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不过沧海

一­

是在柳絮儿满天飘的三月吧，小陶第一次看到他。­

­那时她只有6岁，住在爸爸部队旁边的军属大院里，对门搬来新邻居，便是他和他的爸爸。­

­暖暖的午后，他们父子俩初次造访陶家，妈妈热情招待。偌大的客厅里，他矜持地站在地板中央，捧一只皮球，不敢抬头。他爸爸呵呵地笑，我家钟志都七岁了，还是认生。小陶偷眼瞄他，他穿一件簇新的小军装，鼻子挺挺脸颊干净，他的眼睛黑黑地闪，真好看。坐了片刻大人们寒暄着起身，钟志小鸡一样被爸爸拎出门去，却一直回头不屈不挠地看小陶。小陶咬咬嘴唇，勇敢的追出门喊，叔叔，可不可以留下钟志陪我玩？钟志立刻挣脱爸爸，噔噔噔跑回来一把拽住小陶的手，激动得小脸通红。­

­从此，6岁的小陶便凭空多出一个小哥哥来，美得不得了。两人一起进了部队幼儿园，形影不离。午睡睡不着，她就爬到钟志的小床上，使劲在睡熟的钟志耳边吹热气，再摇他：起来起来，帮我数数我长了多少根睫毛！放学回家，她走不动，就转钟志的歪脑筋：钟志，我们玩家家酒啊！钟志憨憨地答，好。她又说，就玩接亲那一段，你背我上花轿。于是，钟志便老实蹲下，一直把小陶背回大院。她常常这样子欺负他，两人玩捉迷藏，当鬼的小陶找不到钟志咧嘴就哭，钟志立刻从暗处跑出来，急急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我当鬼我当鬼我回回当鬼。小陶破涕而笑，小麻雀一样飞到草丛后面躲起来。那时她就知道，钟志心眼太好，他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绝不会让她受伤害的。­

­

二­

­一天天两小无猜着长大。小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生，马尾束起来，每天露着光洁的额头上学。午饭铃一响，她便冲到热水房取妈妈装好的饭盒，小心地捧着挪到操场上，她开始满场搜寻钟志的身影，钟志在玩篮球，两条羚羊一样漂亮的大长腿让他占尽风光。拦板，投球，正午的阳光太他头上洒下一片金黄，使他看起来像……像什么，那时还不知道樱木花道，总之一个字：帅。小陶看得如醉如痴，憋出一副细嗓子喊：钟志，吃饭啦！钟志回头看见她，便酷酷地跟队友们挥了手，一溜小跑奔过来，扑通坐在她身边，瓮声瓮气地问，今天吃什么？小陶闻着他一身尘土味心如鹿撞：吃，吃鱼香茄条。­

钟志转身看她，她额头上的汗闪着光亮，他漆黑的眼底一片密密的温柔，他低低地叫一声：小陶。叫过了却并不待她答应，脸一红，便自顾自地打开饭盒狼吞虎咽起来。­

小陶南下到广州读大学是在九月，校园里开满一树一树的梧桐花。花儿像云朵一样美，小陶提着行李东张西望地找新生集合的礼堂。一个男生恰巧路过，小陶抓紧机会问路，对方细心指点。等她跌跌撞撞地摸到礼堂门口，新生欢迎仪式已经开始。一名男生正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开幕词，长身欣俊，声线动听，不是钟志却还是谁？小陶芳心惊喜，偶一回头，却见指路的男生就在身后。男生对她友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钟志早一年考来这里，已是叱咤风云的校学生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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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二人的好迅速在校内传为美谈。也不见小陶有什么好，平平凡凡的，却独独享尽了白马王子钟志的三千宠爱。二人也不避嫌，新生班还没发校服，小陶就开始穿了钟志宽大的男生装招摇过市，他则穿她从家买来送他的红格子衬衫。食堂里吃饭，小陶不爱吃炒菜里白花花的肥肉，钟志便一块一快全拨到自己碗里。校园文化节排演话剧，早听说由钟志演梁山伯，女生们纷纷到场。果不其然，小陶扮演的祝英台翩然而出。她身披彩衣，真如一只美丽的蝴蝶。二人你唱我随，那是多年修来的真爱才有的默契，当凤冠霞帔的祝英台斜身没入梁山伯的坟墓，小陶演得浑然忘我肝肠欲断，全场为之动容。­

那晚，小陶在通宵教室看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吸引着她，最后教室里只剩她一人。小陶忽觉眼前一闪，整幢楼房突然断了电，四周立刻一片漆黑。恐惧笼罩了小陶，她在一张张桌椅间摸来摸去找不到门，急得喘气都带了哭腔。突然，一束仿如天外的光亮射进来，小陶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是一个手持手电筒的男生。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是了，是那个指路的男生。小陶仍心下惴惴，被男生牵了细腕下楼，她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的脆响，两人都觉得有些暧昧。男生困窘地清清喉咙：我叫郭群。小陶点点头，却忘了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小心翼翼地走出自习楼，淡淡月光下，钟志的身影正焦急地跑过来。小陶看清是他，冲过去一头扑到他怀里，方才恢复了痛哭的本能。钟志一手紧紧抱住她，一手轻拍她脊背低声安慰。郭群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熄了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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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陶大三那年，钟志大学毕业，被深圳一家大公司选中。­

送走钟志的那晚，小陶独自去2号楼的小礼堂看了一场电影，放的是《春光乍泄》。她听到梁朝伟跟张国荣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也看到布宜诺斯瀑布，忧伤倾泻如情人的眼泪。于是她也哭泣，把离别之苦释放在最后一排。旁边的男生一直看她，影片落幕，灯光亮起，她才看清郭群的脸。­

钟志留给她一只爱立信手机，每日里在里面塞满深情款款的留言。小陶便抱了这些留言入睡，困顿如同冬眠。待到来年三月，满树的花儿都开放，小陶终于和春天一起苏醒，穿上江南布衣的棉衣裙，蝴蝶一样在校园里穿行。郭群除了爱笑又添新习惯，见了小陶就祥林嫂一样问：我哪里不好？小陶想想那个断电的晚上他的横空出现，觉得他也挺好。可挺好一词挤不进爱情的字典，萍水相逢又怎敌得过她和钟志的青梅竹马。他们的爱情是李白笔下的《长干行》，是的，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一个炎热的晚上开始，钟志的短信突然中断。许是天气的原因，小陶那夜觉得格外心慌。枕边手机固执地沉默，思念如匕首攫住她的咽喉，小陶开始夜夜失眠。她在灰心的憔悴中隐隐生出各种不良的揣测，然后又忙不迭慌乱地把它们推翻。不会的不会的，钟志不会出了意外也不会变心。他答应过为了她，他会平安，他对她也将如他的名字一样矢志不渝。可是，他为什么消失了？­

郭群用值班室的呼叫机唤她下楼，他把一卷东西塞到她手里就转身走掉了，小陶咤异地打开，是一张印了深圳字样的次日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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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陶第二天直飞深圳，于夕阳西下降落到这座传说中的繁华之城。­

她提一只ESPRIT包，疲惫地凭着短信里的记忆寻找着属于钟志的街道和单元。残阳如血，她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找到钟志的窗口。是的，她确信那是钟志的窗口，她无数次在梦中来过这里，她也看到阳台上晾着他的红格子衬衫。­

小陶的一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刚要弯身上楼，突然间她愣住了。迷蒙的暮色中，一只纤纤素手伸出钟志的阳台，去摘那件衬衫，然后她看到窗口出现一张女孩的脸，那女孩脸圆圆的，扎一双麻花辫子，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朝天空看看，转身像在和屋里的人说什么话，小陶当然听不到，可她连看都不想看了。脑海中忽然浮现钟志第一次造访她家的情形，他挺挺的鼻子黑黑的眼睛，此刻，这张脸的主人就在那扇窗子后面，她却觉得远在天涯。­

顷刻间她的心片片剥落。­

她自以为伟大，为找他飞得过八千里路云和月。可她的爱终究只是蝴蝶，飞不过沧海，也等不到花开。没有春天赐予她神奇的翅膀，她终要飞得精殚力竭，最后扑落落的坠进他脚边的尘埃里。­

小陶在近乎虚脱的绝望中飞回广州。走出机场，冬日的阳光直射眼底，郭群天使一样站在出口，依旧保持着来送她时的姿势。小陶纵体入怀，她没有哭，她只抱着郭群颤抖着说了一句话：郭群，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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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两年后，小陶和郭群在秋高气爽的季节举行了婚礼。这个曾在断电的夜里牵她下楼的男生，经过多年的历练，笑容更加沉着，眼睛更加清亮，他在新婚的夜里幸福得醉倒，他终于一生一世地牵到她的手。一个凉风习习的黄昏，小陶做好饭菜守在阳台上等郭群归来。邮递员送来挂号信，小陶看着信封上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恍若隔世。拆开来，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钟志。照片上的钟志还是那么英俊，眼睛细长清澈，嘴角愣角分明，英俊的他坐在一把高高的轮椅上，他身后的夕阳正火一样燃烧。­

推着轮椅的便是窗口看到的那个女孩，不过这次看得清楚，她穿了件白白的家庭护士装。­

小陶只觉一阵眩晕。顷刻间时光落英缤纷，那些回忆，那些无法企及的真相，多年后被突然揭开，令人措不及防。小陶以背抵墙，忍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

信封里还有一张洁白的字笺。字笺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只要你过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