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秘史
聂政秘史,实则是对聂政刺侠累的改写。文章语言用一种冷调的幽默,诉说一个阴谋般的故事,又似是诉说一个时代的隐秘。那个狼烟四起的时代,仇恨总是最流行的事情。呼唤爱,创造和平的世界,并不可能实现,只因,乱世里,并不信奉用爱化解仇恨的那一套说辞。也许,聂政最后的死亡,却是对那个时代的一个最好,最完美的诠释。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上
一
“太阳真他妈的毒!我知道,它是想把我晒死在中途!可是我还没有输,不到最后谁也休想把我的命拿走!”公元前三百八十七年(聂政死后的第十个年头)麦收季节前一个炎热的晌午,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回荡在魏国轵地的一个山谷里。
那阵咆哮惊起了一群正在树上午睡的乌鸦。它们并没有飞远,而是徘徊在空中,用惺忪的睡眼打量着那个惊扰了自己美梦的家伙。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它们看清楚了:那家伙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此刻,那人似乎很累,只见他正有气无力地斜躺在一片荆棘丛中。八成是那阵咆哮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丝气力。
也许,是那群乌鸦懂得什么叫弱肉强食;也许,是它们为了报适才被惊扰美梦之仇。当那人彻底放倒身子仰面躺下的时候,它们一只只竟然都张着喙,暴风骤雨般朝地面的那个猎物扑去。
就在那群乌鸦乌云般密密麻麻地压在那人身上准备大吃一顿时,那个看上去和死人差不了多少的人却又一次把它们给欺负了。这次可不简简单单是惊扰了它们的美梦,这次可是实实在在地要了它们的命。
它们死得实在是冤枉!它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仰躺在荆棘丛中虚脱掉的人,竟然能够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身。
呵!它们当然想不到,因为它们不是人,不是人就没有理性,没有理性就无法明白什么是潜能。
而那个仰躺在荆棘丛中虚脱掉的人,能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身,就是因为死亡激发了他心底一种叫作求生的潜能。
说实话,他不是一个怕死的人。甚至,他渴望死。这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的一个通病。
这是一个狼烟四起的时代,这样一个死人比死狗还要常见的时代要求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不能怕死,甚至要求人们要学着用各种很艺术的死法去死。其中,最流行的死法就是五大刺客的死法。因为大家都觉得像那样去死,不仅够酷,而且还能够名传千古。
所谓五大刺客的死法分别是曹沫的死法、专诸的死法、要离的死法、豫让的死法、聂政的死法。而在当世,最流行的还得数聂政的死法。原因很简单:聂政的死期离当世最近,所以他的死法对当世的人(尤其是一些年轻人)影响最大。
作为一个当代的年轻人,他当然想像聂政那样去死!但是,一想到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尚未得报,他又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一定要活下去!离目的地不远了,等到杀了那些人,报了仇,就可以像聂政老儿那样,去死了!”
一想到报仇,他就杀心大起,但是此时此地无人可杀,于是,他就把心中憋的所有的气统统往身下压着的乌鸦身上撒。
他可是出手狠辣,能捏就捏,能掐就掐,能咬就咬,能砸就砸,反正是一只乌鸦也不落下:都得死!
很快!荆棘丛中就出现了一片红,那一片红上撒满了无数块黑,那无数块黑上坐起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沾满了红。那红来自那人身下的黑——那是乌鸦的血。那血染红了那人!那人已经不像人,像是兽。而他本来的名字就叫:兽兽!
二
蝉鸣声忽然小了许多。这不应该呀!在这炎热的晌午。难道蝉儿们受到了什么惊吓?
不错!蝉儿们是受到了惊吓!它们看到了兽兽在吃东西。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感到奇怪:人吃东西有什么可怕的,都能把蝉儿吓住?
在一般情况下,人吃东西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在二般情况下,这就不一定了。就拿此刻来说吧,兽兽在生吃死乌鸦,甚至有的乌鸦还没有死透!
天啊!不是吧!那是文明人干的事吗?
任你怎样尖叫,你也无法改变事实!事实就是:兽兽在生吃死乌鸦!
那吃相绝对和狼有一拼!看来他是饿疯了。也只有饿疯了的人才有胆量摘下文明人的面具,还原成一只野蛮的兽。更何况,他已经不打算再做文明人了,他就要做一只野蛮的兽。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他吃相的残忍程度比起狼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荆棘丛中,一身是血的他坐在一堆乌鸦的尸体上,双手各抓一只死乌鸦,左一口右一口地很放肆地咬着。他每咬一口,就会有很多血水从死乌鸦的身体里喷出,溅在他的脸上。然而,他一点儿都不介意,都懒得用手臂去擦一下,只顾用嘴巴咀嚼着血淋淋的带着乌鸦毛的生肉。
不用尝也知道,乌鸦的尸体绝对不会好吃,但是兽兽却吃得津津有味。因为,他有技巧。他的技巧就是:把乌鸦的尸体当作聂政的尸体来吃!
对他来讲,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就是聂政的尸体!因为,聂政是他的仇人!
就在一个月前,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及刚满月的儿子,全都被聂政给害死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那火即将在聂政的家乡——魏国轵地燃烧。
按着兽兽的意思,他要用这场火烧死所有和聂政有关系的人(包括亲人、朋友、甚至邻居)。
他也知道,这样做不是太解恨,可是,他也只能这样了,因为,聂政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十年。
十年!
大家一定会觉得我思维混乱。怎么刚说过在一个月前,聂政害死了兽兽的父亲、母亲、妻子及刚满月的儿子,这会却又说聂政已经死了十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不解释!如果我解释说在开篇我交代过聂政已死十年的事情,那么就越发说明我思维混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了。
所以,在这里,我不再解释,我要给读者朋友留个悬念。
而留悬念正好迎合当代读者普遍的一种猎奇心理,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要怪我庸俗,制造出这下里巴人来。
阳春白雪是好,可它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养活不了人。
我得生存,我很无奈!
在这里借聂政的故事发发感慨,请读者毋怪!
三
兽兽已经吃饱,可是他还是在吃。他的胃已经很难受了,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往自己的嘴里塞乌鸦的尸体。
他似乎很享受胃很难受。他甚至有种冲动,要用乌鸦的尸体撑破自己的胃。他很确定,如果胃被撑破了,他将会得到一种快感。那快感来自毁灭,毁灭天地,包括毁灭自己。
“毁灭!毁灭!毁灭天地!毁灭自己!”想着想着,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个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无比迷人。
蝉鸣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它们似乎是在为一个少年的迷人笑容喝彩!
但是,可惜的是,那迷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它的消失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关。
那阵马蹄声从谷外传来,正朝这边逼近。
一听到那阵马蹄声,兽兽脸上的笑容就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他在心里迅速打着算盘:“到底是迎上去呢,还是逃呢?”
说实话,他是想迎上去的,因为他知道,那些骑马的人是来取他的命的,换言之也就是来毁灭他的。而他呢!既想毁灭那些人,也想被那些人毁灭,说白了就是想相互毁灭。不管是谁毁灭了谁,他都会在毁灭中得到快感。
想到此处,他扔掉手里的死乌鸦,就站了起来,扭转身子,要朝马蹄声的来处走去。
他明知道马蹄声的来处有啥,有死,可他还是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脚下的荆棘刺伤了他的腿,很疼,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在乎一点疼呢?
如果怕疼,那还配当这个时代的人吗?这个时代的人可是纷纷以不怕死为荣的。
四
兽兽走出荆棘丛,就在他转好方向,要向马蹄声来处奔去的时候,一阵琴声从他身后传来。
那琴声雅正清淡。对常人来说,它或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对此刻的兽兽来说,它可是天外之音。
因为兽兽不是常人,加上他生在乱世,又惨遭灭门之祸,已经习惯了恨或被恨、杀或被杀的日子。他的心里充满了狂邪激昂的音乐。那种音乐让他忘记了人间还有爱,让他不再眷恋生命,让他不再怕死。
可他怕那琴声,怕那琴声消逝。这样的想法产生在一瞬间。是那琴声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那琴声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慢慢地放下仇恨。当把仇恨完全放下,他的心就得到了平静。
平静的心看到了幸福。接下来,他就开始眷恋生命。其具体表现就是害怕,害怕琴声消逝。
为了阻止琴声消逝,他转过身,拔腿就朝琴声来处奔去。
五
可是琴声到底还是消逝了。
当兽兽跑到一棵大槐树下的时候,琴声就消逝了。
琴声一消逝,仇恨立马又袭击了兽兽的心。
仇恨给他带来了痛苦。他想甩掉仇恨,却欲罢不能。
于是,他开始想念琴声。可是琴声不再。
他心里清楚,琴声再不出现,他就会掉过头朝刚才的马蹄声奔去。
那是一条不归路。可是他没有办法。谁让他听不到刚才的琴音呢!
就在他掉过头要原路返回的时候,又有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只不过这次不是琴音,而是有人在唱歌:
十亩之田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虽然是清唱,但是那调子抑扬顿挫,甚是好听,尤其是那歌词,尽管朴实无华,可是自有一种强大的魔力,俘虏了兽兽的心。
于是,兽兽的步子迈不动了。他又掉过头去,循着歌声,朝前走去。
六
踏歌而行的的过程中,兽兽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麦地里。眼前那金黄色的麦浪,正随风荡漾。他的心也随之荡漾。
他甚至闻到了麦香。甚至连嘴里也有了麦芽糖的甜味儿。歌声中,他的生命感受到了甜美。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幸福的感觉。
阳光还是热辣辣地照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已经不觉得太阳讨厌了。此刻,他看什么都是那么的顺眼。他甚至放轻脚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
就这样,他像蜗牛一样,在麦田间的小道上缓缓前进着。
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马蹄声。可是,那马蹄声却没有忘记他。那马蹄声正紧追他而来。尤其是那些骑在马背上的人,更是没有忘记他。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忘了他!他们可是等着剥他的皮,吃他的的肉,喝他的血呢!他们和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因为,他们认为,他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聂政!
七
一群人骑着马来到了山谷中。马蹄在一片荆棘丛旁停住。马儿停步,不是因为看见了散落在荆棘丛中的死乌鸦,而是因为听见了淡淡的歌声。
十亩之田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马儿耳朵竖起,已经听得入了迷。而骑在马背上的人们,却对那能令马入迷的歌声充耳不闻。倒是他们的鼻子,对血腥味儿极为敏感。顺着血腥味儿,他们看到了散落在荆棘丛中的死乌鸦。
看着那些死乌鸦,他们可以断定:他们追杀的人来过这里。
他们追杀的人就是兽兽。而此刻,兽兽已经忘记自己正被人追杀。
八
兽兽正跪坐在一张草席上。草席被铺在麦田边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大槐树枝叶间的缝隙,在树荫下的草席上留下一些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照在一张琴的琴弦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本也常见,可兽兽却从它身上挖掘出美来。究竟是一种什么的美,他也说不清楚,反正觉得一看见它,心里就挺舒服的。
可能是和它刚才所发出的那音乐有关。那音乐让兽兽无比受用。他还想再听一遍。于是,他把目光投向跪坐在琴边的男人。从男人那晰长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就是刚才的弹琴者。男人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也是跪坐着,不用说,她就是那个唱歌者。
兽兽还看出,他们是一对夫妻。因为他们的手一直拉在一起。
而在当时的社会,即便是夫妻,光天化日之下手拉手也是不合于礼的。单凭这一点,兽兽就断定,这对夫妻不一般。
但他们是怎样的不一般,兽兽又说不出来。
“管他们是什么人呢!只要我心里舒服就行!”猜不出,兽兽就不再猜了,他完全把自己交给这对夫妇,随他们怎么安排。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时代,他竟然很信任这对夫妇。也许是因为那女人在他累的时候给他递了一碗水,也许是因为那男人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片阴凉让他休息,总之呢!他对眼前这对夫妇没有生出丝毫的戒心。
九
那对夫妇的眼睛正望着前方的麦地。他们的眼神深沉,面色平静。从外貌看,他们也就是个三十出头的样子。但从对待外物的神态看,他们却像经历过一切的人,深不可测,也看不透留存在他们心底的到底是悲还是喜。
而兽兽却断定他们是快乐的人。因为他从他们刚才的音乐和歌声里听出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但令兽兽不解的是:为什么眼前这对在音乐与歌声里对生活有深刻见解的夫妻,却从不正眼看他,也不主动和他说话。就连刚才的让他喝水、让他在树荫下休息,也都是在用眼神与手势和他交流。
而他们对兽兽却没有一点好奇。他们对兽兽的帮助也完全是出于本能:在大热天,见有人渴了,就给他水喝;见有人累了,就给他阴凉休息。至于其它,比如兽兽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要做些什么,又怎么会是一嘴毛血,他们似乎有意在回避。他们把目光完全投给了阳光下的麦地。似乎在那里,有另外一个世界。
十
兽兽也弄不清楚,这对奇怪的夫妻对这个现实世界到底是热心还是冷漠,好像两者都有,又好像两者都没有。
“一定是这个世界伤害过他们,否则他们何以如此冷漠?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给我水喝,还要让出阴凉让我歇脚呢?”
正当兽兽在废寝忘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阵熟悉而陌生的马蹄声又从远处传来,并且不断向此处逼近。
兽兽面已改色,他突然站起,脸上又有了杀气。
他已经顾不上去思考那个不关生死的问题。他也顾不上回味刚才音乐与歌声的美。
此刻,拼命又盘踞了大脑,他站在大槐树下阴凉里,等待着那些骑在马背上的人。
十一
一群骑在马背上的人,闯入了兽兽的视野。他们胯下的马则驮着着他们,闯入了那对夫妻的麦地。
他们有路不走,却偏偏要去践踏麦地。于是,金黄色的麦穗连着金黄色的麦秆儿,倒了一地。
马不断往前奔,麦穗连着麦秆儿不断往前倒。麦穗连着麦秆儿一直倒到大槐树前的麦垄上,马儿才停了下来。
兽兽这才看清楚了马背上的那些人。单看那些人满脸的霸气,也可以断定,他们绝非善类。
只见他们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尤其是走在最前边的那个带头大哥,他的目光冰冷。兽兽第一次与他的目光相碰,就禁不住心生一股寒意。
“自己选择个死法,是自杀呢,还是我们帮你?”带头大哥一张嘴,就把这个大热天的温度降低到零度以下。当然,这仅仅是对兽兽而言。
不知道为什么,在与这些杀手正面接触之前,兽兽还时不时地有冲动要做一回拼命三郎。而在真正面对了这些人以后,他反而有了退缩之意。
此刻,他有这样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正等着一把菜刀来宰割。一想到这里,他就闭起眼睛,沉默。
那些骑在马背上的杀手懂得他的意思。知道他是选择了后一种死法。
带头大哥抽出腰畔的砍刀,双脚微动,催马前行,靠近兽兽。
“按牢里的规矩,人在被砍头前,都要吃顿好的。我这里没有好酒好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托我们给你办一件事情,在你死了以后。”
听到带头大哥这么说,兽兽苦笑道:“好!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在我死了以后,我只想托你们给我办一件事情,那就是跑到轵地,杀光聂政的乡里乡亲,然后再集体自杀。”
听完兽兽的话,带头大哥“哼”了一声,冷声道:“你真是在找死。”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附和着道:“他确实是在找死!”
杀手们循声找去,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跪坐在草席上的女人。女人的眼睛还是望着麦地。
“是你在说话吗?”带头大哥望着守望麦地的女人问。
“是我在说话!”女人没有回头,问:“难道我说错了吗?”
带头大哥回答:“你没有说错,你说得很对!”
女人闻言,觉得很可笑,转过头,平视着马脸,一本正经地问:“你说我说得很对?”
带头大哥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俯视着女人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女人答:“是!”
带头大哥问:“那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却看着马?”
女人答:“因为马比你可爱?”
跟在带头大哥后边的人听到这话,都大怒,纷纷举起手中的刀,催马逼近女人。
不想带头大哥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为什么说马比我可爱?”带头大哥平日里听到的都是一些恭维自己的话,猛然听到一句数落自己不是的话,反而觉得很新颖,不知不觉地就想听女人说下去。
女人还是平视着马脸说:“和马说话,不用仰着头,而和你说话就得仰头。”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还不尽兴,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人和马都能平等,人和人却不能平等?”
女人的话简单,却锋利,它像一把尖刀,刺在了带头大哥心上。
带头大哥在心痛之余,鬼使神差地下了马。他身后的那些人见老大下了马,也纷纷下了马。
带头大哥朝后扫了一眼,转头平视着女人笑道:“这下可算是人人平等了吧!”
女人道:“这只是表面平等而已!”
“哦!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看到大家能够彼此友爱!”
听到这里,带头大哥脸色微变道:“这个恐怕有难度!”
“为什么?”女人问。
带头大哥指着兽兽道:“因为他!”
女人看了兽兽一眼,问带头大哥:“他怎么了?“
“他该死!”
女人又问:“为什么?”
带头大哥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女人:“难道你刚才没有听见他嘴里嘟囔什么吗?”
女人想了想,说:“你是说,他侮辱了聂政?”
带头大哥点头。
女人道:“聂政已经死了十年,你们又何必要为一个死人而大动干戈呢?”
带头大哥没等女人话音落地,就大声吼了起来:“你给我住嘴!谁说聂政死了?”说到这里,他紧握手中的刀柄,叫道:“谁敢说聂政死了,那么我就立刻让他死。”
“冷静!冷静!”女人边抚慰带头大哥边问:“你是聂政的亲人?”
带头大哥摇摇头。
“那么你是他的故人?”
带头大哥又摇摇头。
“那么我就奇怪了,你和聂政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如此护着他?”
“因为我是聂政的信徒!”带头大哥回答得很响亮。
带头大哥话音刚落,跟在他后边的那些人也齐声喊道:“我们也是!”
女人看到这个情景,禁不住惊呼道:“天哪!你们怎么把他当成神来敬拜!”
“他本来就是神!”带头大哥紧跟着女人的话风喊道。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就有一个沙哑的声音紧跟着他的话风喊道:“聂政,他算个屁!”
十二
带头大哥和他的手下循声望去,看到那个一直跪坐在树荫下没有动静的男人已经站起。并且,他已经不只是望着麦地,而是开始朝麦地走去。
于是带头大哥和他的手下们丢开马儿,跟在男人的身后,朝麦地走去。
按他们平日的风格,在听到有人侮辱聂政后,会即刻取其首级。但是,此刻,他们却没有轻易挥刀朝那男人杀去。
因为,他们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对夫妻身上藏有天大的秘密!
十三
烈日下,男人跪在那片被马蹄践踏了的麦地上,哭泣。
带头大哥与他的手下们站成一圈,将男人紧紧包围。
他们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有百分之百把握杀死那个神秘男人的时机。
可是,站在烈日下静静地观察了老半天,他们还是没有把握杀死那个男人。别说是百分之百的把握,就是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说实话,那是一个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男人。从衣着打扮上看,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夫。可是,也正因为他的普通,他才显得可怕。
有谁见过,一个农夫在麦地里干活时还要在田头摆上一架琴?再加上刚才在山谷里隐隐约约听到的琴音,他们越发摸不透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哪路神仙了!
到底还是带头大哥经验丰富。他看出这样死盯下去除过得到一身臭汗外什么也得不到后,就决定开始和眼前这个哭泣的男人对话。
“你哭什么?”带头大哥试探着问。他没想着那个古怪的男人会理他。
“我在哭你们!”那个男人让带头大哥意外了,他说的话更让带头大哥及其手下意外。
“哦!”带头大哥的手下们闻言,惊讶之余,左顾右盼,面面相觑。只有带头大哥在强作镇定,问:“哭我们!我们用得着让你哭吗?”
“当然!”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一群连真神都不认识的人,难道还不可悲吗?”他的声音嘶哑,再加上语调悲凉,竟然让他的对手们在这个大热天里心生寒意。
“真神?”带头大哥问:“是谁?”
男人答:“是谷神!”
“谷神?”带头大哥与他的众多手下不明白。
男人站起,手指着眼前这片倒下的麦秆儿,大声嚷道:“若不是谷神赐下这些谷子,哪里还会有我们?”
带头大哥与他的众多手下细思男人此话,均觉得甚有道理,但是又一想:“如果承认了谷神的真神地位,那么已经被他们奉为神灵多年的聂政又是什么?”想到这里,带头大哥又开始质问男人:“如果说谷神是真神,那么为什么江湖上的人眼里只认聂政?”
“哦!“男人冷笑一声,很不屑地道:“实不相瞒,这种说法,我还是头次听说!”
带头大哥“哼”了一声,道:“这只能说明你穷居山野,孤陋寡闻!”他的话音刚落,他的属下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嘟囔起来:“是啊!这天下谁不知道,最近几年,凡有人的地方皆是聂政的江湖!”
男人在那些人意犹未尽的话声中,冷冷地扔了句:“我还是那句话,聂政算个屁!”
带头大哥闻言,都觉得很扫兴,一个个怒视着男人,既不做声,也不上前。
还是带头大哥打破了僵局。他郑重其事地对男人道:“你已经是第二次在我们面前侮辱聂政!”
男人一脸委屈,道:“我没有侮辱他,他本来就算个屁!”
“是可忍孰不可忍!”带头大哥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
“忍不了那就别忍了!”男人若无其事地道。
男人表现得越淡定,带头大哥心里就越没底。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觉得:决斗该开始了!他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的神找回尊严。一念至此,他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然后高喊了句:“兄弟们,动手!”他的话音刚落,他的众多手下也把各自手中的刀高高举起。于是,那个神秘的男人就被一圆圈的刀片团团包围。
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十四
包围圈在逐步缩小。带头大哥及其手下正在一步步朝男人逼近。
就在他们拿捏不准是会杀死男人还是会被男人所杀的时候,从大槐树方向传来的一声“聂政叔叔”,一下子把他们给震慑住了。
那是孩子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可是带头大哥他们却觉得它无比洪亮。那声“聂政叔叔”撞开他们的心扉,搅得他们的灵魂不得安宁。
难道聂政没有死?这不可能啊!可是循声望去,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蹦着跳着朝这边跑来。他跑着跑着,又喊了一声“聂政叔叔”。喊声真切,不容置疑。
这情景已经够让带头大哥他们惊异,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更令人惊异的情景还在后边。
那小男孩竟然一点也不把带头大哥他们放在眼里。看到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他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之色,脚上没有半步退缩,敏捷地钻进那个杀人的圈子,径直向男人的怀抱扑去。
进入男人怀抱的那一刻,小男孩兴奋地喊道:“聂政叔叔,爷爷刚才在山谷里打柴时捡了许多死乌鸦,特请你过去……”
没等小男孩把话说完,那被他称为“聂政叔叔”的男人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和平,叔叔知道了,走,我们回家去找爷爷!”
听到这里,和平突然挣脱聂政的怀抱,转身指着眼前那些持刀者,说:“叔叔啊!这些人好像不会放我们走!”
聂政抓住了和平的小手,微笑道:“放心吧!孩子,这些畜生是拦不住咱们的!”他的这些话说得很有底气,可是和平却摇头说:“真的吗?可是他们有刀子,我们没有!”
聂政呵呵笑道:“我们不需要刀子,也可以将他们打败!”
和平有点不敢相信,道:“要打败他们,不用刀子,那用什么?”
聂政道:“用你说的话?”
和平不明白。带头大哥他们也不明白。
和平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个结果来,就问:“用我说的哪句话?”
聂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和平:“你平常最肯喊我什么?”
和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聂政叔叔!”
聂政闻声,应了一声“哎”后,就说:“好孩子,就这么喊,不要停,叔叔这就带你离开这里!”说着,他就迈开步子,在和平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声中,拉着小侄子的手朝前走去。
十五
就凭那一声“聂政叔叔”,聂政与和平走出了那个充满了杀气的圈子。带头大哥及其手下没有死拦,但是他们也没有轻易放弃。他们紧跟在聂政与和平的身后。
聂政与和平明知道自己的身后紧跟着一些持刀的人,却还是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他们走到大槐树下的阴凉里,停下来。
聂政弯腰拾琴,和平弯腰卷席。叔侄俩忙得不亦乐乎!
忽然,“啊”的一声大叫把小和平吓了一跳。那叫声出自带头大哥的一个手下之口。
带头大哥回过头,瞪了那个人一眼道:“大惊小怪个啥?不就是兽兽不见了嘛!”
其它尚未注意到此细节的人听到此话,这才发现大槐树下少了两个人,兽兽和那个女人。
兽兽的失踪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带头大哥心里如此断定。
而要找到那个女人,就一定要跟死眼前这个被称为聂政的男人。
而聂政也好像已经猜透了带头大哥的心思,只听他说道:“要想找到那个被你们追杀的人,请跟我来,他已经被我妻子带回了家中!”
带头大哥他们闻言,皆惊讶无比。正在这当儿,聂政已经抱琴离开树荫,和平抱席紧步跟上。
带头大哥他们也都牵着马,紧随其后。一路上,他们都是满腹狐疑:“这个神秘的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还有,他真的是聂政吗?”
十六
聂政的家在一片竹林当中。它由三间茅屋组成。茅屋的前后左右围着几道竹子做的篱笆,就有了前院和后院。聂政的家右还有一个家,那个家的结构布局和聂政家的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里边住着什么人。
聂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对和平说:“你回去,对你爷爷说,我这就给他捡回来的死乌鸦招魂!”
和平诺了一声,就一溜烟跑到隔壁那个家门,奔进去向他爷爷禀报去了。
聂政看着和平的背影,喊了一句:“这孩子,慢点跑,小心摔着!”之后也就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不小的葡萄架,葡萄架上爬满了葡萄藤。此时葡萄虽未成熟,但那藤蔓却可以用来遮阳。
此刻阳光强烈,但聂政家的院子里满是阴凉。聂政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随手将琴放在面前的石案上。
带头大哥及其手下皆牵着马站在门外的太阳地里。
聂政只顾抚弄石案上的琴,也不招呼他们进来。
带头大哥及其手下终于沉不住气了。就在他们要冲进院子去质问聂政那个被他们追杀的兽兽到底在哪里时,一段音乐从聂政的指间流出。
十七
聂政所弹奏的是安魂曲。
那曲子有志于安抚天下所有不安的灵魂。
而且,它不仅有志向,还有能力。当它响彻于天地间的时候,所有被它波及的不安灵魂皆得到了安抚。
那场面极其壮观。只见门外:带头大哥及其手下伫立在太阳地里,满脸清爽,杀气全消。
曲声毕,带头大哥他们的灵魂还没有从音乐中走出来,一个老者已经闯进了他们的视野里。
那老者和聂政一样,也是一身村夫打扮。他正双手托盘,站在聂政身前。盘中盛满了乌鸦,死乌鸦!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死乌鸦刺痛了带头大哥他们的心。他们的灵魂顿时从安魂曲中走出,一来到了现实世界中,他们的眼睛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聂政面前的老者和站在老者身后的孩子——和平。
聪明的带头大哥一下子就猜出那个老者就是小和平的爷爷。饶是如此,他一时也看不出那老者意欲何为。
就在带头大哥抓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那老者却“普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跪聂政,而是跪琴。
给琴磕过三个响头后,老者高呼:“灵魂啊!安息吧!”
聂政接过话道:“乌鸦们的灵魂已得安息!”
老者站起身,朝聂政谢道:“谢谢你奏曲为它们安魂!你这里还有朋友,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过去,在院中挖一个坑,把它们的尸体埋掉!”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者突然站住,打量着面前那些手持尖刀之人,问:“需不需要我提前给你们挖坑?”
带头大哥问:“为什么要给我们挖坑?”
老者回答:“怕你们待会死了,一时找不到地方埋!”
带头大哥心中暗惊,问:“我们待会会死吗?”
老者讥笑道:“在聂政面前耍大刀的人,你说他能不死吗?”
带头大哥及其手下闻言,脸色皆大变。
“他真的是聂政?”带头大哥不太相信。
“如假包换!”老者的话底气十足。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带头大哥问。
“就凭他的嗓音和他的琴声。”老者答。
老者的回答让带头大哥及其手下们回想起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的名字叫:聂政刺侠累。当带头大哥他们的大脑被那个故事盘踞时,坐在葡萄藤下的聂政也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只见他正双眼放光,目视着篱笆外的远方。
中
一
十年前(公元前三百九十七年)。
秋天。齐国,一偏僻小村。
阴天。十九岁的聂政在敲一座小院的木门。
一个仆人打扮的小童开门,问:“请问你找谁?”
聂政答道:“我找严仲子大夫!”
仆人打量了聂政一番,冷冰冰地道:“这里没有什么严仲子大夫!”
聂政坚持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说完,他就推了那小童一把。
那小童哪里禁得住他的一推。但是他倒也有骨气,人虽被推倒在院中,嘴上却并不服软。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狗杂种,敢来严仲子大夫的家里来闹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听到小童的骂声,聂政不怒反笑。
看到聂政这副模样,小童心里更慌了,用颤抖着的嗓音问:“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贱人多忘事,刚才还说这里没有什么严仲子大夫,现在又开始扯这里是严仲子大夫的家!说鬼话的是你,说人话的也是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聂政话音刚落,就有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屋里传来,伴随笑声的还有一句话:“他是人,我是鬼!”
一听到这个声音,聂政脸上就露出了欣喜。他不再和那个小童较劲,而是进了木门,朝一个正从屋里赶出来的中年男子走去。
两人在院中央相对而立。那中年男子朝聂政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壮士,我终于等到了!”
聂政连忙扶起中年男子道:“严大夫,你对我聂政情深义重,我今日就是来报答你的!”
被聂政称为严大夫的这个人就是严仲子。他本是韩国大王的宠臣,因与韩国的宰相侠累有过节,怕遭迫害,才逃到齐国这个偏僻的小村,隐姓埋名。后来,他得知魏国有个壮士叫聂政,十分英勇,因在家乡轵地杀了人,携带着老母和姐姐,逃到了齐国,在市井里以屠宰牲畜为业。于是,他就带着重礼,去拜访聂政,想让聂政去杀侠累,好给他报仇。当他说出来由后,聂政拒绝了他,态度坚决。
他尊重聂政,他认为聂政拒绝自己,一定有他的理由。于是,他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聂政的家。走的时候,他看到了聂政的脸上,有一丝感动在!当时他就已经断定,只要维护好那丝感动,就总会有请出聂政的一天。
果不其然,今日,聂政主动找上门了。说实话,严仲子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突然!
二
严仲子请聂政进屋,不想聂政回绝道:“不用了,你只需说出侠累的地址就行!我这就去杀了他!”
严仲子笑道::“壮士,此事不急,你先进屋,让我给你接风!”
聂政摇头道:“不用,你去过我家好多次,我并没有给你接过一次风!”
严仲子苦笑道:“幸亏你没有给我接风!如果你给我接了风,那么我就真的不知道该等谁去帮我杀侠累了!”
聂政闻言,凝视着严仲子的眼睛,会意大笑!严仲子也大笑!
在场的,只有小童愣在那里,满脸困惑:主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被人待见倒成了好事?
还好,严仲子接下来的一番话消除了他心中的困惑。
只见严仲子正色对聂政说道:“当初我找你的时候,你有老母在堂,姐姐未嫁,如果那时你答应我,那么我只会把你看成一个一般的贪财的莽夫!后来,你母过世,姐姐已嫁,我又去找你,你仍未答应我,足见你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壮士,直到最近,我推你服孝期满,正要再去找你,不想现在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可见你不仅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壮士,而且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说到这里,严仲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些年没有白等!”
严仲子这番话讲完,聂政已经是热泪盈眶!
严仲子故作不解,问:“男儿有泪不轻弹,壮士这是为何?”
聂政抱拳低头,毫不含糊地说:“在下心中有愧!”
严仲子皱眉道:“此话怎讲?”
聂政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来是打算向大人你索取重金的!”
严仲子闻言,愣了一下,呵呵笑道:“你帮我杀敌,向我索取重金,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好羞愧的!”
聂政微微摇头道:“我原本也是那么认为的,但刚听了你的一番话后,我觉得我不该那么做!”
严仲子颇为好奇地问:“为什么?”
聂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严仲子道:“单凭你刚才的那一席话,我当引你为知己!不知大人你可愿意?”
严仲子欣喜若狂,连连点头答道:“愿意愿意,荣幸之至!”
聂政接下来朗声说道:“你我已经成为知己!为知己报仇,若收取报酬,那岂不是玷污了知己‘二字’了!”
严仲子哈哈大笑,拉着聂政的胳膊,说道:“来来来!既然你我已经成为知己,索性再来个锦上添花,让我们这就进屋,跪拜神灵,点香起誓,结为异姓兄弟,你看如何?”
聂政眼眶湿润,饱含深情地说:“想我聂政出身贫寒,今日却得到大人如此厚爱,实在是受宠若惊!”
严仲子挥手打断聂政的话到:“这些客套话以后休要再讲!因为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异姓兄弟,说这些实在是伤感情,走,快点进屋结拜去!”说完,他拉着聂政就朝屋里走去!聂政顺着他,走进屋去!
三
走进严仲子的屋子,聂政着实下了一跳!
屋内有两根大柱子。左边那根柱子上拴着一条大狼狗!
那狼狗看到个陌生人进来,冷不防地就向聂政扑去。
严仲子见状,大呼:“贤弟,快退出去!”
谁知那聂政对此充耳不闻,不退反进!
这场面把严仲子惊得大叫一声:“啊!”
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童也吓得闭上了眼睛!
这主仆二人似乎已经认定,这聂政是必死无疑!
可是事实是他们低估了聂政。他们也不想想,那聂政可是屠夫出身,区区一条狼狗又能奈他何!
就在那条狼狗把两只前爪搭在聂政肩头,张开血盆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准备大啃聂政的当儿,聂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捏住了它的咽喉!随即,他手上猛一使劲,那条狼狗就丧失了性命。
当聂政将死狗随手摔在地上的时候,只见严仲子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那小童上前,提醒严仲子:“老爷,那狗被聂大爷给打死了!”
严仲子这才如梦初醒,哈哈大笑道:“打死了好!打死了好!快!把死狗交给厨房,让他们做一道菜出来,待会我要和聂大爷好好喝几杯!”
严仲子此刻心里是真高兴,看到死狗被拖走的时候,他想到了总有一天,自己的仇人侠累也会像那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他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因为他已经亲眼目睹了聂政的身手:那叫一个迅猛!
四
拜完把子,严仲子吩咐小童设宴,他要和聂政相互庆贺。
坐在饭桌前,上过几道凉菜后,一盘香喷喷的狗肉就被小童端了上来。
望着这盘狗肉,严仲子想起一个人来。于是,他给小童使了一个眼色,吩咐道:“去,送一盘狗肉到地下室去!”
小童答应了一声后就下去安排去了!
聂政心生好奇,问:“大哥,怎么,地下室里还住有人?”
严仲子很勉强地笑道:“没有!只是关了一条狗而已!”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毒的笑意。
那丝笑意被聂政那敏锐的目光捕捉。聂政立即断定:“地下室里一定有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他不知道,但是他敢确定,那个问题,绝不是像关着一条狗那么简单!
五
那丝狠毒的笑意让聂政对严仲子产生了怀疑。严仲子也发现了聂政面色有异,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隐密,他只是陪着笑脸不断对聂政说:“贤弟,快吃,这狗肉可香了!”
出于礼貌,聂政夹了一块狗肉,正要送入口中,谁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大哭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哭声!说实话,那哭声不是很大,但是它所呈现出的悲伤却震撼了聂政的心灵!
聂政把那块狗肉又送回盘中,放下筷子,问:“这是谁在痛哭?”
严仲子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回答:“那,那是我的丫头!”
聂政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道:“听这声音,应是从地下室传出的,怎么,大哥的女儿住在地下室里啊?”
严仲子低下头,沉吟半天,才道:“贤弟,实不相瞒,在下教女无方,致使她铸成大错。”严仲子话没说完,聂政已经打断他说道:“就算她犯下大错,但是身为人父,你也不应该把她关在地下室里!”
严仲子正在考虑怎么应答,聂政已经抢先说道:“快,带我去看看侄女!”说完,他就起身抢步向门外走去。严仲子紧步跟上。
六
聂政走到院子里,循声找到地下室的入口。入口是一口枯井。那井不深,但旁人不认真找,也很难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隐蔽的入口更加引起了聂政的怀疑:这哪里是个地下室啊,这分明是一间牢房!
聂政正要跳进去一探究竟,忽然,有一个人从井中蹦出。饶是聂政胆量惊人,也被这惊了一下。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小童。他不是在跑步,而是在逃命。而紧跟他之后,又有一个人从井中蹦出。
聂政看得清楚,那是个女人!那是一个蓬头垢面、衣不遮体的女人。她的身上还散发着臭味儿。此刻的她,怀里抱着一盘刚做好的狗肉,满脸杀气,追着小童满院子跑。
聂政能够看出,只要那小童被那女人追到,就会被咬死。
聂政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转头问严仲子:“大哥,这个姑娘不会就是你的女儿吧?”
严仲子尚未答话,那女人已经停止追赶小童,而是冲到聂政跟前,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喝道:“你为什么要侮辱我?”
聂政感到莫名其妙,问:“我怎么侮辱你了,我只是想问问你爹爹,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的!”
“够了!”没等聂政话音落地,那女人已经嚷了起来:“还说没有侮辱我,你竟然说我是那个混蛋的女儿!”说最后那半句话时,她的手指已经指向了严仲子。
严仲子被那女人那样指着,心里觉得极不舒服,就挪步走到聂政身后,说:“贤弟,请勿见怪,我这闺女她是个疯子!”说完,他转头头对小童道:“快,去村头请郎中来,小姐的病又犯了!”小童应了一声后没命价地朝门外奔去。
七
小童逃走以后,那女人没有追出门去。她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严仲子。此刻的她,在严仲子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女人,而变成了一团杀气。
那团杀气正一步步朝严仲子靠近。可是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相信,有聂政在,自己就不会出事。
但是,他想错了。聂政并没有阻拦那团杀气,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就逼近了严仲子。她一把扼住严仲子的咽喉,吼道:“你这魔鬼,竟然连一条狗都不放过。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它的叫声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安慰。”女人话音凄切,从那话音中,聂政可以断定,那女人一定遭受了大委屈,这就是他看到严仲子遇难却袖手旁观的原因。
不过,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聂政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严仲子被弄死,于是,在看到女人准备对严仲子下毒手的时候,他出手了。他一拳击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女人即刻与严仲子分开。
严仲子脱险后,喘着粗气,埋怨聂政道:“贤弟,你刚才为什么见死不救?”
聂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喃喃自语道:“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
“什么事情?”严仲子问。
聂政道:“一个人对狗都那么有感情,为什么会那么残暴地对待她的父亲!”
“这——”严仲子答不出话来。
“这只能说明,你根本就不是人家的父亲,而且,你还对人家做出了猪狗不如的事情,快说,你究竟对人家做了什么!”聂政的立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女人惊喜不已,对聂政道:“壮士,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的嘴里是不会有实话的,我们还是先杀了他,赶快离开这里,事情的经过容我随后慢慢地告诉你!”
聂政没有听那女人的话,而是问:“为什么要杀他?”
那女人焦急万分地道:“具体的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告诉你,这会不杀他,待会他的人来了,被杀的可就是我们俩了!”她话音刚落,随着一阵脚步声响,一大群人就闯入院子,将那女人与聂政团团包围。
那女人见此,急忙奔到严仲子身旁,重新用手扼住其咽喉,朝围住自己的那些人吼道:“快点闪开,否则你们的主子就没命了!”
那些人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小童从门外走进来,发话道:“快!让出一条路来,放他们走!”他话音刚落,那女人与聂政面前,就多出一条路来。
那女人一边抓紧严仲子,一边朝聂政使了个眼色,道:“走!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聂政闻言,却站在原地,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聂政忽然冷冷地扔出这么一句。
那女人又急又气,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政不冷不热地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想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离去而已!”
“那你想怎么离去?”那女人问。
“我不离去!”聂政大声说道:“得罪严大人的是你,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离去!”
“你?”那女人用手指着聂政骂道:“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吃软怕硬的家伙!”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聂政话音刚落,严仲子已经鼓起掌来,笑道:“贤弟,你总算醒过来了,这年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你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这里,那女人手上猛一使劲儿,严仲子直觉得咽喉处疼痛无比。
“贤弟救我!”严仲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聂政没有动静。
小童和他所带来的那群人有动静。他们都急着往前冲去。
“你们都给我站住!”聂政转过身环视着他们道:“有她爹在我们手里,她不敢对严大人怎么样!”
小童他们闻言,皆一头雾水,正在纳闷,忽然听到那女人大声叫了一声:“爹!”心里一紧张,扼住严仲子咽喉的那只手不由得就松了。
聂政看得清楚,一跃而起,一脚踹在那女人的手腕儿上。
严仲子感觉到脖子上没有了威胁,就拼出老命往小童那边逃去。
那女人看见跑了严仲子,惊恐中准备追上去,却被已经落在地面上的聂政挡住了去路。
她站住,狠狠地瞪着聂政。
聂政抱手守在那里,不让她过去。
“呸!”那女人一口痰吐在聂政的脸上,骂道:“好狗不挡路,今日我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骂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我爹在哪里?快点放了他!”
聂政用衣袖擦去自己脸上的口水,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爹是谁?”
那女人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聂政的诡计。后悔,已经晚了。她正准备往后退去,不想双手却被几个急冲上来的汉子反扭住。
她使劲挣扎,却不得解脱。
终于,她认命了,不再挣扎。也许,死,才是她惟一的解脱。
在死之前,想想家中的父亲,她忽然笑了。
八
屋子里,聂政与严仲子正跪在神像前,燃香结拜。小童侍立在旁。
在说誓词前,聂政说道:“大哥,在结拜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你尽管说!”严仲子很痛快地说道。
“我想娶你的女儿为妻!”聂政郑重其事地道。
“啊!”严仲子猜不透聂政的用意。
“贤弟刚才也见了,小女已经疯成那个样子了,哪里还可以许配给你为妻呀!你若真想成家,为兄马上就派人到外边给你寻找良媒去!”
“不!”聂政语气坚决,道:“我这辈子非此女不娶!”
“贤弟这是为何?”严仲子不理解。
“既然是结拜,那么我就一定要拿出诚意来!”聂政铿锵有力地说道。
“娶疯女为妻和诚意又有什么关系呢?”严仲子不明白。
“当然有关系!”聂政解释道:“你想,在结拜前,我连你的疯女都能娶,那么在结拜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为你做呢?”
“这……”严仲子一时语塞。
“我已经把诚意拿出来了!你的呢?”聂政暗中给严仲子施加压力。
“那好吧!我答应你!”严仲子已经没有理由不同意了。
但是,他并不甘心。表面上他顺从了聂政,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开始:和聂政打一场暗战。
九
聂政与严仲子刚结拜成异性兄弟,聂政就开始催严仲子:“大哥,趁着喜庆,我们不如现在就把婚事也给办了,你看如何?”
严仲子问:“来日方长,贤弟你又何必着急呢?”
聂政摇摇头,叹口气道:“那侠累乃一国宰相,府中必然是高手云集,我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就凭贤弟这一身好本领,必然能够大告成功,平安归来!”严仲子给聂政打气道。
“能回来固然是好,但是如果回不来了,到头来连个妻子都没娶,那么岂不是要抱憾终生了!大哥,难道你想让小弟落个这样的下场吗?”聂政质问严仲子。
严仲子连连摆手,道:“我当然不想这样了。”说完这句话,他又发觉自己入了聂政设的语言陷阱。
“就听你的,立即完婚!”他别无选择。
十
夕阳西下,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与沉寂之中。而严仲子的家却是个例外。此刻,他家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在一片欢快的管乐声中,聂政开始拜天地。
和别人结婚不一样,聂政是一个人拜天地的,他的身边并没有新娘子。
一个人拜完天地后,他也没有二拜高堂,当然就更没有夫妻对拜了。
他直接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的井旁。望着这口黑咕隆咚的井,他的心里美极了。就在这口井的底部,有一个属于他的女人。虽然那女人是个疯子(这只是严仲子的一面之辞),但是他已经很满足。
因为那女人疯,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种罕见的方式来举行这个婚礼。这一切都是严仲子的意思,包括把洞房布置在井底,用严仲子的话说,是他的疯女儿在井底下待习惯了,让她住到地面上来,她会不习惯的。
聂政当然知道严仲子讲的都是鬼话。但是,表面上他还必须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来。因为,他知道,只有先赢得严仲子的信任,然后才能够顺利地接近那女人,进而从那女人的口中得出真相。
但是,令聂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上当了,上了严仲子的大当了!
十一
当聂政跳下井底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监牢。
监牢里有灯,灯光微弱。
微弱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监牢,忽明忽暗。
聂政正准备跃出井外,质问严仲子,不想井口处的天窗却被人关上了。
天窗是由钢铁铸成,任聂政头皮再硬,也休想将它撞破。
聂政知道此刻来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大哥,这是为何啊?”他仰起头喊道。
只听严仲子在井外“哼”了一声,骂道:“你这个阴险的家伙,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你在怀疑我!”
“没错!我是在怀疑你!”事已至此,聂政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那好,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想娶得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严仲子在井外高声叫道。
“我也早看出来了!”聂政紧接着问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不是别人!”严仲子一字字地道:“她是侠累的女儿!”
聂政一听,大声叱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就算你和侠累之间有天大的仇恨,那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和他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你竟然忍心如此残忍地折磨一个小姑娘!”
严仲子哈哈大笑,喝道:“笑话,我有什么不忍心的,我曾经发下重誓,要杀光所有和侠累有关系的人!”!
“那好,你就赶快把我给杀了吧!我刚刚娶了侠累的的女儿为妻!我也算是和他有了关系!”聂政朗声说道。
“你放心好了!你违背我的意愿,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但是,”严仲子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加快了语速,道:“在杀你之前,我一定要好好折磨折磨你!”
“你尽管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聂政叫道。
严仲子没有接聂政的话,而是很用力地拍了拍手。
掌声很响!
聂政知道这是一个暗号。他正在猜测这个暗号会引起什么变化,突然觉得眼前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见监牢里多了五个人出来。
这五个人里边,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一个是疯女人,一个是小童,其他那三个都是有着一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五个人又分为两派,一派是压迫者,一派是被压迫者。
被压迫者是那疯女人,压迫者是小童与那三个彪形大汉。
此刻,那三个彪形大汉正在对那个疯女人拳打脚踢。小童则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赏。
只见,疯女人滚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她的身体已被一条麻绳给捆得紧紧的。
看到一大群男人正在欺负一个弱女子,聂政心中怒火不由得往外直冒。
他想冲上前去,杀了那些坏人,解救那个疯女人。无奈,在他与那五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铁栅栏。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那道铁栅栏砸开。
累得直喘粗气的他只能隔着铁栅栏,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彪形大汉在毒打一个弱女子。而那个弱女子已经是他心目中的妻子。
痛苦!
无助!
十二
就在聂政无计可施之际,站在一旁观光的小童忽然出手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三个施暴者击倒在地。
不等那三个家伙爬起来,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来,唰唰唰三下,就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小童的非常之举让聂政惊诧万分。他没想到小童身怀绝技,他更没有想到小童会杀掉那三个彪形大汉。
“你在做什么?”聂政百思不得其解,问道。
小童没有直接回答聂政的问题,而是上前,将倒在地上的疯女人扶起。
疯女人也不明白小童在做什么。她一脸茫然地望着小童。
小童把疯女人扶稳后,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隔着铁栅栏,把它扔给聂政。
聂政走进铁牢后,又把钥匙交给小童,那样子,就像一个人把用好了的东西还给邻居。
聂政丝毫没有要和小童为敌的意思,因为,从小童刚才那一连串怪异的举动中,他没有看出恶意。相反,他还看出小童有一肚子心里话要对自己讲。
果然,小童很快就对着聂政打开了话匣子,一本正经。
十三
“你带她走!”小童对聂政道。
“这个不用你说!”聂政多多少少对小童还保留一丝戒心。
“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小童的语气里充满了怜惜之情。
聂政忽然明白了。
“你喜欢她?”聂政很直白地问道。
“是!”小童很直白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走?”聂政问。
小童回答:“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可你是一个男人,你有责任救出你喜欢的女人。”
“是!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我正在努力!”
“可我没看到你的努力!”
“我正在努力把她托付给你!”
聂政一巴掌摑在小童的脸上。临了,他不忘骂了一句:“孬种!”
小童没有再和聂政争论什么,而是走到监牢最后方,对准墙壁,狠狠地踢了一脚,边踢边说:“对!我是孬种!我求求你,快带我喜欢的女人走!”他话音未落,脚起处,就出现了了一个大洞。原来,那墙壁后边是空的。
聂政当然知道,那就是出口。
但是在离开前,他要问清楚:“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早点对她讲。”
小童叹口气,苦笑道:“如果我不是被严仲子养大的,我一定会带她走的。”
聂政理解小童的心情。
他突然有点佩服小童了。
他觉得小童基本上算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在这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乱世,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自己也多多保重,后会有期!”说着,聂政抱起疯女人,钻进墙壁上的那个洞,亡命而去。
十四
估摸着聂政他们已经去远,小童举起手中的匕首,朝自己的肩膀上猛刺几下,然后卧倒在那三具死尸旁,大喊:“救命!”
守在井外的严仲子听到救命声,打开天窗,带人下井,来到井下监牢。
“怎么会这样?”严仲子问小童。
小童用手捂着伤口,面露痛苦的表情,道:“大人,我们都低估了聂政的杀伤力。”
“哦?”
“他简直不是人,他是兽,他竟然会用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
“是!吸星大法,只见他站在铁牢外,伸手朝我一挥,我怀里的钥匙就被他吸到了手里,然后……”
接下来的话,小童没有必要再讲了。
地上的尸体,小童的伤口,就是最好的描述。
严仲子也没有追问,因为他信任小童,信任这个被自己养大的小童。
下
一
回忆到这里,聂政忽然站了起来,朝站在太阳地里的带头大哥道:“你好!”
带头大哥受宠若惊,很不自然地应了声:“你好!”
聂政摇摇头道:“你不必对我这般客气的!”
带头大哥道:“我必须对你客气,这么多年来,你都是我的偶像!”
聂政嘎声道:“假的!都是假的!我是一个骗子!”
“假的!什么是假的!”
“聂政刺侠累的故事是假的,那是我们为了躲避严仲子的追杀,编造出来的,没想到它竟然欺骗了那么多人!”
“你有何为证!”带头大哥不愿意相信聂政的话。
聂政指着手托乌鸦尸体的老者道:“他就是侠累,他根本就没有死!”
带头大哥还是不愿意相信聂政的话:“怎么证明他就是侠累?”
“我可以证明!”忽然,兽兽从茅屋中走出。
兽兽说那老者是侠累,那么他就肯定是侠累。
带头大哥相信兽兽。因为,兽兽是侠累的亲戚。而他们一路追杀兽兽,为的就是兽兽是侠累的亲戚。
二
兽兽走到侠累身前,挥手打翻了侠累手里的盘子。
乌鸦的尸体散了一地。
侠累凝视着兽兽道:“你是谁?”
兽兽答:“我是兽兽!”
“兽兽!”侠累有些激动,双手搭在兽兽肩膀上道:“想不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你,你爹娘还好吗?”
兽兽冷笑一声,道:“他们死了!”
侠累愕然,悲声道:“他们的身体不是一直不错吗?他们是怎么死的!”
兽兽指着带头大哥叫道:“是被他们杀死的!”
侠累怒视带头大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表哥和表嫂!”
带头大哥道:“凡是和你有关系的人,都得死!”
“这是谁下的命令?”
“是我!”
“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因为你是聂政的仇人!”
“其实聂政是我的女婿!”
“我已经知道了!”
“可是你知道的太晚了,你已经杀了人了!”
“是啊!而且还杀的不少!”
“我的亲人也就是聂政的亲人!”
“我已经知道了!”
“你还要杀兽兽吗?”
“不杀了!”
“你不杀我,但我要杀你!”兽兽忽然大声吼道:“我要为我的爹娘和妻儿报仇。”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朝带头大哥奔去。
带头大哥闭上眼睛,没有打算逃避。
“慢着!他只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你要报仇,应该找我!”忽然,从门外传来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聂政心中一震。
三
这是小童的声音。
小童已经走进院子。就他一个人
聂政很意外,走上前去,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小童笑道:“我早都知道你住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你现在才有危险!”
“哦!”聂政惊道:“难道严仲子也找来了!”
小童道:“他没有,他不知道你还活着!”
“哦!真是谢天谢地!”
“其实你真正该谢谢的是那个故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故事是你编的!”
“对!那个故事是我编的!”
“在那个故事里,我和侠累都死了!”聂政笑道。
“只有你们都死了,严仲子才会放过你们!只有这样,你才有命去照顾我喜欢的女人!”说到这里,小童转头朝茅屋望去。
聂政知道,他在寻找那个疯女人。
“阿离,你出来吧!来见见我们的恩人!”
聂政话音刚落,那个叫阿离的女人就从茅屋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小童的身边道:“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们!”
小童笑道:“那是我应该的!”
阿离低头,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因为我是聂政的妻子!”
小童苦笑道:“这个我知道!”
“知道你还为我付出?”
“这就是爱!爱不是占有,只要你幸福就行!”
阿离忽然热泪盈眶。
四
小童的到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愉快无比。
他所持有的那种无私的爱似乎溶化了充斥在天地间的所有仇恨。
兽兽不再纠缠带头大哥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伫立在太阳底下,被小童那种无私的爱所陶醉。
侠累俯下身,捡起盘子,重新把那些乌鸦的尸体放在上边。
兽兽“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那些死去的乌鸦忏悔。
带头大哥及其手下也跪下了,最后聂政夫妇也跪下了。
侠累知道这些人不是在给乌鸦下跪,而是在给生命下跪。
想到生命二字,他忍不住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他还不忘朝站在一边的孙子喊道:“和平,快跪下!”
五
此刻在场的除过小童,全都跪下了。
小童很不理解眼前的这些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在招魂!”聂政回答。
“是给你们自己吗?”
“是为这个时代!”
“你别忘了,现在可是个乱世,你这套,根本就没用。”
“没用也要招,我们需要和平。”
“和平要用刀枪去争取!”
“刀枪会带来仇恨!”
“仇恨也是一种力量。”
“我们更相信爱!”
“可你们现在需要仇恨!”小童大声叫道。
“为什么?”聂政问。
“因为……”小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道:“聂政说得对,我们要相信爱!”
听到这个声音,在场的除过和平外,其他的人皆脸色大变。
因为他们都能够听出来,那是严仲子的声音。
六
严仲子竟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兵士。
他一进院子,跪在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原本平静的气氛一下子被搞得紧张起来了。
“老朋友,何必这样呢,难道你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了吗?我们要相信爱,而且,我们要用爱去化解仇恨。”严仲子边往聂政身边走边说,他的这番话说的无比真诚。
聂政感受到了严仲子的真诚。
于是,他展开怀抱,朝严仲子走去。
“不错,我们要相信爱,我们要用爱去化解仇恨!”
两人终于拥抱在一起。
天地间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宣告此时此地,再也没有仇恨与战争,只有友爱与和平。
七
大家在友爱与和平的氛围里陶醉了。
许久,没有人做声。
忽然,聂政对严仲子说:“如果你能把这里的友爱与和平带到外边就好了。”
小童听到聂政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脸色大变,叫道:“你快住嘴!”
聂政不解地看着小童,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小腹上一阵疼痛,低下头去,看到一把匕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那把匕首当然是严仲子的。
聂政失望地望着严仲子道:“为什么?你不是要相信爱吗?你不是要用爱去化解仇恨吗?”
严仲子苦笑道:“我何尝不想相信爱,但外边是乱世,爱是行不通的。”
聂政闻言,苦笑一声,转头面对小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道:“对不起,我不能再帮你照顾你喜欢的人了。”说完,他就带着一脸歉意倒地而亡。
八
聂政死后,严仲子把攻击目标改为侠累。
只见他手持兵刃,怒视侠累。
“弓弩手准备!”
他一声令下,背后的弓弩手纷纷搭箭拉弓。
侠累自知今日必死无疑。
就在他闭目等死的刹那,严仲子的头颅突然掉了。
血从他的脖子里冒出来,喷的满葡萄架都是。
他的手下顿时呆若木鸡。
“严仲子已经死了,想活命的话就立马放下武器。”这是带头大哥的声音。
他在命令严仲子的手下。
他有资格命令他们,因为严仲子的头颅是被他砍下来了。
他当然要砍下严仲子的头颅,谁让严仲子杀死了他多年的偶像——聂政!
杀死聂政的人必须死。
但是,话说回来,聂政死了,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这样他就有机会把聂政变成真正的神了。
想到这里,他一声令下,指挥自己的手下押着严仲子的手下走出聂政的院子,朝谷外赶去。
出去后,他要让这些人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到处去讲那个故事。
聂政刺侠累的故事。
虽然那个故事是小童有意编造的,但是那个故事里的聂政才是他想要的聂政。
九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走后,小童留了下来,他和侠累、兽兽一起,把聂政和严仲子埋在一起。
然后,他就取代了聂政,和阿离成婚。
他们的婚礼是在聂政的坟前举行的。
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们没有拜天,也没有拜地,只是跪在聂政的坟前,说道:“好好安息吧,我们要用行动去创造友爱与和平。”
他们刚说完,一段琴音响起。
弹琴的人是侠累,他用聂政生前使用的那把琴,弹起了聂政生前常弹的那支曲子。
那曲子还是那么清淡雅正,兽兽听着听着,不觉手舞足蹈,唱出声来:
十亩之田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歌声外,小和平托腮听着,边听边说:“聂政叔叔一路走好,有事没事常回来看看,千万不要忘了在这里还有一个爱你的和平!”
(全文完)
2011.6.22.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