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白苏半眯着桃核眼，瞅着落日。他，看到了流云的背影，长长的，落在湖中央。一阵风吹过，湖面荡起一丝涟漪，流云的影子跟着舞动起来。这让白苏想起一件事。那天中午，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大群孩子在海边，每一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有一条痕迹，大风起，海浪拍打着岸边，那群孩子如树苗在狂风中摇曳，他们脖子的那条条痕迹，似海浪，向前一圈，后一圈。

在同学的口沫泡里隐约得知，流云就要转学。白苏估摸着，大致要转去广州了。可是，那里需要交学费，还要插班费，加起来可不是笔小数目，她父母，舍得？也还是，两人加起来的全部工资的一大半供她上学。

自行车疯狂在公路飞奔，一如愤怒的小鸟。一辆崭新的小轿车飞驰而过，清淡的闷气味在空气中打了个圈，白苏在圈子中间看到了流云的背影。一条马尾辫左右摇摆着，衣袂在风中招展。白苏加足了脚力，蹬着破旧的自行车，向前面的背影直追。

两辆自行车在公路上，平行前行着。除了它们是直线前进，倒挺像旋转木马，后面的一直追逐前面的，但中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无法企及。

白苏很早起床，想着，总该和流云说几句话吧。在班上，白苏坐在流云的后面，他的个头比较矮，但老师乐意让他独处一个角落。白苏的脑袋，常是缩在衣襟里，露出半截子脑瓜子，一摞一摞的头发，遮住宽宽的额头，只两只眼睛，常望着前面发呆。白苏不乐意看到老师上下颌动的嘴唇，索性趴在桌子上。桌子前面，是流云的背影，那或许是他看到过的，最迷人的背影。流云喜欢穿格子衫，那些格子在白苏的眼前晃来晃去，白苏看到的，满是格子的世界。格子一天一个颜色，彩虹的七彩，披在流云的身上，她便成了流落民间的仙女。白苏做作业分心的时候，就在本子上计算格子，完了，下次数的时候，又忘记了。计算着格子的时候，也会有个念头忽然冒出，顺手用笔勾画了一个脸孔，月亮弯的眉毛，一张梨子脸，老外挺直的鼻，香蕉嘴。这是他想的流云。偶尔，望着流云那倩倩背影，白苏也会傻愣半天。他在想着，关于女孩的故事。在对异性懵懂的年纪里，试着窥探里面的秘密，却又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黯淡下来。

学校还在沉睡中，白苏将自行车放好，迫不及待往课室走去。白苏喜欢从课室的后门进去，那样总可以避过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在他们眼中，他是孤僻的，独来独往。若白苏忽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一定以为他有毛病，反常。他们习惯了忽视白苏的存在。于是，白苏总是挑少人的时侯，窜到座位上。而流云，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前面。同班一年多，他从未见过她的正面，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只传过几次字条。一次流云的笔刚好掉到白苏的桌子底下，她写了张字条，悄悄塞到白苏的桌前。白苏看见了，将字条放好，捡起笔给她。她没有回头，只用右手伸过来接，还带着感谢的字条。白苏将两张字条平整地夹在日记本里，没事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那是秀气的字迹，透着她芳香的气息。

白苏想着，趁流云还没来，早点到座位上，这样，等流云进课室的时候，就能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了。他对她的记忆，也不再仅限于背影。白苏踏上走廊，转过楼梯的时候，一个看了百千遍的背影闪进了课室，不见了。他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流云已经在那里，挺直了腰板。应该在想事情吧，白苏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月眉紧锁，梨子苦瓜脸，嘴巴只剩香蕉皮。

哪个嘴子尖的同学，凑到流云的面前，极兴奋的语气询问着流云离开的日子。离开，不再伤感。那是到大城市去，是人们梦寐以求的。9月8日，白苏按住心头，呼吸急促。这是最后一天。

自行车泄气了，白苏泄气了。推着车，脚不停地踢路上的小碎石。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了。路上，一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对撞，一群人正围着看究竟。内心一片空白的白苏，茫然地挤在人堆里，看着坏了的车。有什么东西从身旁缓缓而过，那是一辆自行车，车上一个人。白苏的心跳得厉害，他很想转过身去看，又不敢看，不舍得看。那感觉，她是流云，她在他身边擦身而过。眼前的交通事故一点也不能吸引住他的心思，他犹豫着，挣扎着。几分钟过后，白苏按捺不住渴望，想她或许已消失了，才转身，望着她经过的方向。流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此时她正在远处，与他对望。距离太远，白苏依然能感觉到，两颗心是近的，似曾相识，似多年的朋友。

流云走了。白苏的面前，空空的，他的心，也是空空的。白苏的桌子底下有一个信封，他拆开，一张甜美的笑脸滑落在桌面上。他不敢相信，那是他想象中的人，她的容貌，和他画出的人一模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偷画她的。信封里还有一封信。

坐在我背后的人：

你好，你应该是叫白苏吧，不过我从没称呼过你，在这里跟你说声抱歉。

想来，我们上下桌有一年多了，这许多个日子里，我知道有一个人默默坐在我的身后，但是，我从来不敢回过头去看你。我只知道想象着你的样子。即使这样，无声胜有声，我的心依然感觉到了你的温度。如今，我走了，带着想象中你的样子。我留了张相片给你，这样，我的模样，可以留给曾经坐在我背后的你。

流云

2011年6月18日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