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风球

伊维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04 22:29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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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奇特的故事,有错综复杂的魅力,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完。一个男人从小受到意外的侵犯,有了双重人格,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开始显现另外一个面,然而当他清醒的时候,也必然会饱受精神上的折磨与摧残。双面人生的可怕之处也就在于碰上黑暗的境界,一触即发,有如地狱。欣赏这样极具张力的故事,读来没有厌倦的感觉,欣喜的神情跃于脸上,喜爱这样的文字,有过目不忘的浓郁色彩。问候作者!期待更精彩!

(一)

天文台挂起八号风球警告信号。黑云压城,路人行色匆匆,各觅安全之所。白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蚂蚁般的车辆,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白小姐,天文台挂八号风球了,赶紧回家吧。”

“好。”白歆不忘提醒道:“路上小心。”

豆大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几乎浑身湿透的男人径直走入办公室,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唤道:“白小姐。”

白歆看了看狼狈的男人,问:“不是出院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白小姐,”男人几个大步走到白歆面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哀求道:“我不要出院。求求你,让我回来吧。”

白皙的手腕被扼出了几道红痕,白歆的表情依旧平淡,似乎察觉不到痛楚。她耐心地安慰着焦急不安的男人,“杨昊,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一般的医院。外面的世界多美,为什么非得回来呢?要是想念这里的朋友,随时欢迎你回来看他们。”

“外面的世界?美?”男人的表情就像在巴黎的街道上踩到一坨狗屎,既厌恶又哭笑不得。“白小姐,外面的世界太恐怖了,我不要回去,我要回来,我要和我的朋友待在一起。”

“不要”和“要”。男人的思路很是清晰。白歆摇摇头,“你的脑袋清楚得很,不需要入院治疗。放开胸怀去感受这个世界,你会适应它的。”像男人这种被突如而来的自由弄得手足无措的人,白歆见得太多,以至于缺乏几分医生该有的同情心,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不,不是这样的。”男人放开白歆的手,来来回回地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像只困兽。

白歆靠在落地窗上,看着远处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它的姿态跟眼前的男人有几分相似。“杨昊,停下来吧。你踩脏我的地板了。”

话音刚落,上了发条般走来走去的男人停了下来。他的姿势古怪,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前倾,颈部僵硬,神态挣扎,像是被铁链拴着的危险的野兽。他看到,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脚印。暗红色的脚印,映红了他的双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男人俯下身,拼命用手去擦拭暗红色的脚印。那些脚印却像地板的纹路般丝毫未损。

“没用的。”白歆走向前去扶起男人,“八年前,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留下了相同的脚印。清洁工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办法把它们擦去,最后只能重新铺过地板。他们说那是血迹。”

男人猛地抓住白歆的手臂,情绪激动,“洗不掉?不可能!血迹很容易清洗的,不是吗?”

白歆笑了笑,说:“一般的血迹是很容易清洗的。可是,有些血迹是洗不掉的。因为,”白歆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道:“冤死的人要留下证据来指证那个害死自己的人。”

男人松开白歆的手,满脸恐惧。他努力挤出笑容,问:“白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来,”白歆让男人坐到椅子上。隔着一张办公桌,她坐到了他的对面。“八年前,你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天文台也挂起了八号风球。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跟现在差不多,狼狈、惊慌、无助,穿着一双沾满血迹的鞋子。”

他惶恐地重复道:“八年前?”

白歆点点头,“八年前,一个八号风球肆虐的白天。”她望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却像是晚上。”

(二)

八年前,一个八号风球肆虐的白天。

白歆匆忙走入电梯,快抵达底层时才发现车钥匙落在了办公室。她咒骂一声,按下23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白歆从包里掏出钥匙,快步走向办公室。

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门前徘徊,神色紧张。他浑身湿透,异常狼狈。他的双手不时拽紧裤边。他很不安。

“先生,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我……”男人试着表达,却辞不达意。

“进来吧。”白歆打开门,把包扔到一边的沙发上。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再看了看眼前神色慌乱却极力镇定的男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赶在风暴大肆肆虐前回到家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用你喜欢的方式。”

见男人冷得发抖,白歆倒了杯热水放到男人手中。男人像捡到了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握住它。白歆撇了眼显示屏下方的时间,12︰53。已经过了三十三分钟了,男人的双唇除了发抖和重复个别单字,并未发出过其他有意义的音节。白歆开始不耐烦了。“先生,我必须提醒你,我这里的收费是800元一小时,从你踏进这里开始计费。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如果你不想说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请下次再来吧。”

“我……”男人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标牌,“白……白小姐,我看见瑶瑶。她……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白歆再倒了杯热水给他,问:“瑶瑶是谁,能告诉我吗?”

“瑶瑶是我的女朋友。”

白歆点点头,继续问道:“她为什么浑身是血?摔倒了、被广告牌砸伤了、被树枝划伤了、出车祸了,还是其他更糟糕的原因?”

“我……我不知道。我跟她吵架了,她跑了出去。我……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雪。我叫她,她……她却……”

“她死了?”白歆淡淡地问道。

男人放下杯子,双手抓头,神情痛苦。“我……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刚……刚刚。”

“刚刚?”白歆有些意外地看着男人,“你是说她就在这附近?”

男人点点头。

白歆看了眼男人,冷冷道:“如果她死了,你应该安顿好她,并且通知她的家人。如果她没有死,你应该送她去医院。或许她的事会给你带来一些情绪问题,你可以来找我,但正常来说,不是现在。”沉默了几秒钟,白歆提醒道:“你最好再去看看她。”

“不……不……”

白歆冷眼看着在她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男人,眉头微蹙。男人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白歆觉得,那是他女朋友的血迹。她在想,到底需要流多少血才能有这样持久的效果。

蓝红闪灯由远及近,在黑暗中异常显眼。它们停在这幢大楼前,正好在白歆脚下。白歆直直地看向脚下的街道,眼神凌厉,似乎可以穿透黑暗看到街道上发生的一切。

“嗨,别转来转去了。过来这里。”

处于半狂躁状态的男人看向白歆。她的眼神像是有催眠的魔力,他平静下来,一步步地走向她。

“看,”白歆指了指楼下,“警察来了,我猜是重案组的。他们会调查她的死因,很快就会找到你的。你打算怎么解释?”

“解释?”男人慌了,“解释什么?”

“解释她为什么横尸街头,解释你为什么落跑。”白歆摊摊手,“你要解释的事情很多。”

“不……不……”

白歆看了看眼前又陷入慌乱状态的男人,预料他将会遇到一些麻烦。

连挂了三天的八号风球,满城狼藉。第四天,天文台取消了八号风球。白歆看着街上忙碌的环卫工人,顺手把垃圾桶旁的几个废弃罐子扔进桶里。走出电梯,白歆看到两男一女站在她的办公室前。

“白歆小姐?”

“重案组?我犯了什么事吗,怎劳得三位大驾光临?”白歆打开门,引他们进去。

“白小姐,请问你认识他吗?”

白歆看了眼递过来的照片,点点头,“认识。他是我的一个病人。”

“他现在在哪?”

“精神病院。”

“他有精神病?”

白歆笑了笑,说:“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很多人都说这是神经病。”她从抽屉里拿出男人的病历,“简单来说,他小时候受过性虐待,最终导致人格分裂。一个保护者,一个被保护者,不同环境中呈现不同人格。可能还有更多的分裂人格,不过现在还没出现。”

“我们想见他。”

白歆点点头,说:“可以,不过别抱太大的希望。他现在像个被吓坏的小孩,几乎不跟人说话。就连我,他也不愿多说两句。”

三人去了趟病院,见到了男人。如白歆所料,他们问不出只言片语,只能离开。一具在飓风肆虐的白天找到的女尸被家人领了回去。死因归于意外,强调并无可疑。

白歆给男人带了画板、纸和笔,男人如获至宝地接过。那神情,像极了撒了很多次娇才得到几颗糖果的小孩。白歆看着缩在墙角奋力画画的男人,伸出手轻触他的头发,“杨昊,需要多长时间,你才愿意醒过来?”

(三)

“想起来了吗?”

男人回过神来,一眼不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白歆。八年了,她不再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出现清晰的皱纹,但说话方式却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这八年来,他的生命中只有她。“白小姐,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

白歆笑了笑,说:“不客气。我收钱的。你的话,我打个折,照旧800元。”

“你一直都很照顾我。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好吗?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只要让我回到病院,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男人近乎卑贱地哀求着。

“我虽然爱财,但也懂得取之有道。先把这件事情放一边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回答得好的话,我会考虑你的请求的。”

男人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他急切道:“什么问题?尽管问。”

“八年前,你的女朋友瑶瑶死于意外,这是法医鉴定的结果,我不怀疑。不过,你却说,是你害死她的。”

“我……我有说过吗?”

“有,还不止一次。不过,我想你是不太记得了。你知道,有些药物会影响记忆。”白歆站起身来,走到男人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说:“这是你的过去,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所以,请保持沉默,竖起耳朵听故事就好。”

男人转头看着白歆。她的双眼依旧充满魔力,他顺从地保持着沉默。

“那天,天文台挂起八号风球。你担心瑶瑶,于是去她的公司接她。你走进她的办公室,却听见她跟一个男人在调情。她和他商量着找个和你分手的好方法。你很生气,想不到瑶瑶会这样对你。她抛弃你,就像小时候你的母亲不辞而别那样。你成了弃儿,你觉得所有人都不爱你。你很生气,于是,你的另一个人格出现了。他是你的保护者。他冲上前去,狠狠地扇了瑶瑶一巴掌。瑶瑶很害怕,一把推开他跑向街道。他从办公桌上拿起裁纸刀,跟着跑了出去。他很生气,一心要替你出口气。他跟在瑶瑶身后,大声恐吓她。瑶瑶惊慌得只顾往前跑,没有看到上方摇摇欲坠的广告牌。瑶瑶滑到了,广告牌掉下来,正好砸到她的头上。瑶瑶流了很多很多血,混合着雨水,流淌到马路上。他冷笑着把刀扔到垃圾桶里。他让你出来,看看背叛者的下场。可你却吓坏了。你跌跌撞撞地来到我这里,磕磕绊绊地说不清楚话。”

男人一脸惊异,仿佛听到的是天方夜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杨昊,这是真的。你不记得,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他?谁?”男人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白歆。

“你的保护者。他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尽可能滴水不漏地保护着你。只是,他老了,也倦了。他为你做完了最后一件事,然后,他消失了。杨昊,你明明胆小到连只鸡都不敢杀,为什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下如此残忍的事而不阻止?”

“他……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又开始焦躁地走来走去,“不。没有他。我是我,没有他。”

“看,你自己清楚得很,你是你,没有另外一个你。你是一个正常人,所以我不会答应让你回到病院。”白歆走到男人身旁,用力一把拽住他,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令我失望的是,你不再是那个胆小的杨昊。以前的杨昊,虽然胆小,却不会伤害别人,不会把自己所受的痛苦报复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可你看看现在的你,双手沾满鲜血。那个男人死得很痛苦吧?他挨了几刀才断的气?”

“不!不!我没有!”男人甩开白歆的手,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没有?那地上的血印是怎么来的?这些都是那个男人的血吧?”

男人还未来得及辩驳,办公室的门被粗鲁地踢开了,一群持枪的警察蜂拥而入。男人一把扯过白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警察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响。男人全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白歆抬起右手,轻轻地握住男人的手腕。“杨昊,那个男人是无辜的。他、瑶瑶,还有你,你们都没有错。爱情只有选择,没有对错。你没有权利左右瑶瑶的选择,更没有权利杀死那个男人。”

“我错了。我错了。我……我该怎么办?”

白歆缓缓拉开扼着她脖子上的手,从他手中接过刀,扔到一边。转过身,她伸出双手,把这个高了自己一个头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拥入怀中,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跟他们回去,为你所做的事情负责任。”

男人呜咽着答应了。

白歆目送男人坐上警车离开,久久未能收回视线。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来,发现身边还站着个人。她看了看那人胸前的证件,说:“高级督察程文华。恭喜你,升为高级督察了。”

“八年前,你为什么袒护他?而现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白歆叹了口气,“八年前,他的确没有杀人。而且,他是个病人,需要治疗。八年后,他确实杀人了。他出院了,就说明他的病好了。从理智上来说,我没有袒护他的理由。”

“理智上?”

“虽然他看起来是个成熟男人,但在我看来,他却始终像个孩子。一个受过伤的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你在保护他?”

“我是医生,照顾病人和保护病人是我的职责。”白歆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低着头,像在考虑着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程文华,说:“他很相信我,才给我写了那封信。那封信暴露了他的杀人意图,所以我将它给了你。可是,我一直在想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从医学上来说,精神病是不可能完全治愈的,只能从各项设定好的指标出发,只要他达到了某个标准,就代表他是正常的。可笑的是,我们都知道,这是不科学的。”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知道,我要袒护他,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白小姐……”

“程sir,不用安慰我。他上庭宣判的日期定下来后,请通知我。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白小姐,你没有错。”

“我知道。你能想象母亲亲手把孩子送进监狱时的心情吗?即便她知道自己没有错,内心却还是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对他,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刻薄,但我还是爱他的。”

杨昊入狱后,白歆辞去了工作,从南非出发,行走于那些她早就想去的城市中。

程文华经常去探望杨昊,给他带去白歆寄回来的明信片和信。

每次见到程文华,杨昊总是一脸的期待和兴奋。他仔细阅读白歆给他的每一张明信片和每一封信。通过那些明信片和信,他好像看到白歆到过的每一个城市的风景。他会跟狱友们谈起这些城市,眉飞色舞地,就像真的去过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