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他回到了往昔的山地,却被所有的人看作是丧失良心、忘恩负义之人,原本对他热情友善的人们变得冷漠和无情。小说文笔清淡,语言贴近生活,从一另个侧面反映出吃水不忘挖井人的人生道理,若是情节的安排能够再充实一些、人物个性再突出一些会更好,问好作者!
昨夜睡得早,偶有这种情况,往往要做梦的。而梦又有多少能记得牢呢,回想起来,实在是太少了:一是无必要,二是做梦太多。不过,昨夜的梦就不同寻常,似乎几次冲入梦境都占有一席之地。就让我记得格外清晰、难以忘却。那情景、那所处,醒来之后几乎要潸然泪下。我庆幸这是一个梦,虽然它干扰了我的睡眠,而我内心又感到十分愧疚,我害怕在我将来的生涯中落入那苦境。
半圆形菜园子的围墙北面,是一条东西通巷。这里每天有两次热闹的高峰:清晨,牛群、驴群、羊群、猪群分拨从这里经过。那叫声从不同物种的喉咙中发出,与驱赶它们的人的吆喝声交响着蜂拥着奔往山中草地,去吸吮大自然的乳汁,增壮各自的肢体;傍晚,同样叫着寻自家的门,腾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约两袋烟功夫这条巷子才寂静下来。
通巷的北面是户户农家,房屋皆由土筑,样式也不落俗套,大多是三间屋加一耳房。耳房的前面是猪圈、鸡架;对面是羊圈、驴棚等设施。正屋前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中有一株杨或柳。夏季,一家人就在树阴下围住一个方桌凉凉爽爽进餐。再往前便是农家的自留园了。多以种菜为主,偶尔也看见开了半园子葵花的。长海家却在墙里种了一圈“鬼子姜”,又名“姜不辣”,开着密密的小黄花,甚是好看。根茎腌咸菜,脆生生可口,不亚于锦州小菜。墙外就是那条东西通巷。
这里的人统称我们是下放知青。那还是第一批北京知青留下的美名。特别是大队的张主任(后来成了我的远方舅舅),每每听到他的高论:“下放知青嘛,就应该好好接受再教育,好好地改造!贫下中农是不会给你们亏吃的。”几年之后,招工的招工,回城的回城,他还是这句话。看来,亏倒是没吃着,但在他眼里,下放知青是很难改造好的了。其实,时间一长就成了耳旁风。
一次,在篮球场,我结识了张主任家的二小子,就是长海。是本村的民办教师。在我眼里,他的篮球技术可是很高的,几次较量都败在他手里。然而,我们却成了无话不说的诤友、密交了,不见不散,见了又不愿分手。我觉得有了这样一个知心朋友,再苦再累又算得了什么。
长海常到集体户找我,看我吃的单调,就叫我去他家吃差样的,我不好意思去,他便生拉硬拽,拗不过他,只好去了。几次之后就不用拽了。他一张口,我抬腿就跟着走。而一年之后,我也不知道如何混到这步田地,竟自己找上门去。寻问张母上一顿吃的什么饭,剩下多少,每次都得到满意的答复,不注足饥肠绝不善罢甘休。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间的一切都在微妙的变化,我于是觉得我似乎变成张家的一员了。因为,起初使我深感吃惊的一些事情,现在看来像是生活的必然。如:抓过牛粪的手就去抓大饼子;大口大口的喝生水不限老幼;每晚要捉一次虱子;女人的裤子刮破一小处就露出白白的皮肤;以致我了解到长海他半月不洗一回脚,睡觉照样香得很。他身为教师既如此,其他成员更不在话下。一次,吃很喜欢的发糕熬倭瓜,总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低头一瞧,原来,周围的人两只脚都直直地伸进饭桌下,那味道便是从饭桌下升上来的。即刻一阵恶心,看看一桌人均无反应,香香的吃,我硬是忘掉那味,使肚子达到了预想的程度方离开饭桌。十几分钟后就出了问题。先是打两个饱嗝,接着是呕吐。当时,我是找了一个僻静处的,吐过之后也就好了。
从那以后,对脚的气味特别敏感,一经嗅到便觉不适。好在生活环境改善许多,公房内有淋浴设施,洗脚也和洗脸一样,每早必洗脸,每晚必洗脚,时而嗅到也不如那时浓。
长海的父亲,开始,我称他大伯,因为他比我父亲岁数大。后来,他死活要我叫舅舅,说与我家有亲属关系。也好,叫啥能有亏吃?何况他们一家人又这样认亲。以前吃饭不免要考虑饭票问题,现在一切无忧无虑。我发现他家粮食多得很,有一间屋装的全是各种粮食,虽说其它方面极不充裕。听长海母讲,是六零年有幸没被饿死才总结出来的经验,粮食是不能缺的。因为人只生两排吃粮食的牙齿,不同牲畜,没了粮食可以吃草。
在我们七名男知青中,我的身体最单薄,记得刚来时大队书记说:“你是送哥哥还是送姐姐?”我说:“谁也不送,是知青。”“什么?”他用异样的目光瞧我半天,“就这体格,可给你啥活计干呢!”這样,我被分配在劳动强度较轻的菜园子。骑在菜园子的围墙上便可一览长海家的全貌。
张母常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拔草,抬头见我,慢悠悠走到墙根下,把头伸出栅栏外,朝我用力喊:“早晨剩的煎饼还有几张!”我一纵身跳下墙头,几步窜过东西通巷,没等张母走进院子,我已攥着煎饼又骑在墙头上了。边吃边喊:“舅母!”一边把煎饼举过头向她摇。舅母返回身,脸上露出微笑。弯腰拔下几棵草在手里,两手拄着膝盖,吃力地直起身:“抹上大酱了吗?卷上大葱了吗?”“全在里边!”我大声回答她。我知道她心里坦然了,我也吃得坦然。是啊,只要在各方面不嫌弃,这里的人就会给你最好的报答。
八月,暑气正浓,接连几场雨,各样青棵猛劲儿长。茄子、辣椒、西红柿气吹的一般。
长海放暑假。唯一的球场上积满了水。他到菜园来,我领他到柿子架下挑着选着吃个够,有时被园头发现,看我在里边,也不好说什么。长海就红着脸一动不动。我仗他的胆:“怕什么,下我的账好了,十斤不过一块钱!”长海这才笑了笑。其实,我也是背后说大话,挨训的时候,照样酸菜熬土豆——硬挺。
舅舅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有一年春节探亲归队,我给他带回一瓶二锅头,他乐得收不拢嘴,讨好地说:“等下来招工名额,第一个先让你走。”然而,当唯一的一个招工名额下来的时候,面对集体户十几个下放知青,他无计可施了。因为狼多肉少,就看谁的门子硬。结果,我没走上,他就说:“这次招的是大集体,等下次咱们进国营。”
光阴流逝,无忧无虑。没想到我会这样快离开这里。两年半后,我填了招生表(不考试,靠推荐),当然,与舅舅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这消息不胫而走,没半天村中就无人不晓。人们把这当成饭后茶余的闲嗑唠起来。常来集体户串门的几个老乡说:“你们这批比北京那批走得快。”我说:“不然怎么没呆够呢!”“去你的!城里人哪能常和土坷垃打交道,土生土长的都想逃出这地方,何况你们!”他们说的不无道理,我默然。
几天不见长海。他怎么不来找我?唉,只知道怪罪人家,瞧这两天高兴的,集体户的几间破土屋的房盖险些没鼓起来,唱啊、跳啊、说啊、笑啊,男女之间毫无约束,身体圆乎乎的小张子和女同学支起“黄瓜架”,一个摔不倒,几个同时上来,把小张子按在地上,用手在小张子前胸、腋下胡乱抓,乐得他直翻滚,最后说一声“服了”才算了事。
集体户第一次出现这样欢乐的场面。我忘了去长海家与这有直接关系。这天,晚饭后便匆忙向长海家奔去。
路上,我似乎预感到什么,周围的气氛也异常。迎面走过来的人都把异样的目光投向我,言语也客气许多。有的竟躲躲闪闪。就连周家七岁的小铁蛋,表情动作也不同往日,立在门口一声不吱,两眼直勾勾瞟着我。小手握一根柳条在地上乱划,当我走近时,他并不象平时蹦跳着跑过来,嘴里嚷着:“石叔,我家吃豆包,你也去!”然后上来拉我手。眼下,却不住地向后退。退到大门处,两手抓住栏杆,头探到栏杆外,撅起小嘴,抽进两筒青鼻涕。快过河的一筒,也毫不客气地“嗞”的一下拽回去。然后稚声稚气地说:“石叔,听我爸说,你们都要走了,到老远老远有高楼的地方去,是吗?”
我的心似乎停跳了几下,紧绷着唇没有回答他。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说没那事,倒也能哄过一时,然而这毕竟是事实。我几步甩下他,只向他轻轻点点头。他又只顾玩他的了,似乎根本没发生什么事。
走进长海家,推门进屋,我以为仍和往常一样,该说的说,该笑的笑,早已抛掉客套。万没料到,这里一反常情了。先是十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是互相对视。特别是舅舅和舅母,已从炕里急速爬到炕沿边儿上,“快来,快坐、快坐。”似乎来了个上等宾客。我措手不及了。
舅母见长海仍坐着,就说:“快去拿烟。”舅舅也说:“沏一壶茶来。”
我急切环视围着的这一家十几口人,全部失去了平素待我的目光。舅舅家的大妹子竟抓起笤帚在我坐的地方扫几下,第一次道出了:“咱家的炕也太脏了。”没等她扫完,我一屁股坐下了。一时内心深感莫大委屈,屋内的空气也闷得慌,叫我透不过气来。
“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再来。”舅母颤着声说。
“还不知是否能走。”我极力压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愧意,低声说。其实,走是定型了。家父来信说,是一所电力学校。老人家三十多年的医道,县长的三叉神经痛老爷子有绝招,还愁儿子上不了学?那时,上学的事全归县招生办管理。
长海双手稳稳端来一杯水。这使我想起初次到他家的情景,现在又端来了第二杯,我气不打一处来,可这又是生谁的气呢?心,乱得很。对这种场合实在难以斡旋。我接过来放在炕沿上,长海如同与长官说话一样,毕恭毕敬:“仕途坎坷,学成了别忘了我。”我看着他,已经显得陌生了。两年多时间在一起滚爬,真是情同手足,我回答他:“放心好了,把什么都忘掉,也不会忘掉你。”
“不忘又怎样,此去难返哪。”长海脸上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讥讽的笑。
“寒暑假我会回来的。”我觉得这并不难,所以脱口而出。长海笑了,笑得憨实,我也笑了,此时屋内的空气才有些缓和。而我总好像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仔细想来,的确没什么事。抬眼看长海,才发现长海的笑脸早已换上了一副愁容。不是一般的愁容,而是隐藏着极大的痛苦。我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他将同一个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朋友分手,他将如何打发一段寂寞的时光?或者另有一个人来弥补这一缺憾,这是他自己的事。我暗下决心: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里有这样一家人家,曾经把我列为他家的一员。这里,是我第二个故乡。长海,我的好友,我的兄长,请相信我吧。
虽然谈得欢快,也是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我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隔着,我不希望出现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全家出动,送我到大门外,都是我不愿听的客套话。就连常听到的:还有发糕、熬小豆腐;煎饼卷大葱,饿就吃。一句也没有,干脆不往这上唠。此时我还真有些饿意了。在平时我早就自己下手了,现在我不敢。到底为什么,不知道。他们就这样把我送走了,明天我该怎样走进这个大门呢?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生疏了。
山沟沟里的人们,虽然知识贫乏,但他们完全相信,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有这东西;没有亲足的地方,有这地方,不过,除了这本村,其他地方都是高明的,比如,我要去的那地方。
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冷风料峭,我告别了送我至村口的乡亲们,来到村头的一个小站候车。唯一陪我到这里的不是别人,是长海。此刻,他背对着我无声地流泪了,不时用袖头擦眼。我受情感的触发,禁不住泪流双腮,“回去吧,长海哥……”两年多时间里,我很少这样叫他,都是“长海长海”的。
长海慢慢起身向回走,约走出几米后又凝思伫立,眺望西边的远山,秋风袭来,拂去停留在他腮边的两滴泪珠,散落在地上枯萎的草丛中,面部显出异常痛苦。
“长海哥,天作证,地担保!我若是忘了你,五雷轰顶!”我抬眼看他时,他微微一笑,扬起一只手向我摇着。车来了,我登上公共汽车,我没看见他的背影,他的脸始终是朝着我的。
“天作证,地担保!”可是,天地不会宣判人的死刑,否则,我岂能存活至今日?!
天作什么证,地担什么保!只是骗取人们信任的媒介之词,是自欺其人的祈祷!
寒假过去了,没见长海的面;暑假过去了,没见长海的面;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现在算起来已有三十五年了……愧疚、自责、痛心疾首,多少次捶胸顿足,恨不能天塌地胀把我挤扁。
大脑中曾多次闪过第二故乡的画面和那里人们熟悉的面孔以及长海的为人和长海一家生活的画面,只是无意踏上归途。
起初,函来信往,我能了解到那里的人们遵循古老的生活模式有了微小的变化时,我寄以无数夸赞的言词。特别是长海的信用文白夹杂去形容,更引人入胜:“听老一辈人讲,打土壕、分田地,如今,又来个斗懒汉、分田地,真乃高见也!”“江山,明人主沉浮,则兴;愚人主沉浮,则亡。此乃历史之见证!不过,允许收不进视野的黎民百姓富之神速,此乃前无古人。”
这话虽称不上什么名言,但在我的记忆中永远珍藏了下来。
我记不清是怎样断了信线,只记得长海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天神、地保没有偏向,赐我一伴侣,我不能白拣这便宜,年底拜了天地,了却我一生的心事。”
是我没有回信,原因是怕破费。为此,我常受到良心的谴责,但天地不惩罚我是我的幸运。
当然,这是二十几年前留给我的印象,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那个村庄和那里的人们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就一无所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近日常常陷入极为难堪的梦境:
我似乎是从一个地方路过这里,又饥又渴,兜里又无分文的情况下,眼前出现了这个熟悉的村庄,忽地想起这里住着长海一家,啊,我终于又要和长海见面了,心里那高兴劲就甭提了。
可是,当走进长海家,一切均不是想象中那种情景。无人问我饥渴,只有难熬的寂寞。到了中午,更无热灶之意。舅母失去热心肠,舅舅也不攀那远亲了。长海有了自已的家,但毫无邀我做客之意。我于是想起了当年长海的那封信,自己看不见,脸一定红得好看。
长海要回自己的家,我知道在这里也是自找没趣,便跟了出来。相信长海是会念旧情的。身后无挽留之言词。长海头也不回径直走去。我再三考虑,除此一处,别无他路,只有紧追不舍。身边走过的人,一见是我,便都加快脚步,象是碰见野兽一般。他们都是熟悉的面孔,而投过来的目光却是冷冷的。他们似乎皆变成哑人,没有半句寒暖。更有指背者,恰似在说:“没有良心的人!忘恩负义的人!”
周家的门外站着小铁蛋,手里抓根柳条,看我过来,追着用柳条抽我,又向我身上喷唾沫星子,我的眼前还是浮现着当年小铁蛋拉我去他家吃豆包的情景。眼下若有两个豆包,简直是太美了。
我什么也顾不得,饥渴交织,全身愈发没了力气。长海那摇晃着的肩头仍未停止,我继续追赶,气喘嘘嘘,终于看见长海拐进一个胡同,我紧走几步跟过去。长海似乎意识到后面有人在追赶,匆忙钻进一个小院子里。院子当中立着一位漂亮女子,当看见我时立刻变得横眉竖目了。长海就站在她身边,俩人同时投过来冷冰冰的目光。那女子象是在问丈夫:“这就是那位丧失良心的大学生吗?”我看到长海在点头。
我的双腿完全没了向前迈步的力量,停在了小院的门外。实在觉得这处境太可悲,掮一褡裢,便是乞丐。看看那两位仍无怜悯之意,长海那嘴正在灵活翻动,想必用文白夹杂形容我的苦境吧。也许,只有到这种地步,才不得不显示一下男子汉大丈夫的气魄,我一甩袖离开了这个小院,奔出了这个村庄,这个曾经布满足迹的村庄。
走过一片山地,眼前呈现崎岖的山路,凹凸不平、野草丛生,远山隐在夜幕中。近处的山已是黑黢黢骇人眼。忽地,由远而近袭来一怪物,把草丛压得低低的,到了跟前,猛地撕扯我的衣襟,我裹紧衣襟停住步。又一阵风袭来,一阵紧似一阵。
我打算去的地方是十里外的公社,那里多方便车。也许能碰上个好心的司机搭车返城,便急急地向乱石矗立的山路上攀登。好歹登上一个高处,整个天际都灰暗了,回头看,是刚刚跋涉过来的深深的草地。远处,便是蜘蛛网一样的山地包围着的村庄,如同一个硕大的黑蜘蛛卧在网心。我不敢再继续瞧,我庆幸我走出了这片山地。
向前看,是低低的山谷,一条小路从山谷中小溪旁穿过,路边是密密麻麻的山杏林,左边有一条深不可测无人敢于窥探的大壕。哦,想起来了,这就是村里人常说的“狼窝沟”,饱经风霜的猎人到这里也不免要早早下山。因说那沟里常有野猪出没,也有人看见饿狼同野猪争斗的场面。我害怕,我没有勇气向前迈步,进退两难。忽又浑身颤抖了,毛发直竖。饥、渴、乏同时袭来,我终于瘫倒在野山地里,缓缓闭上双眼。
几声饿狼的哀鸣。龇着两颗长牙的野猪窜出杏林向这边狂奔,似乎嗅到了这有它的一顿美餐。到了跟前也不商量,张开血盆大口……
我猛然惊醒,坐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被子踹落床下,卧室死寂,一丝晨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温暖而柔和。一切都已过去,只留下内心无限怅惘、愧疚、痛责。我惶惑、我畏怯将来的某一天会落入这梦中的绝境……眼前,仍浮现着那充满恋情的、久别的山地。