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生活中，伤害在所难免，当伤害发生的时候，“对不起”看似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也许就可以解除心灵上的障碍，让双方的面子都能得到解脱。可就这三个字，对爸爸，亚茹却一直没能说出口，时至今日，仍是她内心深处的最痛。

爸爸，老实本份的农民，虽没有什么大本事，可靠着一双勤劳的双手，供亚茹上完了大学，那时候，她是爸爸的骄傲，因为亚茹上大学的时候，她们村里仅出了两个大学生，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和谐幸福。可天偏有不测风云，在一次事故中爸爸失去了他赖以生活的右手，消极的那段时间，爸爸天天喝酒，他是想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妈妈对爸爸说：“没关系，还有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右手”，终于在妈妈的悉心照顾下，爸爸重新振作起来了，一支左手的爸爸变得更加勤快，但也就从那时起，爸爸也爱上喝酒。

亚茹的工作在石家庄，所以自然而然的嫁在了石家庄并在这里代款买了房，生完小孩后七个月亚茹就把孩子送回了老家，让爸爸妈妈带着，然后就开始了工作。

每年，亚茹和爱人都会回家过年。新年，总是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可今年就因为亚茹的一个举动，让这个年过得格外的酸楚。

大年初一的晚上，全家人高高兴兴的吃着年夜饭，边吃饭亚茹边和弟弟商量着明天给姑姑们拜年是带礼品还是送钱。老家有这样的不成文的规矩，拜年的时候，年轻一些长辈给礼品，而上了岁数的长辈最好给钱，这样才显得孝敬。

亚茹和弟弟说：“我今年不想买东西了，都给钱。”

“你给钱就给钱吧，我买东西。”弟弟说。

“其实咱姑她们都那么有钱，不缺东西也不缺钱，缺的就是这点人情味，过去看看就好。”亚茹心里已决定给钱，随便和弟弟拉家长。

“那倒也是，像咱三姑上了岁数给钱就给钱了，咱小姑还那么年轻，给钱是不是早了。”

“那要不给咱小姑我也买东西？带点好酒过去，你看怎么样？”亚茹经弟弟这么一说也犹豫了。

“你姑夫不喝酒带酒干什么？”正在旁边喝酒的爸爸突然接话大声说。

“他是不喝酒，但过年有拜年的，总会有用处的。”亚茹说。

“他们家里有酒，不用你这点酒。”爸爸可能喝多了，说话有点过激。其实亚茹知道爸爸的意思，他是想让给钱。

“什么叫不用我这点酒呀，拜年无论给什么，都是晚辈对长辈的一番心意。”亚茹说。

爸爸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大声说：“挣那么点破钱，在我这儿得瑟啥！”

亚茹心里的委屈就着这句话一下就上来了，工作中曾感受的苦，生活中曾感受的痛，总会因为回家而烟消云散，爸爸的这句话让亚茹把平日里所有的委屈都积聚了起了，鼻子一酸，饭也就吃不下了，很不痛快的说：“我不吃了”。放下筷子就站起来想走，可能是由于把筷子放在了碗上，心里委屈也就放的重些，再加上没有放稳，筷子又从碗上掉了下来，然后又稀里哗啦的掉在了地上，这该死的筷子，亚茹的心一紧，预感着要出事，本来想去自己的屋子痛哭一场的亚茹，听见这动静便没敢出去，她怕爸爸误会她是在摔筷子，然后坐下来哄孩子想缓解一下骤然紧张的气氛。可爸爸还是误会了，当时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亚茹能想像的出来他当时的气愤，一个做晚辈的对长辈摔东西，那是多大的不敬呀，虽然她本没有这个意思，可爸爸已经这么认为了。然后，喝的醉熏熏的时候，爸爸开始骂人了，听见爸爸骂的那么难听，亚茹也无心解释了，偷偷跑回屋子流眼泪。

爱人过来劝她，说：“别哭了，这事儿是你不对，你看把咱爸气成啥样了，他平时是爱喝酒，但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喝过酒。走，过去道个歉吧。”

“你认为我是故意的吗？”

“是误会，就更应该去解释一下。”

“你看咱爸都喝成那样了，还能听得进去吗？”

“爸爸是个残疾人，最怕的就是咱们不重视他，你不听他的意见，他说的话肯定会过激一点，你不能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不管怎样，都是我爸，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孝敬他。”

“什么都明白就好，走，道歉去。”

“说不出口。”

妈妈也跟了过来，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可继承的，都完完整整的继承了你爸的倔脾气。”

爸爸一夜的骂声，亚茹一夜的辗转难眠，深知自己无心的举动伤害了爸爸，虽没去道歉，但她知道该找个机会和爸爸说句话。

第二天早上爱人买返程的车票，今年她们要接孩子回家，孩子三岁，可以上幼儿园了，她们要接回去，因为怕孩子和她们还不太适应，换了新地方又水土不服，妈妈决定一起去，她们要买三个人的车票，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为了打开和爸爸的尴尬气氛，起床后亚茹过去和爸爸说：“爸，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去住几天。”爸爸转过头去狠狠的说：“我不去，一天给我摆个宴席我也不去。”爸爸还在气头上，亚茹只好无奈的退了出来。

只有亚茹和妈妈的时候，妈妈和亚茹说：“我知道你委屈，没结婚之前，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帮弟弟结婚，当你买房的时候，我们却什么也没帮上，如果你爸的右手还在，我们还可以帮帮你，妈知道你不容易。”

亚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对妈妈说：“妈，我不委屈，我只是觉得你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本该让你们享清福了，可我还没做到，我不好受。”

“儿女平安幸福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别把你爸的话往心里去，他喝多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话又说回来，你真该和你爸去道个歉，有心无心的，事儿都出了，你就认个错呗。”

“我知道，可一听见他骂我们，我总在犹豫。”

“哎，你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都在想你们，你们回来后他又死活不承认。”

然后妈妈和亚茹讲起：

有一天爸爸出去遛弯，远远看到河边走过来两个人，身影特别像亚茹和爱人，然后一路小跑的回家，回家后兴奋地问：“闺女回来了吗？我看到河边有两个人特像他们俩个，应该到家了”。

妈妈说：“没回来呀，你肯定看错了，非年非节的，他们哪有时间回家。”听到这些，爸爸失望极了，叹口气走了。

这就是爸爸，三十多年来亚茹真的没有听见爸爸说过一句想念他们、盼着他们回来的话。

妈妈又说：“还记得那年我的生日正好是五一，你回来给我过生日，你爸爸那时候说‘我的生日不用过，你们谁也不用给我过生日’”。

“当然记得，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什么真心话呀，等真快到他生日的时候，翻着日历说‘我闺女会不会回来给我过生日呀’。我就笑他‘你不是不用给你过生日吗。’你爸笑着说‘我就那么说说呗。’”

亚茹无语，原来长这么大了，她还没有弄明白父母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亚茹才似乎明白，什么才真正是父亲博大的爱。和妈妈谈心之后，亚茹心中只有对爸爸无限的愧疚，无论爸爸怎样骂她，她都不再有丝毫的怨言。

直到要走，爸爸还在生气。亚茹没找到道歉的机会，确切地说，有时候还是有机会的，但亚茹又没好意思开口，但亚茹找各种理由和爸爸说话，讨好他，他不理，亚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此时的亚茹更加知道，爸爸的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爸爸边喝酒边骂人还边流泪，这一举动着实让大家不解，就是错了，好几天过去，亚茹也主动的说了话了，也主动的讨了好了，还要做什么呢？心目中坚强的爸爸此时为什么会流泪呢？心中虽有好多的疑惑，但除了爱人外，谁也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一说话准挨骂。

走的那天，爸爸和她们一样早早的起床，然后拎着行礼就往外走，生那么大气的爸爸要去送站，这是亚茹没想到的，一路上，爸爸只是一直和孩子说话，还是照样不理亚茹，虽然还是不理，但亚茹的心稍安慰了些，她想爸爸此时肯定没那么生气了，车启动后，亚茹转身对爸爸说：“爸，你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车渐行渐远，亚茹透过车窗看到爸爸苍老的身躯依然站在那里凝望着她们。心里一酸，眼泪哗然而下。

误会就这样随着亚茹的返程而不再被提起，回石家庄后的事情主要是给孩子办入园手续，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一个月过去，孩子开学了，妈妈也放心不下爸爸，决定回家。

爸爸，自从家里安了电话，从来没接过，不管谁打电话，都是妈妈接，可当妈妈回去后，亚茹给家里打电话，刚和妈妈聊了两句，爸爸主动要过电话，说要和外孙聊几句，孩子还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就这样爸爸还是和外孙聊了好长一段时间。亚茹这时才深深的体会到这“隔辈亲”可真不是一般的亲！

然后，一件更加让亚茹想不到的事情来了。

就这个不止一次发誓“一天摆个宴席也不来亚茹这里”的爸爸，却突然告诉亚茹要来住几天，亚茹欣喜若狂，而这时，她才真正的明白了爸爸那晚上眼泪的深义，这个艰难困苦面前不低头，失去右手没掉泪的爸爸，却因为孩子的离开而流了泪。她的孩子在爸爸心中的地位都有些让亚茹吃醋了，爱人因此笑她孩子气。

爸爸好不容易来石家庄一次，而亚茹又想用行动弥补自己曾经的错误（不管是有意无意，事情都已出了，就是她的错），所以亚茹买酒买菜，要使劲儿尽尽孝心，让爸爸住得高兴，玩得开心。

爸爸不能做饭，中午，亚茹和爱人会轮流回去给爸爸做饭，做完饭再去上班，每次，爸爸都会说：“你们如果忙，就不用回来了，我在外面买点吃的就行。”

爸爸爱喝酒，亚茹每天都会做各式不同的菜为爸爸下酒，每次，爸爸都会说：“有酒就行，不用做什么好菜，买点西红柿、黄瓜，我挺爱吃这些。”每每听爸爸说这些，亚茹的鼻子总是酸酸的，谁不爱吃好的呀，亚茹深知爸爸是因为她们贷款买房，觉得她们现在经济困难，不愿让她们为他太破费了。

这就是亲情，这就是爸爸，生气的时候他会骂你，高兴的时候却不会夸你；每每都会嚷嚷着不会来你这儿住，却时时都在盼着你回家。

时至今日，亚茹才真正的明白，爸爸不管怎样的生气，咒骂，都会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的孩子着想。过去的日子里，有过多少对他的不理解，现在全懂了，因为不一定只有说出来的才是爱，爸爸在没有任何语言的默默奉献中倾注的是他所有的爱。

爸爸，对不起，请原谅女儿此时此刻才懂得父爱的真谛，不管您失去了手臂，还是以后老的走不动了，请相信，女儿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