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
六月的午后,火辣辣的太阳,挂在中天,如同扣在人的头顶上一般,大滴大滴的汗珠,从49岁儿子那泛白的头发根部渗出,沿着软瘫蔫糙的发丝脉络直往外涌,透过扣在头上的那顶褪色陈旧的小麦秸草帽,满头满脸的流淌。眼角眉梢、面颊耳根,就连唇边下巴上,也是汗渍斑驳。流到嘴里,咂巴咂巴,既咸又涩,很难咽。他握住盘篮状小拖车的把柄,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是那双腿,显得很是勉强。73岁的父亲,跟在儿子的身后,扛着一把煤锹、一把锄头,亦步亦趋的踽踽而行,只是那腰,越发软塌,背更驼,象张不太规则的弯弓。
这父子俩正忙着把半堵墙高的鸡粪、鸭粪、鹅粪、羊粪聚拢混合起来的灰堆肥往田里运和撒。
小麦、油菜收上来了,3.5亩多的生活生存的耕种田,再一次光秃秃的了,得赶紧清理、整地和下肥,因为,接着还要落谷和播种,季节不等人,这收种时节,每分每秒都是关键啊!从五月下旬开始割油菜、收小麦、拾蚕豆,大忙的日子已经过了10多天了,一天接着一天的忙,一天到晚都是重体力活儿,身子架背着这挑呀担的、挤呀压的,早已是皮肉肿、筋骨痛,浑身是疼。这时候,真希望多来几个帮手帮一把啊!但眼下留在农村家里耕地种田的,只有越来越多的老人和上了年纪的弱者,而自己的老婆要上班、儿子在上学,作为一家之主、顶梁之柱的他,又能指望谁?!只得和其他农户们一样,绷紧头皮硬撑下去了。
此时,半百的儿子和年老的父亲都感到,收种大忙,是一张越做越力不从心越难做好的答卷了。
种了一辈子田的73岁父亲,边撒灰边吩咐49岁儿子:这灰堆肥垩田最肥田,但撒的时候要均匀,不能有块没块的;还有这墒沟要捞捞,全部理通了,无论是灌水还是排水才得快;田岸也要整整,塌边的填填土补补齐夯夯实,下田打药水、垩肥料、搞培管走起来才爽脚……父亲几乎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喘着粗气的儿子,使劲地推着装满灰堆肥的拖车、吃力地往前走着,不知到底听进去多少?他只知道:自己挑呀担的、运呀送的,做最重体力农活的机会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是一年多似一年。因为,老父老母,越来越不能适应和胜任种田这活了,尽管他们依然手脚不停地走进田里忙碌,但那动作和节奏,明显地缓慢和拖沓,有时甚至是在作着最后的拚搏和努力。每每看到老父老母艰难地耕种的场景和因坚忍劳作而扭曲痛苦的脸时,儿子总忍不住心口剧痛、灵肉抽搐,在泯紧泪眼中苦涩地自责:为什么要让年迈的父母还这么吃苦受累地种田?!难道真要他们能动一天就要种田一天吗?!永远没有一个退休之日之时吗?!这就是我这当农民的父母的命吗?!
是的,种了一辈子田的父母,如果是个工人,早已退休享起清闲欢度幸福晚年了,就因为是上的种田这个班,所以才迟迟无法退下来。49岁的儿子也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离退休的时间还有好些年,正因为这个缘故,种田这个岗位这个班,他们就一直交不出卸不掉;但最终还得由也在迈入老人行列的儿子来接受,他是无论如何推不了脱不掉的: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平实齐整的田地抛荒长杂草啊!尽管他知道自己种田是力不从心很勉强,自打成人后一直游离于种田之外在做工,但他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又好怎么办又该怎么办?!……种田的父亲,最终还是要把种田这个班交给自己的儿子的,尽管他很不放心也感到很不踏实地交班--儿子哪会种什么田啊!但他的儿子能否再把这个班交出去,交给他的儿子的儿子呢?他们的子子孙孙们也都能象他们这样地虽不大情愿但还是认真地交接好这个班吗?父子两人的心里真的没有底。
49岁的儿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运送着灰堆肥,他心里的疑问之痛却是以从未有过的震荡,更沉更重地在抓纠着自己的灵和肉,以至于73岁老父亲吩咐了什么、叮嘱了多少,他真的没有听进去几句。此时,只有午后的阳光,依然热情不减的睁大着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行走在田地上的这对显得很是孤单又苍茫的老年农民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