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计

一

楼子又一次告诉自己，我实在不想走了。

太远了，太远了，远到我记不起家乡黄土地上升起太阳时的光芒。

他看了看天，远方一串北雁南飞，像一把尖刀，瞬间感到自己的眼睛白茫茫的一片，如同九个太阳同时升起，热烈而匆忙。

他躺在一堆碎石上，铺满黄沙的碎石，绵绵的却又固执的顶着自己的脊背。

二

生活像是一个装不满的漏斗。楼子刚刚回家却又像出走了。

母亲像一只大猫，守在他身边，眼睛时刻盯着他，这让楼子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而那种戒备和慌乱却又让他无法硬起心肠。

算了，安稳点。

他打电话给安仔。我回来了，出来玩。

半刻钟之后，他们站在古城最后一座城楼上抽烟，看着一阵阵风夹着黄沙吹过这古老的建筑。楼子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水份随着这古城一点一点快要抽干。

安仔，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

安仔扣指将烟蒂弹出，斜靠这护栏，楼子，你知道一种鸟么？

鸟？楼子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应了一声，就等着他。

恩，一种鸟，一种没有脚的鸟，他们出生在风里，没有归宿，只能一只飞，只有死的时候他能落地。

安仔说完这几个字，又递给楼子一根烟。

楼子看看天，又左右打量了下自己，却没接烟。

我不是鸟，我不能飞。

这是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三

楼子感觉很煎熬，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相比起来，他无比怀念无人的沙漠还有空旷的草原。

他感到自己越来越不能一直住自己内心的欲望，他要为自己策划一个完美的计划。远远逃开。很快计划就有了雏形，但是，当楼子回头看自己的计划时却又感觉漏洞百出，他不知道每一部步中将会有什么突发的情况。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不安，我要逃到什么地方？

沙漠，戈壁？大海，村落？

他一遍一遍否定了自己，这让他更加的郁闷，没有一个地方一种生活是完美的。

正当他苦恼的时候，手机响了。

安仔的号，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抽泣的告诉他，安仔死了。

楼子脑子轰的一声？

死了？像一只鸟儿一样？

四

楼子参加他唯一的一个朋友的葬礼。

满眼都是黑色，黑色的礼服，黑色的胸花，黑色的人，黑色的土地。

黑色的天空。

安仔的照片是两年前的，笑容暖暖的，却似乎暗藏杀机。

安静，透彻，凌厉。

楼子自顾的想，或许，两年前，安仔就开始策划这场对于自己的凶杀。

楼子的父亲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纸袋，他说，这是安仔最后留给他的。

楼子拿到纸袋之后马上离开了葬礼。他讨厌这种虚假而繁琐的仪式。但是这次安仔逃不了了。

纸袋里只有两个东西。

一个火机，上面刻着一只飞鸟，展翅高飞。却没有腿，也没有眼睛。

腿本来就没有，眼睛却是被人刻掉的。

还有一张纸，只有一句话。

没有腿的鸟是幸福也是悲哀的，但是，我想，如果再失掉眼睛，就接近完美了。

楼子长叹一口气。

将纸撕掉，高高的扬起。

一阵风过，像一只只鸟儿。

眨眼，却都落下，楼子知道，它们也都死了。

五

楼子终于没有离开。

这座古城和他自己，就是风中的枯木，早晚要被抽干所有的水份，屹立在土地上，支撑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他明白了，也忘记了。

仿佛，一场梦。一座空城，却进不得出不去。

谁的阴谋？

六

多年之后楼子回首，城楼还是城楼。在风中，干枯而坚实的站立着。

远处传来几声唱词。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平阴阳，如反掌……

七

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