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煤矿
读完这篇关于煤矿工人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是啊,这些敬可爱的工人们长年生活在那黑色世界里,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委屈与无奈,他们付出了心血与汗水,吃住都很差,然而人人都有一颗热血,只是生活埋没了他们美好的青春年华。人物形象鲜明,故事具有一种底层生活的韵味,读来发人深省。问候作者,安。
(1)
北方的冬天是枯燥的,也是浪漫的,同时也是无情的。
严寒让世间的一切失去了生机和颜色,漫天飞舞的瑞雪又让这个色调单一的世界凭添无限浪漫与遐想,狂吼的大烟炮却让人望而生畏。
刚刚还是漫天飞雪轻轻舞,只一会的功夫,外面已经响起了天籁的怒吼,雪花变成了冰粒子,随了狂吼的北风,沙拉拉地击打着段队窗外的塑料布,那狂风中的塑料布愈发显得单薄了,好象随时都会被狂风的巨手撕扯下去,就那样随着风一鼓一胀,嘭嘭直响。
外面风雪交加,狂风怒吼,室内依然温暖如春,王昆那沙哑着的嗓子,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嘶嚎的风雪。
“这个月,咱们队量帮量出了372米,验量验了78498吨,咱们实际干了224刀,刘桂林班弄了106刀,全队第一;徐永库班干了个84刀,第二;王二宝班34刀,第末。当然了,王二宝这个月遇到了特殊情况,能干到这个数也不差事了。”
虽然王昆在为王二宝做着辩解,但王二宝还是有些吃不住劲。
“这个月要不把俺们弄出去拱开切眼,俺咋也不能就干就点呀?”王二宝急赤白劣地说。
“操,没到你说话的时候呢?”王昆狠狠地瞅了他一眼。“钱儿不少你的就行呗!”
王二宝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咱这个月虽然说验量没少验,但是也让矿里扣去了很多,”王昆接着说,“哪一次浮煤检查都扣了个千把百吨,矿里检查了三次,扣了我们产量2800多吨。另外,咱这个月一共丢了34棵铁顶子,要不我总是说,你们他妈的铁顶子管理员都他妈是干啥的,瞪着两个瞎泡子,光知道吃干饭,渲面包,一棵顶子1000来块钱呐,还有,咱们工人也真他妈不是个物,倒顶子、埋顶子,扒出来呀?都他妈不动手,这下好了,矿里光扣顶子钱就是三万四,这些钱都从哪儿出,都他妈是咱的血汗钱呐!”王昆越说越来气,两只眼睛象要喷出火来一样,直瞪瞪地瞅着那几个铁顶管理员。“这个月,铁顶管理员的工资就给一半,看你们下个月还好不好好管了。还有你,老孙,你也脱不干系,除了给你一千块钱的工资外,其它的什么奖金都没了,告诉你,下个月你不给我抓出个样子来,我就换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还有一样,”王昆顿了顿,吸了口烟后接着说:“咱这个月出了两起工伤,矿里又扣了四万块钱的安全罚款。虽然咱这个月产量高,单价高,但这样七扣八扣的,仍然没剩下几个钱,好在这个月煤出得多,还能保证咱各小班工人的工资,各班告诉工人们一声,大伙挣的钱,一分都不带少的,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把我的工资扣没了,也不会让大伙跟我白干的。
“咱们现在存在的最大的问题是管理跟不上,这个月咱们超产两万多吨,可是咱破狼破虎地肇败惯了,不该丢的东西丢了,不该让人家扣的扣了,眼瞅到手的钱叫人家拿走了,咱心疼不心疼,冤不冤呐?照这样下去,咱干八辈子,也别想挣到钱,出多少煤都是白扯!
“当然了,管理不好,我是第一责任者,是我在平时的管理上要求的严,看得不紧,抓得不细。咱队里的这些事,要是搁在以前,倒也不算什么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所有的成本费用全都跟工资捆到一块了,超了?超了就从工资里往外扣,甭管多少,漏下来的,才是咱自己的钱……”
这时候,材料员小喜子悄悄地走到王昆的旁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安检科韩玉辉找你。”
王昆愣了一下,然后冲小喜子说:“让他等会儿!”
王昆接着说:“不管怎么样,一年就快过去了。过去的,咱就把这篇儿翻过去,不管来年矿里的政策怎么变,我想,象今年这样的承包政策是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的。也就是说,管理要是还跟不上,咱们还是照样挣不着钱。怎么办?在座的都是段队里的顶梁柱,工人们怎么干,得看你们的,你们怎么干怎么管,就看我的。下个月,咱可得瞪起眼珠子煞下腰来干呐,必须在管理上狠下点功夫了,给明年打个好底。俗话说‘好铁碾不了几根钉’!在管理上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还得在座的哥们们支我一杆子。回头,我再跟刘书记好好地琢磨琢磨,拿出一个新的管理办法来,新年嘛,就得有个新样子,到时候,我再找哥几个一起研究,让咱们的这个新管理办法滴水不漏,让新一年的钱,全都流进咱的腰包。”
王昆扔掉手中的烟蒂,又从烟盒里拽出了一支叼在嘴上,点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狠狠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后,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大家千万把它放在心上,千万多用用心思,那就是安全。虽然咱煤矿不种高梁不种谷子,不出煤谁也吃不上饭,但这安全却是必须要抓好的,不论是谁,在安全上出点事,咱们全队都没有好日子过……”
正在这时,段队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刀条子脸、三角眼、黄胡茬子、瘦得跟个猴子一样的阴沉着脸却又故意往上翘着嘴角装出一脸笑的人走了进来,先是斜着眼睛扫了眼段队屋里的人,然后就大马金刀地在王昆的对面坐了下来,当不当正不正的,特别的碍眼,接着,也不知他是怎么从嗓子眼里挤出了那么一声短促的干笑,冲着王昆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嘿嘿,王大队长,挺忙啊?”
“哟!老韩呐,这边坐,抽根烟,队里开个会。”王昆心想,这家伙这个时候来,那可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可是脸上却不得不挂着笑。
“知道你开会。打断领导重要讲话了,对不住了!”韩玉辉满面轻蔑地说。
“这是怎么说的?我还正寻思一会开完会要找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喝两盅呢!”王昆一肚子都是火,却必须得忍着,还得笑着。
“得了吧!你王大队长的酒,俺可不敢喝!今儿个来,就一个事儿!”这韩玉辉倒是直来直去。
“你说吧!”王昆巴不得他这个瘟神早点离开。
“你看看咋处理吧!”说着,韩玉辉“啪”的一声把从兜里掏出来的一沓票子摔到了王昆的桌子上,足有二三十张。
“……”王昆错愕地拢过那已经摔散了的票子,一张张地看了起来。“不对呀!老韩,前天我不是把你这个月的隐患单子全都签了吗?打哪又弄来这么多?”
“哈哈哈……”韩玉辉得意地干笑起来,“咱明人不说暗话,本来,这些隐患我是不想往上报的,我也完成了这个月查隐患的上报任务,但是,没办法啊,谁让我又查到了这些呢?再说了,年前年后的,谁不想打个进步,浇浇油什么的呢?我那点工资好干啥呀?我也没有别的来钱的道哇,只好将就着弄点罚款提成,填填自己的腰包了。”这韩玉辉越说越不象话,简直就把王昆当成了乩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了。
“说实在的,老韩,我们这个月真的没有这么多隐患。”王昆依然好言相向。
“没有?操!那是我冤枉你们了?”韩玉辉咋唬起来。
“这么办吧,反正也要到年底了,开工资时我给你弄个千头八百的,隐患你就别报了!”
“那可不行,那我老韩不成了勒大脖子的了吗?”韩玉辉故作一本正经说,“再说了,我也不是没见过千八百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这么办吧,”韩玉辉看了看王昆,稍稍顿了一下说:“你就把这些票子的一半的罚款交给我就行了,我去科里给你通融一下,让你少交一半的罚款。”这韩玉辉狮子大开口,每张票子的罚款都是200元,三十来张票子的一半,就是三千来块。
“那好,”王昆实在是忍无可忍,“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念一念,看看都他妈谁违章了。”王昆知道,这韩玉辉是存心勒大脖子,再低眉顺眼的也会让大伙瞧不起。
“你念吧,我老韩可不想冤枉你们。”韩玉辉居然一点惧色都没有。
“12月8号夜班,刘尚义明火放炮。”
“12月9号白班,刘尚义提前翻打。”
“12月12号白班,刘尚义蹬皮带。”
“……”
一连十一张票子全是刘尚义的违章票子。
“你他妈姓韩的瞎了你的狗眼,你他妈什么时候逮着你爹违章了?”大毛愣蹭的一下子跳到了韩玉辉的面前。“你他妈是矿里的安检员,俺他妈咋就没看到过你下过井?你他妈嘴大,是你爹做你时候没戴眼镜,你他妈一张臭嘴光会喷粪呐?俺哪次违章叫你逮着过?别说俺没违章,就是违章了,你没逮着也是没有。你他妈看好了,我就是刘尚义。”大毛愣一边愤愤地骂着韩玉辉,一边操起桌上的那一沓票子撕了个粉碎,呼的一下子扔到了韩玉辉的脸上,“想勒大脖子?回家勒你爹去!”
“我操你妈大毛愣!”韩玉辉跳了起来,对着大毛愣的肚子就是一拳。
“你他妈还长了洋子了呢,今儿个我就让你看看大毛愣有多毛愣!”大毛愣挨了一拳后,抡起蒲扇一样的大巴掌冲着韩玉辉的脸就掴了过去。
韩玉辉怎么也没想到刘尚义就是大毛愣,更没想到大毛愣居然参加了段务会,也没有想到这大毛愣敢打他这个专门管这个队的“祖宗”一样的人物。这一巴掌掴得韩玉辉两眼金光灿烂,耳朵里象是钻进了一万架飞机一样嗡嗡直响,半拉脸火辣辣麻酥酥的。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大毛愣那醋钵一样大的拳头已经狂风暴雨般的落到了他的头上、脖子上、胸前、背后,他简直就成了一面鼓,被大毛愣擂得咚咚直响,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韩玉辉只觉得身边乱哄哄的,有人拽着他,有人在呵斥着大毛愣,唯一能听清的就是“大毛愣,别打了!”但却丝毫没有减弱大毛愣对他那有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韩玉辉本能地猫着腰捂着脸,好歹从人群里扒出道缝来,拼命一样的往外钻,直到屁股蛋子上两记钻心一样的疼痛之后,他才踉踉跄跄地挤了出去,终于可以直起了腰,这才看清,自己已经钻出了那间可怕的小屋,这才清醒过来:暴风雨过去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因为他耳畔还清清楚楚地听到大毛愣那怒狮撒野一般的吼声。
韩玉辉一溜烟地跑了,他跑到了矿保卫科报案,说自己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被段队打了。
(2)
大毛愣打韩玉辉时,段队里的这些头头脑脑们当时先是一愣,接着便在心里暗暗地叫起好来,虽然都冲了过来拉架,但都不约而同地拉偏架,为大毛愣打韩玉辉创造更优越的条件。有的人还一边喊着“大毛愣,别打了”还一边也冲着韩玉辉使出了拳头。
因为这韩玉辉实在是忒不是东西。
韩玉辉是安检科的安检员,是矿里派下来专门负责三采区采煤二队的安监工作的。但这韩玉辉得了尚方宝剑之后,每月就下个三五回井,且每次下井不过是走走形式,下了井后,连场子面都不去,顶多到上出口或下出口转悠那么一圈,升了井,就开始闭着眼睛填票子,除了罚款,勒大脖子,一件好事都不干,月末,十五张罚款条子,三千块钱的罚款,是一个子都不带少的,他一边开着工资,一边昧着良心赚着罚款的提成,而后,段队为了息事宁人,每月额外还得给他七八百无的“花红”,不然的话,他就会东挑毛病西拣刺,找出一大堆隐患来,队长不签字不要紧,他把这些“毛病”报到矿调度室去,调度室就会在每天的早调度会上对每天上报的隐患进行通报,这样一来,参加早会的井长们就会挨批挨罚,井长们挨了罚,自然要把火再撒到段队长们的身上,而且,到了段队长这里,至少也得是双倍的罚款。因此,在平常的日子里,段队长们见了韩玉辉这样的人,就象见了瘟神一样,段队里的副队长,班组长们,也是不敢惹他们,见了面,得好话哄着,笑脸陪着,生怕“瘟神”们有什么不高兴。
况且,自从“6·22”事故后,矿里从上到下都在大喊狠抓安全,并给了安检科、通风区这些安全职能部门一定的特权,只要是发现场子上有不安全隐患,就可以不用向上级请示而勒令停产,这叫“只认安全不认人”“宁停三天不抢一秒”。甭管什么情况,只要安检员、瓦检员把罚款条子一签,就可以直接从这些段队、井区的工资总额中按条扣款。更损的是,安检科为了加大安全检查的力度,责令每个跟场子安检员每月必须完成查出十五条隐患的任务,完不成不给工资,完成了有罚款提成。这样一来,甭管场子有没有问题,每月至少上报十五条,也就是说,不论场子干得有多好,十五条隐患三千块钱的罚款,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
因为是职能部门,直接管理段队,段队为了“安排”好这些“吸血鬼”,每月十五条隐患三千块钱的罚款也就认了,偏偏这些安检员们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从来没有知足的时候,仗着自己的后台是矿党政,仗着自己有停产的特权,能控制住段队,便动不动以停场子、报隐患相威胁,不把他们打点乐呵了,他们就给场子出情况,轻则罚款钱遭罪,重则停场子,全队遭殃。生产任务一天紧似一天,谁也停不起,所以,段队干脆采取私了的办法,悄悄地塞给他们七八百块钱,图个省心。
谁成想,这韩玉辉罚着款拿着提成却不知足,又趁年末狠敲段队的竹杠。看着那个刘尚义的名字眼生,就想在他身上做做文章,没想到这刘尚义居然是大毛愣,却又无巧不巧地正赶上大毛愣参加了段务会,竹杠没敲成,却把自己敲得浑身是包。
虽然段队的人都觉得大毛愣为大伙出了口恶气,但也都对段队开年怎么个干法捏了把汗,毕竟这挨打的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啊。
当韩玉辉狼狈不堪地逃了后,激愤的段队干部们都一个个的冷静下来。
“我说大毛愣,你啥时候才能不毛愣啊?”王昆似在指责他,又象是在说自己,有无奈,也有些不忍心。“这个老韩,能善罢干休嘛?”
“操!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整谁,反正,呛了俺的肺管子,俺就让他也不好过。”大毛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人,是我大毛愣打的,大家放心,到啥时候,俺大毛愣也不会连累大伙的。”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王昆又说,“你是不知道哇,矿里给他们撑腰,他们才敢这么神气的,你打了他,矿里敢定要追查这事。人家是管事的,替矿里管事的,矿里能不向着他说话吗?收拾你没有多大的事,关键是咱整个队里在开年时的生产可就麻烦了。”
“我看这么办,”一直没吱声的刘桂林开了腔。“不管他韩玉辉找到哪,大毛愣你就说人是你打的,跟段队没关系。但有一点,甭管他怎么放赖,你就两个字儿:‘没钱’。”刘桂林叭哒了一口烟接着说:“就算是拘留,你也别怕,顶多七天,七天一过,保准放人,这七天,你就当是放假了,我把我那七天的工资给你。”刘桂林有些激动,“平时就看他咋咋唬唬耀武扬威的,打他打得解气。”
听刘桂林这么说,王昆也搭了茬:“真要拘留的话,那七天的工资段队出,大伙挣多少给你多少。”
“那……矿里来查咋办?”王二宝蔫儿巴叽地问。
“还咋办?他韩玉辉瞎编隐患勒大脖子大伙又不是没看见,实话实说呗!”一直没说话的段队书记曹阳冷冷地扔出了一句。“但话又说回来了,你大毛愣这个毛愣的病可得好好地改一改,‘骂人无好口,打人无好手’。真要是打出点啥事来,大伙想帮你都帮不上。”说着话,他又冲大伙摆了摆手,“接着开会!”
段队又安静了下来,大毛愣又坐回了旮旯里。
(3)
韩玉辉哪里吃过这样的亏?跑到保卫科后,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添枝加叶的自己如何严格执行公务,如何遭到段队干部们围殴的事讲了一遍,如果不了解韩玉辉这个人的为人的话,任谁听了都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那是当然的了,你看这韩玉辉都快没有人模样了:左眼被封了,又红又肿鼓起了老高,脸上赤青黄绿的就象一块刚刚擦过染料的破抹布,鼻孔里,嘴角上,都挂着血,而且那张已经象极了猪头一样的脸涂得乱七八糟的,鼻梁子肿得象个馒头一样贴在那里,撸起胳膊,掀起衣服,前胸、后背、胳膊、腿全者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躺在矿保卫科值班室的火炕上,一会嚷嚷着肚子疼,一会又鬼叫说自己的腿折了,再隔一会又吵吵着说自己肚子里的肠子断了,一会又象抽疯似的抱着脑袋说迷糊、恶心。其实,韩玉辉身上的伤看上去吓人唬道的,实际上全是表皮伤,根本没事。
保卫科的值班干警给安检科打了个电话,说韩玉辉让人打了,跑保卫科报案来了,看单位能不能来个人跟保卫科一起处理一下。
电话是调度员接的,这时的安检科早已是人去楼空,明后天就过小年了,谁不趁着这时候早走一会,回到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再烫上二两小烧酒,大雪天谁还那么死盯盯地守在班上啊?没有办法,调度员只好给韩玉辉的家里挂了个电话,告诉韩玉辉的老婆,说韩玉辉在班上挨揍了。
接到电话后的韩玉辉的老婆孩子全都一阵风一样的刮到了保卫科,一看韩玉辉那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的样子,全都发疯一般的冲保卫科的值班干警喊:“你他妈的这人怎么这熊样啊?人都要死了也不说拨个120什么的,最不济也得给送到矿医院啊!怎么就这么挺着呢?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跟你们保卫科没完!”实在是把保卫科的干警给逼急了,人家也不干了,没好气地对韩玉辉的老婆孩子们说:“你们看好了,听好了,他来时就这个模样,人也不是我打的,矿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是走着去,还是抬着去,你们姓韩的自己掂量着办,我就是值班听电话打电话传电话,我可没有把人往哪送的责任,愿意在这屋里待会,悄悄地眯着,不愿意在这屋待,我还真不留你,少在我这屋里撒泼!”说完话,值班干警披起衣服往值班室的电话前一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韩玉辉的老婆孩子一看这架势,知道再在这里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啃,便悄没声的扶起韩玉辉出了保卫科的门向矿医院走了去。
离开了保卫科的门,那韩玉辉也不吵吵嚷嚷地喊这疼那疼了,而且脚下的步子还加快了速度。他也不傻,这数九寒冬的,装一会也就算了,慢腾腾地走,不用说疼死,这飕飕的冷风也把自己冻死了,他才不带吃这个亏的呢。
一进矿医院的大门,这韩斑辉又大呼小叫地喊这疼那疼的,还说他老婆,你这该死的臭老娘们,扶我也不好好扶,我都他妈的要死了,你他妈的一点都不心疼,是不是想我早些死好给你那拐汉子让地方啊!就这么一边哼哼叽叽骂骂咧咧的一边走进了矿医院的急诊室。
值班大夫看了看韩玉辉脸上的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拿起消毒水在韩玉辉的脸上象洗罗卜似的胡乱蹭了几下,然后到二楼的外科病房找了床位就把他安置了。
“大夫,快给用药吧,再不用药,这人恐怕就不行了!”韩玉辉的老婆连哭带嚎地嚷嚷着。
“没事呀!”大夫很反感地白了韩玉辉老婆一眼,“就一点皮外伤,离心大老远的,也没伤筋动骨的,穷咋唬什么?看到没,那还有一个腿断胳膊折的呐,人家也没象你这样鬼哭鬼叫的!”
在煤矿的医院里,大夫们每天都跟那井下的工伤打交道,对这些小伤大嚷的事见得多了,根本就没把韩玉辉这点伤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也得好好消消炎哪?”
“行了行了,我会处理,要是不放心,你来!”大夫瞪了韩玉辉老婆一眼,转身就走了。
“这家伙肯定是想讹人,去,给他做个试敏,狠点扎着。”大夫来到医护室冲正在兑药的护士说,“给他挂瓶盐水就行,不用加药。”
那护士“哧儿”的一声笑了起来。
(4)
第二天一大早,矿办公楼前可就热闹起来了。
韩玉辉的老婆一边拍着大腿一连呼天抢地大哭大闹,说什么也要冲上楼去找矿长,要让矿长给她家老韩主持一个公道。
矿办公楼前,那上下班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围个结实。一见人这么多,韩玉辉的老婆表演的也就更来劲了。保卫科负责机关楼保卫的经警们左劝右劝就是不顶用,不论大伙怎么说怎么劝,韩玉辉的老婆就是要找矿长。
正闹得欢的时候,矿长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嘎——”的一声停在了办公楼前,两名经警赶紧冲了过去,想在人群里为矿长开出一条上楼的通道。
齐楚雄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经警们还没等把韩玉辉老婆找矿长的因由说完,这韩玉辉的老婆就破马张飞地冲了过来,把那肥肥墩墩的大屁股在齐楚雄面前往地上一拍,又哭又叫声泪俱下地“唱”了起来。
“齐矿长啊,你可得给俺家老韩作个主哇!”
“先别哭。把你的事讲给你单位的领导,上他那说清楚去。让你单位领导跟我说。”
齐楚雄一看到她那副德行,打心眼里咯蝇,嘴上没说,心里早就把她划进了“撒泼的刁民”那一伙去了,“你是哪个单位的?”临上楼前,齐楚雄问了他一句。
“俺家老韩是安检科的安检员呐!”韩玉辉的老婆仍然是“唱”着说,“昨天上段队让人给打了呀!现在还在躺在医院里不能翻身啊!他这要是去了呀,我一家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齐矿长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韩玉辉的老婆一边唱着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边唱边往齐楚雄的身边冲,两只手在空中直抓直挠的,就象得了什么疯张的病似的。
“去!”齐楚雄冲着经警说,“把区大年叫来!让他把人领走,在这里舞舞扎扎的象什么样子?”
区大年是安检科的科长,他不是不知道这事,昨天晚上他就知道了。他跑到医院去看韩玉辉的时候听了韩玉辉的一面之辞后,气得暴跳如雷。当然他的这种表演一半是给韩玉辉看的,那意思是,你挨打,就是我挨打,咱们是哥们。另一半也是为自己,自己的兵让人打了,还不就跟人家看不起他安检科一样吗?
“他妈了个巴子的,安检员说让人揍一顿就让人揍一顿,以后我这安检科长还怎么当,咱们安检员还怎么抓安全?”区大年是个没多少文化也没什么教养的粗人,之所以能当上这兴隆矿一大牛逼科长,全是因为局里头有一个当点头头有点实权的姑夫,要不,就他区大年这样的,在兴隆矿多了不敢说,找个二三百个不成问题,凭什么他当科长?
“嫂子,你明天一大早就到矿机关门前堵矿长,把今天的事说得越严重越好。到时候,我再出面找矿长,咱可不能让他们白打了,怎么也得好好地收拾收拾那打人的,最起码也得把他逮起来拘起来,甭管打得重不重,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个子他都别想少咱们的,少了?掰他脚趾盖!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就凭我,谁也不敢跟我俩玩横的!”区大年连拍胸脯带打保票,而且还帮着韩玉辉的老婆出谋划策耍讹诈。
韩玉辉的老婆本来就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主,有了区大年区大科长为她们撑腰,她就更敢理直气壮地豁出那张老脸来可劲地肇了。
“把人领走!”已经上楼在楼梯转角处往下望的齐楚雄正好看到那颠呵颠呵跑过来的区大年,便停住了脚步,“把情况弄清楚,散了会你上我办公室。”说完,齐楚雄再看都没看区大年一眼便上了楼。
人群里,区大年假惺惺地安慰了韩玉辉老婆几句,把她打发走后,便也急急忙忙地往楼上跑着参加早上的调度会去了。
散会后,区大年又急匆匆地钻进了齐矿长的办公室。
“是这么回事,”区大年既理直气壮又无尽委屈地说,“韩玉辉是我们安检科的老安检员,干安检工作二十多年了,那可是我们安检科的顶梁柱子,不论是业务上,还是为人上,都没得说,而且还……”
“别说那没用的,就说她老婆来闹什么?”齐楚雄厌烦地打断了区大年的话。
“是这么回事。”区大年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吐沫,又另起了一个话头。“那什么昨天不是那个年末的最后一天吗?”不知怎么着,区大年事先预备好的那些话,仿佛一下子都噎着了似的,就连他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地结巴起来了,越不想说废话,偏偏废话越多,“老韩平时下井抓到了一些不安全隐患,填了隐患整改通知单,没有及时报,就在昨天找到了段队,想让队长给他签个字。结果,那03采煤队的队长王昆那脾气死臭死倔的,就是不给他处理,”区大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跟了一句,“就是不给他签字。结果吧,那个,那个什么,他们就打起来了。”说到这,区大年又好象一下子抓住了理似的,一句紧似一句地说,眼睛瞪得贼亮,脸上也放出光来了,说话也不结巴了。“正赶上他们队里开队务会,一大帮人,全都上了,把个老韩打的那个可怜哪。”区大年斜着眼睛瞟了齐楚雄一眼,见齐楚雄没有什么反应,就象得到了某种暗示一样,便又大着胆子接着说,“唉!这安检员的活光辛苦不说,还危险,又是一个转着圈得罪人的活,本来就没人愿意干这活,再加上老韩这么一挨打,安检员们的心呐,全都瓦凉瓦凉地呀,安检科要是想再招人,啧!难!”一边说着,区大年还一边摇头晃脑的。
说到这,区大年又开始斜着眼睛瞟齐楚雄了,可这一回,遇到的却是齐楚雄那愤怒得如同喷了火一样的眼睛在逼视着他,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又马上在心里偷偷地笑了起来,脸上在瞬间挂上了一抹得色,心想:“山人妙计成矣!”可是他才高兴不到半截,就见齐楚雄“啪”的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后,戟指区大年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区大年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情面,我早撤你八十回了,你们安检科是个什么地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们干的那点龌龊事我不知道?你们安检科在全矿混得个人腥狗臭,你到一线听听去,工人们有没有不骂你们的?哪一回下井,我耳朵眼里都他妈灌得满满的,全都是骂你们的。你知道工人们背后都管你们叫什么吗?叫你们狗打蔫,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你们勒卡索要连狗嘴里的骨头都抢,狗看到你们都打蔫,你还在那美滋滋地自觉不错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别以为你们的那些龌龊事我不知道,我告诉你,韩玉辉挨打的事,绝没有那么简单,这事我非查他们六门到底不可!”
齐楚雄办公桌的电话嘀铃铃地响了起来。
“我是齐楚雄。”
“齐矿长,我是李俭,三采区03采煤队的那些班队长们都在保卫科呐,还有那个在昨天打安检科韩玉辉的那个人,他们都说非得见到你的面才肯把昨天打人的经过说出来。”电话里传来保卫科长李俭那无可奈何的声音。
“告诉工人们,说我齐楚雄现在就去。”齐楚雄一边放下电话,一边冷冷地盯着区大年,“区大科长,走吧,跟我一块去见见工人,听听工人们是怎么说的。”
区大年只好硬着头皮灰头土脸地紧紧的跟在齐楚雄的身后下了楼。
(5)
保卫科的值班室里挤挤挨挨的立着十几个粗手大脚黑着眼窜的工人。
齐楚雄一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个沙哑着嗓子的人在说话。
“我不管你是科长还是处长,我们是大老粗,下井就是为了挣俩钱儿,真违章了,被逮着了,俺没话说,要打要罚随你们的随,但是,要是想勒大脖子,硬往俺们头上扣屎盆子,别说他不干,换了你,你干不干?他是打人了,但那姓韩的若不先打他的话,他也不会那么着就动手了,都是大老爷们,谁能抻着脸挺着肚子让人打?土圪拉还有三分泥性呢,何况是一个不偷不抢靠自己两只黑爪子挣钱的大老爷们呢!他打了人后,一没躲,二没跑,三没用你们抓,人家是自己来的,就算有错,人家也是投案自首,你凭什么连问都不问就要罚要拘的?来的这些弟兄,都是那天在场的证人,你不把话说清楚,俺还不跟你说了,不见着矿长,我让他们走都不好使!”
另一又憨又粗的大嗓门也跟着响了起来,明显带着不屑:“操!他打了人还有理了?见了矿长怎么着?见了矿长你们就能扎撒开?”
“嘎——吱!”门被推开了。
齐楚雄向屋子里扫了一圈,回过身来对保卫科的保干说:“去!把你们的会议室打开,这屋里太小,不能让咱的这些弟兄们站着说话。”之后,齐楚雄又转过脸来对那一屋子工人说:“弟兄们,不论什么事,今儿个你们就冲我齐楚雄讲,我也是煤黑子出身,也跟你们一样。走!到那边的会议室去,坐下来,咱们慢慢说,我要不弄出个子午卯酉来,别说今天的井不下了,今后我连矿长都不干了!”
说着话,齐楚雄率先朝保卫科的会议室走了过去。一条窄窄的走廊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紧地跟在齐楚雄的身后。区大年见这些人全是71003采煤队的班组长以上的干部,心底里“咯噔”的一下,想:“这回这事可是要大发。”但他却不能不硬着头皮继续跟下去,是福是祸也管不了那许多了。人群里,大毛愣有些傻了,他哪里见过这阵势呀,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大家一起走,反正心中打下一个主意:“人就是我一个打的,要钱没有,拘留随便。”而那沙哑着嗓子的王昆却露出了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进了会议室后,齐楚雄非常热情地招呼工人们坐下,并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红塔山牌香烟,拆开了盒,把香烟毫无保留地散给了大家,并告诉保卫科的人去给每人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看那架势,非要跟这些成天挖煤的煤黑子们唠上一整天似的。
“谁先说说?什么事让大家连班都可以不上而全都呼到这个保卫科来呀?”待大家都点上了烟,都捧上了一杯热茶后,齐楚雄才不慌不忙地说。
“是这么回事。”王昆从空不迫地接过了齐楚雄的话茬,“刘尚义是我们队的工人,工作是没得说,就是有一个毛病,人太毛愣,大伙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大毛愣。在去年的一年里,他的工作表现特别好,队里想让他当一个班组长什么的,因为他业务好,也想让他管管人,就在昨天让他参加了我们一个月一次的队务会……”王昆把昨天队里如何组织队务会,韩玉辉如何闯进会场,如何无中生有的填了一大堆罚款票子,如何当着大家的面叫队里出一半的钱由他出面到矿里平事等等,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然后说:“大毛愣打人确实不对,可这事撂到谁的身上谁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呀,再说,工人下井挖煤挣钱靠得都是流自己的血汗,凭空栽这么一身脏,谁干呐?说实在的,齐矿长,别说是大毛愣忍不住打他,我要是大毛愣我也打他,再说,我早就有狠狠地锤巴他一通的心思,这韩玉辉实在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是我们队的跟班安检员,你问问大伙,他什么时候下过井?他知道场子面上现在是什么样的吗?他每月就会填罚款单子,无中生有地捏鼓出十五条隐患,罚我们的钱,他好挣罚款提成,过后还在俺们跟前牛逼哄哄的,好象我们欠了他多少人情似的。齐矿长啊,矿里抓安全,俺不反对,抓得严,俺也没意见,可是这每月给安检员定罚款任务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们为了保工资,不下井,编隐患,查不到隐患塞隐患,这样下去,俺们辛辛苦苦挣的那几个血汗钱,就都一层一层地给剥没了呀。”王昆有些激动,“你问问他们,”王昆指着这些跟他一起来保卫科的班组长们,“他们不管大小,都是段队里各班的头头,在业务上,他们都是尖子,啥练出来的?俺不用说,你也清楚,你也是从煤洞子里爬出来的干部,工人们挣几个钱那么容易?他们都是队里的顶梁柱,没有他们撑着,没有他们在前面拼死拼活地带头干,黑咕隆咚的井下,有谁愿意下去?场子面上遇到了断层、破碎带,要是没有他们带头往前冲,谁肯干活?俺们采煤工的工资的确是全矿最高的,但这钱是俺们用血汗挣来的呀!他韩玉辉是个什么东西?想勒俺们的大脖子,连人都不避一下,张口罚款闭口罚款,连井都不下,逮着个人就填罚款票子,谁能咽下这口气呀?别说大毛愣为人毛毛愣愣的,就是不毛愣,人家也不能让这个劲儿呀!”
齐楚雄一边皱着眉头听王昆讲,一边狠狠地吸着手中的香烟,见王昆说完了,便掉过头来问了句:“谁叫大毛愣?”
“俺叫大毛愣!”大毛愣毛毛愣愣地站了起来,“人是俺打的,跟俺队长没关系!”
“呵呵!还真有个毛愣劲,看来,你这个外号还真没白起,我告诉你,”齐楚雄的表情突然由笑眯眯的变得异常的峻厉,“打人是不对的!”
听到齐楚雄这么说,王昆和那十几个弟兄们全都傻了一样的面面相觑,王昆的脸上也罩上了一层严霜,心想,甭管你是什么矿长,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个事给我们处理得妥妥贴贴的,我就带着弟兄们罢工,找局长我也敢去。不过他又琢磨了起来,这一向耿直的齐矿长怎么今天突然这么不可思议了呢?他要是真的向着韩玉辉的话,这大毛愣还真的是惹了大祸了,可是,也没听说这韩玉辉跟这齐矿长有什么瓜葛呀?
“但是,”只见齐楚雄顿了顿后,突然话锋一转,“你这回打得好!打得解气!我用他们当安检员,是让他们为安全把关的,没想到他们却在段队在工人们的身上打起了主意。”齐楚雄深深地吸了口烟,“好几年没骂人了,我今天得破个例了,我他妈的也要骂人了!”一边说着,齐楚雄的脸一边涨红起来,嗓门也高了起来,“象韩玉辉这样的混帐王八蛋,我说你大毛愣在打人时下手太轻了,他不是爪子长吗?干嘛不把他的爪子剁了?王俭!区大年!”齐楚雄怒冲冲地叫着保卫科长和安检科长两个人的名字,“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人,马上给我放了,谁敢跟大毛愣过不去,谁敢在背后找大毛愣的毛病,就是跟我齐楚雄过不去!区大年,我告诉你,韩玉辉不是愿意住院吗?你就让他住去,什么医药费、误工费,矿里一个子儿都不给他报。大毛愣,你别怕,他要是敢讹你,你来找我,我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另外,区大年,从今天起,韩玉辉就算在矿里除名了,韩玉辉的老婆要是敢到矿里来闹,我就拿你是问!”
听到齐楚雄这么说,区大年立在那儿跟木头似的,好半天没有反过劲儿来,自己给韩玉辉出主意,回过头来,矿里开除了韩玉辉,反把自己也一块绑上了,这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配的药自己喝呢。
骂完王俭和区大年,齐楚雄把自己的情绪稳了稳后,深情地对王昆和那十几个工人们说:“弟兄呐,矿里出了这样勒勒卡卡的事,是我姓齐的没管好哇,让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矿里向你们道歉了!”说着,齐楚雄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大毛愣没有错,就算你们都动手打人了,错也不在你们。但话又说回来了,打人,不是解决总是的办法,如果打人能打出名堂来,咱就打呗!那样,还不乱了套了?这种做法,也不是咱这龙头大矿的作风啊?今天,我把我的手机号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给你们,再有勒卡的事,你们就直接给我打电话,要是我姓齐的不查、不处理,你们就骂我八辈祖宗,我连屁都不带放的,你们要真是觉得委屈,你们蓐住我的大脖领子,我让你们打个够!”
说到这,齐楚雄的声音有些微微地发颤,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堵得那么让人发慌,“我们这龙头大矿要是没有了弟兄们拼死拼活起早贪黑加班加点地干,每年四百多万吨的产量是出不来的。咱们矿山有句话,叫‘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这话一点都不假,我们能吃上饭,能睡得香,全都靠你们了,你们不仅仅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们这些人模狗样的人的衣食父母哇!对你们不好,就是我们在丧良心!旧的一年已经过去了,在新年里,我向大家做个保证,若不彻底改变矿风,我齐楚雄就跪着走出兴隆矿!以往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我不敢让大家原谅,我给大家鞠一躬,就算我齐楚雄向大家请罪了!”说着,齐楚雄再一次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工人们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本气冲牛斗的工人们呆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齐矿矿会这么向着工人们,怎么也没想到齐楚雄会就这样开除了韩玉辉,怎么也没有想到齐楚雄会对工人们有着这么深的感情,平时只会流汗的汉子们,人人都觉得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虎目中蕴满了热热的泪水,工人们没有那种打胜仗的喜悦,充盈心底的却是一种既安慰又酸楚的感动,同时,当齐楚雄为了工人们而深深地鞠躬时,工人们人人觉得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不知是谁带头拍起了巴掌,一时间,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掌声雷动,直似要把整间屋子震塌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