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一）

那一年，他七岁。

随爹上山打猎，在岩石缝中发现了一株小檀木，微微枯黄，想必是经过多大的磨难，才能在这坚硬的石缝中扎了根。

他已经记不起多久没下雨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见过雨水。连年干旱，不仅让人类饥渴交迫，也断了它唯一的生路。想起自己再饿再渴，还有爹娘的庇护，便含着心疼的泪，把它小心翼翼的移出了石岩，放入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回到家，木凳上放着一只破碗，是娘留给他和爹回来喝的一点点水，泛着浑浊的光芒，也许爹一口就能喝完，却留给了他。不顾口干舌燥的难奈，他端起水就跑到了院里的一块空地里，那是之前娘种蔬菜留下的，他小翼翼的掏出怀中的宝贝，用手抱出一个小坑，把它放了进去，端起破碗，看着水顺着碗的豁口细细的流入了它的根田，脸上露出了心疼的微笑。全然不顾拿着木棍赶过来训他的娘。

从此，他不再疯玩，成天守护着它，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它就被娘连根拔起。

他坐在它旁边的土堆上，对它诉说着干旱，诉说着饿死的农民，诉说着老天的无情，继续把爹娘从牙缝中省出来留给自己的水再省出来留给它，看着它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绿，枝干一天比一天粗壮。他便不再离开土堆一步，吃也在那，睡也在那。

有天，他从土堆旁醒来的时候，发现爹躺在地上不动了，娘红着眼睛，于是，他知道，爹饿死了。在这个村子，饿死的人太多了，他知道，他们谁也逃不过去这场劫难。他没有太难过，继续跟它说着悄悄话，说着爹对他的疼爱，他深信，爹是去天堂享福了。

他的举止让村里有了传言，它是树妖，把他的魂勾走了。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和尚求雨，娘便请和尚来给他还魂。和尚看了看他，亦看了看小檀木，摇摇头走了。

娘便不再管他，也无精力管他，娘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终于，娘也饿死了，却是在他们盼望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大雨来临的前一天晚上。这次，他哭了，为娘盼了半辈子，未能看上一眼雨水来临的遗憾而哭，也为它坚挺了这么久的干旱，终于盼来了生命的希望而哭。

村里已经饿死的没多少人了，是这场雨水救了剩下人的生命，他们要为这场雨做法事，感谢上苍对他们的眷顾。他们又请来了求雨的和尚。

和尚走的时候，去看了他，他仍然在小土堆旁陪着它。和尚要带走他，收他做徒弟。答应他每年可以回来二次探望它。

他临走时给爹娘立了墓碑，用清水细心把小檀木的每片叶子擦拭了一遍，给它浇了水，把自己手上的一条红丝绳系在了它的树腰上，告诉它，等他回来。

和尚看着他们，无奈的摇着头。

（二）

他随着和尚来到了寺庙，渐渐长大。

和尚遵守承诺，让他每年回两次村庄，探望它，像恋人一般。

它也渐渐茂盛起来，檀香飘满整个村庄，却总带着一种浓浓的，挥之不去的思念。

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他回来，它便会枝繁叶茂，每次在他回来的前几天，村里便有人听到它发出轻盈的歌声，貌似一位年轻的女子在等待她的情郎，那急切的，激动的心情，会让整个村庄充满活力。

它的檀香开始出名，村里人也开始信奉它的灵性，甚至有人会把它的枝节佩带在身边，很多商人也开始打起了它的主意。

那年，像往年一样，他照例回了村庄，去探望它。却没有见到它的身影。有人告诉他，它的灵性招来了杀生之祸，它被贪心的商人砍伐了。

他在童年的小土堆旁哭了几宿，带着对它的思念，回到了寺庙，从此后，却不再言语。

“痴儿、痴儿……”和尚摸着他的头，满眼疼爱。几天后，和尚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他满十八岁的那一天，风尘仆仆的和尚却突然回来了，并给他带回了一串念珠，淡淡的檀香，每粒珠子上都有条红色的丝纹，看着这串念珠，他的心莫名的刺痛起来，眼泪不受控制滴在了珠子上。

他把它视如珍宝，只要有空，便拿出来，用手指一颗一颗的抚摸，它在他手上的时候越久，香味就越浓，却总带着不同的感情，偶尔嗅了开心，偶尔嗅着难过。

寺庙里的人都知道这串念珠的灵性，只有在他的手上，才会散发出无法抵挡的檀香，当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念珠会像女子一样，渗出滴滴水珠，当他开心快乐的时候，念珠总会被一种淡淡的光芒环绕，无论你把念珠放在什么位置，只要他第二天醒来，它就会静静的躺在他的身旁，不离不弃。

它似乎给了他莫名的力量，他开始静心修练，游走四方。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的阅历一天天的增长，但他似乎感觉到了它的沉默，就像一个女子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儿要离开时的那种悲凉。

他开始心痛，为念珠，也许和尚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但他没有找和尚问个明白，他知道，这一切，就像和尚曾告诉他的一样，都是注定。注定，自己是要做方丈的，而它，注定，是他一个逃不过的劫。

而注定，这些会有一个因果。

在他年羹六十那年，老和尚圆寂，他成了方丈。

而那串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念珠，却不知了踪影。

（三）

在他晚年的时候，寺庙里来了位姑娘。身上有种淡淡的清香。

每看她一眼，他的心就会莫名的疼痛，他无法拒绝的接受着她对他的好，任由她为他准备素斋，打扫斋房，笑盈盈的搀扶他走在禅院深处的小径上。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丝绳。

她陪他走完了最后的几年光阴，在他弥留之际，姑娘拉着他的说，对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寺庙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长着一株小檀木，在一次寺院大扫除的时候，被清除杂草的和尚们连根拔起，被后面的他发现，把它从杂草堆里捡出来，种在了他负责打扫的一块僧地里，细心的照顾了些日子，它竟然活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里，他总会在打扫完僧地后，去给它松松土，浇浇水。也许是沾了寺庙的灵气，它便开始有了些思维，会在他没有来看它的时候开始牵念，会在见到他的时候轻轻吟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在他的照料下，渐渐长大，而他也渐渐老去。

他走的时候，它心痛了，也明白了有一种感情在它身上延续了。

他去求佛祖了，让它做一个恬静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哪怕一天也好。

佛祖告诉它：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回今生的擦肩而过。奈何你们又不在一个轮回，虽然注定，却是孽缘，你注定是他逃不过的一个劫，该来的，迟早会来，为何不做好自己，些许，还能看他几生几世。

不再强求什么，它开始潜心修练。

而他，却在十八年后，又出现在了寺庙里，虽然无法再记起它，却在看见它的那一刹那走了神，它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丝忧伤的神情。而他也亦如继往的对它好着，至于为什么，或许，他也不知道。

直到又一次他生命的终结，它却不再悲伤，它深信，下一世，他还会出现在这寺庙中，出现在它的视线中。

它已经记不清他多少次在它的面前离去，也记不清他又多少次重新出现在它的面前，就像寺庙里的人们说不出它到底有几千岁了。但它知道，下一世，他的功德就要圆满了。

它再一次请求了佛祖，用它几千年的修行换他一个拥抱。佛祖答应了，就在他随爹打猎的那个山林，他把它放入了衣襟。

然而，这却未能化开他们的情劫，他开始为它痴迷，就像佛说的，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他千年修行的最后一个劫，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它才能帮他渡过这个劫数，于是，它又成了他手中的一串念珠。

终于，他功德圆满，要走了，仁慈的佛祖让它满足了心愿，陪他走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

故事讲完了，姑娘也消失了，他满眼柔情的看着躺在手心的念珠，慢慢的合上了眼，只是未来得及告诉她，在那数不清的轮回里，他未曾喝下一滴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