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云
一个美丽可爱的女人就因为一场病把自己的人生彻底的淹没在没有希望的时间河流里面。浮生如云,命运有时候为什么如此的捉弄人。不知道应该说是态度决定了命运,还是命运决定了人生。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里面,一个本来不该发生的故事就这样结局。但愿可以给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一点幸福。
云云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在我儿时的心里是个不小的迷。我不大有机会见到她。一般情况下,我只能在大年初二去外婆家拜年才能有幸见他一回。她那时还是一个挺漂亮的女人,每次我去的时候,必定能看见她坐在祠堂门边的方块石头上,我会礼貌的叫她一声:“新年好。”她通常会回应我这么一句:“大蛇小蛇来给外婆拜年了。(她喜欢叫姐姐和我为‘大蛇’、‘小蛇’)”。然后我“嗯”一声。她目送我离开外婆的住处。
我那时心里总在犯疑:“为什么每次我去拜年的时候云云姐必定坐在那儿,习惯使然还是单是这一天?按说她是不应该坐在那儿的,新年里必定是喜庆的,家家有客,户户串门,她也应该串串门户或者在家里帮忙招待客人亦或是等待来客,而不是坐在祠堂门口,显得孤寂而廖落,退一步讲,即使她不喜欢应酬,也应该坐在家里嗑嗑瓜子,看看电视。我就如此,总而言之,一个人呆坐在外面,在新年的氛围里是不像那么回事的。
有一回,我从外婆那拜完年便去大舅家,外婆与大舅不住在同一处且相隔较远,外婆说前门过道里有人杀鸡宰鹅,过道里必定湿漉而肮脏,便让我从后门绕过去,从后门绕过去是一定要经过云云姐家的前门台阶的。我看见她家的客人多得比外婆家还热闹,可云云姐依然在我视线的远方呆坐。
其时,我对云云姐的好奇就更加深了一层,我好几次地问母亲:“云云姐为什么老坐在那儿,她家可热闹了?”母亲要么不回答,要么就严厉地警告我:“小孩子不许管大人的闲事。”母亲的竭力回避让我对漂亮大方却偏僻孤寂的云云姐的好奇越来越深。我心里面想着云云姐一定是个充满故事的女人。
事实证明我那幼小的心灵对她的这一猜想是并没有错的,一年复一年地过去,关于云云姐的迷也就不再是个迷了,她的妹妹们都出嫁了,最小的弟弟也已成家立室。我所见到的云云姐比以前更加孤寂了。岁月地流逝将她的美丽毫不手软地给予剥夺,所有人对她的迷都已经心知肚明,因而对她的言语就更为亲切,年老的总是亲切和蔼地叫她“云云”,年轻的总是礼貌而温和地叫她“云云姐”,然而我却始终觉得这种亲切得近乎稚嫩的称呼在她而言,并不见得会带给她多一些馨慰,其实我是愿意叫她“云姨”的。她与我的小舅舅刚好同岁。只是按辈份的话,我却只能叫她“姐”。如果把“云云姐”去掉一个“云”字,而单叫云“姐”,在我看来就不那么稚嫩了,但这样似乎又失掉了亲切感,并且显得拗口而庸俗,我终究找不出比“云云姐”更好的称呼。我倒是见过云云姐称呼我的小舅舅是直呼其名的。
那一年我已经十六了,姐姐十九。在农村,姑娘家一旦脱离了学生这个名词,说亲的便络绎不绝,姐姐是个身材苗条,模样娇好的女孩,走到哪里也总有人喜欢牵个红线,尤其正月里,可以说是年轻男女走进婚姻的媒介黄金期。姐姐是个害羞的人。对于相亲一事,她显得更加窘迫,总希望有我这个妹妹相陪,在她眼里,我是个机智灵敏且能言善辩的人,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她圆个场,其实我也并非姐姐所想的那样。只是事不关己,所以带着一种好奇又好玩甚至有一点看热闹的心情去看一次相亲演出似的。回来后便可不断嘲笑姐姐和相亲之人的尴尬场面。姐姐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居心不良。可是一有相亲这回事,依然希望我能陪她同行。
于是在那一年的正月初二,我们一家人都在外婆家留宿一晚,因为有人与我母亲说好约定男孩在第二天来见个面,我本来是想回家的,我心知外婆家并没有这么多的床位,无耐于姐姐的苦苦央求,我也就勉为其难地留了下来。我是不习惯与表姐们挤在一起拘束着过一夜的,因此决定留下来后却一直为自己的宿处担着心。
晚饭过后,外婆把大家的宿处都作了口头上的安排,却单单剩下我,外婆尴尬地笑笑说:“实在没法安顿完,还是另外开个铺。”外婆说的时候一直注视着我笑,仿佛她的安排独独把我放在最末考虑的位置而又恰恰没法安顿完而使我内心觉得有一种被轻忽的感觉,所以以笑来向我解释一二。
其实外婆不必那么讪讪地笑,我也知道她老人家是出于何种理由,何种心思而将我放在最末的位置上,在所有的客人里,姑且将我们也算做客人吧,一般说来,父母是不会把自己的女儿以及女儿的一家看作是客人的,但又多少与真正的自家人有点儿区别,我是年纪最小,身材最小的一个,似乎往哪儿挤一挤,凑合凑合都是挺便当的事。可她老人家也知道对于我那样一个虽不稚气却也绝不成熟的孩子来说,毕竟还是有种被忽视的感觉的,我也确实感到不痛快,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被轻忽,主要是我不愿意凑合着过一夜。我盼望外婆赶紧弄个新铺盖,可外婆却只是那么说说又终究没有行动。
大家依旧围坐在炉火调侃着姐姐的相亲之事,直到有敲门的声音,这个话题才得以终止,开门的是外婆,一见是云云姐,外婆满脸堆笑地把云云姐迎了进来,倒茶的倒茶,让座的让座,云云姐挑了一个炭炉边傍母亲的位置坐下来了,她一坐下,母亲便握住她的双手,既亲切又客气地问长问短,无非一些家常琐事,我也没用心听,心里在犯嘀咕:“母亲倒是从来没有对谁好得如此过分,即使我们三姐弟,母亲也是严厉的教训加教导。哪里有过这样的嘘寒问暖。”
也不知道闲扯了多久,对于这一类的话题,我是既无兴趣听,也没机会插一句半句的嘴。而表哥表姐们在隔壁房间里玩扑克牌玩得兴致盎然,只有我一个人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时不时地又想起外婆何时才去弄铺盖这回事,心里既憋闷又索然,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
等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云云姐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当年我和晚秋(我的小舅舅的名字)就是金姑妈带大的,知道金姑妈今天不回去,所以特地过来,如今我们也是难得一见,只是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想必也困倦了。”云云姐一边感慨万千一边和母亲道别。
“是啊,是啊。当年你金姑妈一手牵一个,如今晚秋的孩子又有你们那么大了,你金姑妈的女儿有将要出嫁了。”外婆说着眼睛望着隔壁房里的打扑克牌的小表弟和一旁观牌的姐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的笑。此时的外婆心里应该在感受着儿孙满堂的福气,云云姐也笑了,只是笑得勉强而凄凉,仿佛这样的福气是她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众人似乎突然于这笑声里看云云姐异样的悲伤,于是又突然沉寂下来。
还是母亲打破僵局:“如今天冷,我们也不久留你坐冷板凳,恰好我们家那个小的没地方睡,倒可以让她去挤挤你。”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反正是一个人,多个伴倒是有了暖被窝的了。”云云姐一句话倒是把大家都逗乐了。我其实是挺不愿意和云云姐同睡的,只是碍于云云姐和众人的情面而不好意思回绝,于是只好心里别别扭扭地跟着云云姐一道去了,小舅舅用手电筒送了一程,到云云姐家门口时,我又一次听见云云姐叫小舅舅为晚秋:“晚秋,我们到了,你快回吧。”小舅舅应了一声就折返了。
我于是进入云云姐的卧房一一这个对我而言极度陌生的空间,而我将要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与一个虽不陌生但也绝不熟悉的人共度一晚,我心里的生疏与无措是可想而知的。我埋怨母亲为何要将我做如此的安排使我处于这样尴尬的境地,我不知道如何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好一直站在屋子中间左右地观望房中的摆设,云云姐却一直像旁若无人地干着她的事情,我确信我站了一刻钟以上,云云姐才突然回过神来对我说:“小蛇,上床睡觉啊,你怎么还不上床呢?刚烫完脚得赶紧进被窝才暖和,你跟我来这一趟,又站了那么久,只怕早凉了,要不我再给你倒盆热水烫烫?”听她这么一说,我终于像得了特赦令似的一边回绝一边脱衣服往被窝里装仿佛这一装就能将我和云云姐隔绝开来,我便可以恢复心灵的自然与自由。
可是当我装进被窝后,我心里又冒出另一些更难堪的问题:我要不要和她睡同一个被窝里?我的身体会不会和她接触?她会不会嫌弃我的睡姿不够好?我一直被这个问题缠绕得难以入睡,直到云云姐进入被窝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动也不敢动得直着身体假装睡熟,我甚至不敢翻身,可我分明感觉到云云姐时不时用手帮我掖胸前的被子,不知何时,极度的困倦才将我托进梦里。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的身体紧紧偎着云云姐的身体,舒适而温暖,我的鼻子闻到了棉被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温软的气息,我不再感到陌生和无措,而是被一种极致的温和的暖意包裹,我懒散地沉溺其中,忘乎所以而再一次坠入梦中。
等我再次醒来,云云姐已经穿好衣服下了床,见我圆睁着两眼看着她,她冲我婉尔一笑,说道:“醒了啊,是我吵醒你的吧?天还早,又冷,你再睡会吧。一会儿你外婆家吃饭我再叫你。”我不敢贪睡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云云姐,胡乱地“嗯”一声又一骨碌爬起来。云云姐见我起床了,又急忙在床头柜上帮我拿衣服,一边急急地说:“天冷着呢,你这孩子不愿在被窝里呆着,好歹也在被窝里把衣服穿好”。我突然觉得有一种炽烈的暖流涌进心底,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岁以前,母亲在我起床帮我穿衣服的情形。六岁以后,我便再没有被人当成是小孩子的感觉了。母亲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再也无暇顾及我的生活中的小事情了。我不敢让这种思绪无止境地漫延,胡乱地把衣服套在身上就往门外走,也没有跟云云姐道声谢或是说点别的什么话。事后想起当时的鲁莽,我追悔莫急,脑海里总是会浮现一幅云云姐失望而悲伤地望着我离去的画面。
相亲之事并没有成功。回家后,母亲就提及云云姐的事,说是云云姐想为自己找个归宿,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有一位退休工人丧偶后想找个伴,因此想找母亲去牵线,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家里人也不赞成。与母亲寒暄一场后终究没有说出口。当然这些都是母亲从外婆那儿得知的。
我于是问母亲云云姐当年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嫁。这一次母亲不像以前那样搪塞我。于是云云姐的故事终于在我心里连成一片:
“云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是个人见人羡的孩子,长得标致,心灵手巧,又有一门好手艺。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她的衣服缝得好,又肯帮忙,附近的人都愿意叫她改改裤脚什么的,大家都说这样一个好姑娘不知哪个小伙子有福消受,说亲的人把她家的门槛都踏破了,云云的母亲始终说孩子还小。总舍不得女儿太早许给人,云云那孩子讨人疼,哪个做母亲的会愿意将这么好一个孩子早早地嫁出去呢?农村里都是这样,女孩子一旦许了人,男方想什么时候成婚女方是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的。况且婚姻大事总是不敢轻率行事的,嫁得好是一辈子的幸福,嫁得不好一辈子也就浑浑噩噩地完了。做母亲的挑来选去,不是家世不好就是人品或相貌的问题,总也难以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在云云二十二岁那一年,做母亲的终于相中了一位乡村教师,那时的农村人总是向往这些每月都有工资拿的人,不用每天与泥土打交道。白晰的皮肤,油亮的头发,走起路来风度翩翩,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嗖”地一下从马路上飞过去了。特别是那种戴着眼镜的,显得斯文、高雅。一看就知道有一肚子的墨水,那位乡村教师就是这样一个文雅的人。男女双方也算是一见钟情,这以后俩人压马路一压就是几小时。大家都说这小两口怎么有这么多话说,也不嫌腿累。当时的云云在众人眼里都是令人羡慕的,谁知道就快要结婚了,却发生了那么件事。云云从医院回来哭得死去活来。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却得了那样一种怪病--系统性红斑狼仓,我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这样一种怪病,偏偏就让云云这么个好姑娘撞上了,真是老天做孽……”母亲一边说一边就流起泪来。“据说这病治不好,结婚生子对病情有严重的影响。云云心一横,把亲退了,退亲当天,两个人还是压马路,双方都是走了多久,哭了多久。后来大家也都知道她的情况了,便没有人再牵红线了。云云自己也打算终生不嫁……”
听母亲说完云云姐的故事,除了感慨天意弄人,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母亲不断地为云云姐逝去的青春和预见的悲剧人生感到惋惜,对幼稚的我而言,母亲的叹惜像一场烟雾一样迷蒙,我只为那场爱情的断裂而惋惜和不平,我天真地认为那位乡村教师应该不顾一切地将云云姐娶进门,然后不惜一切地为云云姐治病,再生儿育女,携手一生。而不是两个人痛哭一场后各自收场,我更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云云姐当初不嫁而如今却要去嫁一个退休的老工人?母亲并不愿意替童心未泯的我解答这个问题,我只能悻悻地作了罢。
之后我便留心向母亲打听云云姐的事情,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时间一久,我对这事慢慢淡忘了。
一年后的春节,我还是看见云云姐坐在祠堂门边的方块石上,我想一切应该还是老样子。我又想起云云姐的那场爱情。一对年轻人怀着浪漫的情结漫无目的地不停地压马路。而此时的她像一蹲化石似的呆坐在一方清冷的方块石上。眼睛里是茫然、未知、虚渺的远方。在这远方里是否还存在某个人的影子呢?我不得而知却又浮想联翩。
几年后,外婆逝世,我也走上了在外漂泊的日子,很少有机会看到云云姐。今年我打定主意要回家过年,也一定要和亲戚们走动走动。没想到还没去到舅舅家,就听到了关于云云姐的几种版本的流言,有人说云云姐自杀了,幸好被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有人说云云姐的病很严重了,出现肾衰竭了,在医院里住了很久。也有人说云云姐已然去世。
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云云姐,不,我的云姨,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我突然感到一股宿命的悲哀,于是急急忙忙跑回家问母亲,可是母亲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是告诉我云云姐在一年前想领养一个孩子,被家里人数落了一通,尤其是她的弟媳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给家里人添麻烦。云云姐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流泪……我的心里又浮现云云姐替我穿衣服的情形。母性光环--它本可以在她身上熠熠生辉的啊。我的云姨,无论如何,我是必须再见你一面的,你还会坐在那块方块石头上等待我的到来吗?
大年初二一到,我急匆匆地催促母亲打点一切,心里既不安又期待,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了,我却并没有见到云云姐,那块方石上空无一人,我的心里顿时空洞了一大片,难道我的云姨真的就这么走了吗?我必须向某个人求证事情的真相,可是很明显地,我变得底气不足,我害怕真相会将我打入地狱,这一整天里,我完全陷入浑浑惶惶的状态里。舅舅家做了很多我平时爱吃的食物,可我一点食欲也没有,然后就糊里糊涂地随着母亲告辞了舅母,准备返回家去,谁知刚迈出舅母家的大门,母亲突然手指着远方兴奋地对我说:“你看,你看那是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又连叫了两次,我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因为视力不太好,我只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模糊的影子,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影子的印迹,却找不出半点痕迹,好在影子与我是相向而行的,母亲已经快步迎上去寒暄起来,我这才从母亲的谈话里知道走过来的正是我期盼见到的云云姐。
可是我记忆中的云云姐哪里是这个样子呢?我快步走向前去,等我终于看清云云姐了,我心里的沧桑感顿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算是岁月催人老,也不应该如此迅速,短短几年没见,曾经那个美丽的人见人羡的姑娘便是如此的面目全非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事实却是如此清晰地印在我的眼里,一切都在透露着她的苍老与病态,牙齿的脱落,头发的黑白相间,面部皮肤的剥落且血丝密布。这一切都让人不忍一睹,我本来还想和从前一样叫她:“云云姐,新年好。”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趁她还没有和我打招呼之前,把头埋下去了。心里盘算着如何打招呼才好。
等我再次抬起头,刚好迎上云云姐的目光,她只是轻轻地对我笑了一下,是那种略带一丝笑意的打招呼的笑,我也冲她回应了一个与她相似的笑,其实我也实在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于是一笑之后再没有说词了,只是怔怔地立在一旁,母亲寒暄一场后又各自离散。
一路上母亲都在隐隐地感叹云云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因为是新年,母亲不愿意说一些不吉利的话,也没有细细地打听云云姐的情况。然而我们所见到的云云姐的现况实在是糟糕透顶。记得有句俗话叫“天作孽,犹可违,”可是在云云姐身上,我只感到了天意弄人和天命难违。然而我却只能向作孽的老天去祈祷:但愿云云姐还能再好起来,但愿老天爷能给予这个善良且曾经美丽过的女人一些幸福,一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