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修楼房

靳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06 17:21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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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来除了酸涩还有心痛,盖房子是大事,对于正常人来说,找一些亲朋好友就可以帮忙了,而贫穷又被人不放在眼里的瘸子,就有了一种比登天还难的境界。在乡下的生命,除了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大的事情就是房子,一幢房子就是一生的梦想,一幢房子就是一个安全的家,为了儿子福福将来好找媳妇,瘸子硬是靠着自己微薄的力量盖起了一幢房,这房子里有残疾人生最美丽的希望,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疼爱,瘸子的伟大让人敬佩,但残疾人的灵魂和人生又让人唏嘘,如果人人对他们多一点关爱,多一点点情感,也许这世间的残疾与贫穷不再叫人害怕,也不再令人心酸。然而希望总是美好的,结局总是不想看到的,但愿瘸子的后代过得幸福与祥和吧。问候作者!

1

瘸子家是瓦房,如果不是地震给震垮了,瘸子是不打算修房子的。地震后一个月,瘸子都是带着傻子在棚子里住,那余震隔三差五的就来一次,虽然震级不高,总有瓦掉进屋子。修房的几个盖匠也不敢给瘸子上梁盖房,怕人在墙上时,突然余震来了。好在,福福在外打工,就只有他瘸子和傻子两个人,一张床,一个炉子就解决了吃和睡的问题。该上茶铺就上茶铺,该吹牛聊天就吹牛聊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这天,黄鳝从街上回来,对瘸子说:“听街上的人说,乡上在清理地震毁坏房子的事,名册已经报上去了,你去问过没有,有没有你的?”瘸子挠着额头说:“没有听谁说过……队上和村上也没有说过……下午我去问一下……”正说着,队长来了。瘸子问道:“球队长,这地震房是咋回事?我这房子烂成这样你没看见?”队长不姓“球”,但玩笑的时候就这样称呼对方。队长抬头瞧瞧瘸子的房子,愣了一下说:“我还没有接到通知……”“没有通知?听说花名都造上去了。”黄鳝接过话说,“该不会有猫腻吧?”队长笑了笑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地震弄坏的房子每村每队都有……不可能只把我们队上漏掉的。”队长一边说一边往山坡走,没有停步的意思,好像在躲什么。

黄鳝说:“瘸子,你有没有发现,队长的神色不对……”“我看出来了,好像做贼见不得人似的,又好像故意躲着我似的……”“那你得亲自到村上去问问!”黄鳝说完,开门进屋。晚上,瘸子带着傻子,端着碗,走出棚子,到院坝里吃饭。黄鳝也端着碗蹲着阶沿边上,他一边嚼着饭,一边问:“瘸子,你去问过了吗?”“村上说,听说有这回事,但文件还没有下来……”“屁话!他们是烫人!你不信打电话问问学校的靳娃子,他肯定知道。”瘸子左手夹着筷子,端着碗,右手拿出手机拨通了靳娃子的电话:“听说过,我们学校宣读了文件的。听说各村都上报了花名,没通知你们?不是要求村上要每家每户地排查吗?你怎么会不知道?”瘸子揣好手机,走进棚子,放下碗筷,很快走了出来。“做啥去?”黄鳝问道,他脸上的纱布取掉了,额头上齐着发髻横着一条伤疤,和原先的伤疤,在脸上拼成了一个“7”,像把锄头刻在脸上,很吓人。那是救傻子时,掉下的瓦砸的。地震时,幸好瘸子的围帐杆结实,那一堆瓦虽然压晕了傻子,毕竟有围帐拉着,缓解了力,不然那堆瓦是要砸死傻子的。“我问队长去,他几爷子竟然骗人。这是国家的救灾款,又不是他几爷子的。我房子垮成这样,他们竟然没来看过!”傻子看见瘸子走,也端着碗跟着走……

瘸子没有找到队长,他又往村长家里走去。村长身高一米五,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就像在两个台阶上挂了一个黑乎乎的电筒灯泡一样。村长的房子修在大队部边上,是楼房,两个门面,开着茶铺,楼上是卧室。村长正坐在吊扇下的麻将桌边,悠闲地剔着牙齿,不时把牙签在桌上的纸巾里擦。“哟,瘸子,哪股风把你吹来啦?坐!先喝一会茶,等一下就有人来!你有钱了,打麻将是该上点档次了!”说着起身去抓茶叶,提上水壶,往白色的茶杯里灌水。傻子也一跳一跃地跟着进来。“哟!瘸子,晚上出来耍,还把傻子带上?真是好福气……那些男人出来,躲婆娘还要我给他们撒谎,哪有你这么潇洒?”傻子挨着瘸子坐下。

瘸子没有笑,也没有理睬村长的玩笑,平常,对村长的玩笑,瘸子总以“呵呵”呼应的。他虎着脸看着村长,村长递上茶杯,他也不接。村长抬起他的高低眼,看了瘸子一眼,也不说话,坐在那里,仍然剔他的牙齿。瘸子盯着村长,就像一个老师盯着课堂调皮的学生。那学生发现老师“盯”的眼光,是会脸红,随即收敛好自己的违规动作的。可村长把高低眼偏向了电视,不看瘸子,瘸子的盯视没有作用。村长一边看着电视,把牙签咬在嘴里,靠在竹椅上,双腿笔直地放在麻将桌边的条凳上。

“我不是来打牌的,我是来问村长一件事情的……”瘸子压着心里的不快,平静地说。村长还是不抬头,牙签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事?说吧。”“还是下午那事。我那房子烂成那样?你们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吗?”“这事?不是给你说了吗?我不是具体经办的,你得去问村上的文书。他才知道……”“他住那么远,我怎么问?你打电话帮我问一下吧。”“你自己问吧,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你就是了。”村长拿出手机,翻着村文书的手机号,一边翻一边念着号码。瘸子在手机上拨着号码,电话通了。“我给你说是村长亲自过问亲自定的,你要问就问村长吧!”文书在瘸子的质疑中,不耐烦地说。瘸子大声地说:“村上说,是你在具体负责这件事,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瘸子手机里的声音突然像广播声音一样大起来,村长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边的话。“我给你说是村长亲自过问的,你自己问村长!”那边的电话关了。

瘸子拿着手机的手停在耳朵边,他盯着村长。村长还是看着电视,不理睬瘸子,好像没有听见瘸子手机里的声音。瘸子心里的熔岩在沸腾,好像马上就要火山喷射。他在努力压制着,他想起了靳娃子的叮嘱:不要有事没事就“无限上纲”,不要有事没事就上告,会把事情弄得没法收场。村长还是不看他。也不问他电话询问的结果,好像他瘸子根本就不在身边一样。瘸子端起茶杯,把茶杯捏得叽叽响,好像地震又要发生。村长听到声音,抬头看瘸子,他看到了瘸子额上蚯蚓似鼓着的青筋,那血管里充着的是怒火。瘸子捏着茶杯的手在抖着,就像那地震时桌上跳着的碗。

“你要干什么?瘸子!”村长呵道,声音不高,但很慑人。平静的眼睛里,射着吓人的光。“这是你撒泼的地方吗?你只要敢乱动,看我怎么收拾你!关你七天禁闭,我看傻子能不能给你送饭!”瘸子咚的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咬着牙说:“你们太欺负人了!这钱是国家给的,又不是你们的!我房子烂成那样,你们的眼睛没看见?”

“你那么激动干啥?房子烂了的又不只你一家?”村长平静地说。“我两个都是残废,不能挑不能担,不能上房,哪家是我这种情况?”瘸子很激动。“那是救灾款,又不是残疾捐款。与你是不是残疾有什么关系?残疾人只有你吗?谁叫你兴家也找个残疾?”村长的话不慢不快。“我的房子还烂在那里呢?我现在还没地方住!”“房子烂了比你困难的大有人在……你娃儿那么高的工资,你又领着遗属补助,有几个家庭不比你困难?残疾人是人,其他人也是人,国家够照顾你们的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残疾人就该国家把你们养起来?”村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里有着一股很强的力量,瘸子感到自己的无可奈何,感到了自己的弱小。听着村长这么冷漠的话,瘸子真想扑上去,抱着咬一口。他看看身边的傻子,不行,他得为傻子活着,他还没有看到福福结婚。

“村长,你说的话都在这里!”门外突然钻出一个声音来。村长和瘸子同时抬起头看门外,黄鳝举着手机走了进来。“我在门外给你们录了音。重新听一遍吗?”黄鳝走到瘸子身边,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黄鳝,你要干什么?你那个能吓唬我吗?”村长的高低眼里,乌云浓厚,他怒视着黄鳝。“不要那样看着我!瘸子怕你,我不怕!瘸子和你们有什么过节?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捏他?傻子领不到残疾人补助就算了,他那房子烂成那样,你们还要捏他,是人吗?这是救灾款!不是安居房!没有名额限制!老子到乡上去问了的。”黄鳝说着,声音也不高,却和他那伤疤一样有威慑。他走到茶柜边,拿出茶叶,自己给泡了一杯。村长不说话,他还是那么坐着,好像在琢磨黄鳝话的真假。黄鳝继续说:“你要知道,我这举报电话一打,不说你,就是乡上几爷子马上就会来,你信不信?”黄鳝翻出电话号码,一边念着,念完了说:“是你们文件上的吧?你这村长不想当了?还要老子给你拉票吗?你信不信?明天瘸子就带着傻子背着铺盖到乡上去……”村长看了看黄鳝,知道这小子的名堂多,不知其说的真假,便对黄鳝和瘸子说:“你们等一下,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十来分钟后,村长重新进屋,那高低眼笑了笑说:“瘸子还是那个样子!事情没有闹清楚就开始发火。谁愿意给你解释?你好好的说不行吗?”说着,提上水壶,给瘸子的杯子里加了开水,把杯子递到瘸子面前说:“坐下吧,喝口水,听我给你说。”瘸子气呼呼地坐下,看着村长。“我刚才问了一下乡上负责造表的,他们查了一下,我村第一个名字就是你的。政策是这样的,根据房屋破损的程度,那标准是不一样的。你的是最高标准,补助八千元。如果重新修建,修猪圈和沼气池,还有一点补助……你看……”“看个球!就按最高的弄。福娃要结婚,不修楼房修啥?好了,就这么定了。走了,瘸子!”黄鳝说。“黄鳝!你那手机……”村长在门口喊道。黄鳝一边走一边说:“放心吧,过几天连手机都卖给你。”

……

黄鳝走在左边,瘸子带着傻子在路的右边。“瘸子!他们是在捏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谁知道呀?欺负我是残疾……”“你以前动不动就去告人家,动不动就拿你两口子是残废说事,威胁人……你把村上乡上的人都得罪了,谁愿意帮你?不要以为是残废人家就同情你,你就什么照顾都该享受……你看到的,谁吃你那一套?他几爷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都成菩萨,他们哪里去弄钱花?就是国家给你照顾你就能发?还不是福娃争气!你现在也算有钱了,还到处要这照顾那照顾,嫉妒反感的人多着呢,你没有注意到?谁管你是不是残废?”“是吗?呵呵!你龟儿知道的还真多。我也感到这一年把,有几个说话阴阳怪气的……”“我知道个球!还不是靳娃子说的。那举报电话还不是他告诉我的。我是吓他的。如果他真的不考虑,我们还真的只有打这个电话了!”“说不定,他几爷子真的在做手脚,一个队肯定不只一家,怎么没人知道?说不定他们把没有烂房子的也报上了,烫国家的钱给他们发奖金……”瘸子跛着说。“你管那么多干啥?只要把你的拿到就行了。”黄鳝说。

2

傻子的鼾声早响起,可瘸子睡在床上,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还是睡不着。月光透过塑料布,变得朦朦胧胧,有点阴森森的。他想着黄鳝的话,想不明白。残疾人就不该有钱?有钱了就不能享受国家的政策?那些个办厂的,不是把他们的残疾证收上去烫国家的钱吗?遇到检查的时候,就把他们喊去,在厂里蹲着,等检查的一走,他们就该回家。厂里把车费给了,另外给他们一百元钱。有几个厂真正愿意收留残疾人,给残疾人生路的?该不会这乡上村里也拿残疾人赚钱吧?反正文件在他们手里,名册是他们在造……那签名的事,只要会写字的一个人可以抵几个人呢。他瘸子不是也写过其他人的名字吗?

算了,还是黄鳝说得好,只要把自己的拿到了,管其他的干啥?自己去闹,除了得罪人,还是什么都捞不到。还是靳娃子这些读书人厉害,一个点子就把村长给制住了……这房子咋修?修在哪里呢?老房子那里只有三间屋,而且是“7”字形,修三间楼房是摆不下的。不如把这猪圈推了,往这自留地里延伸,这里地势还不错,也向阳。应该修一楼一底,自己和傻子住楼下,福福他们住楼上。这福福在那边耍到女朋友了吗?狗娃说耍了个外省的,可瘸子每次打电话问,福福都是支支吾吾的,总是说:“爸,你就别管这些事。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唉,这福福从来就没问过他妈的情况。怎么问呢?一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妈,没有抱过没有奶过福福……要是自己……想到这,瘸子心里又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瘸子找女朋友一次又一次不成,他瘸子经常想到这个可怕的问题。他只希望傻子死在他的前面。要是她不是傻子该多好,什么事总有人商量,像修房子这样大的事情。钱够吗?队上几家修的,都在十万以上,看来要欠三四万的帐了……

瘸子就这样想着,啥时睡的不知道。眼睛睁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圈里的大小猪早闹起来了。喂完猪,把傻子的早饭喂了,瘸子就带着傻子上街,找到一个修房子的,问修房的事情。一个电话,包工头来到茶铺。包工头只有三十多岁,那啤酒肚圆圆的,就像农村里一个炒菜的锅反盖在肚皮上。他敞着衬衣,那衣服就像两片布掉在胳肢窝下面,把那肚皮衬得更高。圆圆的脸,光光的额头,肥肉把眼睛挤得很小。他一边在纸上画着,一边给瘸子算着帐。

“那烟和饭就免了吧。你看我和傻子这个样子……”“别别别,谁不知道你瘸子是个有钱的主!”包工头呵呵地笑着,“你也不要太小气了!大家都是这个规矩,又用不了你几个钱……”包工头走了,他并不因为瘸子和傻子是残疾就少收钱。瘸子又去问了其他几个包工头,看来他们是相通的,说法都是一样的。瘸子相信了,包公头们不管谁抱下活,都是大家一起做的。瘸子修房的麻烦还在沙石水泥砖的搬运上。家离公路有一百把米,公路到家虽是一条一米左右宽的大路,但沙石的车子是没法开进大房子的。请人搬运,要多少工钱?队上好多家人都是两口子自己搬运的,可他瘸子和傻子……瘸子打电话给福福,福福说:“你请人搬,给点工钱就是了……”请谁搬呢?自己的三个兄弟都不在家,总不可能为了搬点沙石,就把他们从广州喊回来吧。乌鸦嘴两口子也走了,队里剩下的就是妇女和一些六十多的老人了。只有请他们了。

瘸子走到村上的茶铺。这泥筑草盖的茶铺又挤满了人,地震后那两周,还没人敢在里面呆着。余震越来越弱,房子也安然无事,大家就又挤进了茶铺。遇到房子有晃动,就都往外跑,后来也不跑了,板凳摇几下,就过了,就跟没地震一样。“辣椒!给你说件事。”瘸子刚坐下就对一个打着麻将的妇女说。“什么事?说吧。”辣椒蓄着短发,就像一个男人。穿着短袖的衬衫,穿着牛仔的短裤。四方脸,眼睛有点内陷;黝黑的脸和手臂,在电灯下闪着黑亮亮的光。那手臂比男人的还粗,还有力。男人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在家种着几亩地的韭菜,还经常去周围修房工地打小工。“过几天,我要搬点沙石,你帮我一下吧。”“你龟儿说得好听!这年头还有白帮的吗?说钱,多少钱一天?少了,老娘不干!”她“不干”二子一出口,茶铺里就呵呵地笑起来。“笑个球!老娘说的是不搬沙石,你龟儿些想着老娘的好事了……”瘸子也笑着,问:“多少钱一天?”“少了八十元一天,你找不到人做!”“一天搬多少?”“这么热的天?能搬多少?不然你和傻子自己搬!”“要能搬,还找你!承包给你,怎么包法?”这辣椒真行,说着话,麻将还是出得很快,桌上发出她拍麻将的啪啪声。辣椒说了一匹砖,一方沙石的价格。瘸子说道:“这么贵?要吞人呀!你龟儿就看在我和傻子这样子的份上,就……”“就你个球!老娘又不是吃国家饭的!要照顾残废找政府,老娘是挣钱养自己,哪管你龟儿残不残废!你龟儿两口子弄国家那么多钱,不分点给我们?老娘下辈子投胎也变瘸子傻子,也吃国家饭……”“你龟儿说啥话?傻子一年分钱没有,我一个月一百多元的遗属补助,其他的分钱没得到。”瘸子说。“你们这种家庭既有残疾人补助,又享受农村低保,没有?你哄鬼哟!”“给你龟儿说不清,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过去问村上!”“我去问,管老娘屁事!我又得不到。这也是,你龟儿要不是残废,挣的钱早把楼房修了……”瘸子没有再答话,辣椒也埋头打她的牌,茶馆里又是唧唧喳喳的乱语声。

瘸子又是几个晚上没睡着觉,想去想来,还是自己搬吧,慢一点,每一趟少一点就是了。几个兄弟又不在家。能省一点是一点,少给福福欠账,越少越好!担,自己是不行的,虽然不是挑水。哦,很多家里不是有手推车吗?现在农村很多都是妇女老人,收麦子,搬玉米,不是都用手推车吗?对,就用这东西。明天就到街上去推一个回来。

3

瘸子砍来竹子,编了两个竹篮,一个大,一个小,他不知道自己一趟能推多少。先运来的是河沙,这东西在外留不得,一是有偷沙的,二是怕下雨。六七月里,雨水多,来一场雨,沙就冲到田里,根本捞不起来。瘸子先把大框绑在手推车上,他往框里铲上一层沙,就去抬起车把,试一试轻重。看来,他只能推半框,这已经有点吃力了。他推着沙往大房子走,要上木板搭着的阶沿,进到院坝,需要更大的力气。瘸子试了几次,都没推上去。他站在阶沿下的路上,用帕子擦着汗,往路上看着,他很想有人路过帮他一下忙,把这一车推上去。没有人过来。大房子除了他和黄鳝,就是几个老太婆了,她们都还在山坡上。瘸子又试着推,他双腿使劲瞪着地,腰往前倾着。啪,他趴在了车上,手推车侧在木板下面。还好,只有半框沙,筐大,虽然侧着,但沙没有倒出来。瘸子爬起来,一看,凉鞋已经烂了。脚上有汗,滑的。脚趾头出了血,皮擦破了。这种伤,是经常会有的,瘸子没放在心上。他看看天,太阳已在山头,月亮早早地来到了空中。不行,得快一点才行。他找来箢篼,把沙翻进篼里,挑进院坝里。然后换上了小框。

他还是在框里装上一层沙,就抬着车把试一下,他怕装多了,推不进院坝。第一车少了点,路上很轻松,推上木板的阶沿也很轻松。第二车,他试着多装了几铲,路上还不觉得重,可要推上木板就显得吃力。他又找来箢篼和洋铲,铲了一挑出来,才推了上去。这样几次,才捉摸准了轻重。他一趟又一趟地推着,傻子一趟又一趟地跟着来回,嘴里念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瘸子!你咋自己推?没请人?”晚上十点过,黄鳝背着电猫儿回来了。瘸子笑着说:“太贵了!自己慢慢推,没事的。今天晚上收获咋样?”“差不多。还有好多没推?”“还有三分之一吧,再一个把小时就完了。”“哦!”黄鳝走上自己的阶沿,放着工具。“黄鳝,给你商量件事。隔两天拉水泥来,在你阶沿上放一下,那东西淋不得雨。”“没事。你得弄点塑料布,不然飘雨的。”黄鳝放好工具,从瘸子手里接过推车,“去做饭。我来推!多煮点,我还没吃,去买两瓶啤酒。”瘸子跛着,笑着,擦着身上的汗,走进棚子里,燃起了棚子外的炉子。

……

“来!你也喝一瓶!”黄鳝开了一瓶就递给瘸子。“算了。你知道我一沾酒就醉,醉了傻子就没人管。你慢慢喝,我吃饭陪你。”“屁话!一个人喝没劲!那就喝一小碗。”瘸子不好再推辞。他们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喝着酒。很多时候,瘸子端起酒碗,挨一下嘴皮就放下。他不敢喝酒,怕自己醉了。“瘸子!喝点吧。累一阵,喝点好睡觉,解乏的。”黄鳝已经有点醉意了。瘸子应付着,只是抿一小口。“瘸子!还真得谢谢你!地震那天你拼死活命地喊我们!真的,真的……”“没什么,不是房子没有垮吗?早知道不垮,我就不喊你们了。”瘸子说。“有钱难买早知道。也是的,有人就他妈势利!你看房子里那几个人,不就是因为房子没垮,不就认为你没有救命之恩了吗?你两口子是残废,家里好点了,有人就跟着眼红,说话也他妈的酸溜溜,跟着做手脚装怪了。你们还是本家,没说相互帮着,还手往外拐!”瘸子听着,他知道黄鳝醉了,也知道黄鳝说的是事实。有啥呢?愿人穷不愿人富嘛。

第二天早晨起床,瘸子发现脚有点痛,他一看脚趾头,肿得老高,伤口发炎了。没事的,过一天就好了。瘸子想着,没有管他。两天后,他发现越来越疼,开始有浓了,遭了,感染了。不行,明天就要拖火砖来了。这火砖虽不怕雨淋,但怕人偷,现在的火砖贵。他赶紧到医疗点去消毒上药。医生用针挑破伤口的皮,使劲挤着脚趾头,里面的浓像牙膏一样钻出来。“这么多浓,你才来?你也是傻子?”医生一边说,一边挤着浓。瘸子忍着,双手使劲抱着大腿,牙咬得紧紧的,他还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嘴里喊道:“哎哟哟,你轻点,你轻点。”傻子看着瘸子那像哭的样子,也跟着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打着医生的背和头。“你这傻子干什么?你龟儿的力气还不小,打到我身上还有点疼。”看着傻子,医生眼睛怒出凶光,想唬住傻子。傻子不管这些,还是打着。医生赶紧躲到一边。瘸子一把拉过傻子,“你做啥?医生不是打我,是在给我医病,我的脚病了。”瘸子一边说,一边给傻子指他的脚趾头。傻子安静了,医生又走过来,上药,缠纱布。一边弄一边说:“你做什么弄的?”“修房子推沙。”“你自己推?包给人家不行?”“太贵了,还是自己慢慢弄。”

火砖来了,瘸子用手推车推。他感觉到了脚指头的疼,但有啥法呢,痛也得做。要是傻子能帮忙就好了。瘸子坐在火砖上,揩着汗,看着傻子想,他羡慕起那些能挑能担的夫妻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有谁能帮他呢?想完,又推起车,咬着牙,忍着痛。黄鳝回来得早,他知道瘸子今天要推砖。说真的,要不是黄鳝,瘸子有些事情还真无奈。别人看不起黄鳝,可他瘸子还不得不把黄鳝看着好兄弟。黄鳝就在瘸子家吃饭。第二天,黄鳝给瘸子留了几条小鱼和一些泥鳅黄鳝,就骑着车,载上鱼篼上省城去了。他三天就要到省城一次,去卖泥鳅黄鳝。这家伙会挣钱,可他的钱哪里去了呢?瘸子想,但又不好问。自己都该跟着他去照黄鳝的,这来钱。可他出去了,傻子咋办?瘸子才隐隐地感到了傻子有点像负担,她捆住了瘸子,瘸子除了在家,不能出去做其它的事情。很多事情,是不能带着傻子的。认命吧,娶了她,就要好好待她。好在福福争气,能挣钱。这也许就是祖宗的保佑吧。过年时,得好好的给他们上上坟。

4

黄鳝走了,那水泥车来了,司机不停在下沙石的地方按着喇叭。瘸子正在睡午觉,他翻起来,跛出去。“大爷!睡得那么死?我按这么久才出来。”司机跳下车,站在山崖边。农村里最凉快的地方,就是山崖,如果不是湿气重,怕遭风湿,瘸子还真像把席子拉到这山路上来。

“拖的什么?你倒在这里不就行了吗?”瘸子一边问,一边牵起篷布。“能倒我还喊你?这是水泥。”“什么?谁叫你今天给我拉水泥的?你没看天气预报吗?今晚有雨,我怎么搬?”瘸子听说是水泥,急了。“我怎么知道?你多喊几个人不就行了?你一个人搬,就是搬到天亮也搬不完。”“你龟儿这么不会办事。”瘸子责怪道。“有啥法呢?水泥厂那边说有水泥拉,我就去了。我还错了?你总不会让我又拉回去吧。”司机有点不高兴,说话也不动听了。瘸子看看天空,有太阳。可这夏天的东西,说变就变,谁知道今天晚上的雨会不会来。“这么大的太阳,看样子也不像下雨的。”司机说。“万一下了呢?你开着车子一跑了事。这水泥坏了,钱又不是你出。”“好了,好了。你快去喊人。我还要去给别人拖火砖,明天人家等着要。”司机催促着瘸子。

瘸子看着一车满满的水泥袋,无奈地走向茶铺,他只有去找辣椒,黄鳝又不在家。他上省城,不到三天是不回来的。他狗日的准时去抱小姐了。辣椒坐在电风扇下吹着风。“瘸子,来,今天下午干一下。”辣椒喊道,“给瘸子倒一碗。”“谢了。不倒。有事。”瘸子说,“辣椒!找几个人帮帮忙。那混账司机把水泥给我拖来了。今晚有雨。”辣椒笑道:“水泥?那么脏!老娘才不干。你找别人去。”“能找到人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求求你了,帮帮忙吧。”瘸子站在辣椒对面,一脸着急。瘸子明显地瘦了,脸包骨高了很多,眼睛也陷了进去。辣椒看着,继续说:“你龟儿,那么多钱,还吝啬那点钱?说好了把沙石包给我的,你说话不作数。自己弄,看你龟儿弄成啥样了?小心,房子修完,人就没有了。”“不要说咒人的话。你就帮帮我吧。不运来都运来,得赶在下雨前搬完。”瘸子看辣椒不愿意,更急了。“多少钱一包?五元一包!”“什么?辣椒,你讹人呀!”瘸子一听这价格,叫了起来。“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又没人强迫你。你那里还要搬那么远。”辣椒的脸虎着,不看瘸子。瘸子算了一下,一车水泥,就是搬运费就要几大百,实在心疼。可不找他们又找谁呢?瘸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答应也不是。他不停地看辣椒,看茶老板,他希望茶老板打一下圆场,能帮他一下。茶老板不说话,微笑着,坐在桌旁,捏着茶杯,看看辣椒,看看瘸子。“舍不得钱,就自己搬嘛。”过了很久,茶老板才吐出一句话。这明显是在帮辣椒,大家都是熟人,瘸子心里不满,但又不好发作。“就是。那么多沙石火砖你都搬了,几包水泥就把你难住了?”辣椒瞟了一眼瘸子,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茶老板招呼着,他们和辣椒坐在一起,玩起麻将来,没人再理财瘸子。

瘸子走出茶铺,回到司机这里。“找到人了吗?”司机问。“没找到!”瘸子的话里带着火气。“你干嘛呢?又不是我得罪了你,说话咋那么凶?”“只有你帮我搬,不然你就拉回去。我不要了。”瘸子说道。“你的人缘这么差?找几个人都找不到?你给工钱不就行了?这年头哪里有白帮忙的?”“能找到人还要你说。你不帮,就拖走!”瘸子说着,不理司机,往家里走去。“瘸子!你咋这么不讲理呢?你又没有告诉我,哪天可以拉,哪天不可以拉?”司机喊道。瘸子不说话,往家里走着。司机跑上去,一把拖着瘸子,把瘸子拉了个趔趄。“别赌气了,快点想法吧。”“没法想!钱在我手里!你愿意帮就帮,不愿就拉走。”

瘸子挣脱司机的手,继续走着。司机愣在那里。“你知道你买的水泥是谁的吗?你惹得起这样的人吗?”司机看着瘸子跛着的后背喊道。瘸子走着,不理睬。“唉!咋遇上了这样的主?”司机跺着脚,看了看走远的瘸子,慢慢走回到车子边。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留着平头,白嫩的脸;他比福福还要小几岁。可能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拖回去,这来回的运费谁给?给他倒在这里,可……他掏出手机打着电话。瘸子推着手推车,跛着来了。司机赶快起身,来到瘸子身边:“大爷,你这是干啥?”“推水泥。不推让你载回去?”瘸子没好气地说。“你这样推,推倒何年马月啊!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从街上喊几个搬运来?”小伙子一脸愁云。“多少钱?谁给搬运费?”“200元。”“那我还是慢慢搬吧。”“不行。大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一家出一半……”小伙子看着瘸子的脸,等着瘸子的表态。瘸子愣了一下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吧。喊他们快一点。小伙子,你还没我娃儿大呢,我不想为难你。可你看我这个样子,队上又找不到人……”小伙子笑了,他打着电话,“十多分钟他们就到。我知道大爷你是好人。我不敢把水泥给拖回去。那是一个二杆子开的厂,你哪家不买买他的?他就让我给你倒在这里,到时候有人来收钱的。看到你这个样子,如果被他们收拾了,真的……”小伙子打开车门,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瘸子一瓶。“是包工头给推荐的。”司机一听,不再说这话了。“我不是看你是瘸子,我就给倒在这里,一走了事。一倒,不知道有多少散袋的,还是你自己负责,你惹不起那些家伙。我不能坏了良心,我舅舅也是残疾呢!他们也不好惹我,我姑父也是吃二杆子饭的,他们惹不起。”两人说着,搬运来了。

搬运来了十个人,他们骑着摩托车,车后拖着几架手推车。司机拿出烟,一人给了一只,说:“谢谢各位!这大爷两口子都是残疾,帮不上忙,就拜托各位了。”司机说着话,这火人开始干起活来。两个人把水泥袋拖下车,放到手推车里,一人一辆手推车,像蚂蚁搬家,牵着长长的队伍。瘸子在家,指挥着摆放,清点着数量。不到一个小时,就搬完了。

瘸子从棚子里,提来一桶水,这火人在桶里呼啦啦地洗了一下脸和手膀子。“换水,再洗一下!”瘸子看着有的人脸上和膀子上还有水泥,就喊道。“算了!大哥,你把钱给我们就行。回家自己洗。”那个可能是带头的。“兄弟,不是你喊,哪个来哟!”收好钱,带头的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瘸子掏出钱,数好张数,给司机。司机抽出一张红红的100元递给瘸子。瘸子摆着手说:“算了吧,小伙子。你看,天不是暗起来了?”司机抬头看看天,那棉花云已经成了乌云,很快就要遮完天空了。“不行,大爷。我说了的话不能收回来。”司机把一百元递给瘸子,“拿着吧。就算和你打牌,输给你的。你记得找塑料布把水泥遮一下,淋了雨就废了。”司机叮嘱后,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瘸子把小猪卖了,又把老母猪赶到了乌鸦嘴的猪圈里。开始拆房子,然后是安墙脚石,再后来就是砌墙,上楼板,粉刷屋子内外,贴墙砖地板砖。这样忙碌了将近一年,房子修好了。

房子修好了,瘸子也瘦成了猴子,手臂上只剩一层皮,那眼窝深深地陷着。他搬进了新房子,每天呵呵地笑着,在茶铺里进出,但不再打牌,信用社贷了两万元的款,这欠账的日子得仔细过。福福说他两年后就能还,瘸子相信自己的娃儿。但他瘸子也应该争气才行,应该帮着儿子还一些。瘸子躺在新屋的床上,想着,同时感到很舒服。他感觉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人生真正的大事,自己好像才真正长大。

2011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