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钦的故事
我想,任何一个读者都没有作者本人清楚一篇文章要表达的是什么,或剖析的是什么。但,同时的,读者可以从文章里读到一些作者本人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这篇文章的内涵是什么,每个读者在读的时刻都会思考。那么,便在文章的结尾,看一看作者的解析,然后两者对比,或许,你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1.
昨天他第一次吻了我。
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吻。他把舌头伸进我的唇隙,然后舔我的舌。我们像两只单纯的小动物那样用唾液传达彼此的爱意。他的唇和舌很柔软。齿是一种骨骼的坚硬。我用唇挤压他的唇,彼此触碰到最坚硬的骨骼。然后我们死死拥抱。他搂我的腰。我环他的脖颈。一切都很自然。
我们看不见彼此。
一切都是黑暗的。我们在黑暗中接吻。在黑暗中拥抱。我们看不见彼此,仿佛我们所接吻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有着肉体存在感的影像。那是一个奇妙的感受。我一直喜欢。
从我第一次接触外国电影。第一次看到镜头上的男女相拥相吻,我就开始好奇为什么,他们接吻时的眼睛总是紧闭着的。然后电影里会传出隐晦的声音。有关轻盈的舔吻声。唾液与嘴唇相互撞击的声音。
接吻。激吻。这是一个诱人的词汇。像一块精致的乳酪或者果冻被放在水晶碟子上,无声地向你发出呼唤。我曾一度对吻向往。无比的那种。但我始终没在最渴望接吻的时刻得到过吻。就像在我最想得到爱情的时候始终落魄一样。我们在一次次错身中去想象别人的亲吻。我的青春,或者说,是我青春里的那一抹羞涩,是用一次次,无数次层出不穷的亲吻奠基起来的。这些单薄的亲吻像相片一样挂满我的记忆。那些来自别人亲吻时的背影。来自别人拥抱时的身影。那些影片里隐晦的接吻镜头。
我一一记下。你我的,亦是如此。
我记得。我曾在某篇文章提及过闭起眼睛然后跃入大海。还有闭着眼睛与人亲吻或是做爱。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
我们都是单纯的孩子。再大都是。
曾有人对我说。若是两个赤裸的人面面相对。所到之处只剩下纯粹的欲望。
我并不这样认为。彼时她仍旧是个没有性经验的女子。她觉得她能承受来自男子的一切压力。只要有爱,哪怕是单方向的。她只觉得她能。在她彼时的印象里,男子在做爱时是可爱的洪水猛兽亦是大地力量的象征。她愿意目视一切赤裸的肉体。包括她自己。
她常常浑身赤裸地站在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她很珍惜。甚至不舍得去打耳洞。她拒绝很多非自然的东西。胭脂。唇膏。亦染发。她留很长的发,黑黑的。她很爱干净,头发很长了仍旧坚持每天洗澡。曾经墨泼一样的头发因为常年的水洗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照下来会有微微的酒红。她觉得很好。这很自然。她甚至不喜欢穿胸罩。这是极可爱的习惯。她喜欢她外扩的乳房。她随心地在床上翻滚,像只幼虫那样。她亦喜欢光着身子在黑暗中跳跃。她会把窗帘拉开,让月光撒进卧房,她赤裸地躺在床上,让月光肆意蔓延自己的身躯。或是光着身子在桑拿房里汗涔涔地旋转。她带着微笑以一种信的心态在世上存活。并且一直如此。
长久地。
她亦热爱非洲土著的女人。她羡慕她们。那些黝黑得发亮的女人身体,赤裸裸地在阳光下与野豹一同奔跑,然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尖叫舞蹈,像极自由的兽类。或是在烈日的草丛里与恰好路过的男子做爱。她亦觉得这是福祉。一种上帝恩赐的福祉。彼此都如此赤裸且自由。毫无羞心的单纯着。毫无耻心地肆意着。
他们是如此的像天使。
亦连天使,都是赤裸的。
她。及是我。
我们在一张床上翻滚。在夜里。然后安静地入睡。我们我们。醒来后,我会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见她。她会面朝着我刷牙。然后练习微笑。她会同我说再见,然后可爱地伸出笨拙的剪刀手。或是挥两下胳膊。
再见。
便是崭新的一天。
彼时她还是从未有过性经验的女子。
甚至连接吻都没有。
蜻蜓点水的那种,都没有。
2.
她是个有爱的女子。尚且善良。
她的生命是个透明的容器。透彻的水是唯一与她相匹配的血液。她是个坚强的容器。里面灌满了来自天堂的爱。水是满满的。有时会不经意地溢出来。若是没有别的容器接着,这些融了爱的水液会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随即散开,蒸发。
水是不会说话的。在石头与风撕裂它们的时候。
写到这里。心被揪疼。
我想起自己曾去超市买水果的经历。路过一个卖鱼的小店。那个卖鱼的商贩将我拦下,苦口婆心地劝我买鱼。那日恰好是弟弟的生日。我想想也罢,于是跟着商贩进去。
店里的水缸很多。许多游来游去的鱼挤在里面。用它们的身体碰撞彼此。商贩为我挑好一只。然后将它捞起来。鱼始终是没有表情的。一张面具一样坚硬的脸。只有单薄的嘴唇在不停翕动。我觉得它很难受。我感觉它似乎要死。也能感觉到它不想死。或者。在临死时根本不知道死为何物。这样的一个小东西。
鱼被放到案板上。我看见商贩手里沾满鱼鳞的菜刀。
恰巧那时商贩的儿子从外面回来。十二来岁的样子。男孩子很沮丧,衣服上有泥土沾着。我听见商贩很大声地训斥他。然后我看见那只案板上的鱼被菜刀砸了一下。商贩依旧很大声地骂。我看见他手底下压着的那只鱼,那只面无表情的鱼,那张面具一样坚硬的脸。
破碎了。
我那时想。人尚且是幸福的。
不,是幸运的。
有些不幸乃卑微的生命,并未因为柔软和卑微得到恩赐。甚至连死时都无权哭泣或尖叫。我们尚且,尚且还能流泪,还能在悲伤时说话或者哭喊。我们能感知到痛觉。那些无言死去的生命,并未因为无声得到恩赐。
无声地生然后无声地死。是某些生命的命。
我们是万幸中的至幸。
我觉得,我们该明白这一点。很早,就该明白了的。
那些水一样爱。也是这样无声地便蒸发走了。爱本就是无声的。这也是爱的命。爱本身就是一个人。他有着一张面具一般坚硬的脸。他无声地出现在我们身后。他无声地拥抱我们。然后同我们接吻。就像在和自己接吻一样。
只是,他一直不会说话。
连死也是如此。
但真切让我觉得揪心的并非如此。
真正的。是他并非想无言。他像一个濒临死亡的年轻男人。在心爱女子陪伴的弥留之际,终究想说出些什么,可再也说不出。只剩下一对散开的瞳孔,还有两片微微张开的唇。墨黑的唇下面,是生命最美丽的遗憾。
我是个喜欢朴树的女子。
尤其喜欢那首《生如夏花》。第一次听,竟流下眼泪。朴树是个很美丽的少年。他因梦想而美丽。因奔跑而美丽。因生如夏花而美丽。我们所处的种种,都如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我们无声地生亦无声地死。在宁静的土壤上生生不息地奔跑。我们留恋在遗憾中。让彼此的背影在向往阳光的路上渐渐消失。我们看着无数的背影。无数眼睛看着我们的背影。
你是多么恰巧地在这里出现。我为你的出现而不顾一切。我为你燃烧也为你熄灭。一路荆棘。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不虚此行呀
不虚此行呀
惊鸿一般短暂
开放在你眼前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不能太久。
3.
我是一个喜欢闭上眼睛的女子。
闭上双眼是一个努力去感受生命的姿势。我痴迷留恋于这种危险的姿势。像仰面靠着栏杆向下倒去,我们闭着眼去感受风的撕扯,去感受悬空的质感,然后发现自己是存在的。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我们是一群划过天边的火焰,是一颗颗燃烧的头颅滚过茫茫山野,是悬挂在夜空中赤裸的白骨。我们是一片片面向蓝天的日葵海。我们是生命。是坚硬的柔软的生命。
我们是生。
我们是命。
我们是生命。
我们闭着双眼来到这个世上。将闭着双眼离开这个世界。
在此岸彼岸的黑暗中我们挥舞的手臂。
为了赴你一面之约。我将寻你。我将奔跑。我将不再回来。
不再回来。
4.
很平凡的一夜。我洗完澡后打开电脑开始听歌。LuarNaLubre的《MemoriaDaNoite》。很妖冶的安魂曲。邮箱有未读邮件。来自薇钦。
薇钦是我唯一的女友。一直同她保持长久的联系。但总是断断续续。今天我打开邮箱完全出于恰巧。报社的同事打电话告知我我的稿子被录用,文章的些许部分需要修改。我并不愿意修改。并且态度坚决。同事千番劝我,直到我把电话挂掉。那同事精神可嘉,将电话打给肖衡。彼时肖衡和我正在收拾行李。我们正在准备一趟远行。肖衡接到电话后同我说起。说那个同事在邮箱里给我留下一封信件。
坐长途的火车来到异地。安顿好已是深夜。打开邮箱,看到来自薇钦的邮件。一封两天前的邮件。未读。
这是一篇名为‘惑’的文章。实为一篇日记。
彼德:
我现在在一个春天永远都不会走的地方,那有没有一个地方希望也不会走,我开始依赖于我的文字的时候我很绝望,我怕我走到死角无法自救。也没谁能救我。我能做什么。
沿着火车轨道张开双臂走了很久,我想了很多,但是我很困惑,真的,像是央南说的那句一样。
突然觉得,我活的像是一个负担。
我开始回避与你交谈的机会,我想你应该明白。看着空旷的远处我只想停下来。
我不想这样,一点都不想,周围的人一个个离开,我已经失去痛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我想我这种人,注定是呆不久的,我是指在这个世界。
我的生活中早就不需要爱情,我曾试过爱上,试过久一点。但我做不到,我的爱宛若昙花,仅仅一现。
所以爱情对我来说就如蛋糕一样可有可无。
可是彼德,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我是zi,还是央南。
退学之后我开始想,是不是太轻易的从学校离开,是不是太草率,是不是人生中错误的决定。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是对的。
因为我给了自己更多选择。
我曾想过,一个备受拥戴的作者是不是幸福的。我突然觉得那样像是一出表演,像是喜剧,像是闹剧。
几个人,就那么几个人是真心喜欢看我写的字,我便满足,也会在我写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们,明白你们对我的作品怀着的是渴望,而不是崇拜。
也不是崇拜,我还很糟糕。
路过昆明的某条简单而简朴的路,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在卖自己的头发,那女人一边坐在那里哺乳自己的婴孩,一边眼光空茫的看着远方,收头发的女人将那个母亲的头发从发根剪下,我明白头发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很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纵使需要钱也不必卖掉自己珍爱十多年的头发,车驶过的那一瞬间,女人落了一行泪,男人在他身旁数着钱,那是她头发换来的。
我问旁边的母亲她这是何苦。
母亲回答:
我们只是女人。
没有中心,无头无尾。
5.
薇钦退学了。并且身无分文地开始她的流浪。现在。我是说,在现在,流浪是一个猖獗泛滥的词汇。谁都渴望流浪,或者幻想远走。但所有的幻想都仅是幻想而已。只是薇钦的确这么做了。并且身无分文。一个单薄的女子,一个在宽大睡衣里摇曳的女子,在黑夜中顺着轨道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前方意味着什么。后来她说。
纯粹。
我想我懂她。毕竟,我们同是写文的女子。
在她孤身一人行走在黑夜中时。我同肖衡住在五星级的荣誉酒店里。他躺在床上看世界杯。我抱着爆米花趴在地毯上看昆德拉。
我忽然很想她。
第一次见到薇钦是在两年前。彼时薇钦已是一个追寻纯粹的女子。我们因写文而走在一起。
那是一段很慵懒的时光。
我习惯早起。晨跑完后回来她依旧沉睡。冲凉完我会裹着浴巾在厨房里做早点。我会打一颗鸡蛋放在微波炉里转熟,然后滴上少许的酱油放在透明的碟子上。这是她的早餐。我亦会热一杯牛奶,然后掰一小颗德芙巧克力放在牛奶里搅拌,调匀后倒在彩色瓷杯里。此后我会静静地坐在阳台看书。她会睡到自然醒,然后吃光透明碟子里的鸡蛋。
这是属于我们的崭新。
她亦喜欢在阳台看书。在此之前她喜欢看安妮。我对安妮了解甚少。只知道这是一个文字单薄的作者,喜欢将牛仔裤剪得破碎,亦喜欢赤裸裸地受虐然后肢零破碎地蜷缩在床上。所看过的,只有她的那一本封面深蓝色的《未央》。
房间内的地板上全是书籍。还有彼此旅游时拍下的照片。乱乱地散在地板上。我们光着脚丫在上面走来走去,偶尔会摔倒。我们摔倒时并不会有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摔倒,然后爬起来,径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下午是彼此最宁静的时光。我们一日两餐。早上九点的鸡蛋和牛奶。下午四点半的奶茶和糕点。晚上的啤酒和香烟。晚餐过后我们会卧在客厅里写作。我泡加茶的咖啡。她喝加冰的苏打水。她抽男士的万宝路。我吸零点四的中南海。有时开着空调。她会光着身子在客厅里找碟片。我会在房间里打碟做小样。
如此彼此各不打扰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深夜,凌晨一点。
我们居住的小镇是很安静的。离市中心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在阳台我们以啤酒当做晚饭喝过之后,我们会一起去公园里散步。我骑单车。她踩在单车后面张开双臂,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声喊:小九你看,这世界,是我们的。
我们会在街道上疯到三点。然后回到公寓休息。薇钦习惯在睡前看一段鬼故事。她喜欢让自己沉浸于血淋淋的黑暗里加以揣摩。她在床头摆满国内外的鬼片和鬼故事。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害怕鬼神。她依旧胆小。且神经衰弱。我们患有或轻或重的偏执和OCD,我懂她的。为了她不再担忧,我便将那本跟随我多年的《圣经》压在她的那些鬼书上。她便不再害怕。
你看。多简单的一日。
那段时间我们各自创作了大量的文字。
有关很多故事。很多有关自己的故事。写完之后我们进行了一次远行。
途中她亲吻了我的唇。
我回吻她。她掉头闪开。然后看着窗外,她把车窗打开。风吹乱我们的发。她的发摔打在我脸上。很香的风。我们保持一言不发直到火车靠站。
随即便是尚且不需要预料的各奔东西。
她回到北方。我回到南方。
在离开她后的那段时间我遇见了肖衡。于是开始另一段旅程。
终有始端。
6.
为了不虚此行。
我们坠入惊鸿般短暂的绚烂中。
不虚此行。
7.
肖衡是个温顺的男子。有温度的面相。我曾一度以为同他一起我会自由许多。对男人的期许我始终不懂得张弛有度。
我喜欢生命尚存重量的男人。男人该是贴近土壤的。近似土壤的男人。或是榕树一般枝繁叶茂的男人。我曾爱过的男人,大都如此。
肖衡亦是。
他不善言辞。随性甚至纵容。他拒绝烟酒。他习惯戴戒指。并且戴厚重的白金戒指。除此之外不戴任何饰品。然后喜欢穿宽松的T恤和板鞋,同我一样厌恶人字拖。喜欢同我在五星宾馆里吃泡面和爆米花,偶尔嘴对嘴地抢食。亦喜欢和我一起旅行。走很远的路,彼此可以一言不发直到他觉得渴了,便会吻我。
他喜欢唾液的温度。
我们很安详地在各自的圈子里生存。偶尔撞击在一起。在夜里。
肖衡是个喜欢白昼的男人。在夜里他需要灯光。即便是睡觉,仍旧开着台灯。不知他是害怕还是其他,但必须存有光亮,不然会窒息。
我是个亮着灯便无法入眠的女子。也正因如此我们几乎不睡在一起。我同恋人一起并不奢望他为我改变任何。他本是他自己,何必改变。我将床让给他。我睡在浴缸。
浴缸里铺着毛毯,我便蜷缩在里面睡。我有恋浴癖。兴许与童年时的经历有关。我从小便没有独立的空间。小时候很胖,受人歧视。走在街上会被邻居家的孩子用石头丢,单车的轮胎会被同学扎破。我回家哭诉,但无人安慰。被父母呵斥后我便躲在厕所里咬着毛巾呜咽哭泣。并逐渐成为一种习惯。哭久了便会有困倦的感觉。然后就歪着头靠着墙壁想象墙壁是另一个幻影的肩膀然后一个人睡着。醒来时已是天明。潜意识告知我不该再过久地悲伤。于是镇定地若无其事地洗脸,镇定地若无其事地走出厕所,以及镇定地若无其事地生活。久而久之的孤独。
无所谓是否被理解。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如此孤独。
一开始肖衡并不能理解。我拒绝标准套房。我不喜欢一对情侣各占一张床各自入眠。但我又无法同他共眠。于是我躲进浴缸。宛若童年。
同肖衡做爱是痛苦的。
他喜欢开着灯同我交缠。亦喜欢睁开双眼同我接吻。我觉得反胃。日复一日我无法忍受,于是提出分居。
肖衡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自行收拾好行李离开酒店。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出去。然后关上门。对于解释,我一直觉得是件特别费力的事情。
世间万物存在终归有其的原因。你不知便罢了。何必问为什么。为什么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莫大的错误。这世间不存在为什么。只存在存在。只存在活着。只存在死了。
原来的半年里,我们一直很安稳地生活在一起。虽说是生活在一起,但仍旧互不干扰。只是偶尔地用单纯的肉体撞击在一起。我会常常地失踪。但出走到一半的时候会因为忘了带牙刷或是忘了带胸罩而返回来。肖衡很平静地看我进进出出。他只是跟我说。他允许我走进他的生命。允许我在他的生命里走来走去。也允许我在他的生命里进进出出。所谓的,是我想要的自由。
只是今日我莫名地气节了。像个患了神经质的女子那样在深夜里面对的镜子,披头散发地与自己对视。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行李。而且非常的不客气。我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全塞进旅行包。抓着香水对着自己的头发死命狂喷。喷完之后赤身裸体地在浴室里旋转。声音很大。我知道。
我故意的。
故意给自己看的。
肖衡从睡梦中被我吵醒。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来。那时我正在旋转。我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碰碰车,不停地用身体撞击冰凉的墙壁。赤身裸体很痛。但我并不停止。我有间歇性的癫狂。或者说,是间歇性的偏执发作。与肖衡在一起时如此神经过几次。这几次肖衡都很平静地接受了。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赤身裸体地旋转。像观赏一场表演。
目眩时更要旋转。
我间歇性地目眩。但同时也很坚决地旋转。既疼便要更痛。这种类似于强迫症的心理癫狂像毒瘾一样地隐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角落里布满灰尘。似柔软的荆棘。
但那天的肖衡,他并不像观赏表演那样待我。
他加入这场近似癫狂的战役。以男主角的身份进入这场不带血的戏份。短暂两秒的缄默后他疯了般冲到我身边。扬起我的下颚扇我巴掌。然后用狠劲拽我的胳膊。我赤脚摔在浴缸旁。他压上我的身体,用拳头撞击我的乳房。我很痛。但不想尖叫。
我把浴巾塞住自己的嘴。我视自己为囚犯。我不允许自己尖叫。就像习惯不允许自己哭泣一样。我是个懂得仰视苍穹的人。我是个懂得俯视肉体的人。我像个脱离肉体的尘雾那样漠然地俯视自己的肉体。我平静地看着我的肉体被狠狠撞击,平静地看着我的肉体破碎,流出鲜血。
忽然想起那些。极度自觉地在自我拔苗助长的岁月。度过青春的很久之后,我无意在回眸中看见了自己的青春。堆满了白花花的头盖骨。肢体。残破的。很多很多,堆在一起,却没有血。我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那里度过了怎样的岁月。那里曾是如何的血腥风雨。我都不曾知晓。人终究的麻木的。在无数次的劫后余生里感叹时光荏苒,所有的一切以及一切的所有都不复存在。我们又何必感叹。何必。人终归是分裂的。附了思维的尸体便是人。两个互不干扰的灵与肉。
我在肖衡的兽行下逐渐产生了痛感。有了痛感,便不觉得痛了。
我开始以一个观戏者的身份观看肖衡的扭曲。观看自己的顺从。我平静地注视肖衡蛮横地进入我的身体。平静地看见他摔打我的脖颈。平静地看见自己的下体开始流血。平静地看见自己的血液从自己体内缓缓流向冰冷的瓷砖地板。
我们在地板上兽类地翻滚。他压在我的身上。我的脊梁承受了一个男人及一个女人身体的重量。我并未体验到贴近土壤的坚实感。
我只感到冰冷。
透彻心扉的冰冷。
我突然是那么想把自己的眼珠从眼眶里挖出来。它使我看见肖衡因兽性而扭曲的脸庞。他凶狠地盯着我的下体。然后铁杵凿洞一般地谋杀我的神经。血液代替眼泪在流。换来的是他的无动于衷。忽然间我无比的绝望。那么多人都陷于绝望。那么多人在黑暗中挥舞着双臂。那么多人在苍茫的田野里哭泣奔跑亦或是尖声嚎叫。
我们多么希望对方能听见自己。我不让自己哭泣。不让自己尖叫。我不希望自己以一个遥远的姿态站在彼岸朝你挥手。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学习尖叫都无法让你听见我的声音。我何苦为难你渴求声音的目光。若是听闻不见,我将永恒缄默。你我相距甚远,何苦为难。何苦。
在肖衡尽数泄出后。我开始摇晃他的胳膊。
肖衡,肖衡。你能不能,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然后拥抱我。
彼时肖衡已经疲倦。他半裸地仰躺在我身边。身体呈松懈的大字摆开。我们一起躺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看着干净的天花板在眼眶里旋转。
此时我已目眩。
但并没旋转。
8.
那夜我同肖衡两人就这样躺在冰冷的浴室里睡着。彼此交缠着肢体。他的身体极具温度。他抱着我让我极不舒服。但我还是忍下了。毕竟被人用臂膀环住的感觉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毋庸置疑是安全的。我浑身赤裸着被裹进他的胸怀。我有种被植入的感觉。
那夜过后我并没离开酒店。第二天醒来我已躺在床上。窗帘被拉得紧紧的。肖衡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看报纸。我不掩饰自己的醒来,开始在床上翻来滚去,这时才发现肖衡替我穿上了内裤。白色的被褥上有浅红的血迹。内裤上亦是。我心里忽然渐凉。这毕竟不是我想要的。
肖衡知道我醒来。但仍旧一声不吭地看报纸。
我们彼此互不干扰已是一种极具默契的习惯。但我并不知道我们彼此是否真正习惯这种所谓的习惯。只是默不作声地在维系着这将死的爱情。我这时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爱情。确立了爱情关系的两个人无非是两只可以合理用对方生殖器的动物。我们亦是。谁都是如此。逃不过。若相爱,何必一起。就不该一起。
很早便知道是如此。但并不信。我是带着这种信来到这个世界的。一旦不信,便是天昏地暗的不信。包括对自己也心存芥蒂。这是一个可怕的暗示。因为彼时我已经不再尝试去信。
于是开始天昏地暗。
也是天昏地暗的开始。
9.
我不知道接到薇钦的电话是万幸还是至幸。总之我接到她的来电时,我总算感觉稍微宽慰了一些。
你在哪里。
我还在那家酒店。
我要去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
我退学了。没钱。
那你来吧。房号你知道。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需要。
薇钦就这么来了。拖着重重的行李箱一脸尘土地来了。当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感觉这不是她。她变得很瘦。有点嶙峋近似干柴的感觉。她原先并不是这样。那时的她像一个洋娃娃。喜欢穿Zara的连衣裙,喜欢意大利的时装和土耳其的冰欺凌。喜欢吃我做的酱油鸡蛋以及俏皮鲜红的心型发卡。她的脸变得黑了。头发变得长了。她剪去了我曾最喜欢的中叉刘海,剪成了平齐眉毛的刘海。然后烫了发,染了色。那种挑染的淡蓝色。她终究记得我爱的颜色。不,是我们爱的颜色。
肖衡当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只穿了一条在百货里买的黑色四角裤。他还在昏睡,时为傍晚,他一直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睡觉,只是今天睡错了时间。薇钦和我合力把箱子抬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砸了床沿,他一骨碌吓起来,看见我们的瞬间满脸错愕。好在薇钦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也是自从薇钦来了以后,肖衡不再单薄得只穿一条内裤或是一丝不挂地在卧房里走来走去。他甚至改掉了该死的裸睡,从穿长裤睡觉起慢慢过渡到穿整套的睡衣睡觉。只是他在薇钦刚来的时候会偷偷对我抱怨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带一个女人过来,要是能玩双飞就算了,可你竟然带一个这样骨瘦如柴的女人回来,又是那种文艺女青年,不是吸烟喝酒就是跳楼自杀,真他妈太折磨人了,我不喜欢这女的,你立刻给我想办法让她给我挪出去,我可不想成天到晚穿着衣服过日子。
我等他发泄完,然后倒一杯水给他喝。然后告诉他。
你所说的,我权当没听见。她可以住到任意一个时间。你想玩双飞没问题,这个世界上会戴胸罩的雌性应该还是很多的。至于穿着衣服过日子,我觉得是时候这么做了。
说完之后我照旧自己的生活。肖衡偶尔会继续这种牢骚,但仍旧慢慢习惯了。
只是肖衡与我的私生活,始终使肖衡几欲痛绝。
但这种痛绝丝毫不能影响到我对他的决绝。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他。
薇钦是我的唯一。
我是薇钦的唯一。
我们不能分开。
——不能。
10.
关乎我的一切,薇钦都能明白。她时常找借口出去从清晨闲逛到深夜一两点然后摸黑回来。我除了给她钱之外不知道如何偿还。她仍旧善解那些我所谓的人意。
那天薇钦仍旧清晨便出去了。说是去买早点,然后去Zara的专卖店做零时工。这种日子延续了两周,彼此慢慢习惯。
今天薇钦也是如此。在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时已黄昏。真是一觉睡至天黑。我从浴室里出来,隔壁床的肖衡睡眼朦胧地躺在床上。听见我出来,然后怒视我。
我说,干嘛。
他忽然很好气。你说干嘛,你说能干嘛??
我转身去衣柜整理衣服。没事的话我要去工作了。
你给我过来。
我没理他。
你给我过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仍旧没理他。
你他妈的给我过来!!肖衡忽然咆哮起来。我可以感觉到他一拳挥到了墙壁上。沉闷的声音。
我并没被他的咆哮给吓到。我只是忽然觉得好笑。于是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扔下手上的衣服走到他面前,好笑地看着他。
我过来了,你想怎样。
他忽然不说话了。就这样无神地盯着我看。
我开始笑了。然后扯开自己的衣服。直到自己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不就几天没做了么,你急了是吧。你想把薇钦赶走是吧。我告诉你,没门,就是没门。来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操你大爷的,来吧。
说完我一脚跨坐在肖衡的大腿上。
你来啊,你来啊。我操。
我摇晃着肖衡的头颅。来啊。
滚。
肖衡突然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滚!!
我忽然感觉更好笑了。于是我开始大笑,然后从他的大腿上下来,做了一个“算了吧”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去穿衣服。
叫我过来又叫我滚。神经病。
我他妈的就是神经病!!肖衡忽然暴跳起来,从背后一把把我抓起来,摔在床上。你真太折磨人了,太他妈折磨人了!!肖衡连着掴了我两巴掌之后骑在我身上重新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混蛋,混蛋……肖衡你他妈就是一操蛋的畜生。
11.
火焰逐渐被掐灭之后,我躲进了洗手间。我再次像童年那样坐在马桶上歪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脖子盯着一无所有的天花板。咬着毛巾呜咽。
肖衡依旧没变。也许我一直在期许他或许会变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在这个错误的身上寄许了过重的期望。错误寄生在我身上,期许寄生在错误身上。日积月累的。我终被压垮。只是后来我说,压垮本身是种至幸。男人本身就会压垮某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女人的身躯会无限扩张地融入土壤。于是死。然后活。我们的生命无限分解之后会绽放出美丽的花。逐渐美丽。
爱情是一种过去式。她需要无限的回眸。她无法活在当下。只有在无数期期艾艾的过往中才能寻找到她应有的美丽。我们会在她应有的美丽发现自己对遗憾的感慨。在感慨中才发现自己爱了。或是爱过了。
所有的爱,都在以一种爱过了的过去式在叠叠生辉。
而我们,都在以一个无限渺小的身姿被这个过去式包围着。一切的所有都不需要思量。慢慢行走,然后回首便是。
只是我觉得。
现在的我,到了许一个回首观望自己的时间了。
可是。我只要一想起“是时候做某事”便会哭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因为我真的不愿意这样,真的不愿意。我知道自己期许的重量。
我扔下一切去洗澡。我将自己褪得一丝不挂。彼时的一丝不挂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我站在浴缸里,浑身赤裸。打开喷头,任由水滴飞蛾扑火般地砸向我的肉体。水滴一颗颗地炸开飞溅,像飞翔的泪滴。我默默站着,想象着自己的泪珠也这般飞翔飞溅然后炸开粉身碎骨。可我的眼泪不行。它们只是默默地从体内溢出,像多余的傻瓜一样被我抛弃出来。眼泪的生与死都是这样安静。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的哭泣就这样被抛弃被遗忘。于是我扯掉嘴里死死咬着的毛巾,任由声音伴随着眼泪飞溅而出。
于是我开心了。
狠狠的那种。
我狠狠地把肥皂碾在自己肌肤上,狠狠地搓。泡泡大团大团地冒出来,我狠狠地拍碎它们,拍疼自己。我开始毫不掩饰地大喊大叫。然后将自己狠狠地摔在浴缸里,水慢慢漫过我的乳房,漫过我的脖颈,漫过我的睫毛。
来吧。来吧。淹死我。
淹死我,然后一切都算了吧。算了吧。
此时我的灵魂已经跃出了肉体,像一个杀人犯一样站在浴缸之外冷漠地用手压住我的肉体,我想谋杀自己,像个罪犯那样。我狠狠地制押住自己想要求生的本能,我不让你起来,我要淹死你。我要淹死你。
然后就这样。我险些被自己杀死。
门外的肖衡听见我的挣扎声撞门进来。他看见正在挣扎的我,然后救了我。他冲过来把我从浴缸里拽起来,将我湿淋淋地搂入怀里,一个劲地将我压入他的胸膛。他吻我的额头。我额上的水浸湿了他的唇。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我闭着双眼。周遭一片漆黑。我只是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声音。只是听见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声音,而已。
小九,我错了。我错了……请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命……
我错了。
原谅我。
我真的错了。
请你原谅我。
……
然后他吻了我。吻了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并且一言不发的我。他注视我睁开双眼,然后很深很深地吻住我的唇。他用舌头舔舐我的下唇,轻轻用牙齿咬住我的上唇。我们的鼻子互相野蛮缠绵地撞击。在唇与唇交融的间隙里,我终于感受到,他闭上了双眼。
彼此的漆黑。
我终于得到了最安宁的激吻。周遭一片漆黑。他曾许我的莲白爱情。
然后我们做了爱。
就在浴室里。
他褪去所有的衣物,与我深情相拥。我们在蜜浆色的吊灯下缠绵。彼此如密糖般甜蜜的身体。
他抚摸着我尚存沐浴乳的肌肤,轻轻扯拽未洗净洗发精的头发。浴缸里的水溢出流向瓷砖地板。泛滥地蔓延。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温情地与他相拥。也许是受了刚才险些死去的惊吓,变得更加温顺于命运或是受到这温暖灯光的刺激,我变得如猫般温存。
他能感受到我的温良。带着感激与惊讶他慢慢进入我的身体。我忽然有种被植入的感觉。这种植入,宛若拥抱般,坚定而实存。
仍旧的是,他睁着双眼。
我忽然觉得懊恼沮丧,于是将沾满沐浴乳的双手揉向他的眼。
肖衡惊叫一声,痛苦地闭上双眼。
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无法就此打住。我看见他终于闭上了双眼,于是开始俏皮地笑。他听见我轻微的笑声,懊恼地问我为什么笑。
我只说,闭上眼睛的感觉很好吧?
好个屁。痛死了。
我搂紧他光滑结实的脊背。然后慢慢抚摸。
不要紧,一会就不痛了。
去你妈的。我真他妈希望你死了。
肖衡低声咒骂一句然后将我抱起狠狠地撞向墙壁。我是真的被撞痛了,哆嗦着倒抽一口气。但仍旧咬着双唇不肯吭气。
所谓绝望。
就是如此。
12.
风平浪静需要最彻底的疲惫。在彼此都疲惫得最彻底的时候,就开始最安宁最无关痛痒的生活。大约我所记下的那些日子,无非就是在跌宕起伏的无限情节里无限延长自己的消逝。看着钟摆数时间的日子。然后慢慢感受自己在时间里争分夺秒的消逝。是最消极的美妙之处。后来我懂了这种美。但也仅仅是懂了而已。
气绝身亡的概念如果套用在肖衡与我的爱情身上的话,我会忽然很想笑的。
所以,不要套。
换另一种思维去诠释,兴许我更愿意以一种在平静的背后藏一张好笑的面具去生活。所以每当我看见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戴上了面具。或许这根本就不需要知道。也只是说说而已。因为确实知道。
现在肖衡已经累了。
换成以前他会一丝不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但现在他知道生活里闯进了外人。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所以他在洗完澡之后真空地套上了睡衣,但仍旧四仰八叉地半躺在床上嗑瓜子。我躲在卫生间里透过门缝看他,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有水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落在了我吻过千万遍的唇上。他抿了下嘴唇,水滴碾碎了。
我只是忽然想到,不知他碾碎了彼此多少的泪滴。命运也不过发梢上的一滴水珠。
真太好玩了。
这种肆意来肆意去的想法像胡扯般在我脑海里随着眼前变动的景象开始一层层剥落,使我看清里面的本质,那种光滑如脊背的本质。
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偷看他。但他并未表明。兴许是习惯了。他知道我时常这般生怯地偷看他,仿佛他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侵袭了我的领地。我躲藏起来,似乎随时会逃跑,又似乎随时会搏命。
说不清。
我裹了浴巾出去,对他说。
我想出去。
他并不看我。
你想出去就出去吧。穿好衣服再出去。
我就这么出去。我故意扯松了裹在身上的浴巾。
在我自以为的固执下他终于瞥了我一眼。很陌生的感觉。然后他说。
随你便吧。
随即转身睡去。
他妈的装。
我知道自己在骂。然后转身去开门。并不是那种毫不客气,反而似乎有点客气过头了,竟然发怒的举止都开始变得无波无澜。
我拧开门把。
贱人胚子!!
躺在床上装睡的肖衡顿时暴跳地冲过来一把从后面掐住我。
你还真想做贱人是吧。是吧!是吧!!
我顺从了。
我就像一个木偶那样被他揪在怀里,他狠狠碾碎我就像碾碎一滴泪珠或是杀死我就像杀死一只虫兽或是拯救我就像拯救一个罪犯。然后深情相拥着一起坠向无尽深远的渊。
他的怒目。
我无从注视。
我对他说。
不,是我求他说。
要不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好不好。好不好。求你杀了我。好不好。
贱人。你这个贱人……
肖衡在暴骂中揉捏我的脸颊。然后一掌掐向我的脖颈。
你不要求我。是我要求你,我求求你让我杀了你吧……好吗?好吗!让我求求你让我杀了你!!!
啪、啪!
你。疯。了。
突然有人替我扇了肖衡两个巴掌。一声轻的。一声重的。带着很沉重的犹豫。我知道是薇钦。谢谢这种直觉让我省去了扭头去观望的力气,薇钦的举止的味道,我仍旧记得,也仍旧懂得。只是肖衡很莫名其妙的扭头去看。
肖衡嘶吼。你丫扇我?!给我滚!!
薇钦默默地看着肖衡。然后一步跨上来双手狠狠地抓过肖衡的脸,随即将她那瘦小的面庞狠狠地贴了上去。
一种近似于撞击的接吻。
有那么一瞬,肖衡傻了。
在他还未清醒的瞬间,薇钦狠狠地脱离开了。
她怒视着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
请你,闭上眼睛。
她说。给我闭上眼睛!!!这几乎是一种嘶吼。
吼完薇钦瞬间挥上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了肖衡的眼睛上,不及肖衡尖叫,薇钦又一把抱住肖衡的头颅疯狂地亲吻起来。
我清晰地听见肖衡嘴里呜咽着的呻吟。
然后我看见,他流血了。
是她在咬他。
是薇钦在咬他。
然后薇钦脱离开他的嘴唇。她慢慢舔去他嘴角的鲜血,注视着他。对他说。
亲爱的。请闭上眼睛。
然后在他眼睑上留下单薄的一吻,转身离去。
这种离去甚至不需要我的存在。或许不需要。
我甚至看不到她的背影。
13.
薇钦离开了。仍旧身无分文并且身无家当。她的一走了之将她的后路都斩尽杀绝。她所有的行李都放在了酒店里,虽然她的行李箱里只有单薄的几件内衣裤和ZARA衣裙,她甚至没有一条牛仔裤。
我打电话给她。连着几天一直关机。
后来打通了。
我问她。
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家。
我说,家在哪里。
她固执说,就在家里。
我说,好吧。你的东西都在我这里,你家地址给我,我给你送过去。
她说,不用,里面的Zara裙子可以给留着做孕妇装穿。
然后便挂了。
从此薇钦在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我说的是。彻底。
她为我摔碎所有徘徊在我身体之外的面具一一摔碎。
我知道她被划破了。
现在她带着一些她自己也无从解释的伤痕坐在一辆火车的末端。将身体蜷缩在单薄的毛毯里。弯曲的膝盖。还有乳房里的十字架。
创作时间:2010/8/11
【番外】
你这篇文章写了什么想要表达什么给读者带来什么样的自拷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段有关三个人之间感情的纠葛。两个相持的女人,一个站在圈外不知所措的男人。男人想进入“我”的世界,但始终无果。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对于男人来说。女人虽然三番五次的想敞开自己的世界迎接男人的到来,但男人还是像一个同极磁铁那样被坚实地阻挠住了。而故事当中出现了一个同样坚实的女人薇钦。她用自己对主人公的理解拯救了深陷绝望的主人公。在拯救过后她毅然离开这里。这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拯救。无论是拯救自己还是拯救“我”,都是一种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