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
一壶青梅,喝下去的是酒,咽下去的却是成全。浓浓的兄弟情谊,以生命相陪亦不为过。字里行间,点点伤痛,感动,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心底。问候作者!
一壶青梅。他将钱放在柜台上。接过酒,亦无多言,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间或一两声剧烈的咳。
起初并没有特别注意,只是眼底那抹深沉的寂寞与痛楚,轻易,便耀痛了眼。这江南小镇不是很大,基本上彼此都见过面,却从未见过他,那个如清晨孤星一般的男子。
后来听人们换他,苏公子,我才记起,数日前新迁来的人家也姓苏。
此后,他每日必来。青梅煮酒,独自斟饮。时而有咳嗽声撩开嘈杂人声,无比清楚。
来得多了,便熟识了。便不再多言,将碎银放在柜台,另一手已接过青梅酒。
我想起传说中的小李探花,飞刀风流的侠客饮酒时,也是一样的寂寞吧。
恰逢那日客人稀少,我拎了一坛酒,径自走去,说,一人独饮无味,不如二人对饮。他已有醉意,却不抬头,端起杯,一饮而尽。
一时无语,青梅酒,盛在白瓷的碗中,泛着幽幽的碧色。
青梅酒色青碧,滋味绵软,不易醉人。我想他,定不是买醉。
转眼间,酒已去了大半,天色愈加昏暗了。我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去拿了烛台。蜡火耀耀,映不出他脸上丝毫血色。
病痛的折磨,已使他瘦如刀削,轮廓却是锋利的。
微微地笑着,指间碗中已无酒,我也没了那个心情,心里无端沉重起来,那碗,似有千斤重,再也无法拿得起。
夜色深沉,帘子被一阵风撩开,进来一个长衫的人,光线昏暗,看不清模样。但一定走了很远的路,满身都是风尘。
似是寻找什么,实现转到我这里,忽的笑了,径直走过来。
我递与他一杯酒,他摇头,说,不,我只是来找我弟弟。然后微俯下身子,轻轻拍拍醉倒的人,柔声说,泊安,醒一醒,泊安,泊安。
一直目送他们出去,我开始收拾残酒。一滴水珠溅入了酒中,漾起水波圈圈。许久后我才意识到是我的泪。
在这名利的世俗中,已许久胡曾看到感情如此要好的兄弟了。跑遍了几乎整个小镇,只为了找酒醉未归的弟弟,我犹自记得,他俯身时,那一瞬间的温柔。
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那些落入他眼中的星光会不会因此而格外璀璨呢?
见到哥哥便不再是稀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来时,总会递上一杯茶,自制的茶总是有一点淡淡的苦涩。他却只要那个。他不喝酒,这是后来知道的。
他客套的道谢,眼神却只看向角落里的泊安,目光温柔而疼痛。
那日,他找了我,低声说,月姑娘,可否帮我一个忙?
我诧异,抬头。
他说,可不可以在卖给泊安的酒中掺些水?
可是,我搜索拒绝的理由,可是,酒中掺水是酒家大忌。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弟弟的身体是不允许喝酒的,我只想他少喝点。
我转身,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哑着声音,我说,好。
后来,我亲自为泊安煮酒,放很多的青梅,只希望青梅的酸涩可以遮掩淡去的酒味。
还好,他一直没有发现。
可是他的身子还是迅速衰败下去,咳声日繁,杂着血丝。
我刚将尚自温热的酒递过去,突然发现,袖间绽开数点梅花。
一个月后,再也不见苏泊安的影子,只记得那日下午,天气阴沉,陡然间从对街传来低沉的哀乐,一瞬间,我手中的白瓷酒壶跌得粉碎。
兀自记得,不久前,苏泊安拉住我的袖子,头也不抬,他说,我知道,是泊恩让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只是说,你的身子,不应该饮酒。
哈,他笑,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喝的。
我不解。
因为,他缓慢地说,只要我死了,苏泊恩就会幸福。
啊?我睁大眼,以为他醉的神志不清。
只要我死了,苏泊恩就会幸福。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我不能喝酒,可是我偏要喝,只要我死了,爹就算再不喜欢泊恩,也是要把这家业留与他,泊恩是个有抱负的人,他什么都不缺,只是机会而已,不应该这样毁了一生的。
他笑着,血顺着唇角淌下来,他仿佛没有发现,目光直直望望向门外,澄澈而空明。
门外,青衣长衫的男子静静地流泪,没有声息,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轻轻氤氲散开。
眼角有些痛,低头灌了口冷酒,青梅的味道涩涩地传开。
晚上,一个人默默地清理着空无一人的酒肆,一阵风过,我回头,看到目光悲伤的男子,月姑娘,一壶青梅。
我递过酒杯,他便不再说话,走到角落,自斟自饮。
酒肆只有他一个客人,他却选择了那张最偏僻的桌子,昏暗光芒下,我看到闪光的液体一滴滴落入酒杯中。转过头,只做什么都没看见。
一年后,苏老爷病逝,大少爷苏泊恩正式接掌了苏家。
后来的故事我只是听来往的商人说了几句。他们说,苏家的商行遍布了江南,正在向北方发展。
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笑容温和的男子,据说,他已是商界的奇迹。
清明时,我去为青草离离的坟上一炷香,抚摸着墓碑,笑道,你可看到,你最想的结局?
原本阴霾的天空似乎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阳光直泻下来,映在离离草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