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的双臂是怎么断的
还是那句话,小说一定要有故事内容,没有故事无法构成小说的根本。想像力是丰富的,读来有新的感受,也欣赏这份独特的智慧。问候作者,祝好。
这是一个很平凡的早晨,纳思从梦的囚笼中醒来。在马槽放了草料,现在正为马儿刷着身体,接下来要到厨房为主人准备早餐,刚才小主人在茅厕嚷着大便完了,她便急急搁了马刷子拽了一把草纸冲进茅厕……
她没有错过任何一刻阳光的关照,比它早起,比它晚睡。她在麦田里割麦,有一刻,她抬头从覆盖了整张面孔的乱发中窥见了它,她似含羞草被触似的一笑,主人的鞭子便狠抽了下来。中天的太阳看着她赤裸的胳膊上油污的伤口,同情地想把它清洗干净,于是升高了温度,汗水渗出来,洗啊洗。
“小主人今天要去**家上课,先把他的早餐盛来。”女主人心情似乎很好。
但她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圆桌旁。
“快去啊!”她大点了声,随后又怕惊掉了什么似的用手轻轻安抚了几下涂满胭脂的脸。
她仍旧没动。
“哦,天呢,我是怎么了,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忘记了这个家伙只能听懂特殊语言的。——奴,餐,小主人。”
纳思用盘子端来了热汤和牛奶,要放在小主人桌前时,小主人突然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
盘子被撞翻了,滚热的汤全倒在了小主人的手上。惊叫声和痛叫声同从这一刻爆发出来,然后蔓延,蔓延到她嘴中——她长满伤痕的右手在那个早晨便枯萎凋零了。
主人把她拉到集市上廉价售卖,没人要一具几乎丧失劳动力的工具。拖回来要宰了喂牲畜,发现她全身似火炭般的热,疑是害了什么传染病,便扔掉了她。
二
欧洲的日出似乎总是蒙胧的,阳光与海平面平行的时候,它艰难地穿越海的雾气,到了这近海的古城已经是强弩之末。整座古城像经艺术家渲染过,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一种近乎美的蒙胧。
她躺在弥漫悲凄氛围的油画中,并不清楚周身的一切都只是她沉底。再厉害的画家也画不出乱发遮掩的脸孔上饥饿和疼痛的表情,抑或是面无表情的。不过这将是一副伟大的作品,亿万人们都将看到她在墨一样的悲哀中漫漫死去,凄惨地死去。她的名字却能不朽。
然而她并没有死。
太阳再一次跃出海平面,海风吹来,将她吹醒。
她艰难地行走在这一繁盛古城,任何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奴隶,任何一个奴隶都知道她是一个廉价的奴隶。她血肉模糊的残臂让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填塞饥肠绞盘。
她独自蹲在奴隶市场最低廉的一栏,断臂的血性吓走了顾客,于是一些奴隶将她轰了出来。她愚蠢的本能的靠近酒店,被打得像一只断腿得狗似的逃走。拾人弃物,蹲守垃圾堆,可也很快被世人认为不祥之物残破血腥的灾物。
她想与阳光更亲近些,听人们说,阳光是神的光芒,他们都信神,敬神,拜神。那么神一定很厉害,做了神的奴隶一定不会挨饿挨冻的。
古城里有一条神圣的河,几乎所有的人都计祭拜它。传闻河里有神,主掌着古城的兴衰,人们的富贫。
她跳下去了,黄昏的时候。她不想再熬一个没有光的夜晚。然而她仍然没有死掉,更没有亲近到神,成为神的奴隶。人们救上了她,怕她污染了河水,恼怒了神。
三
流水卷去不了河的神秘面纱,却揭开了一张无人敢肯定的美丽的脸。
是的,这的确是一张美丽的脸,当那散乱的头发被水浸湿,粘在一起散在地上的时候。
她躺在木桥上,睁不开眼。被浸湿了的单薄汉衫像紧身的内衣一样紧紧粘住她的肉体,凸现她丰腴性感的胴体。
黄昏张挂一张诱人的昏红天幕,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性感的胴体像魔鬼的引诱。过往的行人都说,这是神在惩罚魔鬼,小的魔鬼比如乞丐路过的时候,心也扑通扑通的跳过不停,欲望鬼哭狼嚎,他靠近了她的躯体,可是他看到了那一只残破的断臂后如同见到十字架一般吓走了这是神的猎物。又有市井人贩看到这免费的黄金,想把把她卖到妓院去,可是,她的残臂却会比梅毒更可怕。她也是魔鬼的猎物。
河神面前不容许太息河唾弃,然而就在这一个黄昏,他们似乎忘了这一大忌讳。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千百年后人们无上的赞叹。她在这一刻,她闭着眼,她发现就快要融入这座古城了,这条圣河了。画家或许早已死掉,悲的画面却源源不断冲撞无知和愚昧。她想只要一睁眼,就能成为永恒,成为雕塑。
四
她想能这样一直躺着,直到睡去,阳光或许也允许她这样。没有了右臂,它也不忍看到她苟延残喘。不玷污人类文明史册,像沙一样被风吹去史册。然而真正文明的人却要用眼泪将沙融化,化成美丽的污泥,不为人知地拓印在史册上。
她还是没有最安然地死去,一个雕刻家救了她,把她背回了家中。
他的家在海边,那是一个最贴近天空阳光的地方。
她不再挨饿,她也被打扮得像人一样。她要做得仅仅是赤着身体,静静站在沙滩上,任他把自己刻进石头。
静篮的大海,静篮的天空。轻轻的海风携带阳光的温度轻抚着她的躯体,使她舒适。她的表情像透明塑胶一样不沾过往的沉重污秽。是的,她纯洁的意识中还不存在痛苦怜悯。她只是享受着这一刻,与阳光平视,与生命平坐,她不再是奴隶。
雕刻家深邃的眼眸像是海的守护神。而她,只是阳光普照下的一颗平凡的石头。他从她淡然眼神中或许看不出悲的过往,但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又彷佛能使他洞穿她的一切。然而他仍然只是将一切篆刻成淡然的面孔和匀美的身形。是的,是对美绝对的追崇,他发现这断臂协同她的一切,在艺术上呈现出了极美的境界。如果她失去双臂的话,美丽的效果更会锦上添花。当他刻完后仔细鉴赏后这般叹道。
她的那只手是空垂着的,好像是想握住那片天空和大海。又像是卡在琥珀中的一只死动物,又像是落入水中月的一片花瓣。
他只是叹息,他没有毁掉那只手,他望着天空和大海叹息,像是在默愿着什么,默哀着什么。
与她无关的雕塑,石头盖过了她的遍体鳞伤和沉疴疾病,盖过了她悲的过往。
也是这些疾病,这些曾被饥饿掩盖了的疼痛,在饥饿消失后复活过来,她很快便死去了,死在海边,同大海一起沉浮。
雕塑被当作古城形象的标志,肃立在古城的最中央。
神,美丽的女神。人们都这样由衷地称叹着。
或许是这赞叹声过于真诚过于频繁,惹了神地嫉妒。
于是神怒了,神张口咆哮着,狂风来了,海啸来了,地震也来了。
海水终于吞没了古城,所有的人都成为了海的食物,消化殆尽。
神也折断了她的左臂,以为便折断了人们的欣赏目光,维护了自己最神圣的地位。
五
千百年后,神也死了,雕塑也再次被起土了,人们终于又敢称赞她了。
可是人们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没有双臂,人们起先像使她更美,于是拼命设计复原的方案。可她却像是上了密码一样,任人们如何复原,美的效果只会有减无增。直到后来,人们确定,没有双臂,才是最美的。对,她应该没有双臂,她天生就是唯美的。她没有双臂好,即使有,也应该折断,她必须没有双臂。
是的,很庆幸,她没有双臂,她才能在博物馆至高无上的位置昂然挺立。
是的,很庆幸,她没有双臂,她摔倒了,就爬不起来了,更不可能愤怒地给我们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