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
故事相当的精彩,一次中奖中出了一场灾祸,不能不说是一出闹剧,这闹剧人生也的确表现了时下人们的种种丑陋嘴脸,穷人没有钱时是一个样,一旦有了钱,又生出另一副嘴脸,都是金钱惹的喜与愁啊。而赵老憨的自作聪明看起来也相当的愚昧,让人哭笑不得,也让人沉思,面对突如其来的财富,连赵老憨这样老实憨厚的小人物都懂得了其中的利害,只怕世人更是无法抵挡诱惑了,因为偶然掉下来的一笔财富,而惹上一场灾难,也是情理之中的。文字非常好,乡间气息颇浓厚。问候作者,安。
一
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大赵庄村风快地传开了:赵老憨中了一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大奖!
这个消息是大赵庄村的村民王大炮披露的。这个王大炮说是他早早起来就进城去拉尿素,见到了那个兑奖的大场面,他说他是亲眼看见了咱大赵庄的村民赵老憨,确确实实领走了十几大捆子的人民币。王大炮还对那些不相信他的人发誓赌咒地说,这一回我要是再放空炮那就是小舅子。
在大赵庄这一带地方,当小舅子是骂人的话,愿意当小舅子的人是没有的。
于是,不多长的一个时间里,赵老憨中了大奖的消息就风快地传遍了整个村庄,成了大赵庄人议论的中心。大街上,小巷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是村中那棵歪脖子大槐树底下聚集的人们,或者是家庭小院里相互串门儿走动,手里拿着鞋底正在抽线的年轻媳妇儿和中年娘们儿们,无论是正在田中做着活计,偎在一起休息的汉子们,或者是在走路打照面相互打招呼的三叔二大爷,总之,大赵庄的角角落落、形形色色的人们的谈话只剩有一个题目,那就是赵老憨中了大奖了!
“乖乖,赵老憨这一回要发了!”
“可不是,十八万多块钱哩!”
“老憨这家伙从今往后可是再不能在人前哭穷了。”
“那真是。”
尽管赵老憨中了大奖的消息已经是很确切了,但是村上的有些人还是不敢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娘的,你说说眼下这事儿日怪不日怪,前一阵子,咱大赵庄村子里的人们为了到县城里去碰碰运气能拿到大奖,驾驶着自己的机动三轮车,装上家人或者是街坊邻居,一车接着一车地进城,一批接着一批地进城,买奖券,一张接着又一张地买,总共买了多少张奖券,花去了多少钱财,真是叫人数也数不清了,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好运气中大奖的。这几天,村里的人们确实泄了大气了,买奖券的心绪也就渐渐冷落了下来,不再进城去碰那个球运气了,可是他赵老憨今天进城就买了一张奖券,竟然中了整整十八万多块钱的大奖,这能叫人相信么?村里有人甚至给这个赵老憨算了一笔细账,说他中了的这十八万八千八百多块钱的大奖,就得有三万七千七百多张奖券给他兑钱,也就是说,不光是前一阵子大赵庄的乡亲们的买奖券钱为他赵老憨集了资,打了水漂,就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们的买奖券钱,甚至就连城市里的好大一部分人们的买奖券钱,也都是毫无声息地装进了他赵老憨的腰包。于是,算这一笔细账的人们恍然若有被赵老憨这家伙欺骗了的感觉。
“奶奶的,这个赵老憨还真是他娘的有福气!”
“可不是,没有福气,五块钱能换来这十八万多块钱的大奖?”立马就有人接腔附和着说。
这个时候,不少人就有些开始后悔起来了。既然前些时候就去买了那么多的奖券,为啥这几天就坚持不住了呢,就有些灰心丧气了不去买了呢?如果今天是咱自己去买了奖券了的话,指不定这回得中大奖的就不一定是他赵老憨,那就很有可能是咱自己了。
可是眼下,人家赵老憨却早已把那些整沓整沓的崭新崭新的不倒折的人民币票子稳稳地塞进自己的腰里了。要是自己今天去城里买奖券中了大奖的话,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十八万八千多块钱呀,比种一百多亩地的好庄稼都来钱,以后不管是做生意,或者是盖房子,或者是供儿子上学,或者是……嗐,别说了,你无论办哪样事情都不会再去作难了。多难得的机会呀,真可惜,自己这一天却没有进城去买奖券再碰碰运气,于是也就没有了机会中大奖,竟然把这样的一个好好的大奖让给了他娘的这个赵老憨!
“像赵老憨这样的人也会中奖?”
“可不是,中这样大奖的人怎么就偏偏会是他呢?”
说起这个事情来也就是他娘的那么日怪,你说去买奖券的人有千千万万,大家都是奔着中大奖的愿望满怀希望而去,却都是沮丧着脸失望地回来了,有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大奖竟然能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到这样的一个貌不惊人、憨里憨气、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布袋,而且只是买了一张奖券的庄稼汉赵老憨手里呢?这种人也能配中大奖?可这个家伙最终还是获得了大奖了呀!现下这个世界上好多好多事情可真是叫人越来越弄不明白了。你说说,像咱们村赵老憨这样的人,他有了那样多的钱,他会能干些什么呢?他会花么?
二
赵老憨这个人的真实名字叫做赵福胜,老憨是他的外号。说真的,赵老憨这个人确实是不老也不憨。说他不老,是他属鸡,今年才刚过五十岁;说他不憨,是因为他遇事很会算计,家里头的大事儿小事儿从来没有很掉过空儿。他这个人半辈子勤俭持家,街面上的事情从来不去招谁惹谁,日子过得虽然说不能算是很富足,却也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平平安安的户主儿。赵老憨小的时候家里弟兄姊妹多,生活很困难,小学三年级没有上到头,便因为交不起一块三毛五分钱的学杂费辍学了,开始了给生产队割草劳动挣工分的生涯,是我们这一带地方的一个标准式农民。大赵庄的老少爷们儿之所以叫他老憨,是他由于长期在地里劳作,且长得有些面老,五十一的人像是六十整,再加上他长得人高马大,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嘴巴木呐呐地也不太会说些巧言花语的话,于是街上的人就喊他叫做老憨。赵老憨也并不计较这些,他认为,喊老憨咋了,喊老憨人就憨了?喊他他就应。于是,村里的人们也就不知不觉地忘了他的真实的名字,而把他直呼做赵老憨了。
“老憨叔!”
“哎。”
“老憨哥!”
“哎。”
“老憨!”
“哎。”
你不论叫啥称谓,赵老憨答应就是了。
这几天,赵老憨看见家里的女人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在这一天的一大早起了床,做了饭,吃过饭后就抓住一辆”黑马“牌电动自行车,带着老伴儿进城到医院作检查看病去了。
说来也真是凑巧,县城里头还在卖着奖券,好像还是民政部门为哪个活动筹集资金组织的。奖券是五块钱一张,那卖奖券处和那兑奖处都是敲锣打鼓红旗招展的,真是人山人海。老憨去时从那里经过,心里就有些动,给女人做罢检查看过病取了些药,就带着她来在这里看看热闹。一个长着一双忽闪闪的大眼睛的卖奖券的姑娘向他宣传说,老大爷,买奖券吧,五块钱一张;看样子您现下还不算是十分富裕,靠五块钱的话很难改变您的命运的;但是您通过拿出五块钱买一张奖券,就有可能中大奖,从而改变您的命运。大爷,您不妨就买一张吧,买一张试试,兴许能中大奖呢!老憨见姑娘一副非常诚恳的样子,一张甜甜蜜蜜的小嘴,竟然被她感动了,想试一试,于是就从里面的衬衣兜里摸出五块钱来,买了一张奖券。真想不到,就是这么的一张小小的奖券,居然能使他中了十八万八千八百多块钱的大奖!直到他把十几大捆子崭新的人民币塞进腰里的时候,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是中了大奖了,这辈子终于是发了大财了。
回家的路上,赵老憨没有骑他的”黑马“牌电动自行车,而是用手推着走,一边走一边和女人盘算着他们今后的日子。
“呼啦一下的就来这么多的钱,咱们咋个花法?”女人小声小气地问男人。
“真是没有见识。得把房子翻新一下了,小刚两口人早就吵嚷着要咱们筹钱盖房子;再买个农用车,叫小刚跟着人家跑运输,把死钱变成活钱。早就该给孩子找个活儿路了,就怨咱手里没有那么多本钱。剩下的就不是太多了,咱得留着点儿花,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子和媳妇儿要是靠不住,就指望他了。”
老憨想了一会儿,又用很小的声音对女人说:“这个中大奖的事儿,咱可不能对外边的人说,大伙儿都知道了,说不定兴许会出现些啥事情哩,咱得多多提防着点儿。”
女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但是她想了一会儿又说:”咱不说,要是有人知道了呢?“
“谁能会知道?”
“王大炮,他这个人一大早就起身进城拉尿素,我就见他在咱们那个买奖券的地方转悠了。”
王大炮这个人生就的大炮筒子,夹不住半个热屁,啥事如果一经他知道了,比上县上的电视台宣传得都快得多。
“不管他咋说,咱们就是不承认。他独自个儿见了,村里的人谁不知道他大炮,他的话谁信呢。”
女人点了点头说:“中是中,可你怀里揣着这么多的钱,鼓鼓囊囊的,从大街上过,谁人眼瞎,能看不出来么?”
赵老憨听了女人的话,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不碍事,咱是得想个办法,叫他们看不见,明天再朝家里弄。”
三
直到天擦黑儿,赵老憨才慢慢腾腾地带着女人到在家里。
“爸,您来啦?”
“来啦。”
“妈,您咋来这么晚?”
“问你爹,磨磨蹭蹭地,走得难。”老两口声色不露。
小刚麻利地给爹娘倒上两杯开水;小刚媳妇拿着毛巾小心地擦去两位老人身上的尘土。
“爸,妈,您俩没有来,咱家真是像个集市,有多少村里的人来问事哩。”小刚说。
“问啥事?”
“说您今个在城里买奖券中了大奖了,十八万多哩。”
果然,这个王大炮真的没有夹住热屁,早早地就放了出去。
“瞎扯,谁家的瞎鸡在打鸣哩!”
小刚和媳妇儿都一脸的不高兴:“街上的人都这么说。看吧,一会儿还会一拨接着一拨地来呢。”
小刚的话还没落音,这头一拨就到了。
“老憨!老憨!”
来的是大脚婶。大脚婶就住在赵老憨家隔壁,她比赵老憨大不了几岁,却长赵老憨一辈儿,常在赵老憨面前以老辈人自居地教训老憨。大脚婶除了她两只脚象两只小船似的以外,身上还有三个比常人大的地方,人们都说,大脚婶,有三大,奶子、嗓子和嘴叉。一是一双奶子大,胸前象挂了两颗大葫芦,走起路来又像两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二是嗓门大,一张嘴就是吼天扯地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三是嘴叉子大,据说她一嘴就能喝完一碗玉米糁稀饭。
“老憨,老憨,我说你这个老憨那!”
大脚婶她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却早就冲进了院子。
“是俺的大脚婶啊,快坐快坐。”赵老憨赶忙迎了出来。
“你娘那脚,咋晕到这早晚才回来?”大脚婶毫不客气地嚷道。
“嘿嘿,在城里一转两转的,就晚了。”
“我说老憨那,你这回发了大财,得请请你大脚婶了。街坊邻居都说,让你买几桌酒菜,明儿个晌午好好喜庆喜庆哩!”
“啥呀?我发啥财啦,让我请客?”
老憨装做不懂,跟真的一模一样。
“还说发啥大财哩!你在城里中了十八万多块钱的大奖,街上人谁不知道?你还装啥呀装!”
“没有的事。”
“没有?”
“没有。”
“王大炮亲眼看见,这还会有假!你娘那臭脚,别往你大脚婶儿眼里推石磙!”
“我的大脚婶那,这个王大炮的话你也信?”
“起先是不信,可王大炮赌了咒,街里人也都这么说,你老憨敢对你大脚婶撒谎?”大脚婶儿用手点着赵老憨的眉头说。
“奶奶!奶奶!”隔壁大脚婶的小孙女哭着叫着。
“哎哎……去啦!去啦!”大脚婶大声答应着,顾不得这边的赵老憨,甩着一双大奶子,抬起两只大脚板,悻悻地走了。
大脚婶刚走,赵老憨的屁股还没有坐稳,第二拨接着就来了,这一回是大赵庄村的村长。
村长五十多岁,个子不是太高,胖胖的,很富态。
在大赵庄,村长到农户家里,就像一些县乡领导干部下基层蹲点做踏踏实实的调查研究一样少,除了给有脸面的人家陪客喝酒,是很少踏进平头百姓的家门小院落的。当然,村长的工作很忙,村长就是不忙了还有不忙的事,他哪有功夫到普普通通的村民家里去侃大山呢。要知道,他是一村之长呢。
“福胜,福胜。福胜在家吗?”
“在家。在家。”赵老憨和女人见是村长,两个人都马上组织起笑容,堆在脸上,慌慌忙忙地从屋里迎了出来。
“咦,是村长啊,您是大忙人,是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女人说。
赵老憨站着,笑着,两只手没处放,不知所措:“快去给村长拿烟!”
女人从屋里拿出一包“红旗渠”,抽出一支递给村长,赵老憨赶忙擦火点着:“村长快屋里坐吧。”
“进城去了?”
“进城去了。”
“才回来?”
“才回来!”
村长坐在赵老憨家的堂屋椅子上,抽了一口烟,干咳了一下,开始了他的话题。
咳咳,我说福胜啊,这两年形势发展得很快嘛,啊,你看看,各村都在努力地搞建设努力地奔小康,大干快上。咱们村呢,稍有不注意,就要落到人家后头啦,你说是不是?啊?最近村委会研究了,咱今年也要抓一下基础建设,彻底改变一下咱的村容村貌,改变一下咱的生产条件,把大赵庄的工作搞上去,建设文明卫生富裕的社会主义新村庄,啊。具体地说,就是把咱村的道路铺修一下,把学校的危房改造一下,把村南坡桃花河的生产桥架起来,再硬化几条渠道,有条件的话,还要修自来水,盖敬老院,建个文化娱乐室。文化娱乐室你懂吗?就是把咱村的闲人集中起来,在一起读书,看报纸,下棋,打扑克,减少赌博现象,啊。这些工程,急需什么?嗯?急需的是钱那。眼下,集资吧,政策不允许,挨家挨户去摊派是增加农民负担,村里又没有收入,你说这事该咋办?啊?这些事都是咱大赵庄的大事儿,没有钱也得办那,你说是不是?啊?为了办好这几件事儿,村里决定发动大家伙儿,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想尽一切办法,把咱村的事儿办好,啊。捐钱懂吧,捐钱是自愿的,不违反政策,是有钱的人慷慨解囊为村里做贡献,办好事儿。我相信,大家伙儿谁有了余剩钱,都会积极地为村里办好事捐出来的,你说是不是福胜?啊?听说你今天在城里买奖券中了十八万多块钱的大奖,好事呀,多大的好事儿呀。我知道,你赵福胜不会比外人的觉悟低,为咱大赵庄的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大建设,是会尽一切努力的,你说是不是?嗯?捐出来吧福胜,捐出来办集体的事,村里给你刻通大石碑,立在街中心,给你扬扬名,让子孙后代都记着你的好处。啊!
村长一边抽烟一边演说一边斜着眼瞥瞥聆听着的赵老憨,看他听了自己的这番深刻的动员报告后感动了没有。
对村长的这番慷慨激昂的讲话,赵老憨表面上是认真地听着的,但心里却不住地在翻腾。
你村长是什么东西。这二年村里是没有多少收入了,可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呀,每年办他个一件两件的事情是完全能够中的,可你办了没有?前几年,你借口搞承包,把村里的砖瓦窑交给你亲侄子管理,结果呢,窑场赔了个精光,你的楼房别墅却气气派派地盖起来了,光砖就用了四十多万;村上的两台联合收割机,你说是搞承包,竟然承包给了你本家兄弟,光使用不修理,村里没有落着钱,你们俩人却往腰包里没有少鼔捣,直到把两台联合收割机折腾成了一堆废铁;去年你嘴里说是给村里铺修柏油路面哩,光村上的大杨树就卖掉了几百棵,可结果呢,路没有铺成,钱却花光了;这几年,村上光规划宅基地,搞计划生育罚款,你收了群众多少钱,都到哪去了,谁也不清楚,可你却花了几十万买了一辆大客车,交给大儿子在外边跑长途。奶奶那个孙,你是咋日鬼的,大家都清楚,好在大伙儿都是街邻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有人和你较真,也没有人和你抢吃这碗官饭,才使你坐稳了大赵庄一村之长这把交椅……什么捐款办好事,全是他娘的日哄人哩!你家富得流油,没见过你为村里捐过一分钱。你现下叫人家办好事捐款哩,屌哩!你是村长,是个抓钱阎王,鬼才知道钱到了你手里还能不能出来,鬼才知道你这辈子能不能为村里办一件实实落落的好事,哼!
赵老憨想是想了不少,心里头骂也骂了不少,但是,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他知道村长的厉害。村长的治人的办法很多,他的亲戚朋友也很多,在乡里县里有很多关系,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他要是跟大赵庄的村民谁过不去了,那谁的日子肯定好过不了。大赵庄只要是他村长一跺脚,谁家的房子都要落土哩。
“村长啊,不是俺家不捐,事情是咱没有啊。都说俺中了大奖了,十八九万块,在哪儿哩,那全是瞎传哩,您看俺恁有福!这街上瞎传的话您也信?”
赵老憨心里有主意,憋出来的几句话还挺上路。
村长吃了一惊:“你说街上人说你中大奖的话是瞎话?”
“瞎话。是街上的人瞎编的。”
“真的?”
前脚刚送走了村长,后脚就跟着进来了二道街的胖墩儿。
胖墩儿和二木匠联合办了个小型板材厂,因经营不善,不但没有能够赚到大钱,而且还赔了不少,听说光账就塌下了三十多万,最近到处去借钱借不到,到银行贷款又贷不出来,着急得很着呢。
“福胜叔,您在家呢。”胖墩儿堆了一脸笑容。
“胖墩儿大侄子,你找我有事儿?”
“早就想来老叔这坐坐,看看老叔了。”
“你是忙人,坐吧。”赵老憨递过一把凳子,“你一定有事儿。”
胖墩儿倒算是很爽快,坐下便说。
说没有事儿吧有事,但事情对您老叔来说不算很大。我给老叔敞亮开说吧,我是无事难登您这三宝殿呐。老叔您比谁都清楚,我和二木匠联合着办的那个板材厂,生产很红火,效益也可以。最近,咱厂和外地签定了一大批活儿的合同,得有大笔的资金来完成这个任务。可是,咱们厂子小,流动资金也少,叼这个大鱼,力不从心那。这不,听说老叔今天进城买奖券中了大奖,就想请老叔支持我们一把,顾顾咱的板材厂的燃眉之急。老叔啊老叔,请您放宽心,我们亏谁决不能会亏您老叔。这笔钱呢算入股,钱过来后立马就会分给您红利;要不算成是贷您的款也行,利息钱比在银行存款高出五倍;再不行的话,我和二木匠商量好了,叫小刚到咱们的板材厂当工人,一个月领八百块,长期在那干,加上奖金,一年挣上他个万把多块钱,不用几年您就发啦!这等好事哪里去找?老叔,您说呢?
要说胖墩儿和二木匠在二道街联合办的那个板材厂,大赵庄的不少人都清楚,虽然赵老憨不经常去看,还能不听街里的人说。板材厂用了那么多的工人,每人一个月六七百块钱的工资,还经常拖欠着不发,借村里老少爷们多少钱,任是谁也要不出一个子儿来。入股分红利,小刚当工人,一年一万多块钱,哼,见鬼去吧!
“大侄子,你说的都全是好事儿,可眼下你老叔没有钱呐,老叔只要有钱,一下子都给你小子投上,你小子还是外人?”
“那,您今个中大奖的钱……?”
“瞎传呢,哪有的事儿。”
“这么说,您没有中大奖?”胖墩儿一脸的惊诧。
“没。”
“真的?”
“真的。”
胖墩儿有些不高兴,失望地走了。
跑了一天,赵老憨累极了,也烦躁极了,吃了饭,他就早早地关上了大门,准备躺在床上睡个好觉。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有人一直在敲门。
赵老憨翻了一下身,又停了一小会儿,才拖拉着鞋极不情愿地下床来到院子里。
“谁呀?”
“我,小刚他二舅。”
门开了,小刚的二舅跟着赵老憨来到堂屋里坐下。
小刚的二舅,家住在大赵庄北面二里地的胡家河子。说是小刚他二舅,其实是小刚娘的远房本家哥哥,因为两个村离得很近,又沾亲戚,相互之间都很熟悉。赵老憨女人见是娘家那边的人来了,赶忙倒上茶水。
“二哥是从家里来的?抽支烟吧。”
小刚的二舅从本家妹妹手里接过烟卷儿,点着,狠着劲儿吸了两口。他没有等人问话,便低下头,叹了口气,连声道来。
你二哥这早晚来找老弟和妹子,是有事儿哩。这一阵儿,你二哥是叫家里的事缠住啦。你看,你大侄子都二十三、四啦,刚找了个媒茬,女方就催着要登记结婚,还催着要叫盖房子。你小侄子哩,又在城里念大学,一年一万多块钱呀。你们全知道,我家虽然开了个豆腐坊,那却是个穷生意,一年到头也赚不上几个钱。眼下我确实是叫磨扇砸住手啦!孩子的事儿要办,钱却是硬头货呀,没有办法,只有来找亲戚帮忙了。你看看,不是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肯在自己亲戚家里哭穷呢?我是试了几回才来咱这张这个口的,我想,是亲三分近,兄弟和老妹是不会拿巴掌来搧我这张老脸的。咱虽然是亲戚,但也得把丑话说在头里,我这是借,先借两万吧,借了,过上一两年,等转过手来,有钱了立马就还上,你二哥决不会赖这个账的!
小刚的二舅不愧是做生意的,很会说话,表情也很丰富。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用眼角扫扫对面的两位远房亲戚,看看他们听了他的话有些什么反应。
实际上,小刚的这位远房二舅很会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日子过得很暄泛。前二年小刚结婚,赵老憨有了难,曾经到呼家河子朝他张过嘴,可他一分钱也没有蹦出来。去年年前腊月二十六,赵老憨叫女人用五斤黄豆到街上去换他的豆腐过年待客,回家用秤一称换来的豆腐,好家伙,他整整少给了一斤二两半!对这些往事,老憨和女人一直有看法。
“二哥,你也是听说你兄弟中大奖了才来这里不是?”
“自己的人中了大奖不比别人强?”
“没有的事儿,是人家胡编瞎话乱传哩,现下吵嚷得这话满天飞,连咱那村上的人都知道了!”老憨女人也学起了老憨。
“你说你们中大奖的事是别人瞎咋呼的?”
“那是。”
“没有这事儿?”
“没有。您兄弟能骗别人,咋着也不能骗二哥您呀?”
“唉!”小刚的二舅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真的。哄谁,这事儿也不能瞒哄村长您那!”
四
一幢气气派派的小洋楼在大赵庄村中拔地而起。村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羡慕地来到这里观看,都说这座楼盖起来得有十来万,都说这座楼比村长家的楼房还要漂亮哩,都说这座楼房给大赵庄增添了新的气象,一个村子都跟着沾了大光,都说这座楼给种地的庄稼人长了志气,使他们扬眉吐气,都说大赵庄的每家每户都这样地盖起楼房,那就一定比城市还城市哩!
这是一座用砖石加钢筋水泥建造起来的楼房。楼房四面采光,八面来风,窗里套窗,门中套门,冬暖夏凉,俨然成了大赵庄村一道亮丽的风景。
楼房的内部布置得也相当豪华,大沙发,大桌子,还有高级席梦思,家用电器应有尽有,当大赵庄的村人们一走进这座楼房,就觉得这里已经非常的现代化了。
赵老憨和他的女人就住在这座别墅式的楼房里,他们正惬意地逗着自己的小孙孙玩耍,孝顺的儿子和媳妇儿整天开着车在外跑生意挣钱。……
“咣当!”
一声响唤醒了睡梦中的赵老憨。
他睁开睡眼看看,一缕月光从半开的堂屋门缝中挤进屋子,屋子内半明半暗,再听听,什么响声也没有了。
赵老憨清楚地记得,昨晚是他最后一个睡的,把门闩得紧紧的,怎么自己就开了呢?再一想,他立马就明白了。赵老憨用胳膊轻轻地捣了捣身边的女人,小声说:“小刚他娘……”
女人翻了下身,也醒了过来。
赵老憨坐起身来,摸黑儿轻轻地穿了裤子,披着衣裳下床。
“噌——蹭!”两个黑影子从半开的门缝里窜了出去。
“小刚小刚,快起来,有贼!”赵老憨一面呼叫着小刚,一面赶出门外。
小刚也从厢房里出来了,手里抄起一根棍子:“爸,贼在哪里?”
“噌——噌!”两个黑影子翻墙过去,把墙上的砖头蹬掉了两三块。
“撵上他,打死个他个王八羔子!”小刚拿起棍子,正要赶,赵老憨拉住他说:“算了,让俩货走了算了!”
小刚疑惑地问:“没偷走啥?”
“能偷走啥?“
“钱呢?”
“哪来的钱!”
“都这会儿了,爸还瞒哄我哩!”
“娘那个腿,你也信不过你爹呀!”赵老憨好像是真有些生气了。
小刚小声说:“爸,刚才那俩家伙,我看他们那身段那走势,像是后街大狗二狗哥儿俩。”
“不是那俩鳖孙还能是谁!一点正业不务,专干些鸡鸣狗盗的事!对这些腌臢货,咱少招惹他!”
五
第二天,赵老憨起床很晚。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的时候,大脚婶的话语声早就飞过来了:“老憨,老憨,你还不知道吧,前街春娃家盖房没有木料,今早上去出路边那棵大杨树,几铁锹下去,竟然挖出十几万块钱!一捆一捆的,崭新崭新的不倒折的票子,真真的好喜人哟!”
“你说啥?”赵老憨吃了一惊,把他的饭碗猛地放在桌子上,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哈哈,春娃在路边那棵大杨树下挖出十几万块钱!这下,该这个狗娃子发大财了!”
听了大脚婶的话,赵老憨立马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后悔自己昨个儿做事不周全,没有把事情办妥当,更骂自己今个儿大清早起床晚,啥事儿就都晚了一步。他睁圆惊恐的大眼睛,额角上崩冒出青筋,一反常态,非常麻利地抄起一把铁锹就往外跑。
“咋啦?你这是咋啦?”大脚婶一脸的迷惑不解。
“钱,咱的钱!”赵老憨一边朝外跑一边对家人喊。
一家人再看赵老憨时,人跑得早没有影儿了。
赵老憨慌慌张张地直奔进县城的那条路上,刚出村头不远,恰巧碰见春娃那小子扛着个铁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子,正兴高采烈地哼着流行歌曲往回走。
“春娃,是你在路沟边出大杨树时挖出了钱?”赵老憨挡住了一脸兴奋的春娃的去路。
“不假,十好几万哩,咋?你想开开眼?”
“那是我的钱!”赵老憨一字一句地说。
“啥,你的钱?你的钱?你的钱咋不在你家,咋跑到我责任田的大杨树根底下去了,啊?我说老憨叔啊,你是见我得了一把外财,眼气得糊涂了吧!啊?”
“我没气糊涂,那是我的钱,是我昨天进城买奖券中奖的钱,请你把它还给我!”
春娃听了赵老憨的话,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明白了,但是他没有把赵老憨放在眼里,毫不示弱地说:“哎哎,我说老憨叔,你说这是你的钱,这钱上可写有你的名字,有你画的记号,要不,你叫叫它,看它答应不答应,它答应了的话,那这钱二话不说就归你了!”
听了春娃的话,赵老憨急了,火火地吼道:”你还讲理不讲理!“
春娃一脸鄙夷地说:“老憨,你说这话害臊不害臊,人家从自己土地的下面挖出的钱,你却说是你的,还说人家不讲理。好好好,你讲理就是你讲理,我就是不讲理,怎么样?请你走开,不要挡着我的路,我还没有吃早饭哩,哪有功夫和你理论!”
赵老憨气极了,双手掂着铁锹在路上一横,瞪大了眼睛说:“你不交钱就别想走人!”
”咦咦咦,咋了,你还想打人?我就是不给你钱,你敢吃了我不成?“春娃硬硬地喊道。
赵老憨两眼冒火,气不打一处来,急了,憨劲儿也真的跟着上来了,他高高地举起了铁锹。
“你打呀,你打呀,真没见过!”春娃毫不畏惧。
呼,赵老憨气不过,一铁锹下去,把春娃劈倒在地。
“杀人啦!杀人啦!赵老憨杀人啦!快来救命啊!”春娃捂住被赵老憨劈中的膀子,躺在地上,踢腾着双腿大声地喊叫。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不少人听见吵架声,都跑过来围观,大家见春娃受了伤,就一面匆忙地打电话给110和120,一面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他做包扎。
赵老憨见一铁锹劈倒了春娃,自己也惊得呆了。他满脑子嗡嗡响,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咋下去的,竟是那么地有力。
嘀嘀!一辆警车飞也似地开过来,从车上跳下来两个警察,他们稍作了解,就给正在发呆的赵老憨戴上了明晃晃的手拷。
这时候,赵老憨女人和儿子小刚连同小刚媳妇都过来了。女人一见自己男人的一双手被警察拷上了,扑过来拉住两个警察哭着说:“同志,那真是俺的钱啊!俺家老憨没有错呀!”
小刚和小刚媳妇都哭着说:“爸呀,您咋能这样呢!”
赵老憨被两个警察推搡着来到警车门口,他一边挣扎,一边回过头来对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媳妇说:“小刚他娘,小刚,小刚家,你们谁都别害怕,我没有犯法,那确确实实是咱的钱,我去去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中咱就和他打官司,说啥也得把咱中奖的那十八万多块钱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