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这篇故事读来有些沉重,是啊,土地是农民的根,土地是世人的本,然而土地的流失又是谁之过呢?人一旦没有了土地还怎么过呢?土地就是万物的灵魂啊,然而时下的社会,土地已经在买卖之例,更有甚者,把土地当作积聚财富的机会。赵福祥这个老人能完成他的理想吗?值得深思,也默默感慨。问候作者,安。
车真多。大汽车,小汽车,拖拉机,偶尔间也有那么一两辆毛驴车,在穿梭般的车流里凑热闹,还有人力拉的架子车。但更多的是一人一辆的自行车、电动自行车和摩托车,一辆挨紧着一辆,没命似地往前跑。呜呜叫着的,嘀嘀鸣着的,轰隆轰隆响着的,叮铃叮铃闹着的,掺搅在一起。不管是大车或者是小车,都抢着把老大的一排一排的笔挺的白杨树甩在身后路两旁,然后,扯着一股又一股呛人的油烟和土尘,盛气凌人地跑远了。
人也真多。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得好的和穿得孬的,坐车的、骑车的、拉车的,当然还有单人步行的……都不停留,都在抢着赶路。
真是噪乱极了。
日头升得高了起来,阳光也越来越亮了,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只好留一道缝隙,瞭见前边的路。
才过罢清明,天气就开始燥热得不行,他弄得身上汗汗津津的。这阵子可不敢脱去棉袄,冒汗的身子骨一遇见凉气,就会伤风感冒的;再说棉袄穿在身上,也好些,要是脱下来拿着,怕是更不得劲儿。他索性解开对襟棉袄上的扣子,敞开怀,露出不算太白亮的的确良衬衫,让风儿透进去,透到胸口上,身上顿时就感觉到稍微有一丝凉凉的快意,就有那么一点点儿淡淡的轻爽,于是腿上就重新开始有了力气。走哇,前边不远就是县城了,快着那!
奶那孙!
赵福祥老汉本来很少骂过人,这几天,他好像着了魔,变了脾气似的,不论遇见啥事情,总是不顺心意,抬手想打人,动嘴就骂人;就是没有什么事情,嘴里也总是絮絮叨叨的,心里头也不知道骂过多少回了。是人老的缘故么,细细地一琢磨,好像又不是。
奶那孙,老汉在心里又骂了一回。要不是你当了村里大支部书记的赵二毛胡乱日鬼,咱赵福祥老汉能会受这种洋罪么?恐怕现在这阵子,早就拿把铁锨,背着箩头筐,在村头悠哉悠哉地转着哩。累了,就在南地大场上,凑着村边铁臂王三小儿子家的麦秸垛,和光屁股就在一起要好的老伙计们喷空儿,拉“三国”,讲“水浒”,话天下大事,或者说说三里五村的重大新闻和大赵庄村街上的家长里短,争争吵吵,多惬意。
可眼下,他却要决心到县城里走一遭,找一趟县长大人去,和这位在村上掌大印的党支部书记论个青红皂白,辩个是非曲直。不把这个事情办妥了,老汉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哩。
路两边的毛白杨树叶子虽然还不够十分的阔大,但也能遮起一些阴凉影儿来,老汉尽量地靠着树荫处走,这样,他才觉得身上舒展一些,因为是路边,也不容易和大道上的车串人流相撞着,走起路来也能放得下心。
乡间公路两边的麦子也有尺把高了,平平展展的,墨绿墨绿,煞是好看。不用说,今年又是个好收成。搁在早些年,这个时候,才正是麦苗刚埋住黑老鸦脖子的时候,那麦苗稀稀疏疏苗苗条条的,盖严实地皮就算是很不错的庄稼了。这里早先都是些什么土地,福祥老汉心里是最清楚不过了,他不止十回几十回甚至无数次地打从这里路过,冬天里,麦田几乎和人家的春茬白地一个样,一片白茫茫,盐碱像是把麦苗吃光啃净了的似的,直到过了春分,才开始返青,露出些个头来。那时候,这里的上好的麦子收上两三布袋,那就是很不错的了。一到秋天,不淹就旱,收过几回好庄稼?打从他记事的时候算起,一直到后来兴起了责任制,掰着指头查,也数不完一把手。说是好庄稼,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好庄稼哟,三百斤,四百斤!这一带的乡亲伙计们,成年累月地打饥荒哩。那年月,谁能想到这些村庄还能这么快就过上好日子。如今可好了,打下了机井,扯上了电线,又引来了那金黄金黄的黄河水,土肥,化肥,可着劲儿地往地里头扔,这地土,变出了个样儿来了哩。你看看,他娘的,一忽儿,就都变成了好地,打粮食凶着哩。人家的日子咋不会香甜,姑娘们咋不会争着抢着朝这里嫁,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咋不会穿花衣裳,小伙子们咋会不帅气。只要有头发了任是谁也不肯装秃子,你看这里的小伙子、大姑娘们一出远门,谁不是小汽车、电“驴”子什么的,明明亮亮地耀晃人眼呢。他们嘴里叼着“过滤嘴”,过去只有城市里的人才用得起的家用电器什么的,一件一件一台一台不停地往家里拉,真叫旁边的村人们羡慕死了。
土地,土地,庄稼人全凭土地哩!
哼哼,你赵二毛是什么东西,竟敢把好端端的土地规划成自己的新宅基。怪不得人们都奇怪,前年调整责任田时,你把那块肥得流油的地块闪下了。当时,你的理由是啥离村庄近,是鸡叨猪啃地,不能再种了。有人反对你的意见,你不理睬,硬是留下了,原来是你小子那时就打定了主意,安下心来要要这块好地了,真有你的。后来,王老五见那地不种怪可惜的,就在上面畦了一年树苗,种了些疏菜,卖了一年的好钱哩。啥鸡叨猪啃地,不全在人种哩?人要是管不住畜禽,那还当人干啥用哩。
对那块土地,赵福祥老汉是最知底不过了。解放军来到这里以前,是当时的大地主钱铁爪子从铁臂王三他爹手里强着夺过来的,王三他爹那时一家五口人,全指靠着这二亩好地挤兑着过日子哩。钱铁爪子家的地和这块地紧挨邦儿,他见王三他爹这块地肥肥厚厚的,心里早就动了,托人捎过话来,要出钱买下王三他爹家里的这块地。王三他爹家里就这么一块保命田,哪舍得卖,可作了大难了。卖吧,以后指啥过日子,可是要是不卖,钱铁爪子是个啥东西,能得罪得起么?明着他弄不到手的东西,暗中变着法儿也要夺过去的。果然,王三他爹没有卖地,钱铁爪子就故意从这边放出鸡、鸭、鹅、猪之类的家畜家禽,还有一些大牲畜,在这里胡乱糟蹋,犁地时,还从边沿处啃王三爹家的地边,一啃就是好几垄。王三他爹虽然有理,但他清楚钱铁爪子财大气粗斗不得,得罪他的人没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的,就狠了狠心,流着热泪卖了地。解放这么多年来,单干,互助组,合作化,人民公社生产队,一直到改革开放兴起了责任田,这地就一直当作上等的好地种着,多好的庄稼呀!你再仔仔细细地看看那地土,那是啥样的颜色哟,灰黑色,肥壮得流油哩。你再用手抓一抓,这地土,说淤不淤,说沙不沙,是地地道道的再好也不能好的两合土哩。赵福祥老汉曾在那里转悠过多少遍,他也曾多次用手抓起那地土看过,那土暄泛松散得很,又保肥,又养墒,不犁地下种也跟犁过的地差不了多少,好耕种着哩。说淹吧,这里是全村最高的地方,老几辈儿的人们总说,这地是累死龙王地,他打从记事的时候起,不管下多么大的雨,就没有见过这块地上上过水,淹过一回庄稼。后来,人们又在这地的北头打下了一眼机井,架上了电线,尽管离村近些,可这里哪一年不是全村打粮食多得冒尖儿的地方呢?就这,赵二毛竟仗着自己是支书,竟趁着调整土地,竟把这样的一块土地闪下来了,原来他是想归为己有,当宅基地用。奶奶那孙,什么街边地,什么鸡叨猪啃地,街边地咋?鸡叨猪啃地咋?王老五去年咋侍弄得恁好哩?你支部书记心里有鬼哩,哼,什么东西!
呜呜。嘀嘀。叮铃铃。车越来越多了。可不是,赵福祥老汉抬头朝远处看看,离县城已经不远了。他往上耸了耸肩,得劲了一些。他很清楚,眼下走的这是一条东西马路,再朝前,一支烟的功夫,就得朝北拐弯儿了,过了东关外那个大莲塘,就挨着了新建的火电厂,就算是进了县城了。
行走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有人用诧异的眼光瞥了一下这个穿着棉袄,大敞着怀,额头上冒着汗珠子,嘴里叽哩咕噜说着什么,连辆车子也不会骑着走的上了岁数的古怪老汉,然后朝自己的同伴相视一笑。赵福祥老汉把这些也看在了眼里,但是他全然不顾。他寻思,到了这里,车多人也多了,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叫磕碰着自己,一旦磕着碰着,那就大不值得了。他非常小心地往路边处靠了靠,照旧朝前走,照旧想自己的心事。
种儿的事!赵福祥老汉狠狠地想。赵二毛的爷老子赵五杆子不就是胡乱日怪的人么?那家伙先是没有土地,在外边胡跑乱混,偷过人家的东西,搞过人家的女人。后来,解放军来了,他才从外边回来,分了几亩田地,还是不正二八经地过日子,学不会侍弄庄稼,更掏不下力,两年不到头,又把到了手的好地卖给了西头本家赵大。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钻地洞。轮到下一代,他娘的,又是这。赵二毛老子的会计是咋叫人家村办工厂里给拿下的,还不是因为贪污得太多了。就那,赵二毛还有脸在人们面前说什么是他老子主动让贤哩,不知道羞耻的东西!老子和老老子都是那个样,你龟儿子也不是啥好东西。你思想过没有,你是咋当上这支书的?要不是你有个好身体好年龄好嘴巴,要不是你拼着命地给上面的人递媚送礼献殷勤,巴结奉承他们,要不是老支书呕心虑血工作得病去世太早,要不是村街上的那么多党员和老少爷们省事,谁也不想和你抢争着去吃这一碗官饭,你小子指啥哩!
当了支书,光顾自己,不好好地给村街上的村民老百姓办事,亏心,缺德,给共产党抹黑哩!
虽然,就在规划宅基的头天晚上,赵二毛也曾找到赵福祥老汉家里,和他商量过宅基的事情,想让老汉也在这块肥实的土地上划一处。赵老汉先一听说给自家规划新宅基,心里就有一阵掩饰不住的高兴,后来一听明白说是规划在那个地方,思想了一下之后,就毫不迟疑地摇头拒绝了。他确实是很着急地想给自己家里要一处新宅基,一家老少十几口人挤在一处不足四分地的院子里,而且还有两个孙子要成家,咋会不着急,他已经给村委会递过好几回申请书了,至今还没有眉目。赵福祥老汉总觉得,要安排宅基,也得紧着安排在街里边不少的旧墟空地上,咋能在好好的土地上面安排呢?坏八辈子良心哩!
“这地方地势高,住着省心,空气好,舒坦。栽上树,几年就能长成梁檩材,而且喂个家畜家禽什么的……”赵二毛做了一个详细的分析,好话说了一大堆。
“嗯……”
“我的好爷儿们,您是干部家属哩,您老要是不在这安家,全村上的人谁还能有资格呢?“
“干部咋?干部家属咋?在这个去处安自家的宅基,缺德呐!”
对这位赵支书的劝说,赵福祥老汉感到恶心。看起来,要不是他的儿子在省城干着事儿,赵二毛这个支部书记,是不会把一个糟老头子放在眼里的,能现在主动来和他商量,是给了他这个干部家属一个天大的面子了。这个时候的赵福祥老汉,觉得这个赵支书在这个时候给他的脸就不是一张脸,而是对他的亵渎和污辱。他再也不理一旁的村支部书记,使他坐着站着都不是,很尴尬,后来,灰溜溜地走了。
奶那个孙,干部家属就得高人家大伙儿一头,乍街坊邻居一膀?就得把宅基规划在好好的土地上边去,这是谁家的规矩?电视机和广播匣子上边是咋说的,你小子不是不知道。亏你想得出来,还是在党的人哩,真是丑死了。
咱的大小子在省城里干着事儿是不假,可你赵大支部书记啥时见咱赵福祥在村街上老少爷们面前高一头乍一膀子过,那样做,丢人哩!
没想到,后来,赵二毛他竟然自作主张,自己给自己在那块好好的土地上规划了一处新宅基,冠冕堂皇的,弄得全村哗然。
哼,自己想占高枝,却拉上赵福祥我这个省城的干部家属垫背,当挡箭的牌,捂大伙儿的嘴,手段高明着哩,心也歹毒着哩。错是我赵福祥没答应,要是按他的意思应承下来,自己岂不是和赵二毛这号人同流合污了,街坊邻居就是当面不吭声,背后也会捣咱的脊梁骨的,那,咱还咋在街上面露头说脸,咋还有脸在大赵庄拍着胸脯混人?好狠毒的小子,真有你的。
赵福祥老汉总也弄不明白,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党支部书记,竟是有那么一部分人总是整日地为着他转。本村的,邻村的,还有一些是乡里的干部,从早到晚,狗日的院子里断不了人来人往,有时还有小卧轿子站在门口哩。赵福祥老汉曾经操过心,赵二毛家里的喝酒声没有隔过日子,猜拳行令的声音,有时还嗷喊到深夜,搅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宁。靠这,他结交了社会面上的一些头头脑脑,互相包庇,犯了错也没有人敢得罪他。前几天,赵二毛不是还撒出话来么?他在这块土地上规划宅基曾经告诉过乡里,乡里的领导点过头,任是谁告黑状也告不响,乡里听他赵二毛的。
现在有些事也真他娘的日怪,上边总是说正风气哩正风气哩,可下边总是他娘的风气不正,广播电视里整日里讲叫节省耕地哩节省耕地哩,可他赵二毛这个大支书却把耕地当成了自家的宅基,没有人出面干涉不说,他竟说告状还告他不响,因为乡里的人点过头。乡里的人点过头就算对啦?赵福祥老汉就是不相信这一套。上面的政策好着哩,就是叫下面这么一帮歪嘴和尚念坏了不少!
赵福祥老汉清楚,村里的人不是不敢吭声,是害怕吭了声不济事,事情下来了,赵支书又要给他们小鞋穿,那时如何受得了?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耕地是集体的,多一事哪如省一事,以后谁敢保证自己有事不去求人家党支部书记?
赵福祥老汉不,他有一个犟驴脾气,他偏偏不信把大赵庄这么样一个重大的事情反映到了上面就不济一些事。他想,反映到乡里一些人的手里恐怕确实是不中,因为他们整天在一团儿,抱着一个酒瓶,沾了他不少的光,现在的关系网里,人情重着哩。他考虑再三,觉得这事情非到县里说不中。县里的县长大人一过问,事情就由不得他赵二毛了,我就不相信你的关节能打通县长!打击报复咋着,我就不信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大不犯法,小不犯错,大不了给我晚规划一年宅基地,我咋蜷了恁些年头了;再不行的话,我还要再次到县上告他小子去。
赵福祥老汉曾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在县上确实是告不赢他赵二毛了,那么就去到一回省城,到省长那里去反映。他甚至计算过去一回省城的路费是多少钱,来回得多少天。告状期间,吃住就在儿子家里,儿子和媳妇儿就在省政府机关大院上班,家离省政府不远,节省得多,也方便得多。你赵二毛怎么样,还能一把手把天给遮盖严实了?这天下就是共产党打下来的,我不相信共产党的政策就管不了大赵庄的党支部书记赵二毛!
赵福祥老汉是什么时候起念头要到上面去反映赵二毛的问题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先是找了几个对事儿的老人拉呱这事情,大家都义愤填膺,后来一听说要告村党支部书记的状,就都立马凉了半截。娘的,他赵二毛就是拿准了大家这个心思,才敢有恃无恐地占耕地当宅基哩。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福祥老汉才铁下心来自己到县城去走一遭了,不把赵二毛的事情抖落到县里去,不把他规划成宅基地的那块好地种上庄稼,他就感到自己没有尽到某项责任,就觉得吃饭不香甜,睡觉不安稳……
嘀嘀。一辆小汽车打从赵福祥老汉身边擦过,老汉这才发现,他已经来到了离县政府大院不太远的闹市中心。老汉在这里走过几回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现在的县政府大院,就座落在过去的城隍庙的西边,那是用藏青颜色的大理石镶面垒砌的大门,朴素而又庄严,但他从没有往里面迈过一回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去到那里办什么事情。可这一回就不同了,他就是要下决心去光顾一回了,而且,还是为了去办村里的一件非常正经的大事情。
在离县政府大门约一百步来远的地方,赵福祥老汉瞥见了一个男人们匆匆忙忙地进出的地方,就走到里面卸了载。方便之后,觉得身上有些轻松。他把自己头上戴的那顶帽子整了个周周正正,又扣全了胸前黑蓝色对襟棉袄上的有机玻璃扣子,轻轻地揩擦去身上因走路而落下的土尘,掏出半新的白色羊毛手巾来擦一把满脸上的汗珠子,然后,挺起了胸脯,照着挂有县人民政府牌子的大门,充满信心地,径直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