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仙”
小村异事
开头的“大仙”吸人眼球,初看还以为是农村里那些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之类的仙,通篇文章读下来,才知道此“仙”非彼“仙”。文章讲述了一个“大仙”的几件稀奇事,让人在笑过之后反思。大仙的性格让人无语,最终女儿的结局也让人感叹。文章很不错,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语言描写。问好作者。
一:名字的来历
“大仙”的本名叫全福是我一个亲戚。他的名字很俗,估计听听这名字都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人。是的,我们家这里,那个年代的人几乎都叫什么“福”、“粮”、“金”“银”“宝”……有些人名字中含一个还嫌不过瘾。干脆叫“福粮”“金福”……其实在那个向往美好生活的时代,你应该理解那个时代的心情。
这些都是题外话,言归正传。如果你在我们村问“全福”是谁?肯定没人知道。如果你再问“大仙”是谁,肯定没人不知道。我这亲戚,可不是一个掂着佛尘,穿着道袍的“大仙”。那是有来头的。
“大仙”很瘦,180的个子,眼窝较深,鼻梁挺直,在今天想来,那肯定是一个帅哥。可“大仙”不是帅哥,他就像一个病如膏肓的大烟鬼一样。走起路来颤悠悠的。有点“卡带”的感觉。整个人一副若不惊风的样子,估计不是因为我姑有点残疾,按我奶奶的脾气,他真得修成仙才行。
“大仙”的来历是这样的。我们国家最穷的那两年。“大仙”20多岁,正是一顿能吃一萝筐的时候。可偏偏那两年没吃的。夏天,还有树叶子,各种花草可以裹腹。一到冬天,万物干枯相当难熬。这时,大家都拿个镢头去红薯地里刨根须吃。早已被刨了多次的地里,别说根须了,就是连一块红薯皮都不太容易找得到。可“大仙”就是“大仙”每一次都有收获,或多或少的根须,有时还有细得像手指一样的红薯可以得到。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其实,“大仙”那180的大个子,镢头举起来都比别人高出1米开外。所以,“大仙”的收获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大家都在表面上刨,只有他刨到更深的地方,当然那里存在的几率大得多。后来在大家的羡慕,嫉妒,恨中,就以“大仙”来称呼他。
二:卖鸡
这天一大早,“大仙”要去集市卖鸡,奶奶便让他顺带两只鸡去卖。奶奶帮着把鸡拴好后,还记了两个红绳子怕“大仙”分不清,其实奶奶养的鸡比“大仙”的又肥又水灵。一眼就看出来。
“大仙”这一走,直到傍晚才回来。而奶奶已从他们家门口到村口张望了无数次,后来实在太累就干脆在自家门口坐着等“大仙”回来给她钱。可这“大仙”铁了心的就是不去奶奶家说这卖鸡的事,奶奶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又去了“大仙”家。
大仙”正蹲在院子那棵枣树下,“呼呼啦啦”的喝着“糊涂”(面汤)碗边还有一小堆小葱拌豆腐。那麻油的香味,(当地产芝麻)奶奶半路上就闻到了。
看到奶奶来了,“大仙”有礼貌的站起来问,“有木有吃饭?”见这“大仙”没事儿人似的,奶奶心中十分窝火:“我哪吃得下,那鸡你卖了多少钱?”
“没卖钱”“大仙”又喝了一口汤说。
“没卖钱?那鸡呢?”
“鸡跑了!”“大仙”还夹了一口小豆腐。
“跑了?咋回事?你那两只呢?”
“我那两只卖了。”“大仙”说话时不像我奶奶那样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对方,他只看他的碗里,用筷子不停的搅搅汤,吹吹气。后来连那点小葱拦豆腐也一起搅了。
“你那两只咋没跑?”
“我那两只拴的紧。没跑成,被我抓住了。”
“你咋没跑?卖一辈子鸡也没有听说半路鸡跑的。”说完奶奶气愤的自顾自的走了。这本来就是让人帮忙的事,跑了也是有存在的可能,但绝对不会那么巧合。奶奶是哑巴吃黄连了。
三:打“面”
“大仙”与奶奶的另一件事也挺有趣的。
“打面”,这个词在今天看来很陌生了。其实早在10年前,乡村里面还很普偏。知道“打面”的人都清楚,这打面不是一个人的活,至少两个人,上上下下还得忙的跟陀螺一样,最后,面打好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白茫茫一片。就像刚从面粉里面钻出来一样。
所以这个活,奶奶也做不了。有一次,“大仙”说起他要去打面,奶奶就让他帮着稍带一袋子。等奶奶把收拾干净的麦子交给“大仙”时,还特意塞给了他10元钱(一袋麦子:6元)接着,又特意交待了一下,这次别再丢了。“大仙”也客气道,这麦子那还会跑?
面粉分为“上面”和“下面”,其实就是精粉和普粉,精粉就是麦子头几道粉。做成食品后比较白细。而普粉,就是比较黑,按照我们哪的说法,这“下面”应该比普粉还要低一个档层,因为它出来的食品黑、粗、涩。
下午,“大仙”一身“白色套装”把面送过来了。还亲自放到奶奶指定的地方。另外还有小半袋麦麸。通常打一次面,奶奶能吃两个多月。当奶奶用这袋面粉蒸第一锅馒头的时候。掀开锅盖一看,一锅黑窝窝。她没有多想,自我安慰到是“大仙”把“下面”放在了上面来。
奶奶每一次见到“大仙”吃那白白的馒头时,心里就不是个滋味。这袋面粉直到吃完,也没有蒸出一锅白馒头。想像中白花花的馒头一直在“大仙”手里面。奶奶有次质问“大仙”。这“大仙”却说,是不是你没洗干净?
其实,按照现在的营养价值,这“下面”反而比“上面”更有营养。只是谁知道那白馒头和黑馒头的滋味?
四,老梨树
我家南面有一个水塘,水塘的边上长着一株大梨树(在《我的家》中有描写)它是歪向水面长的。夏天,那青青的梨子有鸡蛋那么大时,吃上去涩中略带甜。小时候的我,非常调皮,这棵大梨树就是我天天谋算的主题。每到中午,大人们都午休的时候,我就把上衣下摆扎紧在短裤里,悄悄的钻进那一人多深的草帐子里慢慢的靠近大梨树。
到了树前,再看一圈,确定“大仙”没有藏身在此时,就“噌噌”的像猴子一样爬上了老梨树,找一个梨子多的地方,边吃边摘。摘一个都放进上衣里面,不一会,肚皮那一圈就圆鼓鼓的了。有时不小心,还掉几个下去,落进水里,“扑通”“扑通”的直响,吓得我抱紧树干,不敢动。
往往这个时候就听到“大仙”在塘对岸骂开了:“那是哪个小鬼孙?又在偷了,你别下来。看我不打死你。”这时,我准吓得赶紧往下滑,然后一溜烟似的跑回了家。
有一次“大仙”没有骂就竟直走了过来。我摘得正欢的时候,一个转身,看到他已拐进了这边。我来不及逃走,便一下子滑进了水里。紧紧抓住那被水冲洗干净的老树根。
“大仙”到了树跟前,一下子找不到人了,觉得也挺奇怪,就拿一条棍子不停的这里敲敲,那里戳戳。看到一地的烂梨,心疼得不住的叫骂。我一动不敢动,怕有水波引起他的注意。好久,他才离开,我也累得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办法只好拉住水塘边的水草一点一点往容易上岸的地方走去。
正好看到母亲在水塘边上找我。便一把把我拉上岸。免不了的一阵痛骂。从哪以后,我再也没有去偷过梨子,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大仙”骂声依然不断……
五,歌唱家
国庆哥说他要做歌唱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倫笑他,孰不知,他那时的梦想到了今天依然不过时,还是很酷的一个想法。
我有两个表哥和两个表姐,其中这小表哥叫国庆,而小表姐叫小玉,我一直都叫她玉姐姐,她的命运多绛,下文中细说。我小姑在玉姐姐10多岁时就去世了。“大仙”的日子就更紧巴了。所以,奶奶就时常的给予帮助。后来大表哥和大表姐就去了下矿了,一直做到今天。我的印像中,几乎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国庆哥个子不高,人长得也不差,爱干净,就是说话喜欢咬牙。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他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家家都有一台收音机,他是把收音机当宝贝一样的看待。走哪带哪,还经常给电台投稿写信。有时电台写回信,他便高兴的拿着信件到处炫耀。
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有歌声。他的唱功说实话还真不错,不过,可能是那咬牙的习惯吧。总是让歌声有一种愤怒感。
国庆哥是村上第一个买双卡录音机的人。还买了好多磁带。他那时立志要做一个“歌唱家”。因为那时还没有“歌星”一说。所以,天不亮就起床拎着录音机去村头的大沟里练唱功。无论刮风下雨,天天如此。几乎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所以,村里很多人都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了。
现在想想,国庆哥这样执着的努力,如果有今天的快男,星光大道之类的平台,估计评委怎么也得给个感动奖吧。只是在当时那个年代,人们对“流行”还是一无所知。更别说接受了。而国庆哥已经从认知到接受再到追求,这是什么境界啊!正是他的这种超前行为,才让他变成了怪物。
一段时间以后。忽一天,听到那歌声直冲我家而来。进门就喊“舅舅,我已经报名去比赛了,我要做歌唱家了,我唱给你听听吧。”说完。就自顾自的就唱了起来。
对于一个听戏听惯的人来说。对这种歌曲,还真不知道怎么个欣赏。当我父亲还措手不及这喜讯时,面对国庆哥这“靡靡之音”很是尴尬。但又不好拒绝。只好点了一支烟,“听”了起来。我和母亲互望了一眼,觉得听别人唱歌也是件很不好意的事。可是,国庆哥那“投入”的一唱,真的让你无法无视他的存在。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那“深情”的演唱,有时还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投入还是模仿。那耿乐一样的嘴形再加上老爱咬牙。所以,唱的不错,可就是多了点“狠劲”。国庆哥的乐感还是可以的。只是音域不甚宽广。所以高音部分听的让人很费力。可他的执着真的是毋庸置疑的。
一曲唱完了,父亲佯装听的很投入的说:“挺好,一定能得奖,只要你好好练。”国庆哥说“你放心吧,舅,如果我出名了,到时候一定不忘你。”说完国庆哥就喜滋滋的回去了。
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见国庆哥来说比赛的事。半年后,干干净净的国庆哥从矿区回来了,我特意跑去问他,“啥时候当歌唱家?”。国庆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他工作忙没去比。如果非去可能工作就要丢掉了。
从此,国庆哥再也没有练习过流行歌曲,就连那双卡录音机也很少听了。
四,失踪的玉姐姐
玉姐姐那年12岁,长得像极了“大仙”。深眼窝,大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头自卷的长发。修长的身姿。其实她是一个美人坯子。可是她却少了一样东西——灵气。是的,玉姐姐,总给人以不灵活的感觉。她总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面无表情,更别说说笑了。自从姑姑去世后。玉姐姐更加的沉默了。
那年夏天的一个早上,母亲刚吃完饭准备去田地,玉姐姐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因为平很少见玉姐姐这样的匆忙。母亲惊讶问到:“有啥事了?”只见她气喘吁吁慢吞吞的说“妗子,嗯——如果——嗯——油锅——起火了咋办?”母亲一听到“油锅”两字,就没往下听。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500米外的她家跑去。那时玉姐姐家的厨房还是草房,那可是见不得火的。
母亲冲进玉姐姐家的厨房,除了浓重的油味,锅已经盖上了盖子,母亲掀开盖子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又去灶堂里看看,只见一把铁锹塞在里面。母亲这才放心。这时,玉姐姐也回来了,母亲看着做什么事都慢半拍的玉姐姐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幸好玉姐姐还知道做一些处理,不然这后果可不敢想。母亲又叮嘱她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该怎么处理才离去。玉姐姐只是嗯嗯的点头。一句话也没有。
日子一晃就又过去了好多年,玉姐姐长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那年大姐说家里孩子多就把她带走帮着看孩子。就这样玉姐姐看完大姐家的孩子又接着帮大哥家看孩子。
后来就留在了那个矿区。在大哥邻居的帮助之下就嫁给了一个矿工。可生活却并不尽如意。因为婚后一直未生孩子。所以男方在焦急的等待中失去了耐心,时而打骂。时而辱骂。一个从小失去母爱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味的隐忍。让本就不爱说话的玉姐姐更加的沉默了。
那天,男人下班回来想吃饭。看到在午睡的玉姐姐,气不打一出来。一边打,一边骂道:连个饭也不会做,养只鸡还下个蛋呢。一阵拳打脚踢,玉姐姐披头散发,眼青脸肿的。
强忍着又给男人做了一顿饭,男人在酒足饭饱后呼呼睡去。玉姐姐走出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消息……半个月后,男人来到“大仙”家,质问玉姐姐何时回家来的。“大仙”惊讶道:“玉,从来没有回来过。”男人说:“不可能,她说要回来。我还亲自买票送她到车上的。怎么会没有回来呢,是不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大仙”否认玉姐姐的回归,其实,玉姐姐也确实也没有回来过。
男人无奈中交待了“大仙”如果玉姐姐回来了,就让她回家。如果过几天还没有回来。就写信告诉他。
男人走后。“大仙”让我父亲写了一封信给大哥,问他情况。这才知道了,玉姐姐被打,日子艰难的事情。我父亲一算日子这玉姐姐出走好多天了,为什么他现在才来找呢?就让“大仙”一起去矿区找人。可“大仙”却不愿意去。
父亲着急的说:“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咱一块去找找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父亲说话的时候,“大仙”低着头,一直叭嗒叭嗒地抽着他的烟袋锅子。等父亲说完了,这才把烟锅子在左鞋底上磕了磕,幽幽的说了句“丢了就丢了吧。”起身回屋去了。
父亲愣了。刚开始认为听错了。等反映过来。又气又恨的回家来了。两天没吃下去饭。后母亲劝慰到:“跟他叔说说,要不一起去找一下,这么大个闺女不能说没就没了啊。”可叔叔们也不赞成父亲去找。因为“大仙”不着急。我们去了也不好说话。后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至今,玉姐姐也不知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