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志
繁杂混乱的江湖,黑暗枯朽的官场,天下的苍生浸泡在暗涛汹涌之中,不知道明天又将流浪到哪里。小说文笔淡实,语言平淡中透着哀伤与无奈,若是遣词造句方面能够再注意些,情节安排再紧密清晰些会更好,问好作者!
黄沙滚滚,风仿佛能把人的天灵骨都吹掉。塞外的风总是这么凌厉,没有保留。
人在这黄沙中几乎看不见影子,隐隐约约只是显出了不同于沙黄的点点偏偏的灰暗。
一人持刀伫立,身著灰衣,发髯乱飞。
身前百余人皆穿黑衣,一笼盔甲将全身包裹起来,手持长刀,于灰衣人对峙。
两边人都使刀,但刀却不尽相同。
黑衣人所持长刀,为单手刀,狭长而薄,锋利之极,此种刀为阴,专游走于人之要害,一沾即分,不破筋不穿骨,单划人喉咙,阴险至极,防不胜防。
灰衣人所持为双手刀,看不出什么稀奇,倒仿佛是一柄巨大的菜刀一般,漆黑似墨又不显一丝光亮,刃厚而宽,柄长而敦实,双手握起,如同使得一柄巨大的斧子。
风越发不要命的吹,吹到了黑衣人的盔甲里,眼睛里,耳朵里,握刀的手里,还一点一点钻进了心里。
冷,焦黄的冷,干枯的冷,仿佛火烧般的冷。
累,冷之后就是无尽的累,先不说从江南一路围追堵截杀到塞外,只说这个灰衣人,足足跟他们对持了两天两夜,一句话不说,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就这么站着,他们不敢动,不是害怕他手里的大刀,刀虽然大,但是舞起来总不会快过数十人的长刀,他们怕这个人,怕这双眼睛,怕他像这塞北的风一样凌厉的冷。
灰衣人终于说话了,你们走吧。
声音就像他人一样,透着一股萧萧的风势。他们并非没有见过生死残杀的场面,恰恰相反,他们几乎每天都杀人,而且每一次都是不择手段,斩草除根,杀人如切菜一般。但是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却仿佛千军万马踏地而来,那种恐惧时噎在心里吐不出的,那种恐惧是直接穿破天灵盖的冷。
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多留一秒钟。
但是他们也没有多活一秒钟,背后的刀子就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他们转身的同时就看见自己的身子委顿下去,血喷的同脑袋一样高。
不是灰衣人,他没有动手,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们最后都不知道,他们终于还是像曾经死在自己手里的自己人一样,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一人踏着还在抽搐的尸体走出来,他的脸是那么红润,病态的红润。
一方丝帕兰花指捏着轻轻擦拭着染血的手指,手指却又是病态的白。
灰衣人终于动了,眼角轻轻挑起,他知道眼前的人,或许不能叫人了,他身上的杀气是不属于人的阴冷。
那人擦干净手将手帕轻轻抛起,开口道:“可是刀客开山?”
灰衣人不动,那声音仿佛是从肚子里逼出来的,在风中却不见动荡飘散,直勾勾的,像锥子一样,刺在那人面前。
“来者通名,开山不杀无名之人。”
那人道:“正一品带刀侍卫,一等锦衣卫总管王大牛。”
“哈哈,这实在是个好笑的名字,或者说,你确实是个好笑的人。”刀客开山笑的厉害,胡子乱飞,扬在眼睛上嘴巴上,灰黄色的,像另一层黄沙。但是,他的手没有动,他笑的全身都颤动了,但是,他的手没有一丝的颤动,像块石头一样,坚固而敦实。
王大牛也在笑,笑的也很开心,他也是因为他的名字?
不,因为他又有机会杀人了,而且被杀的人还是塞北第一刀客开山。
他眼里闪过一缕阴芒,低头抬手,就在这一连串的笑声中,他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武器,一柄漆黑似墨的匕首,锋利坚实却没有锋芒,像一只闭着嘴的毒蛇,但是,当闭着嘴的毒蛇吐出信子的时候,人就更加的防不胜防。
王大牛就是那只闭着嘴的毒蛇,他手中的匕首就是他的信子。
当他抓到刀客开山喉咙里喷出了最为高亢的一声笑时,他动了,因为,他知道,只有当人的某一种情绪到达顶端的时候,也正是这个人心里下意识防备最薄弱的时候,他杀过无数的人,对于这个机会的捕捉,他很自信。
但是,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他手中握的匕首为精钢所铸,边刃薄而中空,顶端宽而圆润,护手处窄而尖细,这样让匕首的速度达到了最快。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刀客开山手中的刀竟然比他的匕首还要快,他的匕首刚到开山咽喉前方三寸处,刀客的大刀已经划过他的腰,刀客仿佛未动一样,就像只是风忽然打了个来回一样,但可恨的是,手里的匕首已经再难进一分,浑身的力气要消失了。
刀客将刀横在肩头:“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没让我分心么?”
王大牛疑惑的看着他,他嘴角轻轻弯起仿佛想到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他伏在王大牛耳边,轻轻说:“我有个朋友叫马菊花,你应该知道吧,他的名字比你好笑多了。”
开山转头离开。王大牛低头沉思,马菊花,他说马菊花,呵呵,那个人确实很好笑。
忽然他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脚了,低头寻找时,鲜血迸溅,腿在左,腰在右,胸在中,已断开三截了。
好快的刀。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漫天的黄沙眨眼便将鲜血同化,依然是灰黄色的大地,灰黄色的天空,只是从此,在也没有东厂太监王大牛,江湖再也没有这个可爱的名字了。
马菊花生的一张艳丽面庞,柳叶细眉弯弯如初月,眼似桃花开落处点点粉红,最艳的是那一张小嘴,仿佛丹朱天生,纤细而丰满,笑起来勾人魂魄,不笑时绷起来也让人魂不守舍。
但是,可惜啊。
只可惜,马菊花是男的,除却这一张艳丽面庞之外,他还长了八尺的身板,浑身肌肉像铁打的一样,高高隆起,最好玩的那茂盛的胡子,围着脸庞整整圈了一圈。
呵呵,想起来都让人笑破肚子。
马菊花是开山的好朋友,开山经常可以看到他,所以当他听到王大牛的时候,想笑也笑不起来,实在差太远了。
现在开山就在笑,盯着马菊花的脸笑,马菊花正坐在他对面。他像没看见开山的笑一样,自顾的喝着酒,除却了那一脸胡子,倒真是迷倒众生。
开山不由问:“老马,你不觉得求人做事要摆出来一副求人的姿态么?”
马菊花依然自顾的喝着酒,眼睛透过开山,仿佛停在开山身后却有仿佛远远的穿过了墙壁,穿过了这片沙漠,穿过了整个塞外。
马菊花擦干净嘴边的酒开口道:“老开,你知道,我二十年前就不再杀人,我甚至连杀气都没有了,我只是个野和尚。”
“这并不奇怪。”开山接口道,“这是那个女人的死带来的唯一后果。”
马菊花听到这句话摇了摇头:“并非是丁香的死让我觉悟,但是却是她促使我转变,从那次,我第一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傻事,什么快意恩仇,什么替天行道,都是他妈的借口。丁香死了之后,我不得不逼自己重新审视自己,审视生存了四十年却一直都不敢正视自己的我,我看到的不是一颗鲜红透亮问天无愧的心,我看到一颗肮脏而又自私的黑心,像一颗巨大的漩涡黑洞,沾满了肮脏的血液,还在继续转动,诱惑着我。”
马菊花顿了顿,两眼无神,他抓起酒杯,一口喝干,仿佛冷静了许多,苦笑一声,继续开口道:“丁香最后死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么?”
开山摊开双手:“你们两个人就像上辈子就开始做和尚尼姑一样,那知道你们打什么哑谜……”
马菊花盯着开山的眼睛说,“她说了四个字,自以为是。”
马菊花低头快速的喝干了一杯酒,留下开山瞪着眼睛,很久,他长叹了口气,“丁香竟然连这都看透了,可怜的人。”
开山轻轻一笑,恢复了往常神色,“自以为是的是我,我的心也是我,不管谁来看,老子就是自以为是,无愧于心,那管愧不愧于天。”
马菊花笑笑:“我要是能如你这般想就好了。”
开山也笑笑,拍了拍马菊花的肩膀。
“别想那些了,老马。”
开山一整神色:“好了,说下为什么要我杀了那些人,就像你说的,你早已经没有杀气了,所以,这不是一场快意恩仇的狙击,或者说,这件事在你眼里有超乎一般意义的存在,说来听听吧,它已经挑起了我的兴趣。”
马菊花调笑的看下开山:“你杀过人之后才问我原因,你不觉得你唐突了些?”
开山说:“如果是别人让我杀人,我理都不理,但是你不一样。”开山喝完杯中仅剩的酒,“因为你是马菊花,我开山一辈子的朋友,马菊花。”
马菊花忽然不说话了,长叹一声,他感觉眼角有一丝温热控制不住的要喷涌而出,最后还是轻轻的低声说道:“谢谢。”
马菊花低声开始说起,他的脸仿佛隐藏在一团雾气之中,一丝凌厉的杀气直冲眉梢。
“你可知道一人?”
“谁?”
“萧峥。”
“你是说江南烟雨堡的萧峥?”
“嗯。”
马菊花的声音陷入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悲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萧峥死了。开山眼中想要开口问些什么,马菊花却没有容他开口,依然自顾的说着。
萧峥死了,这个柔弱的书生死了,被谁杀的没人知道,却也没有人不知道。马菊花似乎在讲故事一般说着萧峥的生平。
他生在烟雨堡这个百年的江湖世家却不通武艺,他只身叛离烟雨堡,只为不学那杀人残人的武艺,当时烟雨堡主,也就是萧峥的父亲萧士英一怒之下同萧峥断绝父子关系,萧峥依然不为所动,在烟雨堡三拜九叩之后,赴京城赶考,当年便得头名状元,次年封为礼部侍郎,自此开始,杀奸臣,匡社稷,一晃数载,人称白衣青天。
马菊花自顾的说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我同他仅一面之缘,那时,我已皈依佛门,化缘至萧峥庭前,曾与他有一席长叹,至今仍然记得哪么清楚,那一笼白衣刺的人眼睛疼,没有一点功夫却比站的比绝世的高手还要直,还要稳,他跟我谈起佛法与江湖,见解高远,而他始终解不开的只有出世与入世之结,他说,他早已经厌倦了这喧哗的世界,却放不下这泱泱世人,放不下这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世人。
谁知,昨日音容好似眼前,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江南烟雨堡老爷子萧士英亲自迎灵归故土,京城三天久久不散的人群,我知道,萧峥死了,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他为何而死,所有人都知道。
马菊花停下长叹一声,我想不到,一个白衣书生竟然可以死得这般壮烈,像这塞北的风,像这塞北的冷,像这塞北的黄沙一般,干枯而又丰富。
“现在你知道,我让你救的是谁,让你杀的又是谁了吧?”马菊花看了开山一眼,开山道:“可是萧峥遗孀?”马菊花叹了口气:“嗯,是这苦命的人,可怜萧峥生前铮铮铁骨为国为民,到死却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别的事情,我马菊花可以当做循环报应,但是,这件事,我宁可逆了佛祖的意。”
开山眉头紧锁,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东厂是不会放过他们两个人的,你知道我不会走出塞北一步,而你也没有插手江湖的权利,你是个野和尚而已,除非你能放开这个身份和曾经的誓言。”
“我准备让他们留在塞北,你帮我照看他们”,马菊花低下头,他知道,开山习惯一个人的自由自在,而现在让他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这是在有点难为他了。
开山也不说话,一口一口的抿着酒,忽的站起来,长笑一声,“好,这个忙我帮了,不是给你马菊花面子,我是给那个死去的萧峥面子。”
马菊花听到开山这么说,轻松了很多。
开山知道,他终于要告别这自由自在来去如风的日子,这让他很不好受,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这件事他不做没人能逼他,甚至对于他不会有任何责备,但是他不能,他得无愧于自己的心。
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无奈。马菊花已经离开了,带着他的佛祖还有他烂醉如泥的一颗心。
他知道,马菊花于他并没有更明了多少,甚至比他陷得还要深,一个女人困住了一颗心,他想至此,不由有些意兴阑珊,摇摇头,他准备去接那对母子进来。
塞外的风并没有因为一对孤儿寡母而温柔多少,撕扯着一切,撕扯着这能看到,不能看到的一切,强横的想要抽离这一切。
但是她依然没有摇晃,任由风肆虐在身边,乱了头发,眯了眼,窜进衣服里,瑟瑟发抖,像一条条蛇,但是她不怕,她不怕这一切,她知道,她的男人,她的萧峥在看着她,在等着她,她不觉得冷,不觉得怕,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孤单,都是那样单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影响,就是萧峥的眼睛,那双清澈透明犹如婴孩的眼睛。
萧峥对于自己的死,早已知晓,他并不是逃不了,他不屑于逃,他主观参与了这场阴谋,他用一个书生最后的坚持,让这场阴谋更加轰烈,他用一个书生的义气,在阴谋外又导演了一场更加完美的结局。
他死了,却留下了最后一笼生动的白衣,刺得人眼睛疼的白衣。
所以,她不后悔,也不怨什么,她看着这单薄的世界,像个钉子一样牢牢的站在这塞北的土地上。
开山穿过漫漫黄沙看见这个女人,这个鲜活而又枯干的女人,她像一片黄叶,却牢牢的停在了狂风中,黄沙中。
这让开山忽然觉得很悲凉,像一个伟人的石雕一样,他也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单薄。
他一步一步的挪过去,牵过了孩子的手,女子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那是不卑不亢的感激,同样像一颗钉子一样刺在开山胸口。
他轻轻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但是他不能出手,也不打算出手,萧峥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之于这个女人,只剩一笼白衣,因为那笼白衣的光芒早就让这个世界失色,开山背过身,掩住孩子的目光。
女人微微一笑,一截匕首已经陷进胸膛,鲜血顺着她的手流出,她却遥遥的看向天边,那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她死了,带着微笑死去。
开山并不觉的悲哀,她和她的男人,用一种光芒四射的方式,涅槃了。
你知道她死了?你知道她们是死了么?
开山微微一笑,问旁边的孩子:“你知道你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么?”
孩子流着眼泪说:“不知道,但是爸爸说过,我会长大,长大后,我就能成为他。”
开山一阵欣慰,他知道,萧峥留下了另一个光芒四射的他。
开山挖了个坑,将女人掩埋了,没有名字,转眼消失在风里,消失在沙里。
开山知道,他要开始等待了,等待一场无尽无止的追杀,直到下一个萧峥长大,他却没有了刚才的无奈,他眼睛爆出来的是无尽的战意,风沙中,那样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