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

接到小佳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开始我没听明白，她只是一个劲的哭，后来我听清了，她的丈夫吴从军从自己的楼顶跳下来，死了。

吴从军小佳和我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吴从军的个性特点是争强好胜，嫉妒性强，容不得别人比他好。

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是我们的班长。如果我的成绩比他的好，他就黑着脸，不理我。为了不伤他的自尊性，考试的时候，我故意做错几个题，让他的分数比我的高。他为了考得比我好，常常作弊。因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老师捉住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班上有几位成绩比他好的人，与他的关系都不好。但我与他的关系却很好。我处处不如他。我们村里的人都夸他比我有出息。我父母骂我的时候，常常拿我与他作比较。他们常骂我的一句话是，你去看看人家从军，你去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高二的时候，他突然不理我了。我叫他，他也不应。当时我怎么也不明白，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后来，有同学告诉我，我不应该与小佳谈恋爱。小佳是他的梦中情人。我也记不清是高二的哪一天，我宣布了小佳与我的恋人关系。我牵着小佳手的时候，同学们都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

那时，我生得瘦小，营养不良。同学们讥笑尖嘴猴腮，如果去演孙悟空是绝佳人选。我的成绩也很差，上课经常捣乱。小佳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看上我呢？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事实确是真的。在我们学校后边的山林里，我吻了小佳。我尝试用我的手做进一步表达的时候，小佳拒绝了。她说等我们走上社会，她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我。

快高考了，毫无预兆地，小佳宣布了我们恋情关系已经结束。我把课本、作业本、文具盒，放到学校后边的围墙下一起烧了。最后，我对着那堆灰撒了一泡尿。

我没有参加高考，一个人流着泪告别了十年的求学生涯。接着辗转来到深圳，进入了艰难的打工生活。

深圳的打工生活麻木了我的神经，我机械地上班下班，行尸走肉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之间。我不再关心家乡的人和事。五年没有回家，没有给父母写过一封信。五年之后，秀梅找到我，她告诉我，我的父母以为我死在外面了。他们给我看八字，问神求签。我的母亲已病得不轻。

2002年夏天，我在一本地下刊物发表一篇小说，那上面有我的联系地址。秀梅的表哥从深圳带回了这本刊物，秀梅看了，就找了过来。

秀梅与我是同一个村的。小时候，父母就给我们订了亲。秀梅告诉我，吴从军和小佳都没有考上大学，他们已结了婚，生了孩子。

秀梅劝我回家看看父母。

我听从秀梅的劝告，带着内疚回家看望父母。回到村庄，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父母，而是小佳。小佳的变化让我吃了一惊，她不再是纯情少女，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农村妇女。她显得疲惫和憔悴，头发也很凌乱。她正往猪槽里添料，两头猪在争食，她大声地训斥着。她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惊慌地说，你回来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的泪流了下来。

不久，我又回到深圳。这次秀梅也跟了过来。很快，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

2004年，吴从军小佳也来到深圳。他们的租房离我的租房不远，但我们很少来往。这其间的内情很难说清楚。其中一个原因是吴从军越来越鄙视我，我也越来越讨厌他。小佳和秀梅的关系表面上很好，两个人一见面就嘻嘻哈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一转背，就互相说对方的不是。

我每次到他们那里去，从军都要拿出他的文章给我看。并且一定要我表态，问我写得好不好。这让我为难。我说写得不好，他的脸就难看。我说写得好，就违背了我做人的准则，我说了假话。

看到我在报刊上发了几篇文章，他很不高兴。他对别人说，吴小林的文章并不怎么样。像这样的文章，他一天能写好几篇。人家问他，你的文章写得好，为什么不放到报刊上去发一发呀？他说，现在是什么社会，人才都埋没了，浮在上面的都是垃圾。

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请老乡亲戚朋友到酒楼去喝酒。秀梅给从军也发了请柬。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从军还在喝酒，我走过去陪他喝了两杯。小佳拉他回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从军说，小林呀，三十岁摆什么酒，你摆给谁看呀，用得着这么排场么？

我“嘿嘿”地干笑，附和着，是呀，摆什么酒呐，摆给谁看呀。

2006年，我回家建了一栋楼房，买了家具。快过年的时候，我搬进了新房。我花了一万多元钱，请亲戚和院子里的人喝酒。在真情或虚情的祝福声中，在羡慕或嫉妒的眼神里，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2007年，吴从军也在家建了一栋楼房。快过年的时候，他也摆了酒，住进了新房。所不同的是，我住进新房后，我的存折上还有二万，吴从军住进新房，他却欠信用社三万元贷款。

2008年，从军小佳去了温州。这以后，我再也没有与他们联系。

突然听到从军跳楼死了，我的脑子还转不过弯。这个争强好胜的人，容不得别人比他好的人，怎么会去死呢？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梅抱着我说，想他干什么？死就死呗，死了好。

我不明白秀梅的意思。她说死了好，谁好呢？从军好，还是我好？

二个月后，小佳来到深圳。她说她必须尽快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令她伤心的地方。不然，她很快会死去。

刚来的时候，她在我的租房里借住。她的神形很是忧郁。秀梅劝她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越过这个坎，前面必有一条路。我惊讶地发现，秀梅的口才这么好。这个初中毕业生，完全就是一个哲学家。面对小佳，秀梅的话越来越多，她有时慷慨激扬，有时又悲壮低沉。

我与小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都是默默无语。偶尔递给对方一个忧伤的眼神，也很快闪开。

那天秀梅买菜还没回来，我问小佳，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突然与我断然关系？

小佳说，你不要问了，好吗？

我说，我应该有知情权呀，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小佳说，这么多年，你折磨我还不够吗？

我说，谁折磨谁呀，你不是与从军过着幸福的生活吗？

小佳开始哭，你不要说了，好吗？

不久，小佳进厂上班了。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她租了一间瓦房，自己开始过。

秀梅积极地为小佳物色对象。虽然走了一个又一个，但秀梅不灰心，她情绪高涨地为小佳的下次约会做准备。有时，她满脸春风，好像谈对象的是她，而不是小佳。

在秀梅的努力下，小佳终于与一个清洁公司的主管走到一起。秀梅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天晚上，她买回来了一瓶二锅头。她要我与她一起喝一杯，我这个见不得酒的酒鬼，那天晚上滴酒未沾。她自己与自己干了一杯。

秀梅很快睡着了。我打开电脑，进入小佳的QQ空间。里面一篇日志，题目是“风轻云淡”。

文中说，我与L相爱，但C来了，他逼我与他恋爱。如果我不干，他就自杀。我不怕他的威胁。但过了两天，他带来了M。M与L是娃娃亲，他们的父母指腹为婚。C与M对我软硬兼施，哄我，威胁我。

那天晚上，C要与我谈心。为了安慰他，我跟着他出去了。在学校后边的山林里，他霸占了我。当时，我哭呀哭，连死的心都有。他哄我，以后会对我好，以后要与我结婚，不会让我受苦受累。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出去会丢人。我只好承受着。我想把真相告诉L，但我怕他承受不了打击，怕他丧失理智，与C拼命……

这篇日志很长，我看得很快。看完了，我瞪着显示屏，一动也不动。我的心开始滴血。

她的空间加了密，她提的问题是，我爱的人是谁？我试了几次，很快就破解了她的密码。原来她爱的人是我，我却一直怨恨着她。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能进入她的内心，这一次，我轻易地进入了她的空间。但一切都晚了。

日志最后写着，这一页页都翻过去了，一切风轻云淡。

真的风轻云淡吗？那些伤，那些痛，能够轻易忘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