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
一直在想,瘸子和傻子死了才能解决福福的基本生活问题,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看到希望,而瘸子可以病死,傻子呢?想不到傻子是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有些悲伤但同时也轻松下来,人活着总有一死,如果她的死能带给福福和雪雪幸福的将来,也是一种功劳了。终于等到这个故事的结束,心里有百般感慨与心酸,但愿世间的残疾与弱小都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吧,虽然明白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向往……
1
福福结婚正是农村的闲季,除了家务,没有什么可忙的。儿子回来了,儿媳妇到家了,瘸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虽然那眼睛像他母亲一样深陷,颧骨冒得高高的。他的精神和心情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做什么都有劲了。每天准时起床,做早饭,儿子媳妇喜欢懒床,饭就热在锅里,然后在自己房间里和傻子吃饭,吃完饭就吹着口哨到茶铺去,半天半天的吹牛聊天。如果是逢场天,他就屁颠屁颠地跛到街上,把菜买回来。雪雪是外省人,买菜炒菜,他总要先问问福福,他知道一个外省人来到生地方不容易。对雪雪,瘸子好像是一种感激,感激雪雪救了他们一家。他总是把所有的家务活早早做完,让福福和雪雪想做也找不到做的。瘸子总是想,他们在家,他就当他们的保姆;他们将来有孩子了,出去打工,他就做好他们的后勤部长,让他们放心。那唯一的电视,瘸子也搬进了福福和雪雪的房间里,有时自己想看,很想看,但忍着。他告诉自己:以前没有电视,自己不是过了吗?只要孩子高兴就行,自己无所谓。或者劝慰自己:没关系,再过一两年,把帐还了,就再买一台彩电,或者两台,雪雪房间一台,客厅一台,这旧彩电就放在他和傻子的房间。福福和雪雪住的楼上,瘸子和傻子住的楼下,因为小两口有时要那样,不方面。他怕傻子进他们房间,翻他们的东西,引起他们的讨厌,他总是管束着傻子,哪怕走一步,他都喊着傻子。
这天早晨,瘸子起床,刚一开门,一股寒气就扑面而来。他走出门,站在院坝里,对着田里绿油油的菜苗,舞着手,扭着腰,他要活动了,如果真的落下病,就麻烦了。这算不算城里人的锻炼,不知道,反正电视里的城里人就是这样活动的。扭腰活动中,他发现今天不一样,对面的山坡,那些菜苗,还有田埂上的草都白了,白里透出隐隐约约的植物色或者土石色。他走出院坝,一看老房子,那堆黑黑的房屋,也变白了。这么大的霜?这可是这么多年很少见的。他走近池塘,池塘里积了厚厚的冰。他捡起石块,像投篮似的抛过去,哗哗,冰发出了破裂声。瘸子笑了,这可是小时候经常干的事,那时,雪一年有很多次,而这白头双霜是两三天就有的。可现在变了,这雪花,一年能见一次把,但积雪是几十年没见过了;这大白头霜也成了稀罕物。可惜的是,这池塘是死水,水痕脏,不然又可以玩玩冰了。他走到水渠边,田间水渠里的水很浅,那冰积得厚,白白亮亮的,就像谁在沟里铺了玻璃。瘸子找个阶梯,走下去,石面也有冰,瘸子晃了一下,赶紧扶着田埂,手冰凉凉的,好久没有这种刺骨的感觉了,真爽。瘸子用脚擦抹着石梯,冰没有了,瘸子小心地走到水面处,弯腰进水,那冰厚,瘸子使了很大的劲,手都钻不冰里。电视里放过,北方的河里那冰才厚呢,能过汽车。这盆地丘陵里是一辈也看不到的。有这么厚的冰已经是稀奇了。他在沟沿搬了块小石子,弯腰敲打着冰,敲出了一块窟窿,把手放进去,一用力,哗哗的声音像鞭炮一样,从眼前向远处响去,一块窗玻璃大的冰吊在瘸子的手里,瘸子看着,嘿嘿地笑着。他低头用牙咬了一口,嚼着,冰刺得牙齿很疼,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沟水干净,晴天里,清澈得水草的一丝一发都清清楚楚。瘸子又咬了一口,叫着,提着冰,小心地走出水渠,往家里走去。
“福福雪雪,快起来!”瘸子大声喊道。“什么事?”福福在房间里问道。“好大的霜啊!积的冰很厚,你还没见过呢!快起来看!”傻子也喊着:“福福雪雪起床!福福雪雪起床!”瘸子把冰放在院坝的洗衣石板上,然后进屋,准备做饭。傻子含含糊糊地喊着,就往楼上走去。“快把门关上,别让她进来!”这是雪雪的声音。“砰!”这是门被撞上的声音。瘸子听得特别清楚,特别真切。他愣在屋子里,他望着那关上的门,深陷的眼睛里是惊讶。他几步跛上楼梯,牵着傻子的手,悄悄地走下楼来,他不能让雪雪和福福感觉到他的不满。傻子一边下楼,一边还念着:“福福雪雪起床……”
做好了饭,瘸子和傻子吃了。瘸子找出脏衣服,已经几天没洗了。瘸子本来就爱干净,雪雪来后,他也是两三天就换一次衣服,那傻子的是天天换,内衣内裤都换,他怕雪雪说他和傻子脏。他提出热水,把洗衣粉融化。正要往盆里泡衣服,突然停下,把手里自己和傻子的衣服放在凳子上,仰头对楼上喊道:“福福!雪雪!你们昨晚换的衣服呢?拿下来我给你们洗!”“好!马上!”福福回答道。“别!我们的衣服不能和着他们的洗!”声音不高,瘸子仍然听得很真切。瘸子愣在盆子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没事的!我先洗你们的,洗了再洗我和你妈的!”“好吧。”“不行!”福福和雪雪在屋子里争执着,“等一会你去洗,他洗不来的!洗坏了咋办?”瘸子望着楼上,呆立着。傻子抓起衣服递到瘸子面前:“大哥,洗衣服!”傻子说了几声,瘸子才回过神来。他接过傻子手里的衣服,抚摸着傻子的头,摇了摇头,坐在矮凳上洗着他和傻子的衣服,洗完了又洗裤子,然后是袜子。他把大盆子放在院坝角落里,把水管子放好,闭合闸刀开关,水呼呼地冲到盆子里。这井水就是好,夏天凉,冬天暖,洗衣不冷。
到了九点过,福福和雪雪才起床。雪雪从自己的房间里拿着洗脸盆和洗脸帕,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下楼来。长发散乱在头部周围,雪白的羽绒服裹到了膝盖,使她的身材更修长,那脸更白。瘸子提出水壶,看到这时的雪雪,心里惊讶道:“真美!福福能聚到这么美的婆娘,是前世修来的福啊!是他瘸子家的福!”想着,就忘了刚才的不快。他高兴地喊道:“雪雪,这里有热水。天冷,别冻着了!”雪雪看了一下,点点头,示意瘸子放在一边。他们吃完了饭,福福抱出衣服,雪雪喊道:“别洗了,等一下抱到妈家里去,用洗衣机洗。”雪雪来后,和乌鸦嘴很亲近,除了在家里看电视,就是到乌鸦嘴家里耍,有时就在乌鸦嘴家里吃饭。她喊乌鸦嘴“妈”喊得很亲热自然,就像她亲妈似的。“这也好,免得娃子孤独。”瘸子常常想,“一个外省女孩,真的不容易。如果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不逼疯了才怪!”乌鸦嘴回来后还没有走,反正过年也没有几天了,要过了年再走。她在家里真好,成了雪雪的伴,这样雪雪才能安心留在瘸子家。
瘸子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美,只是想到傻子,心里才有隐隐的不快。不管怎样,要过年了,应该高兴的。只要自己身体好,傻子就不会受气的,就不会饿着冻着。他从屋里找来围巾,给傻子围上,然后跛着往大队上的茶铺走去。
2
“福福!福福!”福福听到喊声,赶紧从乌鸦嘴屋里出来。是茶铺里玩耍的人,福福认识,但不知道怎样称呼,先“哦”了一声,问道:“什么事?”“快一点!你爸病了!痛得很厉害!”“雪雪!雪雪!”福福边走边朝屋里喊道,乌鸦嘴和雪雪也出来了,看着福福跑远了,也跟着小跑着往大队上去。
瘸子蜷在茶铺的凳子上,手按着肚子,脸色苍白。“爸,怎么啦?”福福弯腰扶着瘸子的肩膀,着急地问道。瘸子抬起头,额上的汗像大颗的雨珠。傻子念道:“大哥病了,大哥病了!”“走!快去开药!福福,背你爸!”乌鸦嘴喊道。“算了,等一下……就好的。已经……痛过几次了,忍……一下就没事了……”瘸子一手扶着福福,吃力地说,“没事!是……胃病……天冷……早晨又……吃了两口……冰……就犯了……”瘸子咬着牙说着。“不行!福福你扶那边,我扶这边!”福福和乌鸦嘴抬着拖着瘸子,来到了大队医疗站。
“没事!他这是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医生说。“老毛病?瘸子以前没有这病啊?”乌鸦嘴惊讶地说。“以前没有,修房子后就有了。你们没发现?”福福摇着头。“你们每天都在家,没看见你爸痛过?”乌鸦嘴看看福福,又看看雪雪。“没有。他们都是在自己房间吃饭。我们起床后,他们都出去了。我们……”雪雪有点委屈地说。“你们吃饭没在一张桌子上吃?”乌鸦嘴说着又看瘸子,瘸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垫着头爬在桌上,不说话。
瘸子吃了药,在福福和乌鸦嘴的搀扶下,往家走。“看看傻子,把傻子喊上!”瘸子说。乌鸦嘴回头说:“傻子!大哥喊你跑快点!”傻子在后面走着,嘴里念叨着:“大哥病了,大哥不好了!”瘸子躺在床上,盖着铺盖。他感觉到冷,乌鸦嘴找来体温计,考了体温,正常。胃疼会喊冷?“把……抽屉里……的止痛药……给……给我!”瘸子费力地说着,伸手指着抽屉。吃了药,瘸子又忍着,过了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能走路了,乌鸦嘴让福福陪瘸子到镇医院去看。瘸子不去,他说:“正月忌头,腊月忌尾!眼看就要过年了,哪里过年还要上医院的,过了年再说吧。”瘸子就这样拖着,忍着,只要一痛就吃止痛药。
过了年,瘸子还是不愿意去看医生,他说要等到正月过了再去。雪雪的肚子也像一个圆圆的皮球,看来也等不了几天了。瘸子一天比一天更瘦,那皮贴着骨头,哪里还有一点肉?痛也越来越厉害。他始终不愿意去住院,太贵了!于是,就到乡医院,医生开了治胃病的药,一边吃药,一边吊盐水。折腾了一周,这病根本没见好转。
“不行!得去检查一下!”瘸子的六弟说,六弟也病了,在家养病,没有出去打工。到县城医院检查了。瘸子知道的是胃病,照常吃着止疼药。但福福和六弟却阴沉着脸,那看着瘸子的笑容也很僵。瘸子有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什么,福福和六弟不知道。福福不再要求瘸子上医院,只是说瘸子想吃什么就告诉福福。瘸子痛得再厉害,也不说上医院。能忍就忍,不能忍的时候,就把铺盖咬在嘴里,把头遮着,不让福福和雪雪看见。只有福福和雪雪不在家,瘸子才大声地喊出来,哭出来。
“瘸子!怎么啦?”黄鳝突然跑进瘸子的屋。瘸子满脸是泪,在床上打着滚。傻子站在床边,哭着,喊着:“大哥哭了!大哥哭了!”“你的药呢?”黄鳝翻着瘸子的枕头,没有;又拉出抽屉,找到了止疼药,要给瘸子吃。瘸子使劲摇摇头:“没用的,吃了也没用!”“那咋办?”黄鳝坐在床边,抱着瘸子的上半生,瘸子使劲地抓着黄鳝的手,指甲掐进了黄鳝的手背。黄鳝抱着瘸子,咬牙忍着。他看看瘸子,看看瘸子睡的床。这是床垫床,但没有床垫,上面垫着棉絮。这样床不高,便于傻子上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黄鳝问。“知道。这是癌症,肝腹水。修房子的时候就开始疼了。忙啊,没钱……谁会想到是这病啊!”瘸子的痛感好像没那么强烈了。他慢慢地,低声地说。“你没看见我的肚皮胀得很大吗?胀得也痛啊!你还记得你大爷的病吗?他就是死在这上面的。”“福福他们知道吗?”“不知道。我一直都给他们说是胃病。可能他们也知道,六弟和福福带我去检查了,他们也说是胃病。但他们的脸色不好看。你看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这骗得了谁呢?”黄鳝看着瘸子的脸,一张黄鳝颜色的脸。
“黄鳝!我们兄弟一场,我求你件事!”瘸子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看着黄鳝的脸。黄鳝关切地看着瘸子,“哥!说吧。”“我想到你家去住!我痛的时候可以喊可以叫……”黄鳝点着头。“我是怕传染福福,传染他们的孩子……”“现在就去吗?”黄鳝问。瘸子点了点头。黄鳝走下床,双手伸到瘸子的背下,轻轻用力,瘸子就被他抱了起来。黄鳝抱着瘸子往门外走去,眼里的泪掉下来,滴在瘸子的爬满蚯蚓的手上。“兄弟,你哭了!不用的!”瘸子有气无力地说着。黄鳝把瘸子放到他的床上,盖好铺盖,坐在床边。“哥,你咋不早说呢。没钱我们想法呀。我不赌牌,我不嫖,这钱不就有了吗?”瘸子笑着,这笑很恐怖,黄鳝看着,伸手摸着瘸子的脸。“大哥!大哥呢?”傻子跟了进来。瘸子伸出手,“这里,大哥累了,在这里睡觉。”“嘿嘿嘿……大哥累了,大哥睡觉。”傻子念着,看着瘸子,嘿嘿地笑着,那鼻涕流着嘴唇上。“来,大哥给傻子揩鼻子。”傻子走到床边,瘸子想起身,头抬了一下又瘫了下去。黄鳝赶紧牵起帕子,给傻子擦。傻子一巴掌打开黄鳝的手,说道:“大哥揩!大哥揩!”瘸子伸出手,傻子不知道弯腰低头。“大哥揩不了了,傻子!”说着,瘸子呜呜地哭起来。
“傻子!大哥要走了,你跟我走吗?你不跟我走,谁给你饭吃,谁给你揩鼻子啊!”瘸子哭着,说着。黄鳝的眼泪也包不住了。他把瘸子的手放进被子里。说:“大哥应该放心,不是有福福吗?”瘸子听着,闭着眼,没有反应。过了很久,又说:“还是跟着我走好啊,跟着我走好啊!”“哥,别这样说!傻子是有福之人,不会受罪的。”瘸子摇摇头。
“爸——爸——”福福在外面大声地喊着。黄鳝走了出去,福福跟着走了进来。“福娃,我想修‘山’,你把‘山’给我修起吧。我不知道还有几天,到时来不及,拖的时间长……”黄鳝喊着福福,福福愣在那里。“答应你爸吧。让他走的时候不担忧。”在黄鳝的提醒性下,福福咬着嘴点着头。“雪雪呢?”“她在医院。爸,她生了,是个儿子!”福福说,“我回来拿衣服裤子的。”“那好,那好,我终于能看到孙子了。你快去吧,照顾好雪雪,不要吵架。就像我对你妈那样。多在医院住几天吧。走吧,我累了,我想睡一下。”瘸子用很长的时间说完了这些,就静静地闭着眼睛。“走吧,我照顾你爸。”黄鳝笑着说,“福娃,当爸了,祝福你!”
三天后雪雪就回来了。福福要把瘸子抱回家,“爸!回家吧!”瘸子摇着头,手使劲地扳着床弦。“把你妈照看好。做好饭,舀在碗里,端在你妈的左手上,把筷子拿在她右手,把菜给她夹在碗里,她就能自己吃,我教了她很久了。走吧。不要接触我。照顾好孩子和雪雪。不要吵架。走吧。”这样,瘸子在黄鳝家住着,从福福他们回来后,瘸子没有喊过疼。瘸子知道,福福要照顾雪雪母子,要照顾瘸子,每夜都要来回跑几趟。福福明显地瘦了。他怕福福累倒了。福福倒了,这个家咋办?雪雪知道心疼福福吗?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这么多事情。要是不是传染病就好了,住在家里,福福也不用每天跑了。黄鳝要是在家就好了。怎么能耽误他找钱呢。唉!福福不是说已经看好了地点,选好了日子,隔两天就修“山”了吗?不能亲自去看了……
3
早晨,有太阳。福福一早起床,上街买菜,今天匠人们要来。买好菜后,才回家做饭给雪雪和傻子吃。傻子平时和瘸子一起睡的,但现在不行了。为了让他养成独自睡觉的习惯,瘸子让黄鳝把安眠药给了福福一部分,叮嘱福福给他妈吃。这样,傻子就能睡到天亮,睡到平时起床的八点过。福福看了看傻子,睡得好好的。又叮嘱了雪雪,就上街了。
正在买菜,福福的手机响了。“福福!快点来弄你妈!你妈跑道大队上来了!”那声音很着急!福福一听,背着菜就往回跑,跑到大件路口,喊了一个摩的师傅,就往大队上跑。一个女人,光着上身,在茶铺里钻进钻出,嘴里喊着:“大哥呢?大哥呢?”瘸子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傻子妈吗?福福一下滑到车下,晕了过去。司机赶紧下车,抱着福福:“小伙子,怎么啦!”听到喊声,茶铺里的人跑了出来,赶紧取下福福的背篼,掐的掐人中,喊的喊医生。在一团乱中,福福醒了过来。
“我的妈呀!你怎么这么丢人啊!你不是穿着衣服睡觉的吗?你真的这么傻啊!我的爸啊!你接这种妈来做啥呀!我的妈呀!”福福坐在地方大声地号着。“我前辈子丧了什么德啊!我怎么有你这个妈呀?我吃过你一天奶吗?我穿过你一件衣服吗?我喊你妈你答应过一句吗?你爱过我一天吗?我的妈呀!你怎么这样傻呀!”听着福福的嚎啕,围着的女人们都掉着眼泪。“快去帮着找傻子!”有男人喊着说。“傻子回去了。”有人说。看福福只是抽泣了,有人劝道:“福娃,回去吧。回去把衣服给你妈穿上,看生病。回去吧。”福福抽泣着站起来,晃了几下,好像站不稳。“打电话,喊他六爸来吧。”
“喂!福娃!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吧。你爸死了!”福福的手机掉在地上,嘴里一声长号:“爸——”又晕了过去。六爸来了。他看着福福,对医生说:“给他输点液吧。”说着摇着头,眼里是泪花。他对为观的人说:“请你们去帮一下忙吧。找个人把我妈接过来,只有她能带傻子。”
……
福福的二爸他们全回来了,姑姑们也回来了。福福到山上去应酬修“山“的师傅,瘸子妈牵着傻子,坐在阶沿上,对她的子女们说:“福福已经这样了。你们大嫂又这样,你们是当长辈的,看怎么办吧?”瘸子妈的意思很清楚。瘸子的弟弟妹妹没有话说,弟媳妇里有人咕噜道:“前次一家八千,这次又……大哥的是儿,我们的都是女,我们就该……”瘸子妈那石板里深陷的眼睛对着嘟噜的媳妇,那媳妇不言语了。“你们看着办吧。我们队上……你们是看到了的,那两个没有后代的,不都是他们的弟弟像安埋老人一样安埋的吗?你们要让人家说闲话?你们就看着办吧。”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们想想吧。你们的孩子,大哥哪个没给你们带过?你们忙的时候,大哥没有给你们煮饭、晒谷子……”“妈!你别说了!我是这六子妹最差劲的!我表个态!大哥的事,我们六子妹摊!”瘸子的五弟大声地说。“摊,可以,以后的事就不能再找我们出钱了。都是打工的,都有一家人,谁有多少钱啊!”刚才嘟噜的媳妇低声说。“好!就这样定了!二哥,大哥死了,你是老大!有事找大哥,你说吧,一家多少?”瘸子的二弟,摸了摸脑袋说:“一家先拿五千出来吧,完了算账,多退少补。”
“我给你们跪下了!谢谢叔叔姑姑们了!就算你们借给我的。我将来会还给你们的!”福福跪在地上,说着,磕着头。“起来吧!磕个球,都是一家人!”瘸子五弟拉起福福说,“你娃也不容易!我们给你钱都是小事,钱用了还可以挣。只是你傻子妈咋办?我们可没法管你这事!”
婶婶们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说去说来,只有一个办法,让福福的外婆带,他外婆的年龄不大,六十多岁。哪有自己的妈不管自己的女儿的?
把瘸子送上山,吃过午饭,福福的外婆、舅舅舅母就要走。福福走过去,说:“外婆,舅舅,你们等一下,我有事想请你们帮忙。”外婆看着疲惫的福福,阴着脸说:“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吧。我们还要回去挖地。”“能等一下吗?等师傅他们走了再说?”“那些不是有你二爸五爸他们吗?”外婆说着就要走。福福赶紧拉着外婆的手臂说:“外婆,你们先坐。坐下我给你们说。”福福看着外婆,黑头发里有几根白发,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成了褐红色。外婆一直阴着脸,好像福福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似的。“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修了房子,和雪雪结婚,欠了一笔帐,我要出去打工才能还。可妈她,又离不开人。你看到了,我奶奶八十一岁了。你的体力还好,你能不能帮我照看几年妈?我把帐还了,就把她接回来……”外婆阴着的脸有了惊慌;舅舅和舅母低着头,不看福福,也不看福福的外婆。“不行!我也要做地方来养活我自己。你妈到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事。我们不管了。”傻子还没有吃完饭,端着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念着:“大哥呢,大哥呢……”福福回头看了看傻子吗?福福的外婆也看了看傻子,说:“你看她还认得我们吗?还有其他事吗?”福福外婆说着站起身,“我们走了!”福福一下跪了下去,喊道:“外婆,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我不是你的孙儿吗?”外婆回过头,看了看跪着的福福,嘴唇动着。福福的舅母悄悄拉了啦外婆的衣服,福福外婆的话就消失在嘴唇里,转身快步走了。
“福娃!起来!这种人用得着求吗?你不知道,当初你妈来的时候,那屁股上是多少伤?不是你狼外婆打的是谁打的?天下竟然有这种狼心狗肺的娘!呸!”黄鳝拉起福福,对着福福外婆的背影骂着,外婆他们大步地走着,不理睬身后的骂。福福无力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4
雪雪还没有满月,要在家奶孩子;傻子妈,在家,福福是没法出去打工的。雪雪不会把傻子妈带在身边,只有跟着福福。实际上不是傻子跟着福福,而是福福跟着傻子。怕她跑掉了,怕她落水了,傻子好像不认识福福似的。这样长时间不出去也不是办法,一家四张嘴,得吃得用。难道只有把傻子妈锁在屋里吗?那别人会怎么看他福福呢?已经有几个晚上了,福福一醒来,就想傻子妈的事,怎么想也找不到办法。这么久了,每天晚上总给傻子妈吃安眠药也不是办法。孩子有时夜里闹瞌睡,福福得起床抱着在屋子里走,抖着哄着,到孩子睡时,就差不多天亮了。
做好饭,给雪雪端到床边,等雪雪吃了;然后,就把傻子妈拉起来,给她穿好外套,给他吃饭。从瘸子死后,傻子很多时候都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地咕噜半天。福福想到,如果傻子妈不到处乱跑,就好了。一天,福福实在疲倦极了,爬在桌上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是中午了。他揉着眼睛,走到雪雪的房间,问:“雪儿,多少时间了?”“十一点半了。”“什么?你怎么不喊我?”“喊你,我还不是刚醒。”福福伸了个懒腰,走到傻子的房间。“妈!妈!”福福喊道。喊这妈很不顺口,因为这样喊,傻子从来就没答应过。不这样喊,又怎样喊?喊傻子?这是自己的娘啊!福福就喊着妈,希望有一天傻子能听懂。福福喊着,找着,屋子里没有人。“雪儿,你看到妈了吗?”“没有。”
福福喊着,就追出屋去。他找遍了整个大房子,没有人。“你到大队上去看看。”路上有人提醒说。福福走进茶铺,茶铺里没有人。问大队上的人,都说没看见。“是不是赶场去了?今天逢场?”福福赶紧朝街上跑去。路上已经没有人,场早散了。街上也没有人。福福在每一条街找着。找完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看见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走的。背有点驼,有一只手盘在胸前的,短头发……”福福又向河边跑去,河边长满了深草。应该不会去,可福福还是沿着河边找了个遍。没有人。福福回到街上,喊了一个摩的师傅,载着他往场外的公路找去。
走到一个路口,有一个人站在路上,转着身子,哭着。“停!”福福跳了下去,大声地喊道:“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傻子看了看福福,嘴一撇,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大哥!大哥!”“大哥死了!没有了!”福福喊着,也想哭。傻子听到福福的吼声,哭得更凶了。“诶!你走不走?”摩的师傅喊道。“师傅,你有办法把我妈弄回去吗?”“你都没有法,我有什么法?”“你等我一下行吗?我给你算工钱。”师傅不说话了。“妈,我们回去吧。”傻子不理睬。哭着,在公路转着圈,喊着她的大哥。福福伸手去拉,傻子坐在地上,只是哭。福福再拉,她就舞者手,嘴里骂道:“你妈妈的!你妈妈的!”福福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去给你喊个面包车,把他捆好丢到车上,行吗?小伙子?”福福点点头。傻子坐在地上,哭着,骂着。
……
有天夜里,福福去看母猪,母猪下崽了。虽然不会,但也得学着做。生在农村,这是躲不了的。等小猪出完,他打着电筒回家,洗碗手和澡,走过傻子的门前,看门开着,进去一看,妈又不见了。他问雪雪,雪雪正搂着孩子打着鼾。他关上门,打着电筒到处找,房子周围也没有人。咋办?晚上,黑灯瞎火的,哪里去找?不找,如果……怎么给爸交代?他往大队的公路上走去,边走边给黄鳝打电话,黄鳝在外面,没在家。给六爸打电话,六爸在修楼房哪里算账,有三十多里路。没法自己找吧。大队上没有人。福福回到家,推出五爸的“狗儿车”。好想有自己的摩托,可屁股后面的帐……福福骑着车,往街上跑去。街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在路灯下跳跃着。福福跳下车,走到傻子面前。“妈!你咋又跑出来了?”傻子一看,有人拦着她,就往旁边闪,福福又拦上去。傻子没路可走,“呀”的一声就哭起来。“妈!你哭什么呀?我是你的儿,你跟我回家吧。我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不认识吗?”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着急,福福的声音像哀求。傻子哭着。她不再喊大哥了。
咋办呢?狗儿车在那里,弄车还是弄人?福福看着往前走的傻子,犹豫着。他没法,只有打六爸的电话:“六爸!你回来帮我吧。我妈跑到街上来了。我喊不回去。我推着车子!我咋办嘛?”声音里有哭。他不敢熄车,没有电筒,他只能用车灯照着傻子。傻子好像遇到强盗似的,慌张地,快速地往前跑着。出了街道,上了公路,公路上的车不时闪过。“妈!不能再走了!有车!”傻子不管这些。还是往前走着。福福赶紧把车子停在路边,几步走过去,拦腰抱起傻子往回走。傻子抓着,骂着:“妈妈的!妈妈的!”福福忍着脸上的痛,把傻子抱到了街上。
六爸来了。“六爸!”福福哇的一声哭出来。傻子往街的另一头跑着,在灯光里,像那受惊的小猫。“福娃!你跟着你妈!我去找面包车。”又是捆着,把傻子抱上车。把傻子弄回家,已经是晚上两点过了。送六爸出门,福福喊道:“六爸,我该咋办呀?”六爸看着福福,摇摇头说:“娃子,听天由命吧,走一天算一天……唉!”“要不……让奶奶看着妈吧。”六爸还是摇着头,“你奶奶那么大年龄了,如果摔着了,一大家子埋怨,你受得了吗?”“我天天这样跟着妈?谁去挣钱呀?”六爸还是摇摇头。福福真的没有法了。他打电话给五爸,五爸是个直爽人。“有球的法!要么弄死她,要么把她锁起来,或者给你外婆送回去……唉!福娃啊,早知道会是这样害你,当初就不让你爸结婚了!”
所有老辈子的电话都打了,福福感到了绝望。他对雪雪说:“你走吧,你回家去吧。等我妈死了,你没嫁,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雪雪鼓着眼睛,看着满脸沮丧的福福,摇摇头。“那有什么法呢?你跟着挨饿吗?如果过两年还不了帐,除了卖房子有什么法?”雪雪看着,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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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福找妈找累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着爸去。他感觉到浑身无力。孩子拉屎了,他端着便盆到水渠里去洗。洗着,突然听到了屋子里的哭声,哭声是傻子的。还有打骂声:“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福福起身看着。只见雪雪往门外推着傻子,一边推,一边打,一边抓扯着傻子的头发。傻子娃娃地叫着。福福飞跑回去,拦着了雪雪:“怎么啦?你咋跟妈较上劲了?你不知道她是傻子妈?”雪雪喘着气,拉着福福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看!你看!这就是你妈干的!”床上有一块石子,在娃娃的脸边,娃娃额头上流着血,舞着小手,蹬着小腿在哭。“你说,娃招惹你妈了吗?这是她的孙子呀!”“什么事?”黄鳝听到打闹跑了出来,“你两个在干什么?”看到傻子在门外哭,“怎么回事?”雪雪满脸通红,一脸的愤怒。“妈用石子打娃儿!”福福说。黄鳝看着傻子,无可奈何地说:“看来,这傻子与你们是冤家啊!福娃子,还是送到你奶奶那里去吧!”“可奶奶……”“过一天算一天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人还会被尿逼死不成。只有你奶奶能带她。”
福福无可奈何,奶奶来接走了傻子妈。福福跟着到周围找活干,家里需要钱。奶奶带着傻子妈,不给奶奶生活费说不过去。傻子跟着瘸子妈后,就像跟着瘸子,不乱跑。每天,瘸子妈下地,她就下地;瘸子妈挽柴,她就帮着抱柴把子。但是,福福的婶娘们有闲话了。瘸子妈的生活,是三弟兄给的,养妈没有说的,凭什么要养傻子?瘸子妈不理睬,给脸色当没看见;给闲话,当没听见。几个娃儿要给就给,不给瘸子妈也不要,因为养着傻子。那就自己种吧。八十一岁了,她把自己的地弄干净,种点麦子玉米。吃不了干饭,吃稀饭。每天一到傍晚,瘸子妈就早早地把傻子喊回屋里:“傻子乖,在这里等着!妈给你煮饭吃。”怕傻子到福福婶娘们家里要饭,惹得她们更加讨厌。顿顿是稀饭,即使福福买点肉回来,还是比不上瘸子时候的生活好。有啥法呢?但福福和傻子都安宁了,省心了。
好日子不长,福福的奶奶终于坚持不住,两眼一闭走了……
奶奶走了,傻子又回到了福福家。福福又不能出门干活了。这倒没什么,相信时间久了,傻子会像和瘸子、和瘸子妈一样相处的。可麻烦的是,傻子不跟福福一起,也不跟雪雪一起,稍不注意,傻子就跑,福福又到处去找。白天找,晚上找。有几次,福福试着把傻子妈关在屋子里。傻子站在窗口边,哇哇地哭,哭半天,哭一天,哭得到处的人都知道……福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一天,福福正在到处找傻子,接到了黄鳝的电话:“福娃,找到你妈了吗?”“没有。”“你到街后的河里去找找吧。”黄鳝的话很平静,说完轻轻挂上了电话。福福骑着狗儿车,赶到街上,跑到街后的河边,顺着河流找着。一片杂树丛里,露出一双鞋子,福娃吓了一条,往后退着。“死人?”他又往前走,看到了脚。“这是黄鳝说的……”福娃不敢相信,他扑过去,拨开树林,傻子平躺在里面,眼睛紧紧地闭着。“妈!”福福抱起傻子的头,没有反应。伸手摸摸傻子的手,冰凉。伸手探探鼻子,没有气了。“六爸,我妈死了。”福福打通了六爸的电话。电话那边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听到声音:“怎么死的?死在哪里?”“街背后的河边。不知道怎么死的?”“你报警了吗?”福福才醒悟过来……
警车呼啸着,把整个街吵得很恐慌。街上和附近的人都跑到河边看热闹。警车停下,警察向河边的树丛走来。黄鳝带着手铐走在前面。福福惊讶地站起来:“叔叔,你……这……”黄鳝笑着,看着福娃:“我没孩子,我也像乌鸦嘴一样把你当儿子看。你妈是吃了过量安眠药死的。我给她吃的。她昨晚又跑到街上来了,你不是让我到街上来找,你到其他地方找吗?”黄鳝看着福福,微笑着,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着。“你说的证据在哪里?”警察问道。“在那里。”黄鳝手一指,安眠药瓶子找到了。警察们拍着着像,很快取完证,警察们催着走,黄鳝突然吼道:“走个球!我自己投案了还慌什么?我和我侄子说几句话不行吗?我还会跑吗?”“叔,你杀我妈干啥?她只是个傻子啊!”黄鳝笑着说:“你知道吗?你爸在我家住那么久,他给我说了什么吗?让我好好照顾你,怕雪儿走!你爸希望你妈跟着他,你妈才不会受罪。你找妈找累了,找伤了。你一家因为傻子,根本不能挣钱。我怎么帮你?”福福张着嘴听着黄鳝那么镇定的话。“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命。你这样做值得吗?你不是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吗?你咋也这么傻?你不是说车道山前必有路吗?你这样做……”福福感到了痛,感到了茫然,感到了恐怖,“我们就这样生活吗?为了我生活,就要杀人吗?你杀的是我妈呀!”黄鳝笑着,轻轻地说:“我不傻。我是报你爸的恩。九岁的时候洗澡,不是你爸救,我早死了。地震的时候,不是你爸,我们又有了死的机会。我不杀你妈,我还是得死。我得了和你爸同样的病。你看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这样解脱了我,解脱了你妈……好好生活吧,好好待雪儿,就像你爸待你妈一样……”“叔,我干妈不是说,没法了就找她回来带我娘吗?你为什么要……”黄鳝回头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警察走了,黄鳝走了,傻子被装进袋里抬走了,田埂上只剩下了福福。
2011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