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大林和小林是弟兄俩个，一奶同胞。虽说，那会儿，家境贫寒，日子过得苦苦淡淡，但父母并不因为生活受迫而误了儿子的学业，然而，无论再苦再累，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也要供两个儿子读书上学，这在村里就难能可贵，因为村里的有些人家迫于生计，就早早让儿女辍学了。于是，有说他们犯迷糊的，不吃不喝，还不知道儿子有没出息呢；有说，他们有眼光，只有读书才能让儿女有出息，然而，众说不一，褒贬不一。

只是大林和小林区别大，大林脑瓜聪明好使，念书念出了名堂，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再到大学，一路读来，成绩真是好的呱呱叫，后来，还在省城安了家，那日子过的就滋润风光；再看，小林就不咋地了，光三年级就蹲了三年，那书读的真是窝窝囊囊，比爬山还难，后来觉得读不下去了，小学还没毕业，就回家修理开了地球。

那阵儿，他们家那么贫寒，父母供他们上学十分困难，好在他中途退学，就为父母减少了不少负担，且还能帮衬着大人干点什么，于是，从那时起，大林上学读书，小林在家做农活，一家人过着不声不响的日子。

才开始，大林上学费用少，家里还能负担得起，还没觉得出啥，可到了高中，他们就觉得压力大了，如果大林再考上大学，他们怎么能负担得起呢，可无论怎样，也要供大林读完书。后来，小林也大点了，一家人商议决定，让小林出外打工，用小林打工的钱，供大林读完大学，于是，小林就扛了行李加入到了打工者的行列里。

于是，小林在外面一待就是几年。然而，打工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住的是工棚，几十个人住里面，夏天里热的如蒸笼，冬天里冷的如冰窖，饭食也差，清汤淡饭，油水少，太阳底下，一干十几个小时，一颗汗珠子摔八瓣，一双手常常磨出血印子，有时累得饭也不吃，往床铺上一躺，就再也爬不起来。然而，那钱挣得的真叫不容易。

小林也真顾家，打工的日子那么苦，可他从不舍得花一分钱，每次领了工资，总是一个不少的寄给家里，从不给自己留点零花钱。别人常常钻进路边的小饭馆要一个小菜，来一瓶扎啤，犒劳自己，可他没有这样奢侈过一回，工友们都说他傻，只知道干活，不懂得享受，亏了自己，他听了，也不言语，但在心里说，俺比不得你们呢，俺家穷呢，俺哥还需要钱上大学呢。于是，他用他那身蛮力挣来的钱，贴补家用，供大林上学。

后来，父亲得了重病，母亲因为年龄大了，不能下地干活，小林只得回家一边照顾重病的父亲，一边种地干活，春冬闲时，就去村里的盖屋组挣钱，因为他们家用钱的地方多，钱挣再多也不够活。然而，只几年的功夫，小林就累成一个小老头似的，背陀要弯，头发蓬松，胡子拉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不幸的是，在大林将要毕业的那段日子里，父亲不幸去世，小林为了不影响大林考试，愣是没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大林。

农村成家早，可小林因为家贫负担重，整天只为了挣钱，只为了干活，也不打扮自己，等一块长大的伙伴们都成了家，抱上了娃，再看他，仍光身一人，直到三十岁那年，才找了个二婚女人做老婆，算是有了一个家。此时，大林在城里已安了家，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农村人家过日子苦，小林更苦，因为那些年里，家庭负担重，还要供大林读书，家里贫的没法再贫，家里就没有存下一点钱，现在他住的仍是那两间老屋，骑得仍是那辆老掉牙的破自行车，那台黑白电视还是别人扔掉他捡来的。虽说，现如今政策好，路子宽，一些人家都大变了样儿，有的起了房，有的还盖了二层楼，日子过的就不比城里人差多少。可他小林仍是老样子，没多大出息，但归根结底就是那几年把他给拖累住了，让他总也走不出贫困的泥潭，再看他，整天一脸的期期艾艾，畏畏缩缩，在人前抬不起头，大林每次来见了，总叹息，总摇头，且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回了城。

要说，大林也不算忘本，每隔一年半载，回家看母亲时，总要带点东西给小林，比如，他们一家穿旧的衣服；他们吃不了的食品；还有一些暖人的话儿，说他大林不会忘了他的，怎么他们也是一奶同胞，到什么时候他心里都装着他这个弟弟的，小林听了，就很感动，觉得当年他没白为这个家付出，大林还是记得他的好的。

虽说，大林对他也知冷知热，也断不了从城里给他带回一些零碎东西，可这仍解决不了他的根本问题，他家仍穷，仍一分钱也没有，日子过的仍苦苦淡淡，凄凄惶惶，这在村里要算最差的主了。尤其，自己的儿子也一天天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他仍是老样子，他也真有些犯愁了。

有一年，村里有几家养肉食鸡发了财，小林跟人家抓鸡帮忙，见人家数着大把的人民币，觉得真让人眼热，于是他就有些心动，可一问要投入近万元的资金，就又心怯，因为，别说让他掏一万元，就是十几元钱他也拿不出啊！可那人民币的诱惑力又那么大，最后，他竟咬咬牙，下决心也要养肉食鸡，这次，他要豁出去了。

首先是资金问题，没有钱就无从谈起，没有钱就无法进料开工干活，他把脑子想破，也没有想到自己有那个亲戚有钱可以帮他，因为他的那些亲戚都跟他一样，都是穷住，再说大林又在上千里之外的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没办法，他只得自己想办法，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他只得求助村长，让村长给他去银行里贷款。才开始，村长当然不理他，说他给他办不了，可他最后那可怜相，那给村长要下跪的可怜相，让村长受不了，于是村长心一软，就答应给他办贷款。

村长办事还算麻利，没几天，村长就把贷款给他送来了，不过离他要贷的钱数少了一千，村长说，现在银行也压缩贷款，多了不给贷，小林听了还是很感激的一个劲地向村长说着感谢的话，村长说，这可是钱，到时要还。等你发了财，别忘了我就行。小林说，到死我也不会忘了你。并且，我挣了钱就把贷款还上。

于是，有了钱，小林就开始进料，就开始找人帮忙搭棚，村里人实诚，干活不耍滑，只两天就把棚搭齐。可是，后来那一千块钱就把他给难住了，没有那一千块钱就进不了鸡苗，这可是最后一关了，就在他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大林回家来了。没办法，小林就对大林说了他缺钱的事，只见大林听了，脸一下子变得暗暗地说，小林，哥不是不帮你，哥也是有难处呀！城里比不得村里，城里那里都花钱，如厕花钱，坐车花钱，走哪里，钱花到哪里，没一天不花钱的，再说，你侄子正读大学，那可是花钱的祖始，有多少钱，也不够花的。可是，你今天说了，哥帮不了你多，就帮你少吧。于是大林就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到小林的手里，小林听了大林说的话，感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他怕大林以为他嫌钱少就接了。后来，他又跑了半个庄，才凑齐那五百元钱。

只是，养鸡这活很辛苦，很累人，可小林不在乎，再说，他啥样的苦没吃过，然而，因他付出的多，鸡儿没受屈，长得就快，长得就大，斤两就足，到出栏，就数他养的鸡最好，挣得钱最多，大把的票子，攥在手里，那才叫喜人呢。于是，他就想，再养一棚鸡，就能把贷款还上，照这样下去，要不了一二年，他的日子就是另一番样子了，于是，他信心倍增，似乎看到了生活的美好前景。

然而，大家见他们养鸡发了财，就眼热了，于是，本村的外村的，一窝蜂地都养开了鸡，结果，到鸡出栏时，价钱跌得没法再跌，拿过账本子一算，不但不挣钱，还贴进去一两千，这可把他们害得好惨，而最惨不过的要数小林了，要知道，他那些钱可都是从银行贷来的呀！村长知道他养鸡赔了钱，就找上门来催他还银行的贷款钱，这时的小林，算彻底傻眼了，只蹲在那里哭的份了，最后，只气的村长，气哼哼地撅着屁股走了。

一天，小林正无精打采地在村街上走着，就见常年在外打工的铁蛋向他走来，还是铁蛋

主动向他打的招呼：“小林哥，你去哪里，我正去你家呢。”

小林说：“你找我有事吗？”

铁蛋说：“我知道你养鸡赔了钱，心情不好。可我纳闷，你为啥放着不投本，还捞钱的事不做，偏要去干那赔本的买卖呢？”

小林就被铁蛋说的云里雾里，他抬手搔了下头皮问：“铁蛋，你说的啥意思，我不明白呀！”

铁蛋说：“难道说，大林哥回家来，都没有对你说起过他的事？”

小林问：“他说啥，他啥也没说。每次回家只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呀！”

“这个大林，他在外面发达了都不跟你说，真是的，他太不讲兄弟情分了。”铁蛋说。

“那他咋啦，他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呢。”小林说。

于是，铁蛋就说：“现在大林是老总呢，管着几个工地的施工呢，那钱挣得几辈子都花不完呢。现如今，你养鸡赔了钱，不去他那里，去哪里呢，你去了最起码不干重活累活，而且，还拿高工资，何乐而不为呢。听我的，没错，就去他那里。”

小林听了，就有些不相信地说：“是吗，他回家可不曾说起过，你说的是真的吗？”

铁蛋听了就有些急地说：“我还骗你不成。信不信由你，我是为你好，才对你说的。你若相信呢，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城里找你哥，你若不信呢，算我没说。”说完，转身就走。

铁蛋的话还真在小林的心里起了作用，他想，自己现在这样子，已经无路可走了，是真是假，他不就是到城里看看吗，大不了花几个路费，他只是觉得铁蛋的话不可信，因为大林回家可不曾提起过他在城里如何发达的话。可现在，他想不了许多了，也顾不了许多了，挣钱才是最主要的，于是，他冲着还没走远的铁蛋喊道：铁蛋，我听你的，明天我随你去城里。

第二天，小林就背了行李随铁蛋去了省城。

铁蛋把小林领到一所工地的工棚里，就在小林放行李的的时候，铁蛋说：“小林哥，你不该住这里，你应该住大林哥家里，据说，他家里跟皇宫里似的，可气派啦。你怎能跟我们在一起受罪呢。”

小林说：“住哪里都一样，再说住工地方便，省得跑路呢。”

铁蛋摇摇头说：“有条件不用找罪受，你这种人还真不多。”

说心里话，他在大林那里还真住不惯，他去大林家也是几年前的事了，首先如厕吃饭就不方便，还有大林妻子的冷眼冷视，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自在，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后来听说他们又换了新房子，但他没去过。大林家的一些事，他也只是从大林的只言片语中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至于大林后来干什么，做多大的的事，他还真不知道，大林还从没对他说起过。

只是让小林纳闷的是，他在工地都干半月了，咋总不见大林的影子呢，他本想问铁蛋，可还是没问，因为他觉得不妥，又想，大林是老总，管事多，应酬多，怎么哪儿都跑得到呢，这样想了，他便不再起杂念，就一门心思扑在干活上。

小林人实诚，干活不惜力，大伙都愿意跟他在一起，工头还断不了夸奖他几句，他虽到工地日子不长，但大家都喜欢他，他就落了个好名声。

一回，大家闲侃，铁蛋冲他们说：“你们看，小林像谁？”

大伙儿听了铁蛋的话，就不由细瞅起小林来，可他们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来，就都摇头，铁蛋说：“你们真笨，你们就看不出小林像我们老总吗？他可是咱老总的弟弟呢。”

大伙又冲小林瞅了一会儿，说：“不像。”

一个说：“老总怎会让他弟弟干这活呢，随便给他找个差事，都比干这强。”

接着，大伙儿还七嘴八舌地说了小林不是大林弟弟的好多理由，直急的一旁的铁蛋搔着头皮说：“不相信，你们走着瞧。”

有一天，小林正跟大家干活儿，就见工地上驶来一辆豪华小车，不一会儿，那车停在不远处，接着，从车里钻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个个大，一脸的富态，但他一眼就认出那人就是大林，就不由心里一喜，在他刚要上前搭话，就见大林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马上转移到了别处，像没认出他来似的，就在他向大林走去的时候，就见大林跟那三个人又一并钻进车里，开车使出了工地。

大林在工地的突然一现，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还在大家没发现怎么回事的时候，就驶离了工地，然而就那一刻，就让小林愣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小林分明看出大林也看到了他，他不明白大林为啥看到了他就当没有看到，而且，还匆匆使车离去。他知道，他过得的不如人，非常低微，但他觉得别人可以瞧不起他，他大林不可以这样对他，都说现在人势利，但那也分谁对谁，他大林不应该对他这样。过去他大林对他的关心和怜悯，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做给他看的，想到这些，他一阵心酸，一串热泪就不由在脸上滚落下来。

后来，小林就再也没有看到大林在工地上出现过。

不过从那天开始，他的心里就没平静过，大林的做法使他勾起了很多的过往，从小到大，再到眼前，一幕幕，就像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闪现，他所走过的路，他所迈的槛，是一般人所不曾有过的，他能到今天，也多半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或者不客气的说，也多半是你大林的原因，但那时，他没有私心，没有贪念，心底纯的像一碗清水，而且，还像有些傻，只为了家，只为了你大林能读完书，把一切都抛了，把一颗金子般的心都交出去了，且也从没叫过一声屈，没喊过一声冤，一边是父母，一边是亲哥，他又能说啥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如此这般光景的他，却换来一奶同胞的冷落与不屑，他小林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通，他心里堵啊！

又过几天，他对谁也没讲就打起行李出了大林的工地，并且也没讨要干了两个月的工资。

但他没有回家，他是不能回家的，回家是没有出路的，回家只有死路一天，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路，所以他不能回家。

他背着自己的行李在城市的大街上，像一条灰灰抖抖的村狗，晃荡了两天，就又进了一家建筑工地。他没别的出路，只有打工挣钱。

他在这家工地，一干就是一年，他的不惜力，他的能干，他的视工地为家的精神，就很让老板赞赏，他总是能看到老板向他投来的奖赏的目光。

一天，老板的儿子来工地玩，小家伙只顾疯玩，也没看到前面驶来的施工车，眼看小家伙小命不保的当儿，他紧跑几步，用力一推把小家伙推了出去，而他却被施工车撞昏在一旁，后来住进了医院。

小林出院那天，是老板开着小车接回工地的，把小林安顿好，老板说：“小林，你救了我儿子，我不亏待你，你说个数吧。”

小林说：“我不要你一分钱，我只要我出力挣的钱。”

老板听了，就不再说啥，只是说：“现在，这样的人难得。不过，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跟他们一样上工出力了，只在工地上转转看看，失不了东西就行，并且，我开你的工资，也是全工地最高的。还有，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都能给你解决。”

小林听了，当然是感动得不行。

于是，小林就干上了令大家羡慕不已的美差，尤其那工资高的更是让人眼热。

有一天，不知怎么的，小林和铁蛋竟又见了面，可铁蛋开口就说：“小林，你不知道吧，大林给判刑了？”

小林听了，就一惊，忙问：“为啥？”

“他工地上出了人命，是偷工减料造成的。听说要判刑呢。”铁蛋说。

后来，铁蛋又说了什么，他就什么也没有听进耳朵里。

回到工地，小林心里就总想着大林的事，想到大林的家庭，想到大林的妻子，想到大林的儿子，还有大林在牢中要怎样受那牢狱之苦。于是，他就找到自己的老板，向老板说了大林的事。

老板听了，当场表态说：“这事没问题，我能给你摆平。”

然而，小林的老板也真有能量，很快就把大林的事摆平了。大林出狱那天，小林去接，当他们走近时，大林无法控制地一下抱住小林，哽咽着说：“小林，哥对不住你，哥不是人，你原谅哥吧。”

小林听了，不由一阵心酸，两行苦涩的泪水就淌了下来。

日期：2011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