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中的瘸子

靳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04 21:49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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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地震,依然震不去瘸子对傻子的情感,不能不说是一个好男人形象。好在只是受了一场惊吓,但在平静地描述中,抒写了一番乡情浓浓的故事,地震里的情感似乎延续到非地震中去,生命的喜悦感自然也体现在人情温暖间。内容稍嫌薄感。问候作者!

1.

瘸子穿着背心,挨着傻子睡午觉,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是很烦躁。这天气很反常,才进五月,这气温就翻过了三十五度,到了七八月份该怎么个热法啊,瘸子想着爬起来,拧开床边柜子上的电风扇,对着床铺吹着。他侧身看看傻子,傻子额上都是汗,那发髻里的水就像石岩上的泉水,到处都在浸出。瘸子牵起傻子颈上的毛巾,给傻子擦了擦。这傻子还真有福气,这么热的天,她竟然睡得这么舒服,瘸子就没这福气,他怎么也睡不着。

瘸子坐在床弦,胸口对着电风扇,那风抚摸着胸口,就像早晨出门的第一口空气吸进肺里,心里爽了很多。他又梭下床,站在柜子前,背对着风扇,风扑在背上,那凉气像爬坡似的往颈子上升,又像屋檐水往屁股上掉,有电风扇就是好,比那蒲扇好多了。好的是国家,如果福福不出去打工,如果国家不允许种果树,如果国家不禁止地方收费,他瘸子的日子不会这么轻松。哦,柜子里的存折有几张了?瘸子好久没有翻出来看过了。该看看,心里已经没有数了。他伸手提起电风扇,放到哪里呢?他转身看床上,才发现自己把傻子的风都挡完了,傻子的脸上和光光的奶上都是汗。瘸子把电风扇放在自己睡的位置,对着傻子吹。他回身打开柜子。

柜子里放着猪油罐,这么热的天,这猪油变味了吗?瘸子端起油,揭开盖子嗅了嗅,没有臭。这冬天熬的猪油就是好,在夏天也不会臭。柜子里放着一个筲箕,筲箕里是挂面。他把筲箕放到猪油罐上,露出一个坛子,里面是河沙。瘸子把手指钻进沙里,翻出一个孰料袋,拿出里面一个布裹着的钱夹,钱夹的大小长短和存折差不多。瘸子,你真够心细。瘸子翻着存折,心里夸着自己。放在沙里,不怕火烧;塑料袋能防水,火烧烫化了塑料袋还有布和钱夹子;这存折坏不了。已经十几张了,有六万多了,可以修楼房了。只有修成楼房,看福福能不能说上婆娘。福福怎样也不能说个残疾。瘸子重新叠好存折,放进钱夹,缠上布,装进塑料袋,拴好,刨开沙子,把存折埋在里面。福福真是乖儿子,真是他和傻子的福气,才打工十年,就存了这么多钱了。他瘸子就好好带着傻子,只要他们不生病,就是福福的福气。他的生活,靠地里那点桃子,靠田里的菜籽,靠猪圈就能过了。国家又不收农税,每年还有粮食补贴,退耕还林也有补助,他瘸子的遗属补助不是也长到一百多了吗?哦,这么热的天,那一窝猪……

瘸子穿着短裤就跛了出去,刚走到门外,就听见了猪圈里大小猪的叫声。中午是喂了它们的,不是饿。瘸子来到猪圈边,母猪在圈里来回走着,一群小猪围着缠着,吊着奶,母猪躲着,总是不躺下,还用嘴拱着靠近的小猪。是天太热了。怎么就忘了给它们开电风扇呢,瘸子伸手拧开墙上的电扇开关,吊扇的叶子飞快地转起来,越转越快,风裹住了整个猪圈。那扇叶子转成了一个整体,好像不是三片,那吊扇就是一个旋转的斗笠。风里,那猪屎的味扑进鼻子,瘸子动了动鼻翼,好香。要是对街上人说猪屎香,他们肯定会笑话,说他瘸子是疯子,可他瘸子就是喜欢这猪屎味,他闻到的猪屎就是香。

他伸手取下墙上的水管子,这管子是塑料的软带子。又伸手把闸刀开关合上,带子从远处鼓起来,飞快地鼓到瘸子的手上,一股清澈的水,啪的一声冲到猪圈的流滩上。瘸子拿着管子,对着那些猪屎冲着,冲完了猪屎,又冲猪槽。把猪槽里的脏水冲完,又灌上清凉水。天热,小猪要到这猪槽里洗澡喝水。大小猪向猪槽挤来,瘸子的水管子冲着它们,水力太大了,它们躲着,叫着,挤着。瘸子把带子对着地板冲,水反射起来,冲着猪的肚皮。猪崽们舒舒服服地淋着,享受着水的快乐。瘸子也快乐着。他偶然用水冲一下猪身,感受到了力量,被冲的猪赶紧躲开……就像瘸子他们小时候在堰塘里打水仗,很好玩。

2.

瘸子冲着猪圈的水,和猪崽们玩着。突然,他晃了一下。怎么了?晃过后,一切都正常。他正准备关电收水管子,突然,又是一下晃,比第一次厉害,他看到了墙的晃动……不好,地震!瘸子伸手一拉开关,丢下管子跳到院坝里。整个大房子还很静。“地震啦!快起来!”瘸子对着大房子惊慌地喊着。没有动静。那些狗也没有声音。鸡也没有叫,是自己的感觉错了?不可能!瘸子又喊着:“地震啦!快跑——”瘸子喊着,爬上阶沿,伸手砸着黄鳝的门,在咚咚的声音里,他喊道:“黄鳝!快起来!地震啦!”黄鳝没有反应!瘸子又跑到乌鸦嘴的门前,咚咚地擂着,“狗娃他娘——快起来——地震啦!”他正嘶声力竭地喊着,身后一股力,把他拖到了院坝里。“快走!掉瓦了!”黄鳝拦腰拖着瘸子,喊道。

“快跑!地震啦!”瘸子和黄鳝一齐喊着,门里的人纷纷跳了出来。房屋剧烈地晃动起来,房上的瓦哗哗地往下滑,掉在地上啪啪响。黄鳝拉着瘸子,晃着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溅到面前的瓦。瘸子厨房上的檩子断了,瓦像水一样滑进屋里。“傻子——”瘸子突然爬起,一声惊叫。“别去!危险!”黄鳝死死地抓着瘸子!“放开我!傻子还在床上!”瘸子站起来,使劲挣着。晃动更剧烈,黄鳝和瘸子摔在地上。“不能去!地震还没过!”黄鳝抱着瘸子,喊着。“傻子——傻子——”瘸子使劲挣着!黄鳝翻身把瘸子压在身下。“傻子没事!我看着她睡的房顶!”乌鸦嘴爬在地上,抬起头喊道。

过了多久晃才停下?不知道。十几个人像呆鸡一样立在院子里,院子里像半夜一样静!瘸子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房顶,看着看着,他一下瘫在了地上。“瘸子!瘸子!怎么啦!快来人!”黄鳝喊着,乌鸦嘴他们都围了上来,掐着瘸子的人中和虎口。“傻子!傻子!”瘸子手指着自己的房顶。黄鳝他们才惊慌起来:“傻子?”瘸子睡房上的瓦东一团西一团,掉了多少进屋子?傻子有没有被砸着?屋子里没有声音。傻子是知道疼的,她一疼就要哭,可屋子里没有哭声。

瘸子挣扎着,可腰杆一用力,马上又瘫了下去。黄鳝放下瘸子,向瘸子的屋子跑去。

“小心!瓦砸着你!”乌鸦嘴喊道。“啪!”黄鳝刚跑到房檐下,几匹瓦就掉了下来,黄鳝往后一跳,愣着哪里!乌鸦嘴他们也走了过来,伸头在屋檐边看着,亮光从门里穿传来,那些瓦就像狗的牙齿,龇牙咧嘴!所有的人都立在哪里!“找根竹竿来!把那些瓦弄掉!”乌鸦嘴喊道。黄鳝转身四处看着,乌鸦嘴门前有一根长长的竹竿,平吊在房檐下。可那房檐的瓦,凌乱在瓦椽子上,就像打斗者手里的砖头,谁也不知道它们啥时砸下来。黄鳝看着,愣在那里,不敢过去。

瘸子费力地站起来,跛着走过去,伸手抹掉竹竿上的吊绳。拿着竹竿,走到自己的屋檐下,费力地拨弄着房檐上的瓦。“我来!”黄鳝抓过瘸子手里的竹竿,小心地弄着房上可能掉下的瓦。黄鳝走进了屋里,屋里发出瓦掉的啪啪声。屋外的人紧张地盯着门口,黄鳝还没有出来,傻子还没有哭声……“傻子!”瘸子发出了一声惊号!“傻子……傻子……你咋就那么傻……咋就不知道跑呀……”瘸子无力地哀号着。突然,房上的瓦又哗哗地响起来,乌鸦嘴他们赶紧退到了院子中间。“快出来!黄鳝!又地震了!”乌鸦嘴的男人对着屋子喊着。“哗哗哗!”“啪啪啪!”屋子里只有瓦碎的声音,这声音把院子里人的眼睛胀得鼓鼓的!傻子没有声音!黄鳝没有声音!瓦的声音也停了!

……

“黄鳝!黄鳝!”瘸子对着屋子喊道。屋子里没有声音。“喊过球!”瘸子的屋檐上传出声音,是黄鳝的。大家抬头一看,黄鳝的额头流着血,怀里抱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黄鳝慢慢地走着,走到院子里,放下傻子,一下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乌鸦嘴他们蹲在黄鳝的身边,忙乱地掐着人中。“好舒服啊!谁给老子揉的!”黄鳝睁开眼睛,喊着。“你龟儿还有心开玩笑!吓死人了!”“快看傻子!”黄鳝一下翻起来,额上的血掉在地上。瘸子把傻子抱在怀里,手掐着傻子的人中。傻子醒过来了,她像小孩子似的看着四周,嘴里欢喜地喊着:“大哥!大哥!”“快!找件衣服给傻子穿上!”乌鸦嘴喊道。

大家才注意到,傻子光着身子。可抬头一看,乌鸦嘴只带着胸罩,两个被娃儿吸干了汁水的奶奶,像两个瘪瘪的桃子掉在大家的眼前。乌鸦嘴立刻用手捂着胸脯,跑进屋里。十几个人,男的都穿着短裤,只有几个六十来岁的妇女穿着整齐的衣裤,三四十岁的女人们,都像服装模特一样露着。看到自己的女人跑进屋子,男人们也跟了进去。“喊他们快出来!还有余震!”瘸子的房子是没有翻修过的老房子,坏得吓人,不敢进屋去找东西。他把傻子抱在怀里,把傻子的胸脯贴在自己的怀里。黄鳝朝那些屋子里喊着。乌鸦嘴拿了自己的衣服出来,走到傻子身边蹲下,一边给傻子穿衣服,一边对黄鳝他们喊道:“把狗眼闭上!”“闭什么呀?早看到了!”黄鳝看着房顶说道。“看你娘的个屁!”乌鸦嘴骂道。“有什么好稀奇的?又不是没见过!你龟儿那东西平时看着高高的,原来是假的!”黄鳝油腔滑调地说着。他看到乌鸦嘴的男人虎着脸盯着他,赶紧收住了话。“拿去!把你龟儿那头上的血擦了!”乌鸦嘴的男人丢给黄鳝一根干净毛帕。“快到医疗站去包一下。”乌鸦嘴已经给傻子穿好衣服,回身对黄鳝说。“妈哟!我这单身汉也有人心疼哈!好的!”说着就往外走去。

3.

“不要进屋!还有余震的?”瘸子说。“什么是余震?”乌鸦嘴说。“八几年的时候,广播里天天放《唐山大地震》,你没听过?”瘸子说着,牵着傻子往外走。乌鸦嘴他们也跟着走到田埂上,找个地方坐成一排。“想起来了!唐山死了很多人!当时虽然是小娃儿,听着那广播里讲的,很吓人!”

大家坐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着小时候躲地震的故事。那时候好像没有地震,但广播里喊晚上不能在家里睡。就在竹林里拉个棚子,放上床。没想到,几十年过后,却真的遇上了。“狗娃他爸,你不问一下你妈?”乌鸦嘴对男人喊道。男人拨着手机,“没有信号。”“再打!”乌鸦嘴说道,“不知道我娘他们怎么样?”“还是打不通!”

田边的人越来越多,就像插秧大会赛。“再打!”乌鸦嘴喊道。“给你龟儿说打不通就打不通!”乌鸦嘴的男人不耐烦了。“你妈你不关心!给老子!我打!”乌鸦嘴喊道。男人顺手把手机丢给乌鸦嘴。乌鸦嘴拨弄着手机,“通了!妈!”乌鸦嘴激动地喊道,“没事!没事!我们都没事!”乌鸦嘴放下电话,脸笑得像朵开始褪色的花,年龄大了,脸色就不那么光泽了。“你不问一下你妹子他们的情况?你问还是我问?”乌鸦嘴笑着问男人,男人的妈子啊妹子那里。“福福!你们那里地震了吗?”瘸子对着手机喊着。“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没事!你给狗娃说我们都没事!乌鸦!电话!”瘸子把手机递给乌鸦嘴,“狗娃的!”那边男人也和他妹子说着话,那笑声宣扬着灾难平安的喜悦。打电话就像传染病似的,田埂上都是喊话的声音,是笑着的声音。

“汶川发生的!汶川在哪里?”黄鳝包了头回来,一边往田埂上坐,一边问道。“还是楼房好!大队上那些楼房一点事都没有,他们还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说是汶川发生的。还不知道哪里有没有死人……”大家都不知道汶川是什么地方。瘸子的妈也过来了,走到瘸子他们这边来。“妈!你没事吧!”“没事!我正在地里扯胡豆!”瘸子的妈说着,那一张黄脸,就像盖满了泥土,看不出忧虑和喜悦,就那么平静地说着。“黄鳝!你不问一下你那几个婆娘,问他们有没有事?”瘸子知道儿子平安,看到自己的老娘平安,心放开了,他笑着说。“别乱说!没有的事!地震后,她们的男人都要回来,他们相信了不把老子吃了才怪。”“你龟儿敢做不敢当?诶,黄鳝,你怎么知道她们男人要回来?”乌鸦嘴男人问道,“你龟儿专门去看她们了?”“看她们?她龟儿些还不配。她们都在大队茶店子上打牌,她们给男人也打了电话……”

“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要在家里睡!”生产队长在对门的田埂上喊道,“怕晚上来地震!”“不到家里睡?到你婆娘床上睡?”有人和队长开着玩笑。

“今天晚上就不睡!打牌打它过通宵!”黄鳝说,“乌鸦,来不来?”“不来!明天要点玉麦,晚上要睡觉。”乌鸦嘴说。“不怕地震?”“在外面搭棚!”“蚊子好多啊!”“多?没有蚊香?”

“瘸子!你挨着我们找个地方吧。”“算了!我带着傻子,在菜地里搭个棚就是了!我要看那窝猪!我挨着你们,晚上你两个做那事闹得我睡不着觉!嘿嘿嘿嘿……”瘸子说着,笑起来。“是你想和傻子那个,怕我们妨碍着你吧?”乌鸦嘴也笑起来。

瘸子家的猪圈是泥筑草盖的,还没有事,墙没有裂缝,草也没有散乱。瘸子就在猪圈前的菜地里搭了个棚子,他要守着他的猪。这地震给农村一道风景,那茶铺外面,吊着灯,灯光射出很远;灯下是玩麻将乘凉的,那吵闹声也传得很远;那些蚊虫缠着灯光,也有了学麻将的机会。地里,东一处西一处,是塑料棚里发出的灯光,每家都有充电电筒,学生娃把电筒挂在棚里,看着书,等着复学的通知。

还没有过野外住宿的感觉,瘸子关了灯,搂着傻子睡在棚里,听着棚外青蛙的叫声,想着心事……

2011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