人,背水的、洗衣的、游玩的……溪谷如画,溪两边长满了绿树,树下开满了无数的野花,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好像成了花坛。而所有的花中,最艳丽的花就要数九月菊了,那一簇簇金黄色的九月菊,像一垄垄金黄的珍珠。花儿呼吸着溪谷里湿润的空气,欣赏坐溪边的风景,慢慢走着。她看路边有一簇九月菊,于是掐了一朵九月菊,捧在手里,拿到鼻边嗅了嗅,顿时一股淡淡的清香浸入她的肺腑,漫过她的全身。

“秋来谁为韶华主,总领群芳是菊花。”哦,九月菊,你这山野里最常见,最有生命力的花!你给九月带来鲜艳,,你给大自然带来无限的生机。

花儿停了下来。

“姑娘,你有什么心事?”这时,一位面带笑容的银发老者问花儿。“哦,没有,出来转转。”花儿对这个银华老者倍感亲切。“呵呵,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老人摸着银须,笑呵呵的,说道:“人啊,年青的时候,确定下来的事就要做下去,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自己的路自己走。有的人总是在乎别人的评论,活在别人的眼色里,没有自己的主见,结果一事无成。旦丁不是说过嘛:‘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老人远去了,望着渐去渐远的老人的背影,花儿想:是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让她更加坚定了去村小教书的决心。

那天上午,县委书记从州里开会一回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告诉他,有一个叫花儿的湖南省师范大学毕业生找他,主动申请到村里的小学去教书。县委书记感到纳闷,心想,如今的大学生都想留在城里,一听到分到乡里,不是哭就是闹,天天来县里上访,骂县里领导不重视人才,有的还四处活动找关系,托人说情;有的干脆连工作也不要了,到沿海大城市发展去了。现在有人则主动要求到村里去,并且是当一名小学老师,心里不禁感动起来,于是说:“赶快与她联系,就说我在办公室等她。”

正好坐在县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的花儿接到电话后,立即起身,离开局长办公室,在街上拦住一辆蓝色的士车,一路匆匆忙忙,赶过来了。

花儿推开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县委书记正在看文件,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刚要问,花儿说:“书记,我就是花儿,想找你……”

“快坐!”书记没有听完,就站起来,给花儿冲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便问道:“你怎么要到村里当小学老师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年轻人可不能一时冲动啊,那会后悔一辈的。”

于是,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花儿坐在沙发上,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讲述了秋菊老师的故事……

县委书记曾在花儿那个镇当过党委书记,对花儿的经历略知一二,花儿爹死的那年,他曾打算把花儿送到州里的福利院,可花儿死活不愿意,说自己还有家公家婆……后来他调到县里工作,花儿考起大学的那年,作为常务副县长的他还专门为花儿批了一笔钱。而对秋菊老师他就相当熟悉了,当年就是他把秋菊老师从县里接来的,之后又送到花儿那个村小学;再后来,秋菊老师的丈夫从省里下来挂职,俩人共事三年,是秋菊老师家里的常客。因此在他的心目中,秋菊老师简直就是圣母的化身,她把所有的爱都献给了她的学生,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党的教育事业。

听着花儿的叙述,县委书记又一次被深深地打动了,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说道:“孩子,去吧,我支持你的选择。不过,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都给会你开绿灯的。即使我离开了这个岗位,我也会给你想办法帮你的。”

花儿站起来,向县委书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书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是不会回来的,我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这不是我的一时冲动,而是深思后的选择和决定。”是的,对花儿来说,乡村,是生活的依靠,心灵的依托,生命的归属。

辞别县委书记后,花儿怕夜长梦多,赶紧到县教育局办理去乡下的手续。

花儿的愿望终于得到了实现,心里甭提多高兴啊!

秋天,早晨的太阳美丽、温柔、潇洒而又多情。映在漫山遍野的庄稼、植物身上,让人有些晕眩,空中荡漾着小鸟委婉的歌声,回荡着树叶爽朗的笑声

人逢喜事精神爽。花儿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在乡村的小路上。一会儿停下来摘野花,一会儿猛跑追蝴蝶;一会儿趴在岩坎上喝凉水,一会儿钻进树林里摘野苞……

正在嬉戏的两只松鼠看到花儿,马上钻进旁边的树林里,大概是觉得没有什么威胁,一会儿又钻出来,继续先前的快乐。正在追逐的两只蝴蝶看到花儿,马上飞到花丛中躲起来,见没有什么不安全,又跟着飞出来,继续在花儿的眼前追逐。

扑面而来而来的山风竟是如此熟悉啊!小路上弥漫着浓郁的乡村气息,温暖的秋风吹过黄绿相间的山野,蓝天上,是太阳永恒的微笑。路边的九月菊开得正盛,开得正旺,一串串、一簇簇,一团团,竞相开放,有的直挺挺地向上生着,有的向横里伸出枝杆,有的向下到挂着枝头……那星形一样的小花一绽放,一色的金黄,黄得艳丽、鲜润,耀眼。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同样开得欢欣鼓舞,仿佛在迎接什么重大的节日。

没有阳光,哪有花儿的盛开?没有雨露,哪有花儿的鲜艳?秋菊老师就是那阳光,就是那雨露啊;乡亲们就是那阳光,就是那雨露啊。望着漫山遍野、散发清香的九月菊,花儿心里这样想道:花儿要永远记住那一路的阳光,那一路的雨露,那一路阳光、雨露里的温暖!

小路更深了。各种成熟的颜色,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涂满了所有植物与山岩。路边有一丛九月菊,在山风里摇曳不停,仿佛在向她点头微笑。于是花儿停下来,走到花丛中,采了一大束九月菊,抱在怀里。

老远,老远的,花儿就看见山坳上村口那棵古松树了。自从那年花儿考起大学后,已经有四年没有回到村里了,不是花儿不愿回到村里,而是要利用每年的寒暑假在城里打工,挣一份不薄的收入,她不能老靠秋菊老师的资助,也不能光靠政府的救济,她要自食其力,因为她已经是大人了,认为自己完全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如今四年不见了,那棵古松树仍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下,聚集着一大群人,其中有村支书,有田婆婆,还有一些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孩子,还有山坡小学里的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还有漫山遍野在风中摇曳、散发清香的九月菊。

在花儿的记忆中,一切还是那样清晰啊!

看见乡亲们,花儿想:没有乡亲们,没有秋菊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啊。

于是,花儿挥舞着手中的九月菊,飞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哎——我回来了!”“哎——我回来了!”

远处的大山传来回音——

“哎——我回来了!”“哎——我回来了!”川

山路上,撒满了花儿的欢笑,也撒满了九月菊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