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之相思成殇

东海之上有仙山，名蓬莱，仙山之上有仙草，名相思。

＿＿题

【001】

有时候，相思常常在想，如果时间，真的能稀释她对他的思念，那么，是不是说，她就不会，在夜里独自醒来时莫名的失神。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减轻我对你的思念呢？明郎！你可知，爱你，就好像于那广寒宫中对影自怜的落寞舞蹈，舞步翩然旋转，广袖舒了又展，可其中的万千风情，终究，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如此寂寞，苦涩。但我却甘之如饴，不曾后悔。

【002】

相思遇上他时，还自是懵懂无知的天真少女。那时，她刚历尽尘劫，修满千年道行得成人身，幻化作人间美貌少女模样。在小溪边左旋右转，临水自照。花开花落，鸟鸣虫叫，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新奇美妙。

是谁说，命运之可怕处就在于一次不经意的邂逅，便可让人万劫不复？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奇特的意外，或许，相思直到现在，仍是那山间出尘灵动的精灵女子，举手投足之间仍是自成一派的天真美好。

可是，没有如果不是吗？相思，终究还是遇上了他，那个名唤清明的白衣男子，于是，相思终成了相思。

【003】

那日，相思在水边正自玩得兴起，清风拂过有乱红落身，于白衣洒下点点夭红。

相思散开长发掬水欲洗尽尘华，刚掬起水时却发现溪水上游的岸边芳草丛处有白衣隐约可见。

相思大异，好奇心起，遂沿岸直上，欲查探究竟。

原来是一白衣男子，只是剑眉紧锁，星目紧闭，却是已昏迷多时。男子的白衣上还有干涸的暗色血迹，斑斑可见。

附近山谷多灵芝妙草，常有人前来采药，想必这男子是采药时不小心失足，恰好跌落这相思谷中吧？所幸这相思谷因隐秘而人迹罕至，谷中杂草丛生，形成天然的厚幛，他跌落下来才不至于伤了性命。

相思看着他紧闭的眉头，这样揣度着。

相思把他救回了自己的竹楼，为他升火煎药检查伤迹，安顿好一切后，相思便搬了把竹椅坐在窗前静待他醒来。

彼时窗外春光正好，光洒满天。透过楼外密集的清竹斜射了进来，在男子的身上斑驳成一地碎了的光影，从逆光处看了过去，相思只觉得那少年的眉眼，有说不出的好看。就连那样恶俗的白衣，穿在他身上，竟是纤尘不染的高华，宛如芝兰玉树，终是出尘脱俗。

相思心中一动，忽地就忆起三百年前隔壁的那朵墨莲自人世游历回来想她描绘的那种魏晋名士的风流。她说：“人间的男子气度多高华，相思，你真的出去走走了，也许该遭遇一场相思，才不会负了你的相思名。”

那，这眼前的清朗男子，应便是属于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吧？相思以手托腮，不禁吃吃的笑了起来。

【004】

犹自出神里，却听得那男子口中不住的唤道，“芩儿、芩儿……”相思忙上前去，原来是那男子在胡乱说着梦话，想必是被梦魇住了罢？

“公子……公子……”相思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弯腰轻声唤道。

如此唤了几声，那男子忽然醒了过来，倒把相思唬了一跳，脚步不自觉的退了去。

那男子沉默地注视了相思良久，瞳黑如墨，像漩涡一样，简直要把相思吸了进去。相思感觉眩晕，暗念了定心术方才稳下心神。

男子眼里有些许犹疑与戒备，环顾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姑娘，不知此地是？在下怎么会到了此处？”男子的声音清冽好听，但因负伤而略带一丝涩哑。

相思怕他误会，忙说道，“此处名唤相思谷，我是这谷中的主人相思，前日我见你受伤昏迷在草丛之中，便将你救回我的竹楼。”

“噢，那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男子眼中的疑虑稍去，复又急切地问道，“姑娘说此处便是那相思谷？”

“是啊。怎么？公子，它很有名么？还是？”相思被那男子眼中的热切之色吓了一跳，心中疑窦丛生。

“噢，不不不，姑娘别误会，在下并非恶意之徒，其实我是前来寻药的，不幸失足跌落山谷，却恰巧跌在这我千寻不着的相思谷中，所以心里诧异而已。姑娘既是这谷中的主人，不知姑娘可否知道这谷中仙草相思草的生长之处？”那男子见相思欲误会，忙出言解释道。

“相思草？”相思眼中戒备之色更深，“公子要它何用？”

“唉！不瞒姑娘，在下要它实为救人，在下的妹妹患有奇症，求医多年皆不得愈。蒙高人指点说家妹此病需得这蓬莱仙山上的相思仙草为药引方可痊愈。在下历经万险才终于得访仙山踪迹，但那仙草，在下福缘薄浅，实在是寻不到了。如若姑娘知道，还望姑娘告知一二。在下必将生生世世感念姑娘的大恩。”那男子言词恳切的哀求道，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黯然与凄清之色。

相思见他满面风尘，想必真的是历经万险方能到达此处，又见他满脸的哀求与愁眉不展，心下不忍，可这相思仙草，实为相思本真，如何能轻易予人？

银牙暗咬，凄凄开口。“相思可能要让公子失望了，我虽在这谷中居住多年，但这相思仙草，实在是福浅，也不曾得见。”

“噢。”那男子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之色。

相思见他如此，心下不忍，但终是别过脸去。

“公子安心养伤罢，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相思跑了出去，怕再见着他凄切地神情而因不忍心动摇自己的谎言，相思毕竟是这山间灵气孕育滋养而大，除了墨莲与梅娘她们，从未与外人打过交道，更是不善说谎的。

【005】

入夜，月色高华，清光似水，相思倚着竹栏，望向远山，她的影子倒映在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一如她心中的烦闷与苦恼。

相思忆起墨莲曾为她唱过的清心曲，据说可有静心安神的的作用，便忍不住取出洞萧吹奏了起来。

一曲刚了，相思便听闻身后有掌声响起，有男声沉音道，“姑娘，好曲子。”

相思回首，原来是那男子披衣而立，正犹自拍掌。清风过林，白衣飘飞，清亮的月色下映得那男子似仙人般飘然出尘。相思不禁失了神，凝眸深处，是心波微荡。

相思定了定神，笑道。“莫污了公子的耳才好。对了，公子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冷霜重，公子还是快些进去罢。”

“唉！想起家妹的病情，在下忧心，实在是睡不着啊。对了相思姑娘，在下名唤萧清明，你以后唤我清明好了。莫在公子公子的叫了。在下承受不起啊。”萧清明温言道。

相思见他愁容惨淡，一片忧心之色。心中不忍更重，心思转过几转，在心中翻涌不止。不知为什么，她见眼前的这男子的愁眉不展，自己心里也很忧伤，相思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默然半响，强笑着安慰道，“公子莫急，公子实乃福缘深厚之人，相思相信，公子忧心之事一定能得到解决。相思虽不知相思仙草生在何处，但相思有个好友名唤墨莲，她见多识广。或许她知道也未可知，待改日我去问她一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如此便有劳相思姑娘了。”萧清明闻听此言，眼中的神采便瞬时亮了起来。

相思心中没来由的一痛，如此的艰难万险求药，那个叫芩儿的姑娘可真幸福，有人如此待她。

【006】

“墨莲……墨莲……你在么？快点出来……我有要事要你相帮。”相思来到墨莲的玄幽墨池边唤道。

“噢，相思，是你啊。不知唤我何事？”一阵白光闪过，墨池边上多了一位身着绿裳的清冷女子。

“墨莲，你可算出来了。”相思忙上前去把这几天所遇到的事及自己心中的想法对墨莲一并告知。

“什么？你要我助你返还原形，好摘下那相思草送给那男子给他妹妹治病？不行！我绝不同意！”墨莲在听完相思的话后，一脸怒意道。

“哎呀……好墨莲……你就帮帮我嘛。我又不会死，只不过折损五百年道行而已。”相思扯着绿衣女子的衣袖，哀求道。

“不行！修行不易，你看你修了多少年才得成人身。那可是五百年道行，不是十年百年，而且，你一旦折损，就得又重修几百年，山中岁月寂寞，你还能熬么？我不许你轻易抛弃。”墨莲依然不肯松口。

“没关系的，墨莲，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你，可我心意已决。墨莲，看在我们千年的情份上，你就帮帮我吧。”相思面上满是坚决之色。

“唉！傻女子。”绿衣女子长叹一声，目光闪动，忽然就忆起了前尘往事，那一世，好像也有个男子，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奉献上一切。可惜，给他所有，却终换不回一段真心。情劫真真难逃。

“相思，你爱他是么？”绿衣女子忽然幽幽发问。

“爱？什么是爱？我不懂的。我只知道，我见他愁眉不展的就觉得心中好难过。恨不得倾尽自己的所有让他展颜。”相思垂下头颅，望着墨池里那一池犹自随风摆动的墨荷，幽幽的说道。

绿衣女子默然了半响，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开口道，“好，我帮你。只是，相思，你千年修行，就为了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值得么？”

“无所谓值得不值得，大不了再重头修炼罢了。墨莲，你不知道的，我多想让他展颜。所以，只要能帮到他，这区区五百年年道行，又算什么？”相思回过头来，向绿衣女子嫣然一笑，以示意她不用担心。

却不知怎地，泪珠却成串成串的滚出，反而沾染上了凄迷的神色，看得绿衣女子心中惊痛翻滚不止。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此的天真？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心心念念着只想要那个人展颜？

【007】

清晨。薄雾。一切如此清新。

相思前些时候交代我此时来此等待，她会把相思草交给我，怎么还没有来呢。芩儿的病可不能再拖了。萧清明焦急地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来回走动着。

“请问，你便是萧清明公子么？”

萧清明回过头去，却是一位绿衣女子站在竹楼门前问道。

“在下便是清明，不知姑娘是？”清明不解地看着绿衣女子问道。

“我叫墨莲，这是相思要我转交给公子的，她说这便是萧公子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绿衣女子说完便把手中一株翡翠色的植物递了过去。

萧清明接了过去，反复翻看不止，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绿衣女子轻咳了一声，萧清明方想起还没道谢，忙掀起衣角，向绿衣女子行礼道，“多谢姑娘。”

“不用，你该谢的是相思……”绿衣女子似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欲言又止。

“不知相思姑娘现在何处，我想当面向她说声谢谢。”

“不用了，相思现在我家，她染恙在身，不便见人。才打发我来将此物递与公子并送公子出谷。”

“公子，还请闭上眼睛罢。”绿衣女子清冷说道。

清明依言闭眼，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再一睁眼时，已落在谷外的空地上，只听得耳边有声音回响——

“此去路途，还望公子好自为之罢。”

满目张望里，绿衣女子却已不见踪影，萧清明这才知道原是遇上了奇人。

【008】

尾声：

“哥哥，你说的相思姐姐便是居住在这相思谷中么？”

“嗯。”

“那相思姐姐美不美啊！？”

“美，她是哥哥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会有个最美丽的嫂嫂诶。”

“小丫头，你乱说什么啊！？皮痒了是么？”

“难道不是么？哥哥你不喜欢相思姐姐么？咦？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不知何时，相思谷中一直寂静的竹林里突然出现了人声。相思舒展了一下欣长的叶子，忙用灵识查探。原来是一白衣男子和一位红衣女孩。

“咦？竹楼呢？我记得竹楼明明是建在这个地方的啊！？怎么不见了？”那白衣男子满是诧异。

“哥哥，怎么了？”红衣小女孩上前摇了摇那男子的衣角，怯生生的问道。

男子没有理会，只是大声唤道，“相思，相思。”

只听得清风拂林，回声激荡，却终是无人应答。

忽然，风起，竹叶萧萧而下，落了那白衣男子满身。似有人在借用竹叶轻抚男子紧皱的眉头，欲它舒展。

男子诧异回首，却见密林深处一株翡翠色的植物正随风摇摆，似一位女子翩翩而舞。男子愣了半晌，似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一切，终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