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娃结婚
福福和雪雪终于结婚了,虽然有些酸涩,毕竟福福有了归宿,而且是一个美丽正常的姑娘,想来瘸子的心里多少安慰温馨了些。有时细想,如果福福不去打工,他会找到这样好的姑娘吗?怕也只是一种痴心妄想吧。所以打工生涯不仅能改变贫穷的面貌,也能带给人幸福快乐的婚姻,为福福高兴,也为福娃高兴,同时也有一种忧伤,他们的未来好过吗?他们的人生路还很漫长啊,但终归瘸子是了了最大的心愿了,即使离开这辛苦人间,他总算能解脱心灵的折磨与愧疚。无论什么样的生命,终究是走了一回尘世,他的悲惨命运也应该到头了,祝福瘸子,也祝福福福和雪雪,但愿他们的人生充满如意与美好。问候作者,安。
1
不管瘸子怎样痛苦,怎样不舍,他的三窝小猪还是在“蓝耳朵”里死完了。他用自己的狡猾,死死抓着狡猾的村干部和队长,也和他们一样,既得到了国家对死亡猪崽的赔偿补助,又得到了悄悄卖掉死亡猪崽的钱,还是没法摆脱在屁股后面添一笔债的命运。卖掉的死猪,对人有没有害,瘸子没法管,反正农村里觉得很正常,受到责怪的情形是没有的。至于城里人,他们怎么吃到的这些瘟猪肉,瘸子不知道,他们知道后痛骂,瘸子也听不到。虽然瘸子找了很多理由安慰自己,虽然还是保住了两头母猪,他还是大病了一场。本来就很瘦的瘸子,更接近骷髅了。更让人担忧的,是他的精神有点萎靡。
冬天了,一场寒温持续了很长时间,瘸子没有出屋,带着傻子躲在铺盖里看电视。看了电视就睡,睡醒了又看电视;饿了就弄点吃的,不饿就算了;那两头活着的母猪,想着就喂一顿,没想到就算了。他一直感觉到,自己和傻子越来越成为福福的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不如死了好。至于怎么死,他没想好,也懒得去想。
这天,终于出太阳了。他拿出躺椅撑在楼顶,躺在上面晒太阳。傻子端出板凳挨他坐着。突然,公路上传来了唧唧喳喳的打闹声,人很多的样子,朝着街上的方向走去。干什么的?有什么事?瘸子立起身,一大群人,有老有少,说说笑笑,瘸子很久没听到这些说笑的声音了。他努力地听着,那些声音朦朦胧胧的,不很清楚。瘸子扯了扯自己的耳朵,一扯好像听得清楚些了。从那些小娃儿“要红包”的吵闹里,从大人们拿烟给小孩们“换红包”的戏语里,瘸子明白了,有娃儿结婚。瘸子弯着腰,双肘在膝盖撑着头,应该去啊!人家都去了,自己也应该去。是哪家呢?去看了再说。他一步一步跛下楼,锁好门,看看天空的太阳,真舒服。傻子在后面跟着,头发很乱。瘸子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瘸子,好久没见你了。哟,瘦成这样了?是天天在家弄傻子呀?要省着点弄哟,身体要紧。”“这傻子还真行,还受得了瘸子白天黑夜的弄。哟,你看,两口子衣衫不整,头发也乱,是刚从铺盖窝里弄了出来吧?瘸子,人都老了,还那么大的瘾?”说的人,听的人,都嘿嘿地笑着。瘸子没有精神开玩笑,他只是尽力地笑笑,至于别人有没有看出他的笑,瘸子不知道。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楼上楼下都挤满了人。一个队,还只有红白喜事,大家才有机会聚一聚。来的老年人和孩子、妇女居多,那几个青壮年男人,都是在乡里搞修建的。太阳晒着真舒服。鞭炮响了,新娘子到了。楼下拥挤起来,接新娘的,拦着不放行要红包的,说着,笑着,闹着。福福什么时候能有这机会啊!瘸子想,福福已经25岁了,不小了,他耍到朋友了吗?他怎么总不告诉一声呢。瘸子看着楼下,想着心事。他啥时才能为福福办婚礼呢?
“嘟——嘟——”裤子包包里有震动,手机在响,瘸子伸手摸出,手机一声一声地“嘟”着,好像也无力的样子。“喂!听不见,这里很热闹,我等一会给你打过来!”瘸子喊着,关掉手机,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跛下楼去。他走到离屋子很远的田埂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喂!福福啊!你还好吗?要回来过年?好!好!什么?女朋友也要来!好!好!太好了!”瘸子呜呜地流着眼泪。“没事!爸高兴,爸高兴!喊车到车站接你们吗?那好!你们自己赶车回来,要注意安全!”瘸子收起电话,伸手擦了擦眼睛,又用指头梳这头发,他把指甲掐进头皮里,使劲地划拉着,有点疼,但舒服,好久没有这样梳过头了!他又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有点胀,但也舒服。他感觉到精神好了很多。
“瘸子!好久没有切磋过了,较量一下?”刚吃过饭,那几个爱麻将的妇女便招呼瘸子。瘸子嘿嘿地笑着,“算了,你们玩,我回家有点事。福福要回来啦!”瘸子说着,笑着,跛着往家里走去。“什么事?有事晚上弄不行?你龟儿瘦成这样了还那么大瘾?”“说啥呢?净胡说。”“这么好的天气,玩几把再回去。你那个傻子有啥弄的?”那几个妇女开着瘸子的玩笑。“傻子没弄的,弄你?”“去你妈的!”被瘸子戏笑的妇女说着,追打着瘸子。瘸子举手挡着,笑着,往门外走去。“你龟儿走出门就被车撞!”追打瘸子的女人在后面喊道。瘸子回过头,嘿嘿地笑着,走着。
回到家,瘸子看到了竹林里那堆垃圾,他停了一下。走回自家的院子里,他看了看坝子的每一个角落;开门,看了看门后,就从楼下的每一间屋子看起,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过遍,一直看到楼上。他来到楼顶,往四处看了看,然后向远处看去。远远的一圈山,灰蓝灰蓝的,就像盆子的边沿。那山多高啊!那是盆地边缘的山,瘸子窝在这丘陵的窝里都能看见。今天觉得那一圈山特别美。瘸子从楼梯里拿出扫把,先把栏杆扫了,上面有泥土,角落里有蛛丝网。把楼顶扫了,又找了抹布,沾上水,拧干,把楼梯栏杆擦了。楼梯栏杆是铝合金的,映着楼梯和花窗的光线,白亮白亮的。然后,一阶一阶地扫,扫完了楼梯,就清洁房间。他找来一根竹竿,绑鸡毛掸子,把每间屋子的墙和楼板都扫一遍,再把楼顶角落的蛛丝弄掉。干净了墙壁,又抹家具。家具还是那些,福福回来结婚吗?要添买哪些家具?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做吧,喜欢什么样式就买什么样式。瘸子抹着柜子,凳子,想着。他又端来凳子,慢慢爬上,把吊扇也慢慢地擦干净。才一年多的时间,就结了灰层了。哦,人家的屋子有壁灯,有顶灯,那灯是彩色的,亮着光,把个屋子转得像电视里的舞厅,那漂亮吗?福福他们也要那样弄吗?管他们的,等他们回来了自己弄。弄干净了楼上,又弄楼下,弄完了屋子,又扫坝子。坝子角落里,那个筐里的纸和塑料袋不少了。瘸子弯腰,把它们掏出来。又走进屋里,找来一根蛇皮口袋,把它们塞进口袋里,等上街的时候弄去卖,放在这里不好看。所有该扫的扫完了,瘸子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伸手摸摸,就像学校里劳动委员检查卫生,很仔细。他拿着锄头,往山坡上走去,来到“埋”瘟猪的坑处,把那些泥土掏出来,猪未埋,埋垃圾可以。然后,走到竹林那里,把垃圾装进密背篼里,背上山,倒进坑里。弄完了,又把地皮铲了一层,铲出新的泥土来。弄完了垃圾,瘸子回家拿来竹笆,把竹林的竹叶捞干净,那竹林干净得像地面。
自己家穷,但是要干净,不能让福福的女朋友看到瘸子的懒惰。瘸子是不懒的,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瘸子很懒。
第二天,瘸子又把屋子的家具抹了一遍,用拖帕把屋子所有的地面拖一遍,把竹林捞一遍。然后,就坐在屋子里,看着电视,等着福福回来。
2
“爸,你中午多煮点饭!”是福福的电话。“你们在哪里?”“我们已经到了县城的火车站。中午能回来。”“好!好!你记着带点菜回来!”瘸子接完电话,又忙碌起来。他楼上楼下地看过遍,看什么地方没弄干净,看什么东西没放整齐。然后舀水做饭。
“嘟——嘟——”瘸子拿出电话。“什么?你老丈人要来?他不知道我家的情况?那你女朋友知道吗?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老丈人?不敢告诉他?什么?要五万?你带了多少回来?那咋办呢?”瘸子喃喃着,忘了关手机,那边不断地“喂”着。“福福!你先回来再说吧。”瘸子接完电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么多钱,哪里去弄啊!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万一看到傻子和他瘸子这个样子,人家……瘸子不敢想。福福好不容易有了女朋友,人家好不容易到家来,怎么也不能让这女娃子飞了。咋办呢?瘸子喃喃着,想不出主意。贷款?那修房喂猪的贷款还没有还。借?这么大的数,谁愿意借?谁能借出来?要这么大的数,无非他是要……要把自己的女娃子逼回去?想到这里,瘸子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这怎么行?那咋办呢?瘸子在屋子里走着,喃喃着。傻子蹲在楼顶上,不知道在玩什么。找谁商量呢?
“傻子,走!”瘸子走下楼,锁上门,带着傻子往山那边走去。只有去找老母亲了,看她有没有主意。妈住的是新房子,当初的老房子就给了瘸子。说是新房子,也烂了。三个弟弟都修了楼房,母亲的草房留着,母亲就住在草房里。母亲谁也不跟,只要每个月该给的给老人就行,母亲的理由,跟着谁都会有闲话。母亲坐在院墙外的空地里,在挽柴。“妈!”瘸子喊道。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停住了手。“瘸子!你咋啦?咋瘦成这样了?”母亲皱纹的脸像黑褐色的雕像,除了声音里的着急,看不出她面容的喜怒,这是一张石板做的脸。瘸子看着,自己也就要成为“母亲”了。“没事,妈!修房子和喂猪,没睡好!慢慢会好的。”“傻子!坐吧。”母亲伸手拉过傻子,在她身边的长凳上坐下。瘸子自己拉了一捆柴当凳子坐下。“妈老了,也不想出门了,好久没去看你们了。咋就瘦成这样子了呢?”母亲伸手摸着瘸子的脸,嘴里念叨着,“咋就瘦成这样了?有病吗?去看过了吗?”瘸子拉下母亲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妈!没事!有件事……”瘸子看着母亲,母亲那皱纹做成的黑褐石板上深陷着的眼珠在瘸子的脸上转着,看着母亲,瘸子收住了话。他不想说,不想让八十的老母为自己操心了。可不说,他又找谁想法呢。“啥事?”母亲问道。瘸子嗫嚅着,不知道该咋说,不知道该不该说。
“瘸子,啥事?我是娘啊!说吧。”母亲的脸是石板,这石板下的话是暖人的,就像北方人炕下的火。“福福要回来了……他女朋友也要来……”瘸子吞吞吐吐地说。“好事啊!他找到朋友了,不操心了。好啊!哦,让傻子过来跟我过吧。”母亲虽然八十岁了,可牙齿很好,没有脱落,说话很清楚。这是母亲的福还是她的难没有受够?看着母亲,听着母亲的话。瘸子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悲。瘸子不说话,玩着手上的草,自己也五十多岁了,自己也老了。“傻子,跟妈过?”母亲用手抹着傻子的头发,傻子不说话。“不是这事,妈!”瘸子说,“福福的老丈人要来,说是要……”瘸子又收住了话。“好啊!这有什么难处?”母亲一边挽柴,一边说。“他来……要……要……五万元……”“哦,那么多……”母亲挽柴的手停在了膝盖上。“要这么多……”母亲的石板脸上看不出着急,她只是喃喃着这一句话。“到信用社去贷款吧。”瘸子摇摇头,“修房子的还没还呢。”“找人借……这么多,找谁借……”母亲看着远处,自言自语着。
沉默。
“算了吧。他愿意嫁女就嫁,不愿意就算了。这是福福的命,是命就认吧。”过了很久,瘸子说。母亲看了看低着头的瘸子,“咋能认呢?我只有一个孙子,难道让他打光棍?也让她找个傻子?不行……”母亲絮絮叨叨地念着,“给你二弟打电话吧。你们七兄妹呢。”瘸子抬头望着母亲,脸上一阵惊喜,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他们都有自己一家人。不再是以前自己的弟妹了。他们会吵架的。”瘸子说着,脸上的惊喜没有了。“吵架也得打!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不找他们去找外人?我还在呢。”母亲的声音大起来,“你打!打通了我说。他们脚脚爪爪都是好的,找这点钱难吗?他们哪个没有几个存款?”瘸子迟疑着,拿出手机,拨通了二弟的电话,把电话给母亲。
“老二,我给你说。福娃有女朋友了。他老丈人要来,来要五万块钱。你大哥没法,你帮着想想法。你做不了主?做不了也得做!”电话里说着什么,瘸子只能从妈的话里猜。母亲听着电话,好长时间没说话。“你是老二,你带个头。把每个月给我的钱,把我死后埋我的钱都先给我。妈以后的事情不让你们管!你给他们带个信,就是妈说的!妈?认我这个妈你们就把福娃的事情处理好。难?难也要做,做不好就不要回来!”母亲放下电话,递给瘸子。电话里还在说,瘸子轻轻按断了电话。望着母亲,“算了吧,妈,认命吧。”“没事!我自己的崽我清楚。他们会弄钱的。哦,什么时候来?”“今天中午。”
“哦,你回去做点准备吧。傻子就丢我这里。免得人家来看见了,又……”母亲说着,手上又开始挽柴了。“妈,不了。傻子还得要福福养,总得要见面,要相处的。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没有那缘分,今天来了,明天也会走的。认命吧。”母亲看着瘸子,不再说话。瘸子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乌鸦!给你说件事!福娃的女朋友和老丈人要来!你们近,你和他干爹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回来?晚上就回来?他干爹呢?请不了假?那好吧。他们可能中午就要到。我又不会说话。你马上赶车,好吧。我煮好饭等你们。”瘸子起身回家,傻子也起身跟着。“傻子,你就在妈这里!”母亲喊道。傻子不理睬,跟着瘸子走,母亲起身追上来,拉着傻子:“傻子乖,听话,就在妈这里。妈给你弄好吃的。”傻子又坐回了母亲身边,看着走远的瘸子,哭着说:“大哥走了,大哥走了。”“等一会,大哥就来接傻子吃饭饭,傻子乖,傻子听话。”瘸子听到哭,回身看着傻子,母亲牵着围腰揩着傻子的眼泪,拉着傻子的头发。
唉!瘸子长叹一声,摇摇头,转身走了。
3
中午一点钟,福福打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垭口。瘸子跛着走出去,他要到公路上去接。他站在公路上,望着垭口,没有人影。他对着垭口的方向站着,一动不动,就像看电视,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终于,垭口有了三个影子,下坡了,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旁边是福福,稍后跟着一个比福福矮一点的男人。近了,面前了,瘸子迎了上去,掏出烟递了过去。“这是我爸。”福福给女孩和那男人介绍道。女孩打量着瘸子,男人接过烟,点燃,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表情。“这是雪雪,这是雪雪的爹。”福福给瘸子说。“好!好!请!”福福他们走在前面,瘸子走在后面。
走进屋子,屋子里走出一个漂亮的女人。“来了!辛苦了!快请进!”“妈!你也回来啦!”福福喊道。“乌鸦,你回来得真快!”瘸子喊道。那女孩看着乌鸦,笑了笑,算是招呼。老丈人,看了乌鸦一眼,也笑了笑,走进屋子。瘸子打开楼下的一间屋子,福福把提的包裹放进屋子。雪雪和她父亲,站在屋子里,四面张望着。乌鸦端出了板凳,“快坐!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不累,不累。”老丈人说着,坐在了椅子上。老丈人不到四十岁,一米五左右,圆圆的头,小小的眼睛,穿着皮夹克,新皮鞋上粘了灰尘。女孩挨着他父亲坐下,女孩有一米六,和福福差不多高,红红的风衣,衬出修长的身材,圆圆的脸,那一双大眼睛透亮。这么漂亮的孩子!瘸子看了看,乌鸦嘴像欣赏衣服,看得女孩红了脸,低下了头。“福娃真是好福气。这么漂亮的女娃跟着你,你要争气哟。大哥,来吃饭了!”
“妈,干爹呢?”福福问道。“没回来,请不了假。”福福摆着筷子。“爸,娘呢?”瘸子愣了一下,老丈人疑惑地看看福福,看看瘸子。“在奶奶那里,奶奶留住了。”一家人吃着饭,桌上只有乌鸦嘴的声音。“哦,我是福娃的干妈。他从小就叫我妈,习惯了。”乌鸦嘴很热情,自己很少吃,总是给雪雪和雪雪父亲夹菜,找着动听的话夸雪雪,说福福经常在电话里美雪雪。瘸子慢慢地嚼着饭,感激地看着乌鸦嘴,如果不是她回来,瘸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人家是外省人,如果是本地人,瘸子还知道怎么说话,怎么招呼客人。
雪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笑一下,吃饭吃菜很文雅。雪雪的父亲,吃着饭,不说话,也不笑,对乌鸦嘴夹的菜也不客气。吃过饭,瘸子去收拾碗筷,乌鸦嘴招呼客人坐下,沏了茶。“雪雪,福福的妈……”雪雪父亲看着雪雪,“你没有给我们讲过,我总得要看看。”雪雪抬头看着福福,福福背着手站在墙边。听到老丈人的话,他看看乌鸦嘴,不知道怎么说好。乌鸦嘴偏头对瘸子说:“瘸子,你去把福福他妈接回来吧。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这傻婆婆总是要见她的俏媳妇的。”瘸子给雪雪爸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乌鸦嘴陪着雪雪他们,天南海北地吹着。对方不提福福和雪雪的事,乌鸦嘴也不好提。好在乌鸦嘴生来话多,也不冷场。雪雪,乌鸦嘴是喜欢的;雪雪也喜欢乌鸦嘴,很多话,雪雪接的,屋子里不时传出这老少女人的哈哈声。福福和老丈人,听着,也不时发出笑声。瘸子带着傻子,后面跟着他母亲,走到门口,听到屋子里的笑声,瘸子也笑了。
看到进屋的三个人,乌鸦嘴介绍道:“这个是福福的奶奶,八十岁了。这个是傻子,是福福的娘。”傻子进屋,四下里张望着。福福看着自己的妈,立在那里,因为招呼,这妈也不认识他。看到奶奶进屋,福福赶紧去搀扶。傻子的鼻涕流着,左手僵硬地平端在胸前,人瘦,人矮,背还有点驼。“这么多人,做啥子的哟。”傻子看着,含含糊糊地念着,反复着这一句话。“大哥,你们早,累了吧?”瘸子母亲坐在侧面,招呼着雪雪的父亲。雪雪的父亲,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一直在傻子身上,好像要研究出什么似的。刚才的笑声没有了,雪雪的脸沉了下来,雪雪父亲的脸由惊讶而阴沉。
静!
瘸子坐在那里,埋着头。福福还是站在原位置,就像面对众多老师一样,等待着老师的宣判。乌鸦嘴看到雪雪和她爸的表情,也一时找不到话说。雪雪低着头;雪雪的父亲也低着头,阴沉的脸在黑色皮夹克的映衬下,更黑了。“福福,路上累不累?”福福的奶奶问道,“这女娃好漂亮,叫什么名字?”福福回答着。“雪雪,家里还有哪些人?妈妈好吗?”奶奶又问雪雪。雪雪看看,脸红了,福福代为回答。
这压抑的问询,使人难受。
“这样吧,人都到齐了。雪雪和你爸都看到了福福的家,你们说说你们的看法,不要闷着,闷着难受。”乌鸦嘴笑着说,那笑容有点僵。雪雪看看福福,看看她爸,没说话。“我今天来只是来看看,雪雪什么都没有告诉我。”雪雪父亲沉着脸说。“这就是雪雪不对了,不管你是啥想法,都要告诉爸妈呀。是福福没告诉还是雪雪没告诉?”乌鸦嘴说着,看着福福,又看看雪雪。“是我不让告诉的。告诉了,我爸妈肯定不同意。”雪雪噘着嘴说。“你是真喜欢福福?你看到了福福的爸妈了,你还喜欢?”乌鸦嘴说,雪雪弄着指甲,不说话。
“我来,是雪雪她妈的意思,看一下好歹放心。看了,我有点想法……”皮夹克停了停,喝了口水,谁也不看,接着说:“她妈的意思是,福福跟雪雪到我们那边,我给他们一套房子,再给他们十万做生意!”乌鸦嘴惊讶地看着皮夹克,又看看福福,看看雪雪,他们都没有反应。“哦,我是包房子修的。如果雪雪和福福不愿意过去,那就给我五万,我给他妈带回去,这是她妈的抚养费。你们看着办吧。”皮夹克说完伸了一下懒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没有声音,屋子里就像没人似的。
“这样吧,大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两条道,一条都不好走。”乌鸦嘴说,脸也沉着,说话也不看对方,眼皮盯着地面。“福福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我从他出生就带着。他的为人你们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他爸他妈你都看见了。他到了你那边,他爸他娘谁管?如果福福连他的爹娘都不管,你还要这样的女婿?雪雪要这样的男人?”乌鸦嘴抬起头,严肃地看着福福,看看雪雪,他们都躲着乌鸦嘴的目光。“第二条道也不好走。福福修了房子,还欠着帐,又拿五万?你忍心看着你的女儿背着债过日子?都是做爹妈的,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你看到福福的爹妈这个样子,是想自己的女儿离开福福,这能理解。只是,瘸子和傻子,都是先天的,不是药罐子,平时和我们一样。这不会成为福福和雪雪的负担。还有,这傻子也不会让雪雪来管,有瘸子。瘸子每月有遗属补助,瘸子自己还有收入,雪雪嫁给福福,是不会受罪的。我也看出,两个孩子是真心喜欢,如果我们硬要逼孩子,我觉得……”乌鸦嘴停下话,选择着词语。“不当合适。这两条道,都是在逼雪雪回家的意思。”雪雪的父亲听着,双肘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雪雪,你说句话吧?”乌鸦嘴看着雪雪说。雪雪望望福福,瞟瞟乌鸦嘴,偏头瞧瞧父亲。低声咕噜着:“我现在不回去。”雪雪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你真不回去?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就白养了?这么远,我们想看你一眼有多难啊!你为什么就这么倔呢!”雪雪的父亲抬起头,看着雪雪,是失望和愤怒。“那就给五万元,我给你妈带回去,算是她养你的费用。”“大哥,这不恰当,雪雪是你的女儿,这有点像卖娃儿……”“不卖咋办呢?两个省隔着这么远……不卖也得卖啊!就算是帮人家养的吧,收点抚养费就算雪雪还她妈的,有什么办法呢?”雪雪父亲又低下头,声音慢而伤心、无奈。“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你们给准备一下吧。有床吗?我想睡一觉……”在乌鸦嘴的示意下,福福领着老丈人到楼上去睡。
“真给那么多吗?雪雪!”乌鸦嘴问道,雪雪的眼泪掉下来。“那你们就得辛苦几年了!唉!多可爱的孩子啊!”乌鸦嘴夸着雪雪,叹着气,用餐巾纸擦雪雪的泪。瘸子的妈,听着,看着这一切,皱纹石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变化,她的眼睛朝向瘸子,说:“瘸子,给老二打电话吧。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不容易……”瘸子拨通了电话,瘸子没有说话,就在耳边听着。听了一会,关了手机说:“到了我的银行卡了。明天直接到银行转账行吗?”瘸子问雪雪,雪雪点了点头。
……
第二天,天一亮,雪雪的父亲就起床了。瘸子在做早饭,赶紧过来招呼。皮夹克走到门外说:“决定了吗?”雪雪说:“我就留在这边……”皮夹克看了看女儿的肚子,那肚子在细细的腰杆上,微微有点凸了。他摇了摇头,说:“好吧。儿大不由娘,那……钱呢?”“等一下上街,直接从银行转给你。转完帐,我们就送你上车。”乌鸦嘴说,“大哥,不用这么急,等耍几天不行吗?”“唉!不耍了,她妈还等着我……”
乌鸦嘴喊了一辆面包车,乌鸦嘴和雪雪、福福、瘸子都上车,傻子跟着瘸子妈。到了农行,又到火车站。火车到了。“走了,闺女……”皮夹克看着雪雪,往火车门口退去。雪雪看着慢慢退着的父亲,举起手,慢慢地摇着,咬着嘴唇,流着眼泪。
“想回家时打电话,我和妈到车站接你!”皮夹克走到车门,回头喊道。
火车动了,雪雪往前跑着,皮夹克从窗口伸出头来,看着跑着的雪雪,那头被火车载走了……
4
雪雪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两天,福福也呆在屋里不出门。
“爸,我明天和雪雪去登记。看哪天把奶奶他们喊到吃顿饭,我和雪雪就算结婚了……”瘸子看着福福,“好吧。爸祝福你。只是爸对不起你……”瘸子说着,伸头看福福睡的房间,他在找雪雪。“不用那么急,你二爸和姑姑他们总要等到吧……不能让雪雪太委屈了……哦,去问问你妈吧。”瘸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慢慢走下楼。蹒跚的步子,像一个七十多岁的病老头。
“妈!你在弄草?”乌鸦嘴正在锄门前的草,草上还有霜。“啥事,福娃。雪雪好点了吗?这是一个好女娃,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就像你爸对你傻子妈那样,老娘就放心了。”乌鸦嘴没有抬头,一边锄草,一边说,“你没看见她爸上火车的样子吗?哪个爹娘不疼自己的娃?你前世积了德,这雪雪就死心塌地地跟上了你。要珍惜啊!”“妈,今天咋了?你以前不啰嗦的。”乌鸦嘴停下锄头,伸直腰杆,笑着,虽然四十五六的人,在城里没晒太阳,生活好,显得丰润饱满。要是福福的娘不是傻子,就是这乌鸦嘴,福福的婚事就不会这么多伤感了。“说吧,娃子啥事?”“我和雪雪想去登记。”“这是好事啊!想去就去!”“还有……”“还有什么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老娘不喜欢。”“我们想过几天就把婚事办了,请奶奶过来吃顿饭就行了。”“什么?这么简单?哦,那老娘就不进城了,等喝了喜酒再说。”乌鸦嘴站在门口,嘴皮冻得有点红,她搓着手,又用手理理额上的发,那发染成了黄色,衬得脸更加红润。“还是看个日子吧。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把你二爸他们喊齐才行。还有队上的人……不能让雪雪感到委屈……哦,你们带钱回来了吗?”“带了两万。借的二爸他们的钱想还,可……不够,就想先还爸在银行的贷款,修房子贷的,那利息有点高。所以,我和雪雪商量就不办酒席了,只是喊到你们吃顿饭就是了……”“哦……你们不后悔?”福福摇摇头,笑着,“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我也清楚我自己的家底,妈放心吧。”说完转身走了。
一个懂事的孩子!乌鸦嘴看着福福的背影,想着。这娃子很清楚他身上背着的债,还要他再用十年的时间来还。而这十年的时间里,会出现什么?还有以前十年那么顺利吗?雪雪揣上孩子了,很快他就要当爹了,养个娃容易吗?以后的路……他真的想清楚了?瘸子明显老了,身体太弱了……将来有哪些地方要用钱,他想过吗?好在这娃子还年轻,傻子没病没灾。瘸子身体不好,那是操心操的,福娃结了婚,他没有焦愁了,那身体养养就会好的。想到这些,乌鸦嘴笑了。福福不像狗娃,福福内向,多忧愁,把事情想得很远很重,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啊!那狗娃,把什么都看得简单,用钱也没计划,这么大了好像还是小孩,要是他像福娃这么懂事就好了。
乌鸦嘴锄完草,就去找先生给福福看了日子。
晚上,乌鸦嘴到瘸子家吃饭。一进门就喊道:“雪雪!雪雪!”“妈!我在看电视!”雪雪欢快地跑出来,跳到乌鸦嘴面前,双手按着乌鸦的肩膀,伸嘴就是一个吻,“妈真漂亮!”说着,就把乌鸦嘴拉进了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又看着她的电视。“雪雪!站起来,让妈看看。”乌鸦嘴站在床边,拉着雪雪的双手,雪雪站起来,寻找着乌鸦的目光。“妈!看什么?”“真漂亮!福福咋这么有眼光,选了这么漂亮的老婆!”“妈!你说什么呢?”雪雪的脸绯红,靠在乌鸦嘴胸前,撒着娇。“有多长时间了?”“什么?”乌鸦嘴轻轻拍了拍雪雪的肩膀说:“肚子。净装傻。”“不知道呢。不知不觉就有了。”“有了好……诶,日子,我找先生给你们看了。还是让福福通知他二爸、姑姑他们吧?哦,还有你爸妈……你看我们队上的人请吗?还有福福的外公外婆,他们还没有来过……”乌鸦嘴报账似的说着。“我不懂!还是妈决定吧。妈!你比电话上更漂亮!”“电话上你能看到我?”“听的声音,还有狗娃发的你的照片!”这是一只欢快的小鸟。乌鸦嘴摸着雪雪的头发,“留这么长的辫子?梳头方便吗?”“我要剪,福福不让。”“剪了会是什么样?我家雪雪会不会是丑小鸭?”乌鸦嘴轻轻捏着雪雪的脸蛋。
“雪雪,吃饭了!”福福在楼下喊道。瘸子和傻子端着碗在他们的睡房里。“瘸子,一家人怎么不出来吃饭?”乌鸦嘴喊道。“不了。你们吃。我和傻子在屋里吃是一样的。”
福福的二爸、五爸、六爸,几个姑姑,都回来了。他们一家给了雪雪一个红包。福福的奶奶也来了,她拿着一个红包说:“奶奶看到你们,很高兴!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福福啊!以后要好好对雪雪,就像你爸待你妈。奶奶就闭眼了!”
一群长辈,挥舞着锄头,把老房子院坝里的草除了,把院坝重新平整好,宴席就摆在这院坝里。福福的外公外婆来了,这么年轻?比奶奶年轻多了,福福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外公外婆的头发黝黑,可能只有六十来岁吧,比瘸子老不了多少。瘸子介绍着,雪雪甜甜地喊着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他们答应着,看了看雪雪,就一家人找一张桌子坐下了。没有一个人问起傻子,福福心里生起一丝不快:傻子妈是他们的骨肉吗?傻子跟着瘸子在人群里钻进钻出,对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就像从来不认识似的。
队上的人也来了。瘸子站在大路口,手里捏着烟,笑着。“瘸子,这下放心了。不会再到处找儿媳妇了!”“瘸子,小心哟,你这身体够用吗?”听到这些玩笑话,瘸子嘿嘿地笑着,一边收下礼钱,一边请他们就坐。整个院坝热闹起来,小孩子在桌缝间追撵打闹。先到的人,围着圆桌坐着,有吹牛聊天的,有玩扑克斗地主的,有打麻将的……弄得桌子砰砰响,站起坐下,坐下站起,争论牌的,声音传出很远。这个寂静的大房子,多少年没有热闹过了。瘸子看着,乐着,招呼着……那傻子跟在后面,念着:“接新儿了!接新儿了!”有人喊道:“傻子,谁接新儿?”傻子不理睬,还是跟着瘸子跑着,念着。
福福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围上来,拿着糖,拿着烟,给新郎新娘换红包!瘸子有七子妹,除了福福是一个,其他的都超生了二胎。这一上来,真的就热闹。他们闹着,挤着,推着,福福和雪雪,一边散着红包,一边往屋里退着。这批子妹走了,队上那些调皮的孩子,也举着糖或烟跑进屋子,然后举着红包喊着叫着跑出来。那几个老婆婆,抱着小孙孙,小孙孙手里捏着烟,也挤到福福和雪雪的面前,代替孩子说:“喊大爸,喊大娘,给红包!”有的说:“喊哥哥,喊嫂嫂,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有些小家伙,捏着烟不松手,给他红包,他愣愣地看着,伸手扯他手里的烟,他嘴一撇,就要哭。福福和雪雪嘿嘿地笑着,把红包递给他们,小孩在婆婆们的欢呼声中出去了。
……
逗新娘,灌酒,是平辈人的事,长辈和晚辈是不参与的。福福和雪雪去看酒的时候,没人逗。因为雪雪是外省人,怕习惯不一样,弄得大家尴尬。不管怎样,虽然简单了一点,福福和雪雪的婚礼总算热热闹闹的进行了。瘸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总算了了。
2011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